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不可描述
九月初十，早上
“阿嚏——”
贺兰玉这个喷嚏打得猝不及防，整个人从被窝里弹起来又摔回去，银白的长发散了一枕头，几缕翘在头顶，看起来像只炸了毛的猫。
昨天晚上拓跋宇来过，对他做了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后来把他从仙草院抱到前面的厢房。贺兰玉当时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迷迷糊糊地被放在床上，被子盖好，额头被亲了一口，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现在醒了，才发现浑身疼，半年没有受过这种折磨了，一下子还真不适应。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哼唧。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关海。
“少爷，醒了没？”
贺兰玉不想说话。他把被子拉过头顶，蜷成一团。
关海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又喊了一声：“少爷，巳时末了。老太爷和老夫人那边都吃过早饭了，老夫人说让您多睡会儿，午饭再叫您。”
巳时。他睡到现在。
贺兰玉从被窝里探出一只手，在床头摸索了一会儿，没摸到什么东西，又缩回去了。
“少爷？”关海又喊。
“知道了。”贺兰玉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含糊糊的，“我再躺一会儿。”
关海便不再催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贺兰玉躺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幔。脑子还是懵的，昨晚的记忆碎片像被搅碎了一样，在脑海里乱七八糟地飘着。他记得拓跋宇帮他整理衣服，记得拓跋宇抱着他穿过那道小门，记得拓跋宇把他放在这张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呢？
他翻了个身，脸对着墙壁，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掀开被子低头看了看自己。亵衣穿得好好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亵裤也穿得好好的。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手腕不疼。又活动了一下肩膀，肩膀也不疼。
就是浑身酸。
他说不清那种酸从哪儿来的，像是被人用内力从头到脚疏通了一遍，筋脉通畅了，但肌肉还没适应。他躺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躺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来回翻了好几次，最后索性坐了起来。
银白的长发散了一肩，有几缕翘得老高。他抬手胡乱拢了拢，在脑后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上，腿软了一下，他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酸意过去，才慢慢往门口走。
推开门，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三月的京城，天已经暖和了，院子里树木冒出了嫩红色的新芽，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关海正蹲在廊下擦什么东西，听见门响抬起头。
“少爷，您起来了。”他放下手里的抹布，站起来，“我去给您端早饭。”
“不用了，我自己去。”贺兰玉说着就往外走。
关海赶紧跟上。
来到前院的时候，贺兰修正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晒太阳。老爷子今天穿了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手里拿着一卷书，但没在看，只是搁在膝头，闭着眼，脸朝着太阳的方向。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
“阿玉，醒了。”
“阿爷。”贺兰玉走过去，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您怎么在这儿坐着？”
“晒晒太阳。”贺兰修把书放到一旁，“你什么时候上值？”
“三月十五。”
“那这几天好好歇着。”贺兰修看了他一眼，“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贺兰玉摸了摸自己的脸。脸色不好吗？他觉得还行。可能是还没从宿醉里完全恢复过来，他昨天应该没喝多少酒。
“可能是有点累。”他说。
贺兰修点了点头，没再问，便继续闭目养神了。
贺兰玉陪着阿爷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去正厅。刘氏正在厅里和周婉说话，关毅在地上跑来跑去，手里抓着一只布老虎，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骑马。
“阿玉来了。”刘氏看见他，连忙招呼他坐下，“吃了吗？”
“还没。”
“你这孩子，怎么不吃饭就到处跑。”刘氏嗔怪了一句，转头对旁边的丫鬟说，“去厨房把粥端来，还温着呢。再拿两个馒头，那碟酱肉也端来。”
丫鬟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周婉给贺兰玉倒了杯茶，笑着问：“阿玉，过几天就去上值了，紧张吗？”
“还好。”贺兰玉接过茶杯，“就是不知道工部那边什么情况，先去看看再说。”
“我们阿玉这么厉害，肯定没问题的。”周婉说得理所当然。
贺兰玉笑了笑，没接话。关毅跑过来，抱着他的腿往上爬，嘴里喊着“舅舅抱抱”。贺兰玉弯腰把他捞起来放在腿上，小家伙立刻不老实了，伸手去抓他头发。
“别抓。”贺兰玉偏了偏头，关毅的手从他脸颊旁边划过去，抓了个空，瘪了瘪嘴，又要伸手。贺兰玉赶紧从桌上拿了一块糕点塞进他手里，小家伙低头看了看，不抓头发了，两只手捧着糕点啃起来。
丫鬟把早饭端来了。一碗小米粥，两个白面馒头，一碟酱肉，一碟小菜。贺兰玉慢慢吃着，刘氏在旁边看着他，脸上全是满足的表情。
“多吃点，过几日就要天天上值了，早上起那么早，不吃饱怎么行。”
