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上值第一天
三月十五，卯时二刻。
天还没亮透，窗外树枝在晨光里显出模糊的轮廓。贺兰玉听见有人在喊他，那声音不轻不重，一遍一遍的，滴在他意识里。
“公子，公子，该起了。”
贺兰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银白的长发散了一床。他昨天特意交代过关海，最近让宇木来叫他起床。他不想让关海看到自己身上那些印记——锁骨下面的、腰侧的、大腿内侧的，旧的还没消新的又叠上去。他对关海说，宇木早上要帮他先用内力调理一下身体，要不第一天当值肯定坚持不下来。关海信了。
“公子。”宇木又喊了一声。
贺兰玉睁开一只眼，又闭上了。困。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托起他的后脑勺。温热的布巾覆上他的脸，从额头擦到下颌，从耳后擦到脖颈。那力道比关海轻得多，也稳得多，擦完一遍又拧了一把，再擦一遍。贺兰玉被这么一弄，总算清醒了几分，睁开眼，金棕色的眼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水雾。
宇木已经把衣裳准备好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官服，深青色的，料子比他在家穿的硬挺得多，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灰色的云纹，腰带上镶着一块小小的白玉。贺兰玉坐起来，看着那身衣裳，愣了片刻。当官了，以后要天天早起了。
宇木帮他穿衣裳，先把中衣套上，系好系带，然后是外袍，最后是腰带。他的手很稳，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不会扯到他的头发，也不会把衣料弄皱。贺兰玉低头看了看自己，深青色的官服衬得他皮肤更白了，腰封收得紧，显得腰身特别细。
“公子，好了。”宇木退后一步。
贺兰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衣裳合身，不紧不松，刚到京城时有人来府里要过尺寸，没想到会这么合适。
宇木又蹲下来，帮他把靴子穿好。靴子是黑色的，底很软，走路不会发出声响。贺兰玉在铜镜前照了照，镜中人穿着官服，银白的长发还没梳，散在肩头，看起来有些违和。宇木拿起梳子，把头发全部扎起来。
“公子，好了。官帽已经放到马车里了”
贺兰玉又对着铜镜看了看。官服，深青色，成大人了啊！
前院里，刘氏已经摆好了早饭。贺兰修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见贺兰玉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点了点头。
“阿玉，快来。”刘氏招呼他坐下，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多吃点，第一天当值，不能饿着。”
贺兰玉坐下来，端起粥碗慢慢喝着。今天的粥里加了红枣和枸杞，刘氏说是补气血的。他又吃了一个馒头，夹了点菜，把粥喝了大半碗。
刘氏在旁边看着他吃，脸上的表情又高兴又心疼。高兴的是孙子终于正式当官了，心疼的是从今天开始就要天天早起，再也不能睡到日上三竿了。
“阿玉，中午在哪吃饭？”刘氏问。
“凤阳兄说几个食堂”贺兰玉擦了擦嘴角，“阿奶，不用担心我。”
吃完饭，贺兰玉起身往外走。关海已经在巷子口等着了，马车还是那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夫换成了宇木易容的中年汉子。贺兰玉上了车，靠在车厢壁上，马车刚走没一会儿，他就又睡着了。
他太困了，早上又被叫起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马车微微晃动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噜的声响，他在这声响里睡得很沉。
“少爷，少爷，到了。”
关海的声音把他从睡梦里拽出来。贺兰玉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歪在了锦褥上。他赶紧坐起来，整了整衣冠，又拿起官帽。
关海掀开车帘，正要伸手扶他下车，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少爷，您的衣领……”关海指了指自己的领口。
贺兰玉低头一看，交领不知什么时候歪了，露出一小截锁骨。他赶紧把衣领正了正，又把腰封重新系紧了一些。
“好了吗？”他问关海。
关海看了看，点了点头。
贺兰玉弯着腰走出马车，脚刚踩到地上，还没来得及站稳，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阿玉。”
贺兰玉转过头，看见孔寅正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贺兰玉看见他，心里那点紧张就散了大半。
“凤阳兄。”他走过去。
孔寅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阿玉没休息好？”他问。脸色确实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惫。
贺兰玉在心里骂了李昂一句。
“是。”他说，确实是没休息好。他现在不比京城著名南风馆的男脔好多少，非要说好就是客人比较好并且少，一个太子一个将军，品级高。
关海走过来，孔寅便和他一块帮贺兰玉整理衣袍，把衣领又正了正，腰封重新系紧，又把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正了一下官帽。
整理完之后，孔寅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吧。”
两个人并肩往皇城的方向走。从外城门到工部衙门，走路大约需要一刻钟。路上已经有不少官员了。他们看见贺兰玉和孔寅走在一起，目光便多停留了几息。贺兰玉假装没看见，低着头往前走。
“阿玉，”孔寅忽然开口，“紧张吗？”
“有一点点。”贺兰玉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那两根手指之间只隔了一条细细的缝。
孔寅看着他那副模样，愣了一下，耳朵微微泛红。他想忍住，但没忍住，轻轻笑了几声。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但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贺兰玉被他笑得有些莫名，侧过头看着他。
“怎么了？”
“没什么。”孔寅赶紧收敛了笑意，恢复成那副温润克制的模样，但他的耳廓还是红的。
贺兰玉没多想，继续往前走。
孔寅走在他旁边，目光偶尔落在他脸上。今天的天光很好，晨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落在贺兰玉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
