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魑魅魍魉

三月初二,午时。

马车从城门进来的时候,贺兰玉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京城还是那个京城,热闹得有些嘈杂,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他放下车帘,靠回车厢壁上,闭着眼听着外面的动静。

刘氏在他旁边坐着,时不时掀开车帘往外瞅一眼。老太太这辈子没来过京城,上一次出远门还是年轻时跟着贺兰修从老家搬到华清县。此刻看着外头那些比华清县高出不知道多少的酒楼铺子,嘴巴就没合拢过。

“阿玉,这京城也太大了吧。”刘氏一边看一边念叨,“这得多少人住啊?这街真宽,比咱华清县的主街宽多了。”

贺兰玉睁开眼,笑着说:“阿奶,京城很大,以后你给阿爷可以好好逛逛。”

刘氏啧啧了两声,又扭头去看窗外了。

贺兰修坐在刘氏旁边,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贺兰玉注意到阿爷的手指一直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老爷子紧张的时候就这样,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贺兰玉没有点破,只是伸手在阿爷手臂上轻轻拍了拍。

马车穿过几条街,拐进了那条种着石榴树的巷子。巷子里的石榴树还没开花,枝头刚冒出嫩红色的新芽。两辆马车一前一后从侧门驶了进去。

贺兰玉先下了车,转身把刘氏扶下来。老太太踩着脚凳落地,站稳之后抬起头,整个人就愣住了。

“这、这是咱家的?”刘氏的声音有些发飘。

关海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声,赶紧抿住嘴。

“阿奶,这是皇上赏的。”贺兰玉扶着老太太往里走,“您先看看,要是有哪里不合适的,咱们再改。”

刘氏被扶着走过影壁,穿过垂花门,进了正院。正房的窗户全是琉璃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她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房梁上的彩绘,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阿玉,这院子真的太大了。”老太太终于憋出一句话来。

后面关山和周婉也下了车。周婉怀里抱着关毅,小家伙正揉眼睛,大概是路上睡着了刚醒。关山扶着他们娘俩下车,抬头看见这院子,也是愣了好一会儿。

“阿玉,这宅子……”关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先搬东西吧,”贺兰玉拍了拍他肩膀,“箱子什么的先放前院,等会儿再慢慢归置。”

丫鬟小厮们已经开始往院子里搬东西了。大强和二强一人扛着一个大箱子,跑得满头大汗,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王婶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两个包袱,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别摔了”,自己也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贺兰婷抱着几匹布从马车上下来,看见这院子,眼睛一下就亮了。她快步走到贺兰玉面前,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少爷,这院子真好看!那边还有花园呢!”

“行了,你们先收拾,我去那边看看。”贺兰玉说完,转身往院子深处走去。

穿过正房后面的夹道,绕过一道影壁,前面就是紧挨着的另一套宅子。两套宅子之间的墙上已经被开了一道门,门不大,刚够两个人并排走过。门的这边挂着竹帘,那边也挂着竹帘,风一吹便轻轻晃动。

贺兰玉推开那扇门,走进了自己的地盘。四进的院子,他住在最后一进。前头三进是用来掩人耳目的,平时没什么人住,但家具摆得整整齐齐,随时都能待人接物。穿过第三进院子,推开那道藏在书房屏风后面的小侧门,穿过极窄的夹道,眼前豁然开朗。

他脱了鞋,在炕床躺了一会儿。他眼皮开始发沉,但想着阿爷阿奶那边还在收拾,不好意思自己先睡,又硬撑着坐起来。

关海正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放着一碗银耳羹。

“少爷,老夫人让您先歇着,说她们那边有她和大山哥张罗,不用您操心。”关海把托盘放在矮几上,看了一眼贺兰玉的脸色,“您先吃点东西,睡一觉,晚上再过去吃饭。”

“那行吧,我睡一会儿。你帮我盯着点,有什么事儿叫我。”

关海应了一声,端着托盘出去了,顺手把门带上。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暗了。他翻了个身,又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银白的长发散了一枕头,他用手拢了拢,在脑后随便扎了个低马尾。

