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工部

“公子,公子,醒醒,该吃点饭了。”

贺兰玉听见这声音的时候意识还沉在一片混沌里面。他先是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推他的肩膀,然后那声音又近了一点,带着宇木特有的沉静和耐心。

他不想睁眼。他把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埋,银白的长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几缕翘在头顶。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蹬到了腰间,整个人蜷成一团。

“公子。”宇木又喊了一声。

贺兰玉这才慢慢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然后又闭上了,然后又睁开。阳光从琉璃窗外透进来,亮得刺眼,他用手挡住眼睛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窗户。

脑子里乱糟糟的。昨晚那些片段像碎了的琉璃片一样,在记忆里闪着乱七八糟的光。他在华宴殿里舞剑,他抢了那个校尉的剑,他对着满朝文武吟《将进酒》。然后是花园里,假山后面,李昂把他按在石头上亲,扯开他的领口咬他的锁骨。他扇了李昂一巴掌。再然后他又回到殿里,有人递酒他就喝,一杯接一杯。后来他好像看见了拓跋宇,他好像还跳到了拓跋宇身上,双腿盘着拓跋宇的腰,当着所有人的面。

“靠。”

贺兰玉有生以来第一次骂脏话,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进被窝里。脚在被子里用力踹了好几下,也不知道在踹谁。踹完之后又翻了个身,抱着枕头把脸埋进去,发出一声极其挫败的闷哼。

宇木就站在床旁边,看着那团被子拱来拱去。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去拦。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贺兰玉把这通脾气发完。

过了好一会儿,被子里的动静终于停了。贺兰玉从被窝里探出头来,银白的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他喘了几口气,抬起手把挡在眼前的头发胡乱拨开。

“什么时辰了。”

声音沙哑。

“快未时了,公子。”宇木往前走了一步,从床尾拿起件薄披风。

“我喝了醒酒汤吗。”贺兰玉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头并不算特别疼。昨晚喝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酒,按理说今天应该头疼欲裂才对。

“是的。”宇木回答。

贺兰玉抬起头看了宇木一眼。那张俊朗沉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但贺兰玉就是注意到宇木的耳廓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晕。

虽然贺兰玉只是和平常一模一样的眼神,但宇木的心里还是咯噔一下。昨晚他打发走了关海,就喂贺兰玉醒酒汤,可是喂了就吐,他没有办法只好嘴对嘴的喂了,他当时狂跳的心现在回忆起来都让他控制不住。

“殿下昨晚上生气了吗。”贺兰玉想着还是问一下吧。

宇木正替他系披风的系带,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绕圈:“殿下没有生气。”

贺兰玉不太信。他狐疑的看了宇木一眼没有再问。

“工部”

“什么”。贺兰玉抬起头看着正在帮他整理衣襟的宇木。

“殿下说的。”宇木又补了一句。

贺兰玉反应了好一会才明白。一甲的进士可以自己选择去六部中的哪一个,其余二甲的由中书省安排到各个位置轮值一到三年才能正式授官,三甲直接由各洲省安排。后天他就要去尚书省报到了。

贺兰玉垂着眼睫。他本来是想去地方的。鲁洲东南那个云海府,山清水秀,远离京城,远离这些疯子。他在那里攒几年政绩,再谋个闲差,种种田看看书,把这辈子平平安安地糊弄过去。

但现在不行了。

策·呼伦达会不会还会来抓走他,两拨雇佣突蒙国杀手取他性命的幕后黑手还没有浮出水面。他现在去地方,就等于把自己放在一个毫无防护的靶子上。

“知道了。”他说。

九月十三。

卯时,关海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贺兰玉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马车穿过还没完全苏醒的街巷,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噜的声响。贺兰玉靠在车厢壁上,银白的头发随着马车的轻微晃动轻轻摇摆。他半眯着眼打盹,浅青色的衣袍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素淡。关海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不时回头看看车厢有没有动静。

走着走着,马车忽然停了。贺兰玉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头差点撞上车厢壁。

“少爷,醒醒。”关海掀开车帘探进头来,声音压得很低。

贺兰玉勉强睁开一只眼。

“李易李大人,想搭乘咱们的马车一块去宫里。”关海轻声的说

贺兰玉还没完全醒,脑子是蒙的。他张了张嘴,含含糊糊地“哦”了一声,又补了句“让他进来吧”,然后眼睛又闭上了。

车帘被掀开。晨光猛地涌进来,在车厢里画出一道明亮的光带。

李易上了车。他在车厢另一侧的锦褥上坐下,目光先是落在贺兰玉脸上,然后又移开,然后又落回去。

马车重新启动。贺兰玉依旧没睁眼,李易也没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李易终于开口了。

“贺兰大人。”

贺兰玉的眼皮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他看见坐在对面的李易,一时有些懵。然后他想起方才关海好像说了什么李大人要搭车,他迷迷糊糊地就答应了。他赶紧坐直了身体,整了整被压皱的衣襟,把散落在肩头的银发拢到身后,脸上恢复了清冷疏离。

“李大人找我有事?”