孔寅把目光移开了，落在前面的石板路上。从华清县到京城，从书院到朝堂，贺兰玉好像一直是这样，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一但做事比谁都认真。
“凤阳兄，你笑什么？”贺兰玉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
孔寅愣了一下，他刚才笑了吗？他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好像是弯着的。
“没什么。”他说。
贺兰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两个人进了外城门，沿着主道往里走。偶尔有内侍从旁边走过，低着头，脚步匆匆。
走到工部衙门的岔路口，孔寅停下脚步。
“还有时间，阿玉，用我陪你进去吗？”他问。
贺兰玉看着他，笑了一下。
“凤阳兄，不用这么照顾我，我长大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眼弯弯的，金棕色的眼瞳里漾着一点细碎的光，嘴角的弧度不大，但很好看。孔寅被他这一笑笑得愣了一瞬。从华清县照顾贺兰玉好像成了习惯了，他也已经看过很多次他的笑容，但每次再看到，心里都会莫名地震颤一下。像是看到很美好的东西，你知道那不是你的，但还是会被吸引，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他伸出手，在贺兰玉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午时，我来找你一块吃饭。”
“好。”贺兰玉心里暖暖的，又对孔寅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工部衙门的方向走去。
孔寅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深青色的背影消失在工部衙门的门洞里，才收回目光，转身往户部走去。
贺兰玉刚跨进工部衙门的门槛，还没来得及看清里面的陈设，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
“贺兰大人，真是受欢迎。”
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似笑非笑的调子。贺兰玉转过头，看见裴之礼正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和他同款同色的官服，深青色，银灰色云纹，白玉腰带。他看起来倒是挺精神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贺兰玉特别不想看到的笑。
贺兰玉心里“咯噔”了一下。头几天顾端告诉他，裴之礼也选了工部，他当时就有些心塞。想着以后要和这人共事，他的心情就特别不美丽。这人之前在宫道上箍着他的腰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他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后背发凉。
但他还是立马转过身，脸上堆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裴大人，早。”
裴之礼走到他面前，低下头，凑近了几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近到贺兰玉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熏香味。
“贺兰大人，”裴之礼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在外还是少笑为好。你看看周围。”
贺兰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他发现，好多人在看他。有工部的官员，有路过的内侍，还有一些不知道哪个衙门的官吏，都站在不远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人看见他回头，赶紧移开目光，假装在看别处；有人被他抓了个正着，尴尬地拱了拱手；还有几个人站在原地没动，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
贺兰玉把目光收回来。
“谢裴大人提醒。”他说，语气不咸不淡。
裴之礼又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深了几分，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衙门。
贺兰玉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那点不愉快压下去，也迈步走了进去。
工部衙门的格局比他想象的要大。进了大门是一个宽敞的院子，青砖铺地，两侧是几排厢房，正对面是一间大屋，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工部大堂”四个字。院子里的官员们来来往往的，有的手里拿着公文，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匆匆忙忙地往外走。
贺兰玉站在门口，有点茫然。他不知道该去哪报到，也不知道该找谁。正四处张望的时候，一个年轻的主事从旁边走过来，对他拱了拱手。
“贺兰大人，姓周，是工部的主事。顾大人吩咐下官在此等候大人，请随我来。”
贺兰玉松了口气，跟着那主事往里走。穿过院子，绕过大堂，进了后面一排厢房。主事在一间屋子门口停下来，敲了敲门。
“顾大人，贺兰大人到了。”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主事推开门，侧身让贺兰玉进去。贺兰玉跨进门槛，看见一中年男人坐在书案后面，穿着一身深红色的官服，面容和顾端有几分相似，但更清瘦些，下颌留着几缕短须。
顾郎中，顾端的父亲。
贺兰玉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顾大人。”
顾郎中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他儿子一模一样，眉眼弯弯的，很温和。
“行了，你们都下去吧。”他挥了挥手。
那主事便躬身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贺兰玉和顾郎中两个人。
“阿玉，”顾郎中从书案后面站起来，走到贺兰玉面前，压低了几分声音，“私下叫我伯父即可。”
贺兰玉看着他，心里那股紧张感又散了一些。他没有推辞，乖巧地喊了一声。
“伯父。”
顾郎中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听端儿说你擅长钻研新事物。”他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是。”贺兰玉没有谦虚。他确实擅长，或者说他记忆里有太多这个时代还没有的东西。他不想把这些东西藏着掖着，也不想被人当成妖怪。顾郎中既然主动问起，他便顺水推舟。
“朝廷本就有意设立这样的部门。”顾郎中放下茶杯，看着他，“这样吧，你不管任何事务，就专研新事物。有了成果，我上报上去，给你成立一个新的司。”