推门出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掌了灯。关海正蹲在廊下清点什么东西,见他出来便站起来。

“少爷,老太爷那边传话来说,晚饭做好了,让您过去吃。”

贺兰玉点点头,穿过那道小门,回到隔壁的宅子。

正厅里已经摆好了饭。刘氏坐在主位上,正抱着关毅喂饭,小家伙嘴巴鼓鼓的,看见贺兰玉进来就朝他伸手,含含糊糊地喊“舅舅抱”。

贺兰玉走过去,在刘氏旁边坐下,把关毅接过来放在腿上。小家伙立刻就不老实了,伸手去抓桌上的筷子,被贺兰玉轻轻按住手背。

“先吃饭,吃完再玩。”

关毅瘪了瘪嘴,但没哭,只是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贺兰玉,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碗,乖乖张开了嘴。

贺兰修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温过的黄酒,慢慢地喝着。老爷子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藏蓝色棉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他的目光从贺兰玉脸上扫过,又落在关毅身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阿爷,这酒怎么样?”贺兰玉问。

“还行。”贺兰修放下酒杯。

刘氏在旁边看着贺兰修喝酒,忍不住念叨:“少喝点,年纪大了,酒喝多了伤身。”

贺兰修没吭声,只是把酒杯往旁边挪了挪,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贺兰玉忍不住笑了,低头给关毅喂了一口粥。

吃完饭,贺兰玉陪着阿爷阿奶坐了一会儿。刘氏絮絮叨叨地说这宅子怎么怎么好,说这院子比她想象的还要大,说王婶今天在厨房里转了好几圈才找到灶台在哪。

贺兰玉听着,偶尔应一声。他知道阿爷阿奶高兴,但他也知道两位老人心里多少有些不踏实。大半辈子住在华清县那个小院子里,忽然搬到京城来,住进这么大的宅子,换了谁都会觉得不真实。他没法解释太多,只是说:“阿爷,阿奶,你们就安心住着。往后这边就是咱家了。”

刘氏眼眶红了一下,赶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行,咱家,咱家。”老太太念叨了两遍,声音有些发颤,但脸上是笑着的。

贺兰玉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回了自己的小院,穿过那道小门的时候,夜风从花园那边吹过来,带着淡淡的香气。

穿过小花园,宇木正站在会客厅门口等他。

“公子,浴池的水已经放好了。”

卫生间里水汽氤氲,浴池里的水冒着微微的热气,水面浮着几片薄荷叶和一些不知名的花瓣。他脱了衣裳,慢慢坐进池子里。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泡进去的那一瞬,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他靠在池壁上,银白的长发散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他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着今天的事。阿爷阿奶安顿好了,宅子也收拾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办宴席的事。去年高中状元之后走得匆忙,好多人都没来得及答谢,这次搬来京城,需要办个宴会。

他想着想着,眼皮就开始发沉。水汽蒸得人昏昏欲睡的,他本来只想闭一会儿眼睛,结果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宇木是在门口等了很久没听见动静才推门进来的。他家公子靠在池壁上,头歪向一侧,银白的长发散在水面上,睫毛微微垂着。

他走过去,蹲在池边,伸手试了试水温。水已经有些凉了。他拿起旁边的大布巾,一只手托住贺兰玉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把他从水里捞了出来。贺兰玉的身体软绵绵的,靠在他怀里,湿漉漉的银发贴着他的手臂。

宇木用布巾把他裹住,擦了擦身上的水,正要抱他出去,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来吧。”

李昂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他的目光落在宇木怀里那个裹着布巾的人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宇木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看怀里的贺兰玉,又看了看李昂,眉头微微拧起来。

李昂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我不做什么。他最近很累,我只是想让他好好睡一觉。”

宇木沉默了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贺兰玉递了过去。李昂接过去的时候,怀里的重量让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又轻了。虽然知道贺兰玉的身体在慢慢恢复,但每次抱起来还是觉得轻得不像话,好像稍微用点力就会碎掉。