贺兰玉“嗯”了一声，又夹了一块酱肉。
吃完饭，他在正厅里又坐了一会儿，和刘氏、周婉说了会儿话。关毅在他怀里吃完了糕点，手上脸上全是碎屑，贺兰玉用帕子帮他擦了擦，小家伙咯咯笑着，往他怀里拱。
“这孩子就爱黏着你。”周婉笑着摇头，“在他爹怀里都不这样。”
“可能是看我好欺负。”贺兰玉低头看了关毅一眼，小家伙正仰着脸看他，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笑。
刘氏在旁边“哎哟”了一声，说：“这哪是好欺负，这是喜欢你。小孩子最灵了。”
贺兰玉摸了摸关毅的脑袋，没说什么。
快到午时的时候，他抱着关毅回了自己那边的小院。关海已经在他之前回来了，正把晒好的被褥往屋里搬。
“少爷，您回来了。”关海抱着被子从他身边走过，“我把被子晒了晒，晚上睡着舒服。”
贺兰玉“嗯”了一声，抱着关毅进了卧房。他把关毅放在炕上，小家伙立刻爬来爬去，对这铺大火炕特别感兴趣。
“舅舅，这床好大。”关毅在上面打了个滚，滚到左边又滚到右边。
“这是炕。”贺兰玉在炕沿上坐下，“冬天烧上火，可暖和了。”
关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滚了两圈。
午饭是关海去前面端过来的。贺兰玉在炕上支了小桌，和关毅一起吃了。小家伙自己拿着勺子舀饭，舀得满桌都是，还得意地举着勺子给贺兰玉看。
“舅舅，我会自己吃饭了。”
“嗯，真厉害。”贺兰玉拿帕子擦了擦他嘴角的饭粒。
吃完饭，关毅被周婉接走了。小家伙不肯走，扒着门框不撒手，嘴里喊着“舅舅舅舅”，最后还是周婉硬把他抱走了。
贺兰玉站在门口听了片刻，然后转身回了卧房。脱了外袍，钻进被窝，闭上眼。
三月十三，吃过午饭，贺兰玉又在睡觉。
他睡了一整个下午。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是灰蓝色的，院子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轻。他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
关海听见动静，推门进来。
“少爷，醒了？晚饭好了，老夫人让您过去吃。”
“嗯。”贺兰玉揉了揉眼睛，“我洗把脸就去。”
他洗了脸，又用梳子把头发拢了拢，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穿过小门，去了前院正厅。
刘氏已经摆好了饭。今天的晚饭比平时丰盛，桌上多了好几道菜，还有一大碗鸡汤。
“阿玉，今天给你补补，后天开始就没这么清闲了。”刘氏给他盛了一碗鸡汤，又夹了好几块鱼肉，“多吃点。”
“阿奶，我吃不了那么多。”贺兰玉看着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菜，有些无奈。
“吃不了也得吃，你看你瘦的。”
贺兰修坐在对面，端着酒杯慢慢喝着，看着祖孙俩你来我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贺兰玉最后还是把那些菜吃了大半。不是他胃口变好了，是刘氏太能念叨了，“吃这个补身体”“吃那个长肉”，他听着听着就不知不觉吃了好多。
吃完饭，他陪着阿爷阿奶坐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他的小院。
洗了澡，换上亵衣，躺在炕床上。关海把窗户关好，又把炕头的灯拨亮了一些，然后退了出去。
贺兰玉侧躺着，银白的长发散在枕上，望着帐顶发呆。后天就要去工部上值了。牛马的生活要开始了。
三年多了啊，时间真是过得也挺快的，人短短一生呐！
停，别瞎感慨，贺兰玉甩去脑子里对时光的感慨，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后天是第一天去，不能迟到。这两天得早点睡。
他闭上眼。
没过多久，他就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关海的。关海走路不会这么轻。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
贺兰玉睁开眼。
烛光里，拓跋宇走了进来。穿着黑色的衣服，头发全部梳进发冠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在床沿上坐下，低头看着贺兰玉。
“还没睡。”
“正准备睡。”贺兰玉往被子里缩了缩，“殿下怎么来了？”
“孤不能来？”
贺兰玉看着他。烛光把他那张脸的轮廓照得很清楚，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他都太熟悉了。他甚至能从拓跋宇眉尾微微下沉的弧度里读出这人今天心情不错——至少不是来找他麻烦的。
“看完了？”贺兰玉说，“那我睡了。”
拓跋宇伸出手，把贺兰玉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手指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下，然后顺着脸颊滑下来，捏住了他的下巴。
“怎么和孤置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嫌弃，又像是在纵容。他低头看着贺兰玉，那双墨色的眼瞳里映着烛光，映着贺兰玉的脸。
贺兰玉被他捏着下巴，没法转头，只能瞪着他。
“殿下，后天我还要上值。”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拓跋宇没理他。松开手，低头在贺兰玉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是鼻尖，然后是嘴唇。
“殿下——”
“孤知道。”拓跋宇的眼眸里充满了欲望“现在还早，来得及。”
“什么叫还早？”贺兰玉拽着被角想把自己裹起来，但拓跋宇的手比他快，被子已经被掀到了一边。
拓跋宇把他从被窝里捞出来，放在床沿上，开始给他穿披风，不是脱衣服。贺兰玉低头看了看那件被套在身上的披风，愣住了。
“殿下，你帮我穿衣裳做什么？”
“去后面。”拓跋宇系好带子，又拿起梳子开始给他梳头，“你想让他们知道你的叫声？”
贺兰玉脸红了，低着头不说话了。
收拾妥当，拓跋宇把他抱起来，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殿下——”
“别说话。”
贺兰玉闭上嘴。他靠在拓跋宇怀里，看着院子里那些在月光下显得影影绰绰的花木。夜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香气，不知道是什么花开了。