贺兰玉心里一喜。不用管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务，不用应酬，不用被一群人围着看，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做他自己想做的事。这简直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安排。
“谢伯父。”他躬身行了一礼。
“给伯父就不用这么客气了。”顾郎中笑着摆了摆手，“去吧，外面有人带你去你的屋子。”
贺兰玉再次躬身，然后转身出了门。门外那主事还在等着，见他出来，便引着他往后院走。
穿过一道月亮门，进了另一个院子。这个院子比前院小得多，也安静得多，只有三间屋子，靠北那间最大，门开着。主事把他带到门口，侧身让开。
“贺兰大人，这是您的屋子。那几位匠人在隔壁。”
贺兰玉走进去，屋子比他想象的要大。靠墙是一排长长的木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工具——锯子、刨子、凿子、锤子、钳子，大大小小的，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屋子中央是一张宽大的木桌，桌上铺着一层油布，油布上放着几块木头和一些半成品。墙角堆着一些材料，有铁条、铜片、竹篾，还有一些他说不上名字的东西。空气里弥漫着木材和金属的气味。
他正打量着，门口传来脚步声。几个人走了进来，都是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粗布短褐，袖口挽到手肘，手上全是茧子。他们看见贺兰玉，都愣了一下。
贺兰玉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他这张脸，这头银发，这身官服，站在这个满是木屑和铁锈的屋子里，确实不太搭。
但他们只愣了一瞬，然后齐齐拱手。
“贺兰大人。”
“各位不必多礼。”贺兰玉对他们点了点头，“介绍一下自己擅长什么吧。”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最年长的那个先开口了。
“大人，小的姓赵，铁匠，打铁二十年了。只要是铁的，小的都能打。”他说话嗓门很大，中气十足，一看就是常年抡锤子的。
旁边一个瘦高个紧接着说：“小的姓钱，木匠，做木工活十五年。榫卯结构，雕刻，都还行。”
第三个是个矮胖子，笑起来很憨厚：“小的姓孙，擅水利，以前在黄河边上的县衙做过工，修过堤坝，挖过渠。”
最后一个年纪最轻，看起来二十七八的样子，说话也最斯文：“小的姓李，擅绘图。大人只要画出草图，小的就能把它画成标准的工程图。”
贺兰玉听完，心里有数了。这四个人各有所长，铁匠、木匠、水利、制图，基本涵盖了手工制作需要的所有工种。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来，铺在桌上。那是一张水车的草图，他歇着的那半年画的，用铅笔勾的线条，有些地方涂改过。
“你们先照着这个做几个模型，”他指着图上的标注，“尺寸比例按照这个来。有些细节处的零件要仔细，齿轮的咬合、轴轮的转动，都要反复调试。”他抬起头看了看几个人，“一个月内做完就行，不急。”
几个人凑过来看那张草图，赵铁匠最先开口：“大人，这个齿轮，小的以前打过类似的，但没这么精细。得多试几次。”
“没关系，”贺兰玉说，“试坏了重做就行。材料不够跟我说，我去申请。”
几个人点了点头，各自拿起工具开始忙活。赵铁匠蹲在墙角翻找铁料，钱木匠拿着尺子在木板上量尺寸，孙水利在研究水车的结构原理，李制图拿着那张草图在另一张纸上重新描画。
贺兰玉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几个人确实不错，干活利索，不废话，也不会一直盯着他看。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在木架旁边停下来，拿起一把小刨子看了看，又放回去。又拿起一把锉刀，在手里颠了颠，放回去。
“大人，您以前做过木工？”钱木匠抬起头看着他。
“没有。”贺兰玉说，“就是好奇。”
钱木匠“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干活。
贺兰玉又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在这里杵着好像有点碍事，便走到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阳光从院子里照进来，落在他的靴子上，暖洋洋的。
赵铁匠从墙角探出头来，看见贺兰玉坐在门槛上，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继续翻他的铁料。
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贺兰玉一直在那间屋子里待着，看着工匠们干活，偶尔说几句话。赵铁匠打了一个齿轮的毛坯，拿给他看，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说齿距可以再密一些。
钱木匠把水车的支架做了出来，放在桌上，他看了看，说榫头可以再紧一些。
孙水利画了一张水车结构的示意图，他看了看，说这边的角度可以再大一点。
李制图把草图重新描了一遍，线条比贺兰玉画的那张工整得多，他看了很满意。
快到午时的时候，孔寅来了。
他站在院子门口，朝里面张望了一下，看见贺兰玉正蹲在一个铁匠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铁齿轮在翻来覆去地看，官服的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深青色的衣摆拖在地上，沾了些木屑和灰尘。
孔寅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走进去。
“阿玉。”
贺兰玉抬起头，看见孔寅，眼睛亮了一下。他把齿轮还给赵铁匠，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木屑，走出来。
“凤阳兄。”
“走，吃饭去。”孔寅说。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从工部衙门到食堂，要走一小段路。路上碰见的官员比早上少了一些，大多都去吃饭了。
“上午怎么样？”孔寅问。
“挺好的。”贺兰玉说，把顾郎中的安排大致说了一遍。
孔寅听完，点了点头。
“伯父对你确实好。”他说。
“是九衡兄的关系吧。”贺兰玉说。
“也不全是。”孔寅看了他一眼，“你做的那些东西，曲辕犁，火炕，红薯，哪一样不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伯父在工部待了大半辈子，知人善用，他心里有数，还是看你自己的本事。”
贺兰玉听完，沉默了片刻。
食堂在工部衙门的东侧，是一座单独的院子，里头摆着几十张长桌和长凳。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在吃了。饭菜不算精致，但分量足，有菜有肉有汤。
孔寅端着餐食在前面走，贺兰玉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下午还在哪里？”孔寅问。
