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搬去京城

九月十五那天早上,贺兰玉醒得特别早。

关海已经把行李都搬上马车了。这次回去带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些书,祝隐昨天就来了这里,他要随贺兰玉一块回华清县,他起得比更早,已经在巷子口等着了。

顾端和孔寅没一会也到了。

顾端一进门就拉着贺兰玉的袖子不放,说阿玉你再多留一个月嘛,下个月我和凤阳都要成亲了,你不在我们怎么办。贺兰玉一边把自己的袖子从他手里往外扯,一边说你们两个成亲又不是我成亲,我在不在有什么要紧的。顾端说那怎么能一样,你要是在,我心里踏实。

孔寅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拉拉扯扯,嘴角带着那种他惯常的温吞笑意,也不说话。等顾端终于松开手了,他才走上前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贺兰玉。

“路上吃的。我让厨子做的桂花糕。”

贺兰玉接过来,打开看了看。糕切得四四方方的,上面缀着金黄色的桂花,还温着。他拿出一块咬了一口,确实不错。

“多谢凤阳兄。”他嚼着糕含糊地说。

顾端又凑上来,眼眶红红的,看着像是又要哭。贺兰玉赶紧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糕塞进他嘴里,把他还没出口的话全堵回去了。

“行了行了,又不是见不着了。”贺兰玉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们俩下个月大婚,我要是在婚礼上出现,不得把你俩风头全抢了?新娘子还不得恨我一辈子?”

顾端嘴里塞着糕,腮帮子鼓鼓的,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只是用力嚼了嚼咽下去,红着眼眶笑了。

孔寅也笑了,摇了摇头,伸手在贺兰玉肩膀上拍了拍,又在祝隐肩膀上拍了拍。

“路上小心,到了记得写信。”

贺兰玉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马车。关海扬起鞭子,马车便沿着街巷往城门方向驶去。

顾端站在巷口挥了好一会儿手,直到马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放下。孔寅站在他旁边,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把顾端的肩膀揽过来拍了拍。

“走吧。”

出了城门,官道两旁的景色便开阔起来。田里的庄稼已经收了大半,剩下的秸秆被扎成一捆一捆的,立在田埂上,关海在车辕上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大约是在京城这些日子跟街边卖唱的老头学的,调子跑得厉害,但哼得挺开心。

贺兰玉靠在车厢壁上,把车帘卷起来一半,目光落在窗外那些飞快后退的田野上。他心里其实有点没底。策·呼伦达还会不会再来,他不知道。第一次雇佣策·呼伦达取他性命的幕后黑手,到现在还没有浮出水面。裴之礼那天在宫道上的威胁还清晰地印在他脑子里,字字句句都在警告他离拓跋户远一点。他现在回华清县,等于把自己从拓跋宇和李昂的庇护范围里挪了出去,放到一个相对暴露的位置上。可他就是想回去。以后做了官,有了官职在身,就不能随随便便离开京城了。趁现在还有几个月的假期,他想回去看看阿爷阿奶,看看山上那座小楼。

祝隐坐在他对面,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目光并不在书上。他看着贺兰玉望着窗外出神的样子,银白的发丝被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飘起来,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祝隐把书翻过一页,又翻回来,最终还是合上了。他问贺兰玉,回去之后打算做什么。

贺兰玉收回目光,想了想,说睡觉。祝隐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科考到现在,他被折腾得太累了,身体累,心也累。现在终于有了几个月的空闲,他只想把那些缺的觉全都补回来,然后让自己的心灵在一段自由的时间里得到放纵。

马车走得不快。关海得了贺兰玉的吩咐,不必赶路,碰到好看的山水便停下来歇一歇。第二天未时,他们在一条不知名的小河边停下来。河面不宽,水很清,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和几尾手指长的小鱼在石缝间窜来窜去。岸边长着一丛丛半人高的芦苇,芦花已经白了,被晚风一吹便纷纷扬扬地飘起来,很是美丽。

就这么走走停停,一天下来也没走多远。关海也不催,反正少爷说走就走,说停就停,他就跟着。倒是宇木和宇林他们在暗处跟着,时不时还得停下来等他们——贺兰玉每看见一片好看的野花就要下车摘几朵,每看见一条小溪就要下去踩踩水,搞得暗卫们的隐蔽工作格外难做。有一次宇林蹲在树上的时候,贺兰玉和祝隐正好走到那棵树下摘野果,宇林吓得连呼吸都屏住了,结果贺兰玉和祝隐摘完果子就走了,压根没注意头顶上还蹲着个人。