拓跋宇抱着他穿过那道小门，穿过夹道，进了仙草院。推开卧房的门，把他放在炕上。
然后他脱了自己的外袍，在炕沿上坐下来，低头看着贺兰玉。
“阿玉。”他喊了一声。
贺兰玉从拓跋宇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东西，他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墙壁，退无可退。
拓跋宇俯下身，一只手撑在他身侧的褥子上，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腰间。吻落下来的时候，贺兰玉没躲。
吻从嘴唇移到下颌，从下颌移到脖颈，从脖颈移到锁骨。力道不轻不重，但每一处都停留很久，像是在描摹，又像是在确认。
贺兰玉起初还能忍着不出声，后来忍不住了。他抬手推拓跋宇的胸口，推了几下，纹丝不动。又用脚踹他的小腿，踹了好几下，拓跋宇纹丝不动。
“殿下——”他的声音带着颤。
拓跋宇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墨色的眼瞳里翻涌着——再也压制不住的……
“阿玉。”
就两个字，贺兰玉听出来了，他完了。
他闭上眼
……………………………………………………………………………………………………………………
不知道过了多久。
贺兰玉瘫软在炕上，银白的长发散了一枕头。他感觉嗓子都喊哑了，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顺着太阳穴滑进鬓发里，把枕头洇湿了一小片。他浑身都在发抖，浑身酸疼，尤其是那处。
他睁开眼，金棕色的眼瞳里全是水雾，瞪着拓跋宇。想骂他，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只能瞪着，鼻翼翕动着，时不时抽噎一下。那个表情又凶又可怜，像一只被揉乱了毛的猫，想伸爪子挠人，但连抬爪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拓跋宇看着他这副模样，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他眼角还挂着的泪珠。贺兰玉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
“殿下说话不算话。”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带着控诉。
拓跋宇的手指停在他眼角，没说话。
“你说过等我及冠。”贺兰玉越说越委屈，眼泪又要往外涌，“你忘了？”
拓跋宇沉默了片刻。
“阿玉，也没有听孤的话。”他的语气沉下来，“孤让你不要喝酒，你喝。孤让你不要舞剑，你舞。让你不要离开京城，你一走就是半年。”
贺兰玉被他这一通控诉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
“你、你……”贺兰玉你了半天，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阿玉，以后要听话。”拓跋宇摸了摸他的头顶，手掌落在那些银白的发丝上，从发顶滑到发尾，又绕回来。
贺兰玉不想理他，就把脸埋在枕头里，不看他。拓跋宇也没再说话，只是继续摸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的，力道很轻。
等两个人的气息都平稳了一些，拓跋宇把他从炕上抱起来，走进卫生间。浴池里的水已经放好了，大概是之前就让暗卫准备的，水温刚好，水面浮着一些花瓣。
贺兰玉被他放进水里，温热的水漫过身体，那些酸疼的感觉缓解了一些。他靠在池壁上，低头看了看自己，锁骨、胸口、腰侧，全是深深浅浅的红色印记。
“殿下。”他扭过头不看拓跋宇。
“阿玉，你脖子和手腕上没有印记，不耽误你上值。”拓跋宇在他身后，拿起池边的香皂开始帮他清理身体。
贺兰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确实没有。又抬手摸了摸脖子，不疼。这人虽然疯，但还知道分寸，不能让他这副样子去工部。
但贺兰玉就是不想理他。
“阿玉，那是对孤不满意。”拓跋宇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一本正经的、像是在讨论朝政一样的语气。
贺兰玉还没来得及反应，拓跋宇就抓住了他的手，按在某个地方。贺兰玉的脸“刷”地一下又红了——从颧骨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颈，连锁骨上面都泛起了粉色。他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可是他现在根本没什么力气挣扎，手指蜷了蜷，没抽动。
“看来，是真不满意。”拓跋宇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愉悦，“那就再来一次。”
“你、你——”贺兰玉回过头，怒目圆睁地瞪着拓跋宇，金棕色的眼瞳里全是水雾，又凶又可怜。
拓跋宇看着他这副模样，心情愉悦得不得了。他低下头，在贺兰玉的眼睛上亲了一下，声音放低了几分：“食色性也，阿玉，本来孤是想等等的。可是你在孤身下的样子，分别就是在勾引孤继续，孤实在忍不住。”
贺兰玉被他说得脸红得要滴血，偏过头不想看他。
“你前两天不是忍得很好。”贺兰玉红着眼睛质问。
“阿玉，你以前身体不行。但现在可以了。”拓跋宇拿起池边的香皂，开始帮他清理身体。指腹擦过那些印记的时候力道放得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贺兰玉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抬起手在眼前翻了翻，又活动了一下手指。好像确实比以前有力气了。他又抬起胳膊，用手肘顶了顶身后的池壁，肘关节传来的力道比以前大了不少。他想起最近这半年，宇木帮他用内力调理的时候，偶尔会说“公子今天感觉怎么样”，他说“还好”，宇木便点点头，也不多说什么。还有那些泡澡的草药，每次他问是什么药，宇木只说是殿下安排的。他还以为是普通的药浴，直到某天早晨，他觉得他有了少年该有的反应。
“殿下真是处心积虑。”贺兰玉的声音闷闷的，语气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拓跋宇没接这话，只是继续帮他清理。清理完之后，又用清水冲了一遍，然后把他从浴池里捞出来，用大布巾裹住，抱回卧房。
贺兰玉被放进被窝的时候，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但他还是撑着最后一丝清醒，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殿下，后天我就去工部上值了，你今天要再这样，我后天就不用去了。”