“嗯。”贺兰玉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那里挺好的，安静，没人打扰。”
孔寅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你在哪都安静。”
贺兰玉没理他，继续吃饭。
吃完饭，孔寅送他回去。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孔寅停下脚步。
“阿玉。”
“嗯。”贺兰玉点了点头。
孔寅又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贺兰玉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然后转身回了那间屋子。赵铁匠已经吃完饭回来了，正蹲在墙角继续打齿轮。钱木匠在刨木头，刨花卷成一圈一圈的，堆在脚边。孙水利在研究水车的结构，李制图在画图。
贺兰玉走过去，在钱木匠旁边蹲下来，看他刨木头。
“大人，您别蹲这儿，脏。”钱木匠说。
“没事。”贺兰玉说。
钱木匠便不再劝了，继续刨。刨花从刨子里卷出来，落在贺兰玉的靴子上，他也没在意。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木架和工具上，将那些金属和木材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刨花的声音、锤子敲打的声音、锯子锯木头的声音。
贺兰玉在屋里走来走去，有时候蹲在赵铁匠旁边看打铁，有时候站在钱木匠身后看刨木头，有时候和孙水利讨论水车的结构，有时候和李制图一起改图纸。他对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看一看、摸一摸。
赵铁匠打好的齿轮毛坯，他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好几遍才放下。钱木匠刨好的木板，他要摸一摸表面光不光滑。孙水利画的示意图，他要拿过来仔细看一遍，然后在旁边加几个标注。
工匠们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发现这位新来的上官确实只是在看，不会指手画脚，也不会嫌他们做得慢，便慢慢放开了。赵铁匠打铁的时候会跟他聊几句，说以前在老家打铁的事。钱木匠刨木头的时候也会跟他说，哪种木头好刨、哪种木头不好刨。孙水利话少，但贺兰玉问他什么他都答得很仔细。李制图最安静，大部分时间都在画图，偶尔抬起头看一眼贺兰玉，又低下头继续画。
贺兰玉很喜欢这种氛围。他只需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和自己喜欢的人待在一起，安安静静的，一天就过去了。
申时末，贺兰玉收拾东西准备走。他把桌上的草图叠好放回袖子里，又把今天工匠们做好的几个零件看了看，确认没什么问题，才转身往外走。
“大人慢走。”赵铁匠在后面喊了一声。
贺兰玉回过头，对他们点了点头。
“你们也早点回去吧。”
他走出西城门时，关海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宇木也从车辕上跳下来，掀开车帘。贺兰玉弯腰上了车，靠在车厢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少爷，累不累？”关海问。
“还好。”贺兰玉说。
马车离开外城门，往家的方向走。贺兰玉靠在车厢壁上，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
在离家不远的一个巷子口的时候，马车忽然停了。
“公子，李昂在前面。”宇木的声音从车帘外面传来。
贺兰玉睁开眼。李昂看见马车，便走过来。关海掀开车帘，他弯腰往里看了一眼。
“阿玉。”他喊了一声。
贺兰玉看着他，刚想开口，就看见李易从巷子里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李易走到马车旁边，先对着李昂喊了一声“哥”，然后弯腰对贺兰玉躬了躬身。
“贺兰大人。”李易神情自然，姿态很端正。
贺兰玉点了点头。
“李大人。”
李易直起身，看了他哥一眼，又看了看贺兰玉，把小包袱递给关海，说了一句“这是家母让我带来的一些糕点”，便转身走了。
贺兰玉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李昂。
“你弟知道你在这堵我？”他问。
李昂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手伸进车窗里，在他头顶轻轻摸了一下。
“第一天当值，辛苦了。”他说。
贺兰玉被他摸得有些发毛，往车厢里缩了缩。
“李将军，这是大街上。”
“怕什么。”李昂收回手，“这是我李家的巷子。”
贺兰玉被他噎了一下。离他家这么近？难怪能经常半夜翻墙来找他。
“我先回去了。”贺兰玉说，“阿爷阿奶还等我吃饭。”
李昂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宇木扬起鞭子，马车从李昂身边驶过去，拐进了巷子。
贺兰玉回到家，先去正厅给阿爷阿奶请安。刘氏问他今天怎么样，他说挺好的。贺兰修端着茶杯慢慢喝着，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吃完饭，他回了自己的小院。关海已经把浴池的水放好了，他泡了个澡。泡完之后换了身干净的亵衣，钻进被窝。
他今天有点累了，因为没有睡午觉，正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听见了脚步声。
拓跋宇推门走了进来。
贺兰玉睁开眼，看着他脱了外袍，在炕沿上坐下。月光把他那张脸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今天怎么样？”拓跋宇问。
“还行。”贺兰玉说。
拓跋宇伸出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手指在他眉骨上停了一下。
“顾卿的安排，可还满意？”
贺兰玉看着他，心想果然是他安排的。他就说嘛，工部怎么会那么巧正好需要一个专研新事物的人，还正好把他安排过去。原来是这位太子殿下在背后推了一把。
“满意。”贺兰玉说。
拓跋宇点了点头，手指从他眉骨滑到脸颊，捏了捏。
“满意就好。”
贺兰玉被他捏得有些疼，偏了偏头。
“殿下，你今天不用处理政务？”
“已经处理完了。”拓跋宇收回手，“来给你送个东西。”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贺兰玉枕边。
“什么？”贺兰玉问。
“安神香。你不是说最近睡得不太好？”
贺兰玉看着那个小布包，沉默了片刻。又看了看拓跋宇的眼睛。心一沉
“殿下，能不能过两天？”贺兰玉闷闷声的问。
“阿玉，想什么呢？孤今天就是来看看你。”拓跋宇似是真不打算做什么。
“谢谢殿下。”贺兰玉说。
拓跋宇又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早点睡。”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天还没亮透，窗外树枝在晨光里显出模糊的轮廓。贺兰玉听见有人在喊他，那声音不轻不重，一遍一遍的，滴在他意识里。
