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被弹劾

唔……

贺兰玉只觉得浑身无力,越来越呼吸不上来。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闷得他喘不过气。他想翻身,身体却动不了。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被子压在身上的重量,是一个人。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脖颈间拱来拱去,温热的、湿漉漉的触感从他的锁骨一路往下,在胸口的地方停住了。

贺兰玉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工部那间小屋子的房梁,木头的颜色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发黄。他的脑袋一片空白,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会在桌子上,就感觉到胸口传来一阵刺痛——

有人在咬他。

他低下头,看见一颗脑袋正埋在他胸前,黑色的头发散在他的官服上,那只手扯着他的衣领,另一只手箍着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按在桌面上动弹不得。

贺兰玉的大脑宕机了片刻。

这个人怎么进来的?午休时间他把门从里面插上了,他记得清清楚楚。他吃完午饭回来,插上门栓,在桌子上趴了一会儿,打算眯一刻钟就起来继续看工匠们做水车模型。然后他睡着了,然后这个人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把门弄开了,然后——

他感觉到那颗脑袋又往下挪了几分,呼吸喷在他的小腹上,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

贺兰玉的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抬手推那颗脑袋。他的手绵软得不像话,指尖按在那人的发顶上,推了两下,纹丝不动。他加大了力气,但对方一只手就握住了他的两只手腕,按在桌面上了。

那个人似乎感觉到他醒了,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拓拔户的脸近在咫尺。嘴唇还泛着湿润的光,脸颊上那对酒窝因为笑而陷得很深,眼睛里全是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欲望。

贺兰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了一眼周围。门虽然是关着的,但插销已经被打开了,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窗户开了一点点,透过的风把桌上的图纸吹得哗哗响。

他的官服被扯得乱七八糟,交领敞开着,中衣的系带也被解开了,露出胸口一大片皮肤。腰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抽走了,官袍散在身下,皱成一团。

贺兰玉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楚王殿下。”

他的声音还是软绵绵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被人压在身下之后的无力感。拓拔户听到这个声音,眼睛又亮了几分,手指在他腰侧捏了捏。

“阿玉,好久不见。”

拓拔户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见到想见的人之后的餍足和贪婪。他俯下身,额头抵着贺兰玉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

“本王想你想得都快疯了。”

贺兰玉别过头,躲开他凑上来的嘴唇。

“殿下,这是臣上值的地方。”

他的语气里带着哀求。他现在这副样子被任何一个人看见,明天整个京城都会传遍“状元郎在工部衙门白日宣淫”的消息。他还想在这朝堂上待下去,不想就这么毁了自己的前程。

拓拔户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贺兰玉,那张脸上全是哀求,眼眶泛着红,睫毛微微颤着,嘴唇被他自己咬得红肿。

拓拔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不想放。他被裴贵妃关了太长时间,又被派出京城去,好不容易见到这个人,他不想放。但贺兰玉在求他,那双金棕色的眼瞳里全是水雾,可怜得要命。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贺兰玉身上下来,但没完全放开他。他一只手揽着贺兰玉的腰,把他从桌面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开始帮他整理被自己扯乱的官服。

“阿玉,本王忍得好辛苦。”拓拔户的声音闷闷的。

贺兰玉靠在他怀里,没说话。他现在浑身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拓拔户刚才不知道对他做了什么,他的身体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只能这么靠在他怀里任他摆弄。

门就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裴之礼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官服,手里拿着一叠公文,像是来找贺兰玉商量什么事。他的目光从贺兰玉泛红的脸颊扫到敞开的衣领,从衣领扫到拓拔户揽在他腰间的手,然后停住了。

三个人就这么对视了片刻。

裴之礼脸上的表情平静 淡然,还有某种贺兰玉看不懂的东西,让人脊背发凉。

“表哥。”拓拔户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被打扰了的不耐,“你怎么来了?”