第五天,走到一处山坳,远远看见一片枫树林,正是叶子变红的时节,整片山坡像是被火烧过一样。贺兰玉又喊停车,下了马车就往山坡上跑。祝隐赶紧跟上去。

他爬到半山坡,站在一棵特别大的枫树下仰头看。阳光从红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枫叶,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夹进随身带的书里。

“阿玉,你慢点走,摔了怎么办。”祝隐在后面喊道。

贺兰玉没理他,继续往上爬。爬到坡顶的时候已经有点喘了,额头上全是汗,但他还是很开心。站在坡顶往远处看,能看见层层的山峦,颜色深深浅浅的,一直延伸到天边。

“义山兄,”他喊祝隐,“你上来看看,这边风景特别好。”

祝隐便也爬了上去。两个人站在坡顶吹了好一会儿风,直到关海在山下喊他们该走了,才慢慢地走下来。

就这样又走了好多天,中途贺兰玉还算干了点正事,设计了两款戒指当作顾端和孔寅的大婚礼物。

就这样,九月底才到华清县。

马车拐进巷子的时候,贺兰玉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大开着,门口站着好几个人。刘氏在最前面,踮着脚往巷口张望。她身后是贺兰修,背着手,虽然站得笔直,但那双眼睛也一直盯着巷口。关山和周婉也在,周婉怀里抱着关毅,小家伙正挣扎着要下地自己走。

马车刚停稳,刘氏就快步迎上来了。贺兰玉从车上跳下来,银白的头发在夕阳里泛着暖光,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老太太一把拉过去从头摸到脚。

“瘦了,又瘦了。”刘氏翻来覆去就是这句话,摸完胳膊摸肩膀,摸完肩膀摸后背,摸完之后眼眶便红了。贺兰玉赶紧从袖子里掏出几块在路上捡的好看石头递给她,说阿奶你看这些石头多好看,我在路上捡的,这块像朵花,这块像只小鸟。刘氏被他塞了一手石头,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到底是破涕为笑。

贺兰修站在刘氏身后,没有上前。他看着孙子被老伴拉着手往院子里走,目光在孙子脸上停了停——虽然还是瘦,但气色比走的时候好了一些。

“阿爷。”贺兰玉走到他面前,微微低下头。

贺兰修伸出手,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两下。那两下拍得很用力,手掌落下去的时候,老人的嘴角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身往院里走。

晚饭是刘氏张罗的。王婶从下午就开始杀鸡,炖了一大锅鸡汤,又做了红烧肉和贺兰玉爱吃的几个小菜。贺兰玉被刘氏按在饭桌的主位上,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他慢吞吞地吃着,吃了大半碗饭,喝了碗汤,把刘氏给他夹的菜都吃完了。

吃完饭他陪着阿爷阿奶说了会儿话,说了在京城的一些事。只说了殿试怎么写的,恩荣宴都吃了什么,找了个很厉害的江湖游医怎么调理他的身体。刘氏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插嘴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按时吃药、京城冷不冷、有没有多添衣裳。

贺兰修没怎么说话,只是在贺兰玉说到殿试时微微点了点头,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送到嘴边。

第二日,贺兰修带着贺兰玉去了墓地。

他爹娘的坟过年时找人重新砌了,坟前的石碑被风吹日晒,字迹有些褪色。贺兰修蹲下身,从篮子里拿出块干净的布,把碑上的灰尘一点一点擦干净。又把带来的供品—一摆好,点上香烛,退到一边。

贺兰玉在坟前跪下来,额头贴着手背,伏在地上。

"阿爹,阿娘,孩儿考上状元了,也当了官了"。

贺兰修在旁边站着,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贺兰玉知道阿爷在哭,但他没有出声,只是装作没看见,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浮土。

回到山上之后,除了偶尔下山陪着阿爷阿奶吃顿饭,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山上待着。每天睡到日上三竿,关海把饭送到山上,他吃完便在露台的躺椅上晒太阳。有时候翻几页书,有时候对着远处的山发呆,有时候看着老槐树上那几只松鼠在树枝间窜来窜去,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什么都不想,就是把脑子放空了。