他把贺兰玉抱进卧房,放在炕上。把贺兰玉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擦成半干,然后再用内力烘干。有用木梳把头发理顺,铺在枕头上。

他脱了外袍和鞋,在贺兰玉旁边躺下来。侧过身,一条手臂从贺兰玉的颈下穿过,另一只手贴上他的后腰。一股土金双象的内力从掌心渗进皮肤,力道比平时轻得多,像是怕惊扰了贺兰玉的睡眠。

他输送内力的时候一直看着贺兰玉的脸。那张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安静,睫毛微微垂着,嘴唇轻轻合拢,呼吸浅浅。

他收回手,把贺兰玉往怀里带了带,闭上眼。

贺兰玉半夜醒来的时候,入目是一片深灰色的衣襟,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和肩头的皮肤。他往上看了看,看见了李昂的下颌线,棱角分明。

贺兰玉的反应没有以前那么大了。以前每次醒来发现被人抱着,他都会心跳加速、浑身僵硬,第一反应是挣脱。但现在他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慢慢从李昂怀里退出来。

他退得很慢,怕把对方吵醒。但他的手刚碰到李昂的手臂,那条手臂就条件反射地收紧了,把他箍回原来的位置。

“阿玉。”李昂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别动。”

贺兰玉不动了。他躺在李昂怀里,听着对方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距离恩荣宴那晚已经过去快半年了。

算了。他在心里又叹了口气,闭上眼。

贺兰玉再次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炕沿上放着一张字条,叠得方方正正,上面用铅笔写了四个字:“好好吃饭。”

贺兰玉看着那四个字,嘴角抽了抽,把字条揉成一团扔进炕头的竹篓里。

“公子,该起了。”关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老太爷那边已经吃过早饭了,老太夫人让您过去吃。”

贺兰玉应了一声,慢吞吞地从炕上爬起来。他发现自己今天的精神确实比昨天好了不少,昨晚李昂给他输送的内力大概起了作用。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感觉浑身上下都是松快的。

洗漱完,他穿过那道小门,去了隔壁的宅子。

刘氏已经在厅里等着了,桌上摆着粥、小菜、馒头。贺兰修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悠悠地喝着。

“阿玉,快来,粥还热着呢。”刘氏招呼他坐下,“多吃点,看你瘦的。”

贺兰玉坐下来,端起粥碗慢慢喝着。他一边喝一边想,阿奶这个“看你瘦的”大概是要跟着他一辈子了。

吃完饭,贺兰玉在大院里他的房间躺了一会儿。他本来是想回小院的,但他往床上一躺就不想动了。

关毅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一摇一摆地走到床边,扒着床沿往上爬。他爬了好几下都没爬上去,急得哼哼唧唧的。

贺兰玉伸手把他捞了上来。关毅立刻就不哼了,咯咯笑着钻进贺兰玉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衣襟,嘴里喊着“舅舅抱抱”。

贺兰玉把他搂在怀里,他在贺兰玉怀里拱来拱去,最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脸埋在贺兰玉的胸口,不动了。

“你吃了吗?”贺兰玉问他。

关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到底吃了没?”

关毅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三碗?”

关毅又点了点头,然后打了个饱嗝。

贺兰玉被他逗笑了,伸手在他鼓鼓的小肚子上轻轻拍了拍。

两个人在被窝里玩了很久。关毅把贺兰玉的头发编成了好几条小辫子,编得歪歪扭扭的,有几根还打了解不开的结。贺兰玉也不恼,就由着他折腾。后来关毅玩累了,趴在他胸口睡着了,口水流了他一衣襟。

贺兰玉就这么躺着,一只手护着关毅的后背,另一只手枕在脑后,看着窗外的天光从明亮变得柔和。院子里偶尔传来王婶说话的声音,还有二强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关山好像在和谁交代什么事,声音不高但很有条理。