裴之礼走进来,反手把门带上了。

“殿下刚从外面回来,应该先去复命。”他的声音很低,“若是被陛下知道殿下第一件事就是来工部,怕是不太好。”

拓拔户的脸色变了一下。

裴之礼说得没错。他确实是偷跑出来的,裴贵妃还不知道他已经回京了,父皇更不知道。要是被他母妃知道他一回京就往工部跑,往贺兰玉这里跑,怕是又要被关起来了。

他看了看怀里的人,又看了看裴之礼,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揽着贺兰玉腰的手。

“阿玉,本王先走了。”拓拔户站起来,低头看着还坐在桌上、衣冠不整的贺兰玉,“晚点再来找你。”

他说完就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贺兰玉一眼,那双眼睛里全是不舍和压抑的欲望。

然后他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贺兰玉坐在桌上,两条腿垂在桌沿外面,靴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蹭掉了,白色的袜子踩在空气里。他的官服皱巴巴的,中衣的系带虽然被拓拔户系回去了,但还是歪歪扭扭的。他的头发也散乱了,几缕散在脸前,官帽也歪倒在书桌上。

裴之礼站在门口,看着这副模样的贺兰玉。

贺兰玉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息。

贺兰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干涩得厉害,发出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的。他咽了咽口水,又试了一次。

“裴大人,你看到了——”

他没说完,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是被迫的”,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他确实是被迫的,但被拓拔户压在桌上的时候,他没有喊人,没有挣扎——不是不想挣扎,是挣不动。拓拔户的力气比他大太多了,他连推都推不开。

裴之礼没说话。他走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

贺兰玉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裴之礼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把帕子按在贺兰玉的眼角。贺兰玉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眼泪,眼睫上挂着水珠,脸颊上也有泪痕。

裴之礼的动作不算温柔,但也不算粗暴。他用帕子把贺兰玉脸上的泪痕擦干净,然后退后一步,把帕子叠好塞回袖子里。

然后他开始帮贺兰玉整理官服。

他先把贺兰玉散开的中衣系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得比拓拔户紧得多,勒得贺兰玉差点喘不过气。然后是交领,他把两片衣领对齐,用手指把褶皱抚平。然后是外袍,他把皱成一团的袍角从贺兰玉身下抽出来,抖了抖。

贺兰玉就那么坐在桌上,任他摆弄。他的身体还是软绵绵的,使不上力,只能由着裴之礼帮他穿衣。

裴之礼把他的官服整理好之后,又蹲下来,拿起被踢到桌角旁边的靴子,帮他套上。他握着他的脚踝的时候,贺兰玉本能地想缩回去,但裴之礼的手指箍得很紧,他没抽动。

裴之礼帮他把两只靴子都穿好,然后直起身,整理了贺兰玉的散落下来的碎发,从桌上拿起官帽,戴在他头上。他左右看了看,把帽檐正了正。

做完这一切,裴之礼退后一步。

贺兰玉坐在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裴之礼本就比他高,贺兰玉又坐在桌上,裴之礼站着,有一股压迫感。

贺兰玉看着眼前这个一声不吭的人,心想这人会不会伸出手把他掐死。裴之礼看他的眼神太奇怪了。

裴之礼没说话。他伸出手,穿过贺兰玉的腋下,把他从桌上抱了下来。

贺兰玉的双脚踩到地面上,腿软了一下,差点没站住。裴之礼的手还托着他的腋下,等他自己站稳了,才松开。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

贺兰玉等着裴之礼开口。上次在宫道上,裴之礼搂着他的腰说“离楚王远一点”,那语气里的威胁他听得清清楚楚。这次裴之礼亲眼看见他和拓拔户在工部的屋子里衣衫不整,他的反应不应该是暴怒或者厌恶吗?