过了几天,他终于觉得这样躺着也不是个事,便从书房里翻出纸笔打算写点东西。这次他想写个不一样的故事,写那些山野精怪、狐妖花仙、鬼魅魍魉。他记忆里模模糊糊有一些关于这类故事的碎片,画面不完整,细节也记不清,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和几个散落的片段。他坐在书桌前,握着铅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把那些残留在记忆里的碎片尽量拼凑出来。然后他发现自己记忆里的东西实在太少了,写了几天就差不多用完了。他只能自己编,自己想象,把那些听过的乡野传说和脑子里冒出来的奇怪念头揉在一起。

他写了一个书生夜宿荒庙,遇见一只狐妖,那狐妖不是来害人的,只是太寂寞了,想找人说说话。他又写了一个老农在山里迷了路,被一只野鬼引着走了一夜,天亮时发现那野鬼是他死了多年的老母亲,怕儿子迷路才从地底下爬出来。他还写了一个富商家里闹鬼,请了无数道士都降不住,最后发现那鬼是个被他害死的丫鬟,死不瞑目。他写得断断续续,有时候一天能写好几页,有时候几天也写不出一个字。写不出来的时候他就把铅笔搁下,去山道里走一走,或者睡一觉,等脑子里有了新的念头再坐回书桌前。他的字写得不算工整,有时候墨迹还没干就翻页,蹭得纸面上一片模糊。有些段落写完之后他自己看着也不太满意,用铅笔在旁边画了个叉,下面重新补一段。整个手稿看起来很乱,有些地方添了注释,有些地方画了简图,还有几页被他揉成团扔进了废纸篓里,过两天又捡回来捋平了继续改。

天气好的时候,关山会带着小关毅上山。关毅已经两岁了,走路稳了一些,跑起来也是摇摇晃晃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舅舅舅舅。他娘周婉给他缝了一双虎头鞋,鞋头上绣着两只歪歪扭扭的老虎眼睛,他每次上山都特别得意地指着自己的鞋子给贺兰玉看,说娘做的,好看。贺兰玉便会蹲下来,把那只小虎头鞋握在手里,装模作样地翻来覆去地看,然后点点头,说确实好看,比你叔叔的鞋子好看多了。关毅便高兴地咯咯笑,扑进贺兰玉怀里蹭来蹭去,把鼻涕口水全蹭在他衣襟上。

有时候贺兰玉在露台上写稿子,关毅就蹲在他脚边用树枝在木板上画圆圈。他画一个圆圈就拉贺兰玉的衣角让他看,贺兰玉低头看一眼说不错,继续画,他又画一个更大的,再拉贺兰玉的衣角。反复好几次后,贺兰玉终于放下笔全心全意陪他画画,两个人并排蹲在露台上,一个用树枝画圈,一个用铅笔画小花。关海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这一大一小,脸上全是绷不住的笑意。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滑过去。十月中旬的时候,祝隐来了。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靛蓝色棉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背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沿着那条青石板台阶走上来。他推开院门时贺兰玉正蹲在花圃旁边用铲子挖土,关毅蹲在他旁边,两只小手糊满了泥巴。祝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蹲在地上、袍角沾满泥土、头发只用一根布条随意束着的人,有些不敢认。

他走上前去,贺兰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还沾着一小块泥巴。祝隐便笑了,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弯下腰把那块泥巴擦掉,说阿玉你这副样子要是让京城那些人看到了,铁定不相信你是状元郎。贺兰玉说那正好,最好他们都别来烦我。祝隐笑出了声。

他在山上住了一天,和贺兰玉说了很多话。他说他要去京城了,他的官职分在了大理寺,从七品的主事。贺兰玉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挺好的。说大理寺是个不错的地方,熬几年出来,外放也好,升迁也好,都是正路。祝隐点了点头,说你和孔寅顾端都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

十月底,京城的信开始陆陆续续地寄到,顾端信里主要说他结婚前后的生活,说他大婚特别紧张,又说王小姐人挺好的,特别温婉大方。孔寅的信很短,说戒指图样自己很喜欢,李小姐也很喜欢,让贺兰玉照顾好自己身体。

十一月里,江远的信里提到了拓跋泰成亲的消息。他给江远写了一封信,托他代为转交一份贺礼,那贺礼是一座用琉璃烧制的盆景,山石松柏都是琉璃做的,费了花果山琉璃坊很多工夫才烧成。

十一月底,拓跋户的信也到了。信封上依旧是那个画得歪歪扭扭的太阳,他说他被定亲了,在信里用了很大的篇幅表达他的不满和愤怒,说那姑娘看着他都装模作样的,一点也不好看。又说他不会放弃的,让贺兰玉等他,他一定会想办法退掉这门亲事。贺兰玉看完了只是笑了笑,把信烧了。

