第75章 骄傲

鹿鹿穿了一件米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和铂金项链。头发几缕落在眉骨上。他的脸上还残留着一抹不自然的潮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带着脖子侧面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他一脸好奇地看着俞修。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严师傅,”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几点来的?”

“刚才。”俞修声音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

鹿鹿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透出一种毫不掩饰的、坦荡荡的愉悦。

“你刚才听到了吧,”他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分明带着一种故意的、促狭的笑意,“看你不好意思的样子。”

俞修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鹿鹿的笑容更深了,眼睛亮得不像话。他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撒娇似的调子,“你耳朵红了。”

俞修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了面前这个年轻人一眼。目光沉静,甚至有些冷淡。

“我在忙,老板你要是没事的话——”

“行吧,那不打扰你了。”

鹿鹿从吧台上撑起身子,转身朝办公室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俞修一眼。

“严逐,你脸红的样子,还挺有意思的。”

说完,他笑了一声,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俞修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这时店门被推开,阿凯走了进来,他还没有顾上打理发型,发丝蓬松地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刚从某个慵懒的周末午后醒来,随手抓了件衣服就出了门。

他看到俞修站在冰箱前整理食材走了过来。

“严师弟,来这么早啊?”

俞修手里拿着一盒刚拆封的青豆,正在往保鲜盒里分装。

“嗯”了一声。

阿凯凑上前来,靠在料理台边上,歪着头看了他一眼。他看人的方式很直接,类似一种直觉性的观察。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见鬼了?”

俞修把青豆倒进保鲜盒里,放回冰箱。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刚才那一幕连想都不愿意再想,更别说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阿凯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眉毛慢慢挑了起来。像是被触发了什么开关,嘴角慢慢地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啊——”他拖长了声音,凑得更近了一些,像是猜到了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你是不是来太早了,该不是撞见……”

俞修看了阿凯一眼,那个眼神清清楚楚地传达了一个信息:闭嘴。

阿凯的声音立刻矮了下去,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店里没有第三个人,声音压到了最低。

“忘了告诉你,店里迟到没什么事,但早到——就可能撞‘头彩’哦。”

他挤了挤眼睛,表情介于促狭和同情之间。

“大老板没让你直接走人?”

“大老板?” 俞修想起刚才那个从走廊里走过的中年男人。

“你见到了吧?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的。”

俞修点了点头。

阿凯嘴角弯了弯,那个笑容里有一丝劫后余生地庆幸。“那就是大老板放你一马了,上一个厨师就是因为撞见了,当天就被开掉了,工资结了就让走人。”

“店里的老板,不是鹿鹿?”

阿凯直接笑出了声,像是听到多好笑的笑话。

“鹿鹿?他二十出头,懂什么开餐厅?无聊找点事做罢了。”

阿凯朝走廊的方向瞟了一眼,继续往下说。

“这餐厅是大老板哄他开心,送的礼物。他想怎么玩都行,亏了赚了都无所谓,反正有人兜底。”

俞修“哦”了一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这些事听听罢了。

阿凯见他没什么反应,觉得无趣,耸了耸肩,转身往更衣室走去。

俞修也没想到,自己在这家餐厅,一干就是三年。

C市的四季轮转,俞修在这座城市里活成了一个沉默的、规规矩矩的影子。白天休息,晚上上班,凌晨下班。他的生活简单到可以用几个词概括:做菜,出租屋,和路言。

俞修见到他的机会,少得可怜。

路言的生活没有固定的轨迹可循,有时在实验室待上一整天,有时跟着导师去外地开会。俞修有时候在路言可能出现的地方蹲守了一整个下午,却连那个人的影子都没见到。

一个月能遇到一次,已经算是运气好的了。

更多的时候,他只能从程炎那里听说路言的近况。

程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他发消息,有时候是一张照片,有时候只是简单的一句话——“路言论文发核心了”“路言拿了奖学金”“路言最近好像很累,你要不要去看看他”。俞修每次看到这些消息,都会看很久。他很少回复,就算回复,也只是“嗯”“知道了”“好”这样简短的字眼。程炎早就习惯了他的态度,也不在意,该说的说,该发的发,不知疲倦地、固执地连接着这两个人。

就这样,三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熬了过去。

路言研究生结业的那个夏天,俞修从程炎那里得到了一个消息——路言顺利进入了寰盛,成为了一名管培生。

寰盛。

俞修当然知道这个名字。C市最大的跨国金融与资产管理机构,坐落在CBD最核心的位置,整栋写字楼都是他们的资产。能进寰盛管培生的项目,终将成为行业里的佼佼者。

俞修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顿住了。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轻轻炸开了。从心口往外涨,将他整个人充盈。

路言的名字在他心里回响了一下。路言做到了,当初那个在小饭馆柜台后写作业的少年,他真的做到了。在俞修够不到的地方,路言会站在那里,闪闪发光。那是俞修这辈子从来没有感受过、不知如何安放的骄傲。是给路言带给他的,是那个走进他生命里、就再也没有离开过的人带给他的。

俞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自己这些年的沉默和克制,都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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