“公子，公子，该起了。”
贺兰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银白的长发散了一床。他昨天特意交代过关海，最近让宇木来叫他起床。他不想让关海看到自己身上那些印记——锁骨下面的、腰侧的、大腿内侧的，旧的还没消新的又叠上去。他对关海说，宇木早上要帮他先用内力调理一下身体，要不第一天当值肯定坚持不下来。关海信了。
“公子。”宇木又喊了一声。
贺兰玉睁开一只眼，又闭上了。困。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托起他的后脑勺。温热的布巾覆上他的脸，从额头擦到下颌，从耳后擦到脖颈。那力道比关海轻得多，也稳得多，擦完一遍又拧了一把，再擦一遍。贺兰玉被这么一弄，总算清醒了几分，睁开眼，金棕色的眼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水雾。
宇木已经把衣裳准备好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官服，深青色的，料子比他在家穿的硬挺得多，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灰色的云纹，腰带上镶着一块小小的白玉。贺兰玉坐起来，看着那身衣裳，愣了片刻。当官了，以后要天天早起了。
宇木帮他穿衣裳，先把中衣套上，系好系带，然后是外袍，最后是腰带。他的手很稳，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不会扯到他的头发，也不会把衣料弄皱。贺兰玉低头看了看自己，深青色的官服衬得他皮肤更白了，腰封收得紧，显得腰身特别细。
“公子，好了。”宇木退后一步。
贺兰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衣裳合身，不紧不松，刚到京城时有人来府里要过尺寸，没想到会这么合适。
宇木又蹲下来，帮他把靴子穿好。靴子是黑色的，底很软，走路不会发出声响。贺兰玉在铜镜前照了照，镜中人穿着官服，银白的长发还没梳，散在肩头，看起来有些违和。宇木拿起梳子，把头发全部扎起来。
“公子，好了。官帽已经放到马车里了”
贺兰玉又对着铜镜看了看。官服，深青色，成大人了啊！
前院里，刘氏已经摆好了早饭。贺兰修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见贺兰玉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点了点头。
“阿玉，快来。”刘氏招呼他坐下，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多吃点，第一天当值，不能饿着。”
贺兰玉坐下来，端起粥碗慢慢喝着。今天的粥里加了红枣和枸杞，刘氏说是补气血的。他又吃了一个馒头，夹了点菜，把粥喝了大半碗。
刘氏在旁边看着他吃，脸上的表情又高兴又心疼。高兴的是孙子终于正式当官了，心疼的是从今天开始就要天天早起，再也不能睡到日上三竿了。
“阿玉，中午在哪吃饭？”刘氏问。
“凤阳兄说几个食堂”贺兰玉擦了擦嘴角，“阿奶，不用担心我。”
吃完饭，贺兰玉起身往外走。关海已经在巷子口等着了，马车还是那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夫换成了宇木易容的中年汉子。贺兰玉上了车，靠在车厢壁上，马车刚走没一会儿，他就又睡着了。
他太困了，早上又被叫起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马车微微晃动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噜的声响，他在这声响里睡得很沉。
“少爷，少爷，到了。”
关海的声音把他从睡梦里拽出来。贺兰玉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歪在了锦褥上。他赶紧坐起来，整了整衣冠，又拿起官帽。
关海掀开车帘，正要伸手扶他下车，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少爷，您的衣领……”关海指了指自己的领口。
贺兰玉低头一看，交领不知什么时候歪了，露出一小截锁骨。他赶紧把衣领正了正，又把腰封重新系紧了一些。
“好了吗？”他问关海。
关海看了看，点了点头。
贺兰玉弯着腰走出马车，脚刚踩到地上，还没来得及站稳，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阿玉。”
贺兰玉转过头，看见孔寅正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贺兰玉看见他，心里那点紧张就散了大半。
“凤阳兄。”他走过去。
孔寅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阿玉没休息好？”他问。脸色确实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惫。
贺兰玉在心里骂了李昂一句。
“是。”他说，确实是没休息好。他现在不比京城著名南风馆的男脔好多少，非要说好就是客人比较好并且少，一个太子一个将军，品级高。
关海走过来，孔寅便和他一块帮贺兰玉整理衣袍，把衣领又正了正，腰封重新系紧，又把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正了一下官帽。
整理完之后，孔寅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吧。”
两个人并肩往皇城的方向走。从外城门到工部衙门，走路大约需要一刻钟。路上已经有不少官员了。他们看见贺兰玉和孔寅走在一起，目光便多停留了几息。贺兰玉假装没看见，低着头往前走。
“阿玉，”孔寅忽然开口，“紧张吗？”
“有一点点。”贺兰玉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那两根手指之间只隔了一条细细的缝。
孔寅看着他那副模样，愣了一下，耳朵微微泛红。他想忍住，但没忍住，轻轻笑了几声。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但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贺兰玉被他笑得有些莫名，侧过头看着他。
“怎么了？”
“没什么。”孔寅赶紧收敛了笑意，恢复成那副温润克制的模样，但他的耳廓还是红的。
贺兰玉没多想，继续往前走。
孔寅走在他旁边，目光偶尔落在他脸上。今天的天光很好，晨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落在贺兰玉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
孔寅把目光移开了，落在前面的石板路上。从华清县到京城，从书院到朝堂，贺兰玉好像一直是这样，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一但做事比谁都认真。