他就这么躺着,一直躺到中午。

午饭还是在正厅吃的。刘氏见贺兰玉抱着关毅进来,连忙伸手接过去,说这孩子怎么又睡着了。周婉从刘氏手里接过关毅,抱回自己屋里去了。

吃完饭,贺兰玉没再回自己的小院。和贺兰修一块去了书房,开始写宴会的请柬。

贺兰修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支毛笔,面前摊着一张红纸,上头的墨迹还没干透。老爷子写字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眉头微微皱着,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很用力。

“阿爷,您写了几张了?”贺兰玉问。

“没几张。”贺兰修头也没抬,“你不是说有几十家要请吗?”

“四十多家。”贺兰玉翻了翻手里的名单,“不过有些是同品级的官员,写一个称呼就行,不用每家都单独写。”

贺兰修“嗯”了一声,继续写。

关海在旁边研墨,时不时把写好的请柬按称呼和品级分好类。大强和二强负责把分好类的请柬装进信封里,在封面上写好收信人的名字和官职。

“阿玉,您说咱们办这个宴席,会不会太招摇了?”贺兰修忽然问。

贺兰玉放下笔,看了阿爷一眼:“咱们搬到京城来,请同僚吃顿饭有什么招摇的。又不是大操大办,就是寻常的宴请。”

贺兰修想了想,觉得也是,应该不会有人说闲话。

写好的请柬堆了厚厚一摞,贺兰玉让关山分了分类,哪些是送给谁的,心里大概有数。他把要拜托送请柬的几个人的名单列了出来:江远、孔寅、祝隐、顾端。顾端 孔寅和祝隐已经入朝为官了,由他们帮忙送请柬,比自己一家一家送要稳妥得多。

三月初九,天还没亮透,二强就来敲门了。

“少爷,少爷,该起了,今天办宴席呢!”

贺兰玉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二强在外面喊了好几声,他才不情不愿地坐起来,银白的长发散了一肩,眼神还是迷迷瞪瞪的。

关海端了热水进来,贺兰婷跟在他后面,手里捧着今天要穿的衣裳。

“少爷,今天穿这件吧。”贺兰婷把那套衣裳展开,是一件西瓜红的里衣,外面罩一层白色的亮光轻纱。里衣是厚实的锦缎,颜色很正,衬得人皮肤特别白。外衣是极薄的轻纱,白得近乎透明,但罩在西瓜红上面,那点红便透出来,若隐若现的,很好看。

贺兰玉看了一眼,觉得这颜色过于鲜艳了,但看贺兰婷一脸期待的样子,没说什么。

关海伺候他洗漱,贺兰婷帮他把头发梳上去。今天用的是同色系的发冠和发簪,发冠是西瓜红的,上面嵌着几颗小小的白玉,发簪也是同色的,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梅花。

二强站在旁边看着,眼睛又直了。

“少爷,你是不是又变好看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脸红红的。

贺兰玉正在系腰带,闻言抬起头,抬起手在二强脑袋上拍了一下:“不是说了吗,以后要说帅。”

“少爷好帅!”二强捂着被拍过的脑门,嘿嘿笑了。

收拾妥当,贺兰玉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镜中人的眉眼确实精致得不像话,金棕色的眼瞳微微发亮,睫毛又长又翘,鼻梁挺直,嘴唇带着自然的淡粉色。脖颈后侧有一颗小痣,正好在发际线边缘,若隐若现的。

贺兰府的大门已经敞开了。两扇朱漆大门擦得锃亮,门楣上挂着一块新做的匾额,上头写着“贺兰府”三个大字,是贺兰修亲笔写的,字迹端正而有力。门口的石阶被冲洗得干干净净,两侧各摆着一盆修剪整齐的盆景。

贺兰修穿着一身崭新的石青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门口左侧。关山站在他旁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袍子,手里拿着一份宾客名单。贺兰玉走到阿爷身边站定,西瓜红的衣袍衬得他整个人鲜艳得不像话。

最先到的是祝隐,到了门口,先是对贺兰修拱手行了礼,然后才看向贺兰玉。

“阿玉,你这身衣裳,比去年恩荣宴那套还扎眼。”祝隐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嘴角带着笑。

“义山兄,你这话听着可不像夸我。”贺兰玉也笑了。

祝隐哈哈一笑,自己先进去了。

然后是顾端和孔寅。两个人是一起来的,顾端老远就喊上了。

“阿玉!阿玉!”他一路小跑过来,到了跟前又忽然刹住脚,上上下下把贺兰玉看了个遍,“你今天也太好看了吧!这衣裳是新的?这颜色真衬你!”