裴之礼俯下身。

他的嘴唇凑到贺兰玉耳边,气息喷在他的耳廓上。

“贺兰大人,若还有下次,我让你在我身下哭不出声来。”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语气很平。

然后他直起身,伸出手,在贺兰玉的脸颊上轻轻摸了一下。

那只手不算温热,指尖带着凉意,从贺兰玉的颧骨滑到下颌。

裴之礼收回手,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贺兰玉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发丝凉到脚底板。

四月的天已经二十多度了,但他只觉得浑身发寒。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回桌边,在椅子上坐下来。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杯里的茶早就凉了,他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阵痉挛。

他放下茶杯,低头看了看自己。官服整整齐齐,中衣的系带系得严严实实,靴子也穿好了,连头发都被裴之礼用手指拢了拢,虽然还是散了大半,但至少不像刚被蹂躏过那么狼狈。

如果不是身体还残留着那种绵软无力的感觉,他几乎要以为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靠在椅背上,抬起手捂住了脸。

人还是不能太得意忘形,否则是要倒大霉的。

三月十五上值以来,他过得实在是太舒坦了。拓跋宇似乎很忙,一直没来找过他。李昂也随太后出了京城,据说是去什么寺庙祈福,来回要一个多月。这两个人不在,他的日子简直是天堂。

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是不可能的,但至少不用半夜被人从被窝里捞出来折腾。晚上回家陪阿爷阿奶吃饭,逗逗关毅,然后回自己的小院泡个澡,看看书,早早就睡了。

每天上值也很开心。顾郎中给他安排的那间屋子在衙门最深处,偏僻得很,平时几乎没人来。那四个工匠也都是话少活好的,不会一直盯着他看,也不会问东问西。他每天去了就在那间屋子里待着,看工匠们干活,自己画图纸,偶尔动手做一些小零件。

水车的几个模型已经快接近尾声了。他设计了两种款式,一种是用在水流湍急的大河上的,一种是用在水流平缓的小河上的。工匠们的效率比他预想的高得多,赵铁匠把齿轮打了三套,钱木匠把支架做了两套,孙水利把结构图画了十几版,李制图把每一版的图纸都重新描了一遍。

望远镜也做成了几个。他用的是琉璃坊烧出来的透明玻璃,打磨成凹凸透镜的形状,装在铜管里。第一批做了三个,有一个镜片磨得不够平整,看东西有些模糊,另外两个效果还不错,能看清几百步外的东西。他把那三个望远镜都锁在柜子里,没让任何人知道。

这些天他每天都心情很好,连带着胃口也好了不少。刘氏说他脸上终于长了一点肉,关海说他走路都比以前轻快了。

结果今天就出了这档子事。

贺兰玉把手从脸上放下来,拿起桌上的茶杯又喝了一口凉茶。他以后中午再也不在工部睡觉了。

他在心里把拓拔户画了好多圈圈诅咒拓拔户。

整个下午他心不在焉。赵铁匠拿齿轮毛坯给他看,他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说了句“还行”就还回去了。钱木匠问他支架的角度要不要再调大一点,他嗯了一声,又摇了摇头,说先不用。孙水利跟他讲水车的结构优化方案,他听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记住,最后说“你看着办吧”。李制图把新描的图纸拿给他看,他看了两眼就放下了,说挺好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上官今天怎么了。

好不容易挨到申时末,贺兰玉收拾东西准备走。他把图纸塞进袖子里,把锁好的柜子又检查了一遍,然后出了门。

贺兰玉上车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没踩稳,宇木赶紧扶了他一把。

“公子,怎么了?”宇木问。

“少爷,你没事吧”关海吓得不轻

“没事,没睡好。”贺兰玉说。

关海看了看他的脸色,没再问。

回到家,他去正厅给阿爷阿奶请安。刘氏问他今天怎么样,他说挺好的。贺兰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晚饭他吃得不多,刘氏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可能是天热了,胃口不太好。刘氏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

吃完饭,他回了自己的小院。关海已经把浴池的水放好了,他泡了个澡,泡了很长时间,泡到水都凉了才出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亵衣,钻进被窝。