“凤阳兄，你笑什么？”贺兰玉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
孔寅愣了一下，他刚才笑了吗？他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好像是弯着的。
“没什么。”他说。
贺兰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两个人进了外城门，沿着主道往里走。偶尔有内侍从旁边走过，低着头，脚步匆匆。
走到工部衙门的岔路口，孔寅停下脚步。
“还有时间，阿玉，用我陪你进去吗？”他问。
贺兰玉看着他，笑了一下。
“凤阳兄，不用这么照顾我，我长大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眼弯弯的，金棕色的眼瞳里漾着一点细碎的光，嘴角的弧度不大，但很好看。孔寅被他这一笑笑得愣了一瞬。从华清县照顾贺兰玉好像成了习惯了，他也已经看过很多次他的笑容，但每次再看到，心里都会莫名地震颤一下。像是看到很美好的东西，你知道那不是你的，但还是会被吸引，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他伸出手，在贺兰玉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午时，我来找你一块吃饭。”
“好。”贺兰玉心里暖暖的，又对孔寅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工部衙门的方向走去。
孔寅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深青色的背影消失在工部衙门的门洞里，才收回目光，转身往户部走去。
贺兰玉刚跨进工部衙门的门槛，还没来得及看清里面的陈设，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
“贺兰大人，真是受欢迎。”
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似笑非笑的调子。贺兰玉转过头，看见裴之礼正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和他同款同色的官服，深青色，银灰色云纹，白玉腰带。他看起来倒是挺精神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贺兰玉特别不想看到的笑。
贺兰玉心里“咯噔”了一下。头几天顾端告诉他，裴之礼也选了工部，他当时就有些心塞。想着以后要和这人共事，他的心情就特别不美丽。这人之前在宫道上箍着他的腰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他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后背发凉。
但他还是立马转过身，脸上堆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裴大人，早。”
裴之礼走到他面前，低下头，凑近了几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近到贺兰玉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熏香味。
“贺兰大人，”裴之礼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在外还是少笑为好。你看看周围。”
贺兰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他发现，好多人在看他。有工部的官员，有路过的内侍，还有一些不知道哪个衙门的官吏，都站在不远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人看见他回头，赶紧移开目光，假装在看别处；有人被他抓了个正着，尴尬地拱了拱手；还有几个人站在原地没动，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
贺兰玉把目光收回来。
“谢裴大人提醒。”他说，语气不咸不淡。
裴之礼又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深了几分，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衙门。
贺兰玉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那点不愉快压下去，也迈步走了进去。
工部衙门的格局比他想象的要大。进了大门是一个宽敞的院子，青砖铺地，两侧是几排厢房，正对面是一间大屋，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工部大堂”四个字。院子里的官员们来来往往的，有的手里拿着公文，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匆匆忙忙地往外走。
贺兰玉站在门口，有点茫然。他不知道该去哪报到，也不知道该找谁。正四处张望的时候，一个年轻的主事从旁边走过来，对他拱了拱手。
“贺兰大人，姓周，是工部的主事。顾大人吩咐下官在此等候大人，请随我来。”
贺兰玉松了口气，跟着那主事往里走。穿过院子，绕过大堂，进了后面一排厢房。主事在一间屋子门口停下来，敲了敲门。
“顾大人，贺兰大人到了。”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主事推开门，侧身让贺兰玉进去。贺兰玉跨进门槛，看见一中年男人坐在书案后面，穿着一身深红色的官服，面容和顾端有几分相似，但更清瘦些，下颌留着几缕短须。
顾郎中，顾端的父亲。
贺兰玉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顾大人。”
顾郎中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他儿子一模一样，眉眼弯弯的，很温和。
“行了，你们都下去吧。”他挥了挥手。
那主事便躬身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贺兰玉和顾郎中两个人。
“阿玉，”顾郎中从书案后面站起来，走到贺兰玉面前，压低了几分声音，“私下叫我伯父即可。”
贺兰玉看着他，心里那股紧张感又散了一些。他没有推辞，乖巧地喊了一声。
“伯父。”
顾郎中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听端儿说你擅长钻研新事物。”他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是。”贺兰玉没有谦虚。他确实擅长，或者说他记忆里有太多这个时代还没有的东西。他不想把这些东西藏着掖着，也不想被人当成妖怪。顾郎中既然主动问起，他便顺水推舟。
“朝廷本就有意设立这样的部门。”顾郎中放下茶杯，看着他，“这样吧，你不管任何事务，就专研新事物。有了成果，我上报上去，给你成立一个新的司。”