李易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贺兰玉,雌雄莫辨的五官,金棕色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冷白细腻的皮肤,还有盈盈一握的腰身。确实不能怪他哥。

“贺兰大人为何不成亲。”李易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坦荡。

贺兰玉看了李易一眼。

“李大人,这是我的私事。”语气很淡,带着明确疏离。

李易被噎了一下,但他没有退缩。他微微往前倾了倾身体,看着贺兰玉的眼睛,语气认真了几分:“我并无恶意,只是好奇。”

贺兰玉沉默了。他可以继续用“私事”两个字把李易挡回去,但他看着李易那张和他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忽然觉得累了。

“李大人是听信了市井传言,相信我会狐媚之术,勾引了你哥?”他直视着李易的眼睛,语气冷淡。

车厢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李易愣住了,随即猛地摇头。他张了好几次嘴,最后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贺兰大人误会了,贺兰公子这相貌不用勾引。”然后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一下子涨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贺兰玉打断了他的语无伦次:“李大人有话直说吧。”

李易闭上嘴,深吸了一口气。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然后他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

“是我哥高攀了。”

贺兰玉被这句话搞得有些懵。这什么跟什么。

李易看着贺兰玉茫然的样子,继续往下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认真:“你能不能不要不理我哥。那天晚上他确实喝得多了一点,他平时不那样的。他这几天——”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他这几天整个人都不太对。在家的时候也不说话,每天就是练功,从早练到晚,手都磨破了也不停。我知道他说什么都没有用,我只是想替他跟你道个歉。我哥他——”

“如果那天不是你。”贺兰玉截断了他的话。

李易停住了。

“如果那天不是你,是别人。”贺兰玉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现在大概率已经被全京城唾骂了。”

李易的表情僵住了。他想起那天晚上他哥把状元郎按在假山上的样子——衣领被扯开,锁骨上全是密密匝匝的痕迹,脸上全是泪痕。如果他当时没有出现,或者出现的是别人,那个画面被人看见,第二天京城里会传成什么样?贺兰玉勾引李昂?贺兰玉狐媚之术迷倒了镇边大将军之子?因为贺兰玉长了这张脸。所有过错都会被推到他一个人头上。

“贺兰大人。”李易的声音有些干涩,“抱歉。”

他说完这两个字,自己都觉得太轻了。他看着贺兰玉,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李大人,我想我们已经没什么可以说的了。”贺兰玉的声音依旧是淡淡的,但他说话的时候已经微微侧过身往车门方向转了一下。

李易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身,对着贺兰玉微微躬了躬身,然后掀开车帘跳下了马车。晨光从掀开的车帘里涌进来,将车厢里照得一片通明。贺兰玉靠在车厢壁上,没有去看那道消失在晨光里的背影,只是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关海从车辕上探进头来,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自家少爷的脸色。见他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便缩回头去,扬起鞭子赶着马车继续往前走。

马车停在了皇城正门外。贺兰玉从车上下来,整了整衣襟,往里走。

选官的过程很简单,就是到相应的部堂,由主管官员核对身份、登记名册,然后领取官凭和印信。进了工部的签押房,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官员坐在案后,见贺兰玉进来便站起来拱手。

“贺兰大人,按例,六部各衙门新科官员可在三个月到六个月后入职,大人打算何时到部视事?”