“行了行了,进去再说。”贺兰玉推了他一把。

孔寅跟在后面,对着贺兰修躬了躬身,然后才看向贺兰玉。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笑了一下,但贺兰玉从里面看出了一丝促狭——大概是也觉得这身衣裳过于鲜亮了。

贺兰玉假装没看见,把两个人也打发进去了。

来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贺兰玉在工部的同僚,还有一些其他部门的新科进士,品级都不高,和贺兰玉差不多。他们进门的时候大多会多看贺兰玉两眼,有人看得明目张胆,有人偷偷瞄一眼就赶紧移开目光。

贺兰玉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一一拱手回礼。

快到午时的时候,宾客基本到齐了。花园里摆了十几桌,每桌上都铺着白色的桌布,放着插了花的小瓶。

酒水是今天的一个重头戏。

白色的琉璃瓶摆在每张桌子中央,瓶身上用毛笔写着两个字:宫廷。字迹端正而有力,是拓跋宇的手笔。宾客们一开始不知道这是什么,有人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有人打开瓶塞闻了闻,眼睛立刻亮了。

“这是什么酒?怎么这么香?”一个工部的官员端着自己杯子里的酒,对着光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这酒味也太醇了,闻着就上头。”

贺兰玉端着酒杯走过来,笑着说:“这是白酒,度数高,各位大人悠着点喝。”

“白酒?”那官员愣了一下,“这是什么酿的?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这个嘛,”贺兰玉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以后大家就都知道了。”

众人哈哈大笑,也没人再追问了。

宴席进行到一半,气氛已经热闹起来了。白酒的度数确实高,不少人喝了几杯脸上就开始泛红,说话也大声了。有人开始串桌敬酒,有人拉着旁边的人聊起了朝堂上的事,还有几个年轻的进士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笑话,笑得前仰后合。

贺兰玉正坐在主桌上吃着菜,一个工部的同僚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贺兰大人,你好久没有作曲了啊。”王大人拍了拍贺兰玉的肩膀,语气里带着调侃,“下官记得去年恩荣宴上那首《将进酒》,到现在还回味无穷呢。”

贺兰玉正要开口,旁边又有人接话了:“是啊贺兰大人,下官自前年长公主诗会之后,就没再听过您的曲子了。不知今日是否有幸?”

这话一出,旁边几桌的人都转过头来看向这边。有人跟着附和,有人端着酒杯站起来,还有人已经开始起哄了。

贺兰玉看了祝隐一眼,祝隐正低着头吃菜,假装没看见。他又看了孔寅一眼,孔寅对他微微点了点头,那意思是——躲不过去的,你就从了吧。

“行吧。”贺兰玉放下筷子,转头对二强说,“把古筝搬过来。”

二强应了一声,撒腿就跑。没一会儿就和关海两个人抬着古筝回来了,在花园中央的空地上架好。贺兰玉走过去,在古筝前坐下,手指搭上琴弦。

花园里渐渐安静下来。那些还在喝酒聊天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落在那道坐在古筝前的西瓜红身影上。

贺兰玉闭了闭眼,脑子里想的是他那本新话本的事。去年年底编的《聊斋志异》,里面的故事写的是鬼怪志异,短篇集,每一篇都是一个人遇到一件奇怪的事。他想了很久,该用什么曲子来配这本话本。后来想到了周林枫的《魑魅魍魉》,歌词里写的那些东西,正好和他话本里的故事对得上。