贺兰玉心里一喜。不用管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务，不用应酬，不用被一群人围着看，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做他自己想做的事。这简直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安排。
“谢伯父。”他躬身行了一礼。
“给伯父就不用这么客气了。”顾郎中笑着摆了摆手，“去吧，外面有人带你去你的屋子。”
贺兰玉再次躬身，然后转身出了门。门外那主事还在等着，见他出来，便引着他往后院走。
穿过一道月亮门，进了另一个院子。这个院子比前院小得多，也安静得多，只有三间屋子，靠北那间最大，门开着。主事把他带到门口，侧身让开。
“贺兰大人，这是您的屋子。那几位匠人在隔壁。”
贺兰玉走进去，屋子比他想象的要大。靠墙是一排长长的木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工具——锯子、刨子、凿子、锤子、钳子，大大小小的，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屋子中央是一张宽大的木桌，桌上铺着一层油布，油布上放着几块木头和一些半成品。墙角堆着一些材料，有铁条、铜片、竹篾，还有一些他说不上名字的东西。空气里弥漫着木材和金属的气味。
他正打量着，门口传来脚步声。几个人走了进来，都是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粗布短褐，袖口挽到手肘，手上全是茧子。他们看见贺兰玉，都愣了一下。
贺兰玉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他这张脸，这头银发，这身官服，站在这个满是木屑和铁锈的屋子里，确实不太搭。
但他们只愣了一瞬，然后齐齐拱手。
“贺兰大人。”
“各位不必多礼。”贺兰玉对他们点了点头，“介绍一下自己擅长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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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最年长的那个先开口了。
“大人，小的姓赵，铁匠，打铁二十年了。只要是铁的，小的都能打。”他说话嗓门很大，中气十足，一看就是常年抡锤子的。
旁边一个瘦高个紧接着说：“小的姓钱，木匠，做木工活十五年。榫卯结构，雕刻，都还行。”
第三个是个矮胖子，笑起来很憨厚：“小的姓孙，擅水利，以前在黄河边上的县衙做过工，修过堤坝，挖过渠。”
最后一个年纪最轻，看起来二十七八的样子，说话也最斯文：“小的姓李，擅绘图。大人只要画出草图，小的就能把它画成标准的工程图。”
贺兰玉听完，心里有数了。这四个人各有所长，铁匠、木匠、水利、制图，基本涵盖了手工制作需要的所有工种。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来，铺在桌上。那是一张水车的草图，他歇着的那半年画的，用铅笔勾的线条，有些地方涂改过。
“你们先照着这个做几个模型，”他指着图上的标注，“尺寸比例按照这个来。有些细节处的零件要仔细，齿轮的咬合、轴轮的转动，都要反复调试。”他抬起头看了看几个人，“一个月内做完就行，不急。”
几个人凑过来看那张草图，赵铁匠最先开口：“大人，这个齿轮，小的以前打过类似的，但没这么精细。得多试几次。”
“没关系，”贺兰玉说，“试坏了重做就行。材料不够跟我说，我去申请。”
几个人点了点头，各自拿起工具开始忙活。赵铁匠蹲在墙角翻找铁料，钱木匠拿着尺子在木板上量尺寸，孙水利在研究水车的结构原理，李制图拿着那张草图在另一张纸上重新描画。
贺兰玉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几个人确实不错，干活利索，不废话，也不会一直盯着他看。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在木架旁边停下来，拿起一把小刨子看了看，又放回去。又拿起一把锉刀，在手里颠了颠，放回去。
“大人，您以前做过木工？”钱木匠抬起头看着他。
“没有。”贺兰玉说，“就是好奇。”
钱木匠“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干活。
贺兰玉又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在这里杵着好像有点碍事，便走到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阳光从院子里照进来，落在他的靴子上，暖洋洋的。
赵铁匠从墙角探出头来，看见贺兰玉坐在门槛上，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继续翻他的铁料。
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贺兰玉一直在那间屋子里待着，看着工匠们干活，偶尔说几句话。赵铁匠打了一个齿轮的毛坯，拿给他看，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说齿距可以再密一些。
钱木匠把水车的支架做了出来，放在桌上，他看了看，说榫头可以再紧一些。
孙水利画了一张水车结构的示意图，他看了看，说这边的角度可以再大一点。
李制图把草图重新描了一遍，线条比贺兰玉画的那张工整得多，他看了很满意。
快到午时的时候，孔寅来了。
他站在院子门口，朝里面张望了一下，看见贺兰玉正蹲在一个铁匠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铁齿轮在翻来覆去地看，官服的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深青色的衣摆拖在地上，沾了些木屑和灰尘。
孔寅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走进去。
“阿玉。”
贺兰玉抬起头，看见孔寅，眼睛亮了一下。他把齿轮还给赵铁匠，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木屑，走出来。
“凤阳兄。”
“走，吃饭去。”孔寅说。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从工部衙门到食堂，要走一小段路。路上碰见的官员比早上少了一些，大多都去吃饭了。
“上午怎么样？”孔寅问。
“挺好的。”贺兰玉说，把顾郎中的安排大致说了一遍。
孔寅听完，点了点头。
“伯父对你确实好。”他说。
“是九衡兄的关系吧。”贺兰玉说。
“也不全是。”孔寅看了他一眼，“你做的那些东西，曲辕犁，火炕，红薯，哪一样不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伯父在工部待了大半辈子，知人善用，他心里有数，还是看你自己的本事。”
贺兰玉听完，沉默了片刻。
食堂在工部衙门的东侧，是一座单独的院子，里头摆着几十张长桌和长凳。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在吃了。饭菜不算精致，但分量足，有菜有肉有汤。