他躺在炕上,望着头顶的帐幔发呆。

裴之礼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让你在我身下哭不出声来。”他怎么都想不明白,裴之礼到底是什么意思。

四月十四,天还没亮透,贺兰玉就醒了。他昨晚睡得不踏实,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都盯着帐顶发一会儿呆,然后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关海进来叫他起床的时候他已经坐起来了,头发乱七八糟的,脸色也不太好。

“少爷,没睡好?”关海端着热水进来。

“还行。”贺兰玉揉了揉眼睛。

他今天不敢再在工部午睡了。不止不敢睡,他连那间屋子都不想待了。拓拔户知道他在那里,裴之礼也知道他在那里,他再在那里待下去,指不定哪天又被堵在屋里。

上午他还是在工部待着,但不到午时他就去了孔寅那里。

孔寅在户部衙门的东侧有一间小屋,比他那间还小,但胜在安静。贺兰玉敲门进去的时候孔寅正在看公文,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阿玉?怎么了?”

“我来你这里午睡。”贺兰玉理直气壮地说。

孔寅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从柜子里拿出一条薄毯铺在椅子上。

贺兰玉在椅子上坐下来,把靴子踢掉,缩成一团。椅子有点窄,他侧着身子,把腿蜷起来,后背靠在扶手上,脑袋歪向一边。

孔寅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低头继续看公文。

贺兰玉闭上眼。他本来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毕竟椅子不舒服,屋子也不够安静,孔寅翻公文的声音沙沙的,隔壁好像有人在说话,嗡嗡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慢慢模糊,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到未时了。他睁开眼,看见孔寅还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公文,但目光不在公文上,在看他。

“几时了?”贺兰玉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还有二刻就是未时。”孔寅放下公文,“饿不饿?我让人去食堂打了饭,还温着。”

贺兰玉愣了一下,他本来只打算睡半个时辰,结果一觉睡了快一个时辰。他赶紧坐起来,把散落的头发拢了拢。

“你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熟,没忍心。”

贺兰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孔寅那张温润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穿上靴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感觉精神好了不少。

孔寅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食盒,打开来,里面是两碗米饭和几样菜。饭还冒着热气,菜也是热的。

“快吃吧,等会凉了。”孔寅把筷子递给他。

贺兰玉接过来,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午饭。

吃完饭,贺兰玉回工部。他走到那间屋子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门关着,他侧耳听了听,里面有人声,是赵铁匠在说话。他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赵铁匠蹲在墙角打齿轮,钱木匠在刨木头,孙水利在画图,李制图在描图。一切如常,和他每天来的时候一样。

贺兰玉松了口气,走过去在钱木匠旁边蹲下来。

“钱师傅,这个支架的榫头能不能再紧一点?”他指着钱木匠手里的半成品。

钱木匠看了看,点了点头,拿起凿子又凿了几下。

下午过得很平静。拓拔户没来,裴之礼也没来。贺兰玉在屋里待了一整个下午,和工匠们一起调试水车的模型。

四月十五,拓拔户来了。

贺兰玉正蹲在赵铁匠旁边看他打齿轮,门忽然被推开了。他抬起头,拓拔户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淡红色的圆领袍衫,腰间系着黑色革带。

“阿玉。”拓拔户走进来,一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贺兰玉被他拉得一个趔趄,差点撞进他怀里。他赶紧站稳,往后退了半步。

“殿下,这是臣上值的地方。”他的语气比前天镇定得多。

拓拔户看了他一眼,没像上次那样直接动手。他走到屋子中央,在贺兰玉的椅子上坐下来,翘着二郎腿,看着蹲在墙角的赵铁匠。

“你们继续,不用管本王。”

赵铁匠看了看拓拔户,又看了看贺兰玉,低下头继续打铁。钱木匠也低下头刨木头,孙水利把图纸往自己那边挪了挪,李制图把画到一半的图收起来,换了一张旧的接着描。

贺兰玉站在屋子中间,不知道该干什么。拓拔户就坐在那里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他浑身不自在。他走到钱木匠旁边蹲下来。

“钱师傅,这个支架——”

“阿玉。”拓拔户喊他。

贺兰玉假装没听见。

“阿玉。”拓拔户又喊了一声。

贺兰玉还是假装没听见。

拓拔户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本王叫你,你怎么不理?”