拓跋宇低头看着他。嘴唇有些红肿，脸颊上还残留着哭过的痕迹，身上到处是印记，可怜的要命。他心情愉悦得不得了，低下头在贺兰玉的嘴唇上轻轻蹭了一下。
“孤今天不会再动你。”他说完，在贺兰玉的眼睛上又亲了几下，然后把人塞进被窝，掖好被角。
第二天早上，贺兰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三进院靠东边那间厢房里。
他愣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活动了一下身体。酸痛，比昨天轻了很多，但还是酸。
贺兰修和刘氏都没有来叫他起床。大概是知道他明天开始就要天天上值了，以后睡懒觉的时间就没有了，索性就让他睡到自然醒。
从早上躺到中午，从中午躺到傍晚。午饭是关海端过来的，他在炕上吃的。晚饭也是关海端过来的，他也在炕上吃的。关海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说没有，就是懒。关海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但也没多问，收拾了碗筷就出去了。
贺兰玉躺在被窝里，银白的长发散在枕上，望着头顶的房梁发呆。明天就要去工部上值了，不知道工部那边什么情况，他的上官是哪个，同僚好不好相处，他什么都不了解。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算了，明天去了就知道了。
晚上，天已经黑透了。贺兰玉躺在炕上，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了脚步声。
李昂推门走进来。
月光从敞开的门里照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穿着夜行衣，腰间没有佩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在月光里显得格外冷硬，但贺兰玉注意到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在炕沿上坐下，低头看着贺兰玉。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但贺兰玉最熟悉的是那种——压抑的、克制的、想触碰又不敢触碰的。
“来了。”贺兰玉的声音带着朦胧和沙哑。
“嗯。”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李昂伸出手，把贺兰玉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指尖在他眉骨上停了一下。
贺兰玉看着他的表情，就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
贺兰玉忽然觉得有些难为情。是那种被人看穿了的、不知道怎么面对的感觉。他对拓跋宇的感情，他说不清楚。是喜欢吗？大概是。他归结为自己的心理病态——喜欢上一个保护他又喜欢囚禁他的人。这听起来就不太正常，但他说不清楚。
那他对李昂呢？更说不清楚了。
李昂这十多天，除了输送内力替他疗养身体，什么都没做。晚上来，抱着他睡，第二天早上走。
以前他和李昂除了最后一步没做，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大半，从那一巴掌后，两个人之间就多了一些隔阂。
“李昂，你要不放弃吧。”贺兰玉的声音很轻。
他不想这样继续下去，以前他对两人都没有这种情感，他把自己的意识和身体区分开，任由他们对这副躯体发泄情欲。可现在的他，意识到对拓跋宇的感情，就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这样对谁都不公平。
李昂的手指停在他眉骨上，没动。
“阿玉。”他只说了两个字，没再说下去。
贺兰玉从他这两个字里听出了太多东西。那是拒绝。不是拒绝他，是拒绝“放弃”这两个字。他不会放弃，他不可能放弃，他绝不放弃。
贺兰玉不说话了。病态的执着。
贺兰玉缩进被窝里，只露出一双金棕色的眼睛看着李昂。
李昂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手掌落在那些银白的发丝上，力道很轻。
“阿玉，你放心，我不碰你。”
贺兰玉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又看了他好一会儿，确认他今天好像确实没有那方面的意思，才慢慢放松下来。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背对着李昂。
李昂也没有再做什么。他在炕沿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脱了外袍和鞋，掀开被子躺了进来。
贺兰玉感觉到身后的褥子微微凹陷下去，一个温热的胸膛贴上了他的后背。李昂的手臂从他颈下穿过，另一只手贴上他的后腰，一股土金双象的内力从掌心渗进皮肤，带着温热的气流，缓缓推进他的经脉里。
贺兰玉闭上眼。内力输送完之后，李昂的手依旧贴在他的身上，没有移开。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他刚要放松，就感觉到李昂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然后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带着他的手掌……
贺兰玉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他想要抽回手，但李昂的力道比他大得多，他挣了几下没挣动。耳廓贴着李昂的嘴唇，那股灼热的气息全喷在他耳朵上，烫得他整个人都在发颤。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
贺兰玉心塞得要命。他闭上眼，不想看，不想听，不想感受。但是不行，身后那个人不放过他。后背和腰侧被咬了一下，又咬了一下。他不记得是怎么结束的，只记得最后整个人都软成了一摊泥，手也很酸。
他累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脑海里最后闪过的念头是——还好只是用了他的左手。
“阿嚏——”
贺兰玉这个喷嚏打得猝不及防，整个人从被窝里弹起来又摔回去，银白的长发散了一枕头，几缕翘在头顶，看起来像只炸了毛的猫。