十二月的山中变得愈发的冷,凌晨时分窗户一开,便有刺骨的寒意钻进屋来。贺兰玉的身子虽然比从前好了许多,可到底还是畏寒,一入冬便离不开炭火。他让人把书房壁炉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又在椅子上铺了厚厚的羊毛毯。每天大半的时光都窝在那把椅子里,把新话本的稿子从头到尾整理了一遍,那些潦草的铅笔字用毛笔誊抄在宣纸上,修改了一些不满意的地方,又补了几个新想出来的故事,断断续续地忙活了近半个月,总算在年底前把定稿完成了。

他给孔寅和顾端各写了一封信,说这个话本是鬼怪志异,和《西游记》《花木兰》都不一样,没有主角,没有连贯的故事线,只是一篇一篇独立的短篇,每一篇都很短,就是讲一个人遇到一件奇怪的事,就这么简单。他说这种类型的话本在市面上可能不太好卖,让他们少印一些,免得亏本。信和稿子一起交给关海寄了出去,他又回到书房里,给自己泡了一杯热茶,慢慢地喝着,看着窗外的雪。

华元七年的正月在漫天飞雪中悄然而至。除夕和初一那两天,贺兰玉在山脚下的宅子里待了两天。他穿着刘氏新做的棉袍,坐在正厅里陪阿爷阿奶说话,陪关山喝酒,把关毅抱在怀里逗他笑。除夕夜的年夜饭摆了好几桌,丫鬟小厮们围坐在一起,满院子都是笑声和爆竹声。

过了初二,他便回到了山上。在书房里坐了两天实在是闷得慌,便自己动手做了一副滑板。做完之后他在院子里试了试,发现这玩意儿在平整的雪地上确实能滑,但一遇到坡度就控制不住方向。他摔了好几次,每次快要撞上树干或者石头的时候,一只手总会从后面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他的腰,把他连人带滑板一起提到安全的地方。

正月十五的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露台上看月亮,忽然想起去年元宵节还是生辰的时候拓跋宇他们给他送的那些贺礼,想起都有些好笑,太子不可能娶一个男人当太子妃的。

正月十六,十七岁生辰。

山下关海一大早就提着食盒上山,食盒里装了一碗长寿面、两个荷包蛋、一小碟菜。贺兰玉坐在会客厅里慢慢吃着长寿面,吃完饭跟着关海下山住了一晚,第二天又上山了。

二月初,贺兰玉在书房里拆开了两封信。一封是顾端的,另一封是孔寅的。两封信的前半部分都在说《聊斋志异》的事,出乎贺兰玉的意料,这部鬼怪短篇集的反响相当不错。也许是题材足够新颖,也许是因为贺兰玉这个名字自带的光环,销量虽然不如《西游记》那般火爆,但也比他预想中要好得多。

可接下来的内容,才是这两封信真正的目的:让贺兰玉考虑把花果山香皂坊搬到京城去,信中分析了利弊。

贺兰玉看着这两封信,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他心里的第一反应其实是抗拒的。京城,那是一个他打算逃离的地方。那里有囚禁他的别院,有半夜翻窗进来的疯子,有威胁他远离另一个疯子的探花郎,真不是个好地方。可他也知道孔寅说得对,这本来就是几家的生意。

贺兰玉把表哥们叫到山上商量。他把去京城的好处和坏处都摊开来讲了,说京城那边厂房是现成的,不用从头再建,去了就能开工。住的地方也有,挨着作坊旁边新盖了一片宅子,专给工人住。他说工人们愿意去的就组织好跟着孔家和顾家的人一起走,不想去的,每人给十两银子。

二月二十,孔家和顾家派来的人到了。十几辆马车,几十个护卫,浩浩荡荡地停在香皂坊门口。愿意去京城的工人排着队,拖家带口地把行李往马车上搬。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背着老母亲的汉子,有牵着手的年轻夫妻。他们脸上的表情大多是兴奋的、期盼的。

二月二十五,贺兰玉带着阿爷阿奶和关山一家动身去京城。刘氏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着那座越来越远的宅子和那扇越来越模糊的后门,嘴里念叨着说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说搬就搬了。贺兰修坐在她旁边,背着手一声不吭,只是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贺兰玉知道他心里比谁都不舍,可他还是跟着自己走了,因为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因为孙儿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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