贺兰玉想了想,说六个月后。那老官员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有人会把假期拉到最长限度。三个月就能入职的事,偏要等六个月,这在往年是极少见的。老官员只是提笔在名册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入职日期,把官凭和印信双手递过去。贺兰玉接过,道了声谢,便转身出了工部衙门。

皇城内没有闲杂人等,只有偶尔走过的官员和内侍。他沿着主道往城门方向走,大约走了一盏茶的功夫,眼看就要到外城门了。

他刚走到宫道中间,身后便响起了一个声音。

“贺兰大人。”

贺兰玉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是裴之礼。探花郎,裴贵妃的侄子,那个在殿试放榜时站在他和李易旁边的少年。今天穿的是一件藏蓝色的圆领袍衫,腰间系着白玉带,看着斯斯文文的,脸上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贺兰玉微微躬了躬身:“裴大人。”

裴之礼走到他面前,距离不近不远,刚好在正常的寒暄范围内。他的目光在贺兰玉身上扫了一遍,从浅青色的衣袍到银白的长发上,然后停在他的脸上,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我刚才听说贺兰大人打算六个月后才入职,会不会长了一点。”语气里带着一种好像是真疑惑的调子,但贺兰玉总觉得那底下藏着什么别的更复杂的东西。

贺兰玉不咸不淡地回答:“想必裴大人应该也有所耳闻,我身体不太好,想多休息一段时间好好调理一下。”

裴之礼听完这话,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往前又迈了一小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不少。贺兰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但裴之礼的动作更快。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搂住了他的腰。

贺兰玉整个人僵住了。那手臂不粗,但力道不小,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五根手指紧紧箍在他腰侧。裴之礼比他高出小半个头,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某种让贺兰玉脊背发凉的东西。

“贺兰大人因为身体不好,所以腰才这样软吗。”裴之礼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知道的秘密。他说话时气息喷在贺兰玉的耳廓上。

贺兰玉的脑子里“嗡”了一声。他赶紧用手去掰裴之礼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他连女子的力气都比不上,怎么掰得动。但他还是继续用力往外推对方的手臂,手肘往后顶上裴之礼的胸口,脚下也往后退,想从那个怀抱里挣脱出来。

“裴大人,这里是皇宫。请自重。”贺兰玉的声音冷下来,语气硬邦邦的。

裴之礼的手臂纹丝不动。他低头看着怀里挣扎的贺兰玉,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慢变成了一个冷笑。

“我自重?”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贺兰公子那天晚上靠在楚王殿下的怀里,又跳到太子殿下的怀里,怎么不说自重。”

贺兰玉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果然。他就知道。那天晚上他在恩荣宴上的那些事——拓跋户抱着他不撒手,他喝醉了跳到拓跋宇身上。这些事虽然在场的进士和大臣们碍于皇家的颜面不敢公开议论,但私底下肯定早就传开了。

“裴大人,你这在干什么。”

一道低沉的带着压迫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贺兰玉和裴之礼几乎是同时转过头去。

李昂站在十几步外的宫道拐角处。穿着神武卫的官服,面容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从贺兰玉的角度能看见他搭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裴之礼的手臂僵了一下。他缓缓松开箍着贺兰玉腰的手,但并没有完全退开,只是和贺兰玉之间拉开了一点距离。他转过身,对着李昂微微躬了躬身,脸上堆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

“李将军,我看贺兰大人身体不适,所以扶了一下。既然李将军来了,我就先告辞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松开贺兰玉的腰,从他身边走过去。经过贺兰玉身侧时他停下脚步,凑到贺兰玉耳边。

“贺兰玉,离楚王殿下远一点。”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朝宫道另一头走去。

贺兰玉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在宫道上越来越远,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裴家。后来追杀他的,或许就是扬洲裴家。裴之礼刚才那句话太明显了,是威胁,是警告。明显是为了维护拓跋户的名声,怕他贺兰玉这个“妖孽”毁了他们家楚王殿下的前程。裴家的女儿是当今贵妃,是拓跋户的母妃。拓跋户是楚王,裴家不希望拓跋户和一个男子纠缠不清。

“阿玉。”

李昂走到贺兰玉面前,低头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扫到他的脖颈,确认了裴之礼没有动手。然后他的目光停在贺兰玉被裴之礼箍过的那截腰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拳头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他想起那天晚上在花园里,贺兰玉扇他那一巴掌时眼里的光,想起贺兰玉转身就走时桃花粉的背影在月色里越来越远。

“谢李将军解围。”贺兰玉的声音很淡,对着他躬了一身,然后转身就走。

李昂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浅青色的身影沿着宫道越走越远。他活该。他抬起手摸了摸左边脸颊,那里已经没有痕迹了,但他总觉得那片皮肤还在隐隐发烫。

贺兰玉走到宫门口时,关海已经等在马车旁边了。少年远远看见自家少爷一个人走出来,便快步迎上去。

“少爷,没事吧?”关海关切的问了一句。

贺兰玉没回答,弯腰上了马车。关海见他脸色不太对,也不再多问,放下车帘,扬起鞭子赶着马车往家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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