昨天晚上拓跋宇来过，对他做了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后来把他从仙草院抱到前面的厢房。贺兰玉当时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迷迷糊糊地被放在床上，被子盖好，额头被亲了一口，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现在醒了，才发现浑身疼，半年没有受过这种折磨了，一下子还真不适应。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哼唧。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关海。
“少爷，醒了没？”
贺兰玉不想说话。他把被子拉过头顶，蜷成一团。
关海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又喊了一声：“少爷，巳时末了。老太爷和老夫人那边都吃过早饭了，老夫人说让您多睡会儿，午饭再叫您。”
巳时。他睡到现在。
贺兰玉从被窝里探出一只手，在床头摸索了一会儿，没摸到什么东西，又缩回去了。
“少爷？”关海又喊。
“知道了。”贺兰玉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含糊糊的，“我再躺一会儿。”
关海便不再催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贺兰玉躺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幔。脑子还是懵的，昨晚的记忆碎片像被搅碎了一样，在脑海里乱七八糟地飘着。他记得拓跋宇帮他整理衣服，记得拓跋宇抱着他穿过那道小门，记得拓跋宇把他放在这张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呢？
他翻了个身，脸对着墙壁，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掀开被子低头看了看自己。亵衣穿得好好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亵裤也穿得好好的。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手腕不疼。又活动了一下肩膀，肩膀也不疼。
就是浑身酸。
他说不清那种酸从哪儿来的，像是被人用内力从头到脚疏通了一遍，筋脉通畅了，但肌肉还没适应。他躺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躺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来回翻了好几次，最后索性坐了起来。
银白的长发散了一肩，有几缕翘得老高。他抬手胡乱拢了拢，在脑后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上，腿软了一下，他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酸意过去，才慢慢往门口走。
推开门，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三月的京城，天已经暖和了，院子里树木冒出了嫩红色的新芽，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关海正蹲在廊下擦什么东西，听见门响抬起头。
“少爷，您起来了。”他放下手里的抹布，站起来，“我去给您端早饭。”
“不用了，我自己去。”贺兰玉说着就往外走。
关海赶紧跟上。
来到前院的时候，贺兰修正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晒太阳。老爷子今天穿了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手里拿着一卷书，但没在看，只是搁在膝头，闭着眼，脸朝着太阳的方向。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
“阿玉，醒了。”
“阿爷。”贺兰玉走过去，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您怎么在这儿坐着？”
“晒晒太阳。”贺兰修把书放到一旁，“你什么时候上值？”
“三月十五。”
“那这几天好好歇着。”贺兰修看了他一眼，“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贺兰玉摸了摸自己的脸。脸色不好吗？他觉得还行。可能是还没从宿醉里完全恢复过来，他昨天应该没喝多少酒。
“可能是有点累。”他说。
贺兰修点了点头，没再问，便继续闭目养神了。
贺兰玉陪着阿爷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去正厅。刘氏正在厅里和周婉说话，关毅在地上跑来跑去，手里抓着一只布老虎，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骑马。
“阿玉来了。”刘氏看见他，连忙招呼他坐下，“吃了吗？”
“还没。”
“你这孩子，怎么不吃饭就到处跑。”刘氏嗔怪了一句，转头对旁边的丫鬟说，“去厨房把粥端来，还温着呢。再拿两个馒头，那碟酱肉也端来。”
丫鬟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周婉给贺兰玉倒了杯茶，笑着问：“阿玉，过几天就去上值了，紧张吗？”
“还好。”贺兰玉接过茶杯，“就是不知道工部那边什么情况，先去看看再说。”
“我们阿玉这么厉害，肯定没问题的。”周婉说得理所当然。
贺兰玉笑了笑，没接话。关毅跑过来，抱着他的腿往上爬，嘴里喊着“舅舅抱抱”。贺兰玉弯腰把他捞起来放在腿上，小家伙立刻不老实了，伸手去抓他头发。
“别抓。”贺兰玉偏了偏头，关毅的手从他脸颊旁边划过去，抓了个空，瘪了瘪嘴，又要伸手。贺兰玉赶紧从桌上拿了一块糕点塞进他手里，小家伙低头看了看，不抓头发了，两只手捧着糕点啃起来。
丫鬟把早饭端来了。一碗小米粥，两个白面馒头，一碟酱肉，一碟小菜。贺兰玉慢慢吃着，刘氏在旁边看着他，脸上全是满足的表情。
“多吃点，过几日就要天天上值了，早上起那么早，不吃饱怎么行。”
贺兰玉“嗯”了一声，又夹了一块酱肉。
吃完饭，他在正厅里又坐了一会儿，和刘氏、周婉说了会儿话。关毅在他怀里吃完了糕点，手上脸上全是碎屑，贺兰玉用帕子帮他擦了擦，小家伙咯咯笑着，往他怀里拱。
“这孩子就爱黏着你。”周婉笑着摇头，“在他爹怀里都不这样。”