孔寅端着餐食在前面走，贺兰玉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下午还在哪里？”孔寅问。
“嗯。”贺兰玉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那里挺好的，安静，没人打扰。”
孔寅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你在哪都安静。”
贺兰玉没理他，继续吃饭。
吃完饭，孔寅送他回去。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孔寅停下脚步。
“阿玉。”
“嗯。”贺兰玉点了点头。
孔寅又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贺兰玉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然后转身回了那间屋子。赵铁匠已经吃完饭回来了，正蹲在墙角继续打齿轮。钱木匠在刨木头，刨花卷成一圈一圈的，堆在脚边。孙水利在研究水车的结构，李制图在画图。
贺兰玉走过去，在钱木匠旁边蹲下来，看他刨木头。
“大人，您别蹲这儿，脏。”钱木匠说。
“没事。”贺兰玉说。
钱木匠便不再劝了，继续刨。刨花从刨子里卷出来，落在贺兰玉的靴子上，他也没在意。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木架和工具上，将那些金属和木材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刨花的声音、锤子敲打的声音、锯子锯木头的声音。
贺兰玉在屋里走来走去，有时候蹲在赵铁匠旁边看打铁，有时候站在钱木匠身后看刨木头，有时候和孙水利讨论水车的结构，有时候和李制图一起改图纸。他对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看一看、摸一摸。
赵铁匠打好的齿轮毛坯，他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好几遍才放下。钱木匠刨好的木板，他要摸一摸表面光不光滑。孙水利画的示意图，他要拿过来仔细看一遍，然后在旁边加几个标注。
工匠们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发现这位新来的上官确实只是在看，不会指手画脚，也不会嫌他们做得慢，便慢慢放开了。赵铁匠打铁的时候会跟他聊几句，说以前在老家打铁的事。钱木匠刨木头的时候也会跟他说，哪种木头好刨、哪种木头不好刨。孙水利话少，但贺兰玉问他什么他都答得很仔细。李制图最安静，大部分时间都在画图，偶尔抬起头看一眼贺兰玉，又低下头继续画。
贺兰玉很喜欢这种氛围。他只需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和自己喜欢的人待在一起，安安静静的，一天就过去了。
申时末，贺兰玉收拾东西准备走。他把桌上的草图叠好放回袖子里，又把今天工匠们做好的几个零件看了看，确认没什么问题，才转身往外走。
“大人慢走。”赵铁匠在后面喊了一声。
贺兰玉回过头，对他们点了点头。
“你们也早点回去吧。”
他走出西城门时，关海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宇木也从车辕上跳下来，掀开车帘。贺兰玉弯腰上了车，靠在车厢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少爷，累不累？”关海问。
“还好。”贺兰玉说。
马车离开外城门，往家的方向走。贺兰玉靠在车厢壁上，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
在离家不远的一个巷子口的时候，马车忽然停了。
“公子，李昂在前面。”宇木的声音从车帘外面传来。
贺兰玉睁开眼。李昂看见马车，便走过来。关海掀开车帘，他弯腰往里看了一眼。
“阿玉。”他喊了一声。
贺兰玉看着他，刚想开口，就看见李易从巷子里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李易走到马车旁边，先对着李昂喊了一声“哥”，然后弯腰对贺兰玉躬了躬身。
“贺兰大人。”李易神情自然，姿态很端正。
贺兰玉点了点头。
“李大人。”
李易直起身，看了他哥一眼，又看了看贺兰玉，把小包袱递给关海，说了一句“这是家母让我带来的一些糕点”，便转身走了。
贺兰玉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李昂。
“你弟知道你在这堵我？”他问。
李昂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手伸进车窗里，在他头顶轻轻摸了一下。
“第一天当值，辛苦了。”他说。
贺兰玉被他摸得有些发毛，往车厢里缩了缩。
“李将军，这是大街上。”
“怕什么。”李昂收回手，“这是我李家的巷子。”
贺兰玉被他噎了一下。离他家这么近？难怪能经常半夜翻墙来找他。
“我先回去了。”贺兰玉说，“阿爷阿奶还等我吃饭。”
李昂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宇木扬起鞭子，马车从李昂身边驶过去，拐进了巷子。
贺兰玉回到家，先去正厅给阿爷阿奶请安。刘氏问他今天怎么样，他说挺好的。贺兰修端着茶杯慢慢喝着，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吃完饭，他回了自己的小院。关海已经把浴池的水放好了，他泡了个澡。泡完之后换了身干净的亵衣，钻进被窝。
他今天有点累了，因为没有睡午觉，正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听见了脚步声。
拓跋宇推门走了进来。
贺兰玉睁开眼，看着他脱了外袍，在炕沿上坐下。月光把他那张脸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今天怎么样？”拓跋宇问。
“还行。”贺兰玉说。
拓跋宇伸出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手指在他眉骨上停了一下。
“顾卿的安排，可还满意？”
贺兰玉看着他，心想果然是他安排的。他就说嘛，工部怎么会那么巧正好需要一个专研新事物的人，还正好把他安排过去。原来是这位太子殿下在背后推了一把。
“满意。”贺兰玉说。
拓跋宇点了点头，手指从他眉骨滑到脸颊，捏了捏。
“满意就好。”
贺兰玉被他捏得有些疼，偏了偏头。
“殿下，你今天不用处理政务？”
“已经处理完了。”拓跋宇收回手，“来给你送个东西。”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贺兰玉枕边。
“什么？”贺兰玉问。
“安神香。你不是说最近睡得不太好？”
贺兰玉看着那个小布包，沉默了片刻。又看了看拓跋宇的眼睛。心一沉
“殿下，能不能过两天？”贺兰玉闷闷声的问。
“阿玉，想什么呢？孤今天就是来看看你。”拓跋宇似是真不打算做什么。
“谢谢殿下。”贺兰玉说。
拓跋宇又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早点睡。”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