他睁开眼,手指拨动琴弦。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宾客们还没反应过来。等贺兰玉开口唱了,整个花园安静得落针可闻。

“佛畏因众生它畏果,难分辨谁对谁错——”

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旋律也不像他以前那些曲子那么婉转悠扬,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像深夜山间起了雾,雾里有东西在走,你看不清,但你知道它在。

“你看魑魅魍魉求神拜佛,它三叩九拜求些什么——”他的声音在这里微微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嘲讽的、看穿世事的冷漠,“点上三炷清香烧干是非善恶,这一碗香炉能否让它好过。”

有人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忘了喝。有人嘴巴微微张着,忘了合。有人端着筷子的手悬在菜碟上方,夹了半天也没夹起来。

“人心不足蛇吞象,又在笑里把刀藏。损人利己一身脏,人还未走茶已凉——”

他的手指在弦上飞快地拨过,旋律陡然加快。那几句唱得又快又急,像说书人在台上念白,又像山野间的老人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与其嗔怪世态炎凉,不如效仿水润万象。古有百鬼夜行猖狂,今有人面兽心疯狂。鬼蜮伎俩暗处藏,它青面獠牙露表象,他内心狰狞笑里藏,鬼怪笑人间荒唐——皆魑魅魍魉!”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又弹了好长一段间奏。那旋律从诡异变得激昂,又从激昂归于沉郁,像是一个故事讲完了,但余韵还在空气里回荡。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比之前要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深山怪谈有迹寻像,避之不及关门房。市井谣言信口雌黄,趋之若鹜急登场。它出山当游戏一趟,他入世看好戏开腔——却见人面多是妖魔样。”

花园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坐在古筝前的年轻人。他穿着一身西瓜红的衣裳,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鲜艳,可他唱的东西却让人后背发凉。

“饕餮贪食吞四方,讹兽姣好多言谎。现世山海经又绘一章——”

“不负使命和她,此生足够啊。命运的赢家在淋漓对决中杀伐。如同烈焰迸发焚烧这天下,遥远的吟歌颂这荒诞的伟大——”

古筝的声音慢慢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他的声音也低下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所有坚定不移因执念不假。所有无怨无悔因血脉牵挂。涅槃重生一刹——余生为代价——”

最后一个音在琴弦上颤了颤,然后散了。

贺兰玉的手指从弦上收回来,搭在膝头。花园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花园里的爆发了一阵掌声。

“贺兰大人!”那个王大人第一个站起来,端着酒杯的手都在抖,“这、这曲子,是为你那本新话本写的吧?”

贺兰玉点了点头。

“怪不得怪不得。”王大人连着说了好几个“怪不得”,然后一仰头把杯里的酒干了,“这词曲配上那本鬼怪志异,绝了,真的绝了。”

其他人也纷纷围上来,有人问新话本什么时候出,有人问曲子能不能抄一份回去,还有人纯粹就是被震住了,走过来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举着杯子朝他敬酒。

贺兰玉被人群围在中间,脸上挂着笑,一一回应。他的嘴角有些发干,嗓子也因为唱了这么长时间而微微发涩,但心里是畅快的。

宴席一直持续到傍晚。宾客们陆续告辞,走的时候每人手里都提着一个小包袱,里头装着两瓶“宫廷”白酒,还有一份《聊斋志异》的样书。贺兰玉把回礼备得很足,既送了酒,又送了书,还附了一份今天唱的《魑魅魍魉》的曲谱。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贺兰玉靠在花园的廊柱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关海端了一杯温水过来,他接过去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少爷,累了吧?”关海接过空杯子。

“是啊。”贺兰玉擦了擦嘴角,“好比打了一场仗。”

贺兰玉站在花园里,看着那些被宾客们坐过的桌椅、喝剩的酒瓶、吃了一半的菜碟。丫鬟和小厮们已经开始收拾了,王婶挽着袖子在指挥。

他转身穿过那道小门,回了仙草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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