“可能是看我好欺负。”贺兰玉低头看了关毅一眼，小家伙正仰着脸看他，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笑。
刘氏在旁边“哎哟”了一声，说：“这哪是好欺负，这是喜欢你。小孩子最灵了。”
贺兰玉摸了摸关毅的脑袋，没说什么。
快到午时的时候，他抱着关毅回了自己那边的小院。关海已经在他之前回来了，正把晒好的被褥往屋里搬。
“少爷，您回来了。”关海抱着被子从他身边走过，“我把被子晒了晒，晚上睡着舒服。”
贺兰玉“嗯”了一声，抱着关毅进了卧房。他把关毅放在炕上，小家伙立刻爬来爬去，对这铺大火炕特别感兴趣。
“舅舅，这床好大。”关毅在上面打了个滚，滚到左边又滚到右边。
“这是炕。”贺兰玉在炕沿上坐下，“冬天烧上火，可暖和了。”
关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滚了两圈。
午饭是关海去前面端过来的。贺兰玉在炕上支了小桌，和关毅一起吃了。小家伙自己拿着勺子舀饭，舀得满桌都是，还得意地举着勺子给贺兰玉看。
“舅舅，我会自己吃饭了。”
“嗯，真厉害。”贺兰玉拿帕子擦了擦他嘴角的饭粒。
吃完饭，关毅被周婉接走了。小家伙不肯走，扒着门框不撒手，嘴里喊着“舅舅舅舅”，最后还是周婉硬把他抱走了。
贺兰玉站在门口听了片刻，然后转身回了卧房。脱了外袍，钻进被窝，闭上眼。
三月十三，吃过午饭，贺兰玉又在睡觉。
他睡了一整个下午。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是灰蓝色的，院子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轻。他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
关海听见动静，推门进来。
“少爷，醒了？晚饭好了，老夫人让您过去吃。”
“嗯。”贺兰玉揉了揉眼睛，“我洗把脸就去。”
他洗了脸，又用梳子把头发拢了拢，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穿过小门，去了前院正厅。
刘氏已经摆好了饭。今天的晚饭比平时丰盛，桌上多了好几道菜，还有一大碗鸡汤。
“阿玉，今天给你补补，后天开始就没这么清闲了。”刘氏给他盛了一碗鸡汤，又夹了好几块鱼肉，“多吃点。”
“阿奶，我吃不了那么多。”贺兰玉看着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菜，有些无奈。
“吃不了也得吃，你看你瘦的。”
贺兰修坐在对面，端着酒杯慢慢喝着，看着祖孙俩你来我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贺兰玉最后还是把那些菜吃了大半。不是他胃口变好了，是刘氏太能念叨了，“吃这个补身体”“吃那个长肉”，他听着听着就不知不觉吃了好多。
吃完饭，他陪着阿爷阿奶坐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他的小院。
洗了澡，换上亵衣，躺在炕床上。关海把窗户关好，又把炕头的灯拨亮了一些，然后退了出去。
贺兰玉侧躺着，银白的长发散在枕上，望着帐顶发呆。后天就要去工部上值了。牛马的生活要开始了。
三年多了啊，时间真是过得也挺快的，人短短一生呐！
停，别瞎感慨，贺兰玉甩去脑子里对时光的感慨，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后天是第一天去，不能迟到。这两天得早点睡。
他闭上眼。
没过多久，他就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关海的。关海走路不会这么轻。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
贺兰玉睁开眼。
烛光里，拓跋宇走了进来。穿着黑色的衣服，头发全部梳进发冠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在床沿上坐下，低头看着贺兰玉。
“还没睡。”
“正准备睡。”贺兰玉往被子里缩了缩，“殿下怎么来了？”
“孤不能来？”
贺兰玉看着他。烛光把他那张脸的轮廓照得很清楚，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他都太熟悉了。他甚至能从拓跋宇眉尾微微下沉的弧度里读出这人今天心情不错——至少不是来找他麻烦的。
“看完了？”贺兰玉说，“那我睡了。”
拓跋宇伸出手，把贺兰玉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手指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下，然后顺着脸颊滑下来，捏住了他的下巴。
“怎么和孤置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嫌弃，又像是在纵容。他低头看着贺兰玉，那双墨色的眼瞳里映着烛光，映着贺兰玉的脸。
贺兰玉被他捏着下巴，没法转头，只能瞪着他。
“殿下，后天我还要上值。”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拓跋宇没理他。松开手，低头在贺兰玉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是鼻尖，然后是嘴唇。
“殿下——”
“孤知道。”拓跋宇的眼眸里充满了欲望“现在还早，来得及。”
“什么叫还早？”贺兰玉拽着被角想把自己裹起来，但拓跋宇的手比他快，被子已经被掀到了一边。
拓跋宇把他从被窝里捞出来，放在床沿上，开始给他穿披风，不是脱衣服。贺兰玉低头看了看那件被套在身上的披风，愣住了。
“殿下，你帮我穿衣裳做什么？”
“去后面。”拓跋宇系好带子，又拿起梳子开始给他梳头，“你想让他们知道你的叫声？”
贺兰玉脸红了，低着头不说话了。
收拾妥当，拓跋宇把他抱起来，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殿下——”
“别说话。”
贺兰玉闭上嘴。他靠在拓跋宇怀里，看着院子里那些在月光下显得影影绰绰的花木。夜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香气，不知道是什么花开了。
拓跋宇抱着他穿过那道小门，穿过夹道，进了仙草院。推开卧房的门，把他放在炕上。
然后他脱了自己的外袍，在炕沿上坐下来，低头看着贺兰玉。
“阿玉。”他喊了一声。
贺兰玉从拓跋宇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东西，他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墙壁，退无可退。