贺兰玉看着他,金棕色的眼瞳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疲惫的、无可奈何的平静。

“殿下,臣在干活。殿下若是无事,可以先回去。”

拓拔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酒窝深深地陷下去,眉眼弯弯的。

“阿玉,本王就是想你了,来看看你。你不理本王,本王就走了。”

他说完站起来,转身就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看了贺兰玉一眼。

“晚上本王去找你。”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贺兰玉蹲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晚上?他爷爷的,想骂人。

他站起来,走回桌前,在椅子上坐下。椅子还带着拓拔户的体温,温热温热的,他坐上去的时候心里一阵别扭,又站起来,走到钱木匠那边蹲着。

整个下午他都在想拓拔户那句“晚上本王去找你”。他不知道拓拔户说的“找你”是到仙草院找他,还是到他家找他。如果是到他家,阿爷阿奶会怎么想?一个皇子大半夜跑到他家来,他该怎么解释?

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不管了。

晚上拓拔户没来。

贺兰玉泡完澡,钻进被窝,等了一会儿。没人来。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来。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四月十六,拓拔户没来。

四月十七,拓拔户还是没来。

贺兰玉放下心来。他想,大概是裴贵妃知道了,把拓拔户控制起来了。毕竟拓拔户一回京就往工部跑。裴家费了那么大的劲把女儿送进宫里,生了皇子,又花了那么多心思扶植拓拔户,怎么可能让他毁在一段“断袖之癖”上。

四月十八,天还没亮,贺兰玉就到了工部。

他今天来得很早,因为关海一大早就把他叫醒了,说宫里来了内侍,让他去上朝。

贺兰玉当时还在被窝里,听到这话坐起来的时候头发翘得乱七八糟。上朝?他又不是朝臣,他是工部的一个小主事,从六品,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但内侍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他来不及多想,赶紧洗漱穿衣,跟着内侍出了门。

贺兰玉靠在车厢壁上,脑子还是懵的。他想了半天,觉得应该是顾郎中把他研制的水车和望远镜汇报上去了。大华现有的灌溉工具主要靠人力和畜力,效率低下,他设计的水车是利用水流自身动力自动提水的机械,这东西如果真的能推广开来,对农业的帮助是巨大的。望远镜就更不用说了,用在军事上,用在行军打仗上,价值不可估量。可能是要商量去哪里试运行。

马车在外城门口停下来。贺兰玉下了车,整了整衣冠,跟着内侍往里走。

太华殿他还是第一次以官员的身份进去。今天是上朝,他一个人,站在一群朝臣中间,从上往下看,全是官服。

他走进去的时候,大殿里已经站了不少人。三品以上的大员站在最前面,四品到六品的站在中间,贺兰玉从六品,站在很后面,靠近殿门的位置。

他站定之后,用余光扫了一圈周围。站在他旁边的几个人他都不认识,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假装没看见。

刚站好,还没喘匀气,他就感觉气氛不太对。

太安静了。上朝之前大臣们通常会低声交谈几句,但今天几乎没人说话。偶尔有人交头接耳,声音也压得极低,说完就迅速分开。有几个站在前面的大臣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转回去。

贺兰玉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是水车的事。

钟声响了,皇帝从侧殿走出来,在御座上坐下。众臣齐刷刷跪了一地,三叩九拜,山呼万岁。

“众卿平身。”皇帝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贺兰玉站起来,垂着手站在原地,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后皇帝开口了,第一句话就让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贺兰爱卿。”

贺兰玉上前一步,走到大殿中央,跪下来。

“臣在。”