拓跋宇俯下身，一只手撑在他身侧的褥子上，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腰间。吻落下来的时候，贺兰玉没躲。
吻从嘴唇移到下颌，从下颌移到脖颈，从脖颈移到锁骨。力道不轻不重，但每一处都停留很久，像是在描摹，又像是在确认。
贺兰玉起初还能忍着不出声，后来忍不住了。他抬手推拓跋宇的胸口，推了几下，纹丝不动。又用脚踹他的小腿，踹了好几下，拓跋宇纹丝不动。
“殿下——”他的声音带着颤。
拓跋宇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墨色的眼瞳里翻涌着——再也压制不住的……
“阿玉。”
就两个字，贺兰玉听出来了，他完了。
他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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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
贺兰玉瘫软在炕上，银白的长发散了一枕头。他感觉嗓子都喊哑了，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顺着太阳穴滑进鬓发里，把枕头洇湿了一小片。他浑身都在发抖，浑身酸疼，尤其是那处。
他睁开眼，金棕色的眼瞳里全是水雾，瞪着拓跋宇。想骂他，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只能瞪着，鼻翼翕动着，时不时抽噎一下。那个表情又凶又可怜，像一只被揉乱了毛的猫，想伸爪子挠人，但连抬爪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拓跋宇看着他这副模样，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他眼角还挂着的泪珠。贺兰玉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
“殿下说话不算话。”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带着控诉。
拓跋宇的手指停在他眼角，没说话。
“你说过等我及冠。”贺兰玉越说越委屈，眼泪又要往外涌，“你忘了？”
拓跋宇沉默了片刻。
“阿玉，也没有听孤的话。”他的语气沉下来，“孤让你不要喝酒，你喝。孤让你不要舞剑，你舞。让你不要离开京城，你一走就是半年。”
贺兰玉被他这一通控诉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
“你、你……”贺兰玉你了半天，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阿玉，以后要听话。”拓跋宇摸了摸他的头顶，手掌落在那些银白的发丝上，从发顶滑到发尾，又绕回来。
贺兰玉不想理他，就把脸埋在枕头里，不看他。拓跋宇也没再说话，只是继续摸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的，力道很轻。
等两个人的气息都平稳了一些，拓跋宇把他从炕上抱起来，走进卫生间。浴池里的水已经放好了，大概是之前就让暗卫准备的，水温刚好，水面浮着一些花瓣。
贺兰玉被他放进水里，温热的水漫过身体，那些酸疼的感觉缓解了一些。他靠在池壁上，低头看了看自己，锁骨、胸口、腰侧，全是深深浅浅的红色印记。
“殿下。”他扭过头不看拓跋宇。
“阿玉，你脖子和手腕上没有印记，不耽误你上值。”拓跋宇在他身后，拿起池边的香皂开始帮他清理身体。
贺兰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确实没有。又抬手摸了摸脖子，不疼。这人虽然疯，但还知道分寸，不能让他这副样子去工部。
但贺兰玉就是不想理他。
“阿玉，那是对孤不满意。”拓跋宇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一本正经的、像是在讨论朝政一样的语气。
贺兰玉还没来得及反应，拓跋宇就抓住了他的手，按在某个地方。贺兰玉的脸“刷”地一下又红了——从颧骨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颈，连锁骨上面都泛起了粉色。他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可是他现在根本没什么力气挣扎，手指蜷了蜷，没抽动。
“看来，是真不满意。”拓跋宇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愉悦，“那就再来一次。”
“你、你——”贺兰玉回过头，怒目圆睁地瞪着拓跋宇，金棕色的眼瞳里全是水雾，又凶又可怜。
拓跋宇看着他这副模样，心情愉悦得不得了。他低下头，在贺兰玉的眼睛上亲了一下，声音放低了几分：“食色性也，阿玉，本来孤是想等等的。可是你在孤身下的样子，分别就是在勾引孤继续，孤实在忍不住。”
贺兰玉被他说得脸红得要滴血，偏过头不想看他。
“你前两天不是忍得很好。”贺兰玉红着眼睛质问。
“阿玉，你以前身体不行。但现在可以了。”拓跋宇拿起池边的香皂，开始帮他清理身体。指腹擦过那些印记的时候力道放得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贺兰玉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抬起手在眼前翻了翻，又活动了一下手指。好像确实比以前有力气了。他又抬起胳膊，用手肘顶了顶身后的池壁，肘关节传来的力道比以前大了不少。他想起最近这半年，宇木帮他用内力调理的时候，偶尔会说“公子今天感觉怎么样”，他说“还好”，宇木便点点头，也不多说什么。还有那些泡澡的草药，每次他问是什么药，宇木只说是殿下安排的。他还以为是普通的药浴，直到某天早晨，他觉得他有了少年该有的反应。
“殿下真是处心积虑。”贺兰玉的声音闷闷的，语气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拓跋宇没接这话，只是继续帮他清理。清理完之后，又用清水冲了一遍，然后把他从浴池里捞出来，用大布巾裹住，抱回卧房。
贺兰玉被放进被窝的时候，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但他还是撑着最后一丝清醒，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殿下，后天我就去工部上值了，你今天要再这样，我后天就不用去了。”