“你手里拿的什么东西?”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贺兰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太匆忙,把望远镜和水车的模型都带上了。望远镜插在腰间,水车的模型用布包着提在手里。他是想着万一真的要去试运行,他可以直接拿出来用。

“回陛下,臣手中有望远镜和水车的模型。”他把望远镜从腰间解下来,双手举过头顶,“望远镜可用以观测远处之物,水车可利用水流自身动力自动提水灌溉农田。”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呈上来。”

内侍走过来,从贺兰玉手里接过望远镜和水车模型,呈到御前。皇帝拿起望远镜,贺兰玉赶紧解释怎么用。皇帝学着贺兰玉的样子,把望远镜举到眼前,转身看向殿外。

太华殿的大门敞开着,殿外的广场一览无余。皇帝拿着望远镜看了片刻,又放下来,又举起来看了片刻。然后他放下望远镜,看向贺兰玉。

“不错。可看得清楚。”

他试完望远镜之后,又拿起水车的模型。贺兰玉跪在地上,开始讲解水车的原理和用法。他尽量说得简单明了,不绕弯子,不吊书袋。

说完之后,大殿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皇帝开口了,语气里带着赞叹。

“贺兰爱卿不愧是大华第一才子,竟能研制出此等奇物。”

贺兰玉叩首:“陛下过奖,臣不过是做了些微末之事。”

“此物何人知晓?”皇帝问。

贺兰玉心领神会:“回陛下,望远镜是臣独自设计,工匠们只负责制作零件,并不知全貌。水车亦然。顾郎中只知道臣在研制新物,并不知具体为何物。”

皇帝点了点头。

“此物列为机密,今日在朝堂上听闻之臣,不得外传半句,否则杀无赦。”

众臣齐齐叩首。

贺兰玉跪在地上,等了好一会儿,没听见皇帝提水车试运行的事。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提。他正犹豫要不要主动问,皇帝又开口了。

“贺兰爱卿,水车的试运行之事,等会再说。今日把你叫道朝堂上,是有别的事。”

皇帝示意内侍把几份奏折递到贺兰玉面前。

贺兰玉双手接过奏折,展开来看。

第一份弹劾他“以美色惑人,勾引皇子”。第二份弹劾他“私德不修,有辱斯文”。第三份弹劾他“与楚王殿下同榻而眠,衣衫不整,伤风败俗”。

贺兰玉的手微微发颤。

同榻而眠?他什么时候和拓拔户同榻而眠过?拓拔户虽然亲过他抱过他,压在他身上啃过他,但从未在他床上过过夜。真正在他床上过过夜的是拓跋宇和李昂。

奏章上写得有鼻子有眼,说“有人亲眼目睹”。贺兰玉心中冷笑,真正与他同榻而眠的不是拓拔户。但这话他不能说。

他跪在太华殿冰凉的地砖上,把奏折合上,双手递还给内侍。

“陛下,臣冤枉。”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臣从未与楚王殿下同榻而眠。臣与楚王殿下相识以来,从未逾矩。奏折中所言,纯属子虚乌有。”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大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大臣们的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贺兰玉跪在那里,能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看好戏的,还有几道他辨不出情绪的目光。

“贺兰爱卿,你与楚王,当真从未同榻而眠?”皇帝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贺兰玉垂下眼睫,叩首。

“回陛下,从未。

皇帝沉默了许久。

“楚王何在?”他终于开口。

“回父皇,儿臣在。”

拓拔户从队列里走出来,跪在贺兰玉旁边。贺兰玉用余光看了他一眼,拓拔户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颌线绷着。

“你与贺兰玉,可有逾矩之事?”皇帝的声音沉下来。

拓拔户跪在那里,沉默了。

贺兰玉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回父皇——”拓拔户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儿臣与贺兰大人,确有亲近之举。但从未同榻而眠。奏折中所言,夸大其词,儿臣不认。”

贺兰玉跪在旁边,听着拓拔户说这些话,心里五味杂陈。“亲近之举”,这四个字可大可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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