拓跋宇低头看着他。嘴唇有些红肿，脸颊上还残留着哭过的痕迹，身上到处是印记，可怜的要命。他心情愉悦得不得了，低下头在贺兰玉的嘴唇上轻轻蹭了一下。
“孤今天不会再动你。”他说完，在贺兰玉的眼睛上又亲了几下，然后把人塞进被窝，掖好被角。
第二天早上，贺兰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三进院靠东边那间厢房里。
他愣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活动了一下身体。酸痛，比昨天轻了很多，但还是酸。
贺兰修和刘氏都没有来叫他起床。大概是知道他明天开始就要天天上值了，以后睡懒觉的时间就没有了，索性就让他睡到自然醒。
从早上躺到中午，从中午躺到傍晚。午饭是关海端过来的，他在炕上吃的。晚饭也是关海端过来的，他也在炕上吃的。关海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说没有，就是懒。关海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但也没多问，收拾了碗筷就出去了。
贺兰玉躺在被窝里，银白的长发散在枕上，望着头顶的房梁发呆。明天就要去工部上值了，不知道工部那边什么情况，他的上官是哪个，同僚好不好相处，他什么都不了解。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算了，明天去了就知道了。
晚上，天已经黑透了。贺兰玉躺在炕上，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了脚步声。
李昂推门走进来。
月光从敞开的门里照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穿着夜行衣，腰间没有佩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在月光里显得格外冷硬，但贺兰玉注意到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在炕沿上坐下，低头看着贺兰玉。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但贺兰玉最熟悉的是那种——压抑的、克制的、想触碰又不敢触碰的。
“来了。”贺兰玉的声音带着朦胧和沙哑。
“嗯。”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李昂伸出手，把贺兰玉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指尖在他眉骨上停了一下。
贺兰玉看着他的表情，就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
贺兰玉忽然觉得有些难为情。是那种被人看穿了的、不知道怎么面对的感觉。他对拓跋宇的感情，他说不清楚。是喜欢吗？大概是。他归结为自己的心理病态——喜欢上一个保护他又喜欢囚禁他的人。这听起来就不太正常，但他说不清楚。
那他对李昂呢？更说不清楚了。
李昂这十多天，除了输送内力替他疗养身体，什么都没做。晚上来，抱着他睡，第二天早上走。
以前他和李昂除了最后一步没做，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大半，从那一巴掌后，两个人之间就多了一些隔阂。
“李昂，你要不放弃吧。”贺兰玉的声音很轻。
他不想这样继续下去，以前他对两人都没有这种情感，他把自己的意识和身体区分开，任由他们对这副躯体发泄情欲。可现在的他，意识到对拓跋宇的感情，就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这样对谁都不公平。
李昂的手指停在他眉骨上，没动。
“阿玉。”他只说了两个字，没再说下去。
贺兰玉从他这两个字里听出了太多东西。那是拒绝。不是拒绝他，是拒绝“放弃”这两个字。他不会放弃，他不可能放弃，他绝不放弃。
贺兰玉不说话了。病态的执着。
贺兰玉缩进被窝里，只露出一双金棕色的眼睛看着李昂。
李昂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手掌落在那些银白的发丝上，力道很轻。
“阿玉，你放心，我不碰你。”
贺兰玉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又看了他好一会儿，确认他今天好像确实没有那方面的意思，才慢慢放松下来。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背对着李昂。
李昂也没有再做什么。他在炕沿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脱了外袍和鞋，掀开被子躺了进来。
贺兰玉感觉到身后的褥子微微凹陷下去，一个温热的胸膛贴上了他的后背。李昂的手臂从他颈下穿过，另一只手贴上他的后腰，一股土金双象的内力从掌心渗进皮肤，带着温热的气流，缓缓推进他的经脉里。
贺兰玉闭上眼。内力输送完之后，李昂的手依旧贴在他的身上，没有移开。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他刚要放松，就感觉到李昂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然后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带着他的手掌……
贺兰玉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他想要抽回手，但李昂的力道比他大得多，他挣了几下没挣动。耳廓贴着李昂的嘴唇，那股灼热的气息全喷在他耳朵上，烫得他整个人都在发颤。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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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玉心塞得要命。他闭上眼，不想看，不想听，不想感受。但是不行，身后那个人不放过他。后背和腰侧被咬了一下，又咬了一下。他不记得是怎么结束的，只记得最后整个人都软成了一摊泥，手也很酸。
他累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脑海里最后闪过的念头是——还好只是用了他的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