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异国来使

八月下旬的京城,暑气还没完全退干净,街面上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贺兰玉是在自家院子里听到了一些传言。

那天他正蹲在石榴树下剥莲子,关毅蹲在他旁边,两只小手学着他也在那儿抠莲子,抠得指甲缝里全是泥。关海从外面回来,脸跑得通红,一进门就喊:“少爷,少爷,外头都在说您提纯了精盐,朝廷要在京城办盐场了!”

贺兰玉手里的莲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剥。

“知道了”

关海没想到自家少爷会是这个反应,张了张嘴,又说:“还有人说,以后盐的价格会降不少,老百姓都能吃上好盐了。”

贺兰玉把剥好的莲子放进碗里,头都没抬。

“那不是挺好。”

“可是——”关海压低了声音,往前走了一步,“还有人在传,说您是为了报复裴家,才在盐上面做文章的。”

贺兰玉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头,金棕色的眼瞳看着关海,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关海跟了他这么久,能看出少爷嘴角有请问变化。

“随他们传。”贺兰玉低下头,继续剥莲子,“反正我也不上值,传不到我耳朵里。”

关海张了张嘴想说您这不是已经听到了吗,但看着少爷这副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

关毅抠出来一颗莲子,举到贺兰玉面前,嘴里喊着“舅舅你看你看”。

贺兰玉低头看了看那颗被他抠得坑坑洼洼的莲子,点了点头。“真不错,阿毅真厉害”

“咯咯咯 ”关毅就高兴的又低头去抠下一颗。

贺兰玉这些日过得确实清闲。不用去华研司,不用早起,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醒来吃个早饭,然后就在院子里坐着。有时候陪关毅玩,有时候帮祝隐调整茶叶配方,有时候就躺在廊下的躺椅上发呆。

俸禄照常发,他才不管外面传什么。

只是苦了贺兰修和刘氏。

有天傍晚,贺兰玉正躺在廊下闭目养神,听见前院传来脚步声,刘氏和贺兰修一前一后走进了他的小院。

刘氏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走过来就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阿玉”

贺兰玉睁开眼,看着阿奶那张担忧的脸,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贺兰修。老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一直盯着他看。

“阿奶,我没事啊。”贺兰玉坐起来,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怎么了?”

刘氏犹豫了一下,看了贺兰修一眼。贺兰修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阿玉,”刘氏握住他的手,“外头那些话,阿奶都听说了。说有人要杀你,说是楚王和杨洲裴家......阿玉,你跟阿奶说实话,是不是真的?”

贺兰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看着刘氏那双快要哭出来的眼睛,看见里面全是担忧和害怕。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阿奶,是有一些矛盾,但不是外面传的那样。”贺兰玉反握住阿奶的手,“我刚上值才多久,怎么可能和皇子有大矛盾,您说是不是?”

刘氏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又扭头看了看站在院门口的宇木。

“那......会不会罢官啊?”刘氏又问了一句,声音有些发颤。

贺兰玉摇了摇头。

“不会,阿奶。我俸禄照常发着呢,罢官就不发俸禄了。”

刘氏这才松了口气,但还是不太放心,又念叨了几句“你要好好的”“不要跟人起冲突”之类的话。贺兰玉一一应了,态度乖巧恭顺。

贺兰修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等刘氏念叨完了,才往前走了一步。他在贺兰玉面前站定,伸出手,在孙儿肩头重重拍了两下。

“有事就和阿爷说,别一个人扛着。”

贺兰玉看着阿爷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知道了,阿爷。”

老两口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家常,才起身走了。贺兰玉送他们到院门口,才转身回来。

他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叹了口气。

宇木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公子,老太爷和老夫人那边,要不要派人暗中保护?”

贺兰玉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用。现在都传成这样了。再说他们想杀的人想囚禁的人是我,不会动我家人。”

宇木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九月初一那天早上,关海又从外面逛街回来,带来了一个消息。

“少爷,波胆国派使团来了!”关海说,“听说来了一个王子和一个公主,带了一百匹高原骏马、五十箱宝石,还有二十个能歌善舞的少女,说是要来和亲的!”

贺兰玉正在吃早饭,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波胆国?他想起在华清县山上遇到的那对兄妹。那少年灰褐色的眼瞳,少女说要娶他回家的话,还有那个落在手背上的吻。

“哦。”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关海站在旁边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有些失望地挠了挠头。

“少爷,您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贺兰玉夹了一块菜放进嘴里,“又不是我要和亲。”

关海被噎了一下,想想也是,就没再多说,收拾了一下餐具出去了。

贺兰玉吃完早饭,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然后回屋开始写东西。自从不去上值,他又开始写话本了,这次写的是戏曲。他把记忆里关汉卿的《窦娥冤》翻了出来,改了改,把故事背景放在了一个杜撰的朝代。

写这种戏曲比写话本费劲,得考虑唱词和曲牌。他对这个时代的戏曲格式不算精通,但之前写《西游记》曲谱的时候学过一些,凑合着能用。写得不顺的地方就停下来想一想,实在想不出来就搁笔,去院子里走一圈,回来再接着写。

写了几日,总算写出了个大概。让关海拿去给京城的戏班子看了看,戏班子的班主看完当场就拍板说要演,还说这戏要是火了,以后贺兰大人的戏他们全包了。

贺兰玉没当真,由着他们去排。

九月初九,朝廷大多数官员休沐,祝隐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包糕点,说是家门口开的新铺子做的,让贺兰玉尝尝。两个人坐在廊下吃茶点,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波胆国使团的事。

“阿玉,你说波胆国怎么这时候来和亲?”祝隐端着茶杯,眉头微微拧着。

贺兰玉想了想,说:“大概是听说咱们红薯丰收了,曲辕犁也推广了,想来沾点光。”

祝隐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倒是想得简单。”

“想复杂了也没用。”贺兰玉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又轮不到咱们操心。”

祝隐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两个人又聊了会儿茶叶铺子的事,说最近生意还行,冰奶茶夏季卖得不错,现在已经推热奶茶了,玫瑰花茶也有很多回头客。

九月上旬,《窦娥冤》在京城几家大的茶楼酒楼同时上演了。

贺兰玉没去看,都是关海回来说给他听的。说头一天演的时候就火了,台下哭倒了一片,说书先生当场就改了词,说贺兰仙君好比那窦娥,被人陷害才落得这般下场。

“少爷,您是不知道,那些老百姓一听是您写的戏,全跑去看了。”关海说得眉飞色舞,“茶楼老板说这几日的生意比平时好了好几倍,都说要谢谢您呢。”

贺兰玉正在画图,闻言头都没抬。

“谢我什么,我又不是没收他们钱。”

“谢您写了这么好一出戏啊。”关海说得理所当然。

贺兰玉没接话,继续画图。他最近在研究一样新东西——蒸馏设备的小型化。上次做酒精用的那套设备太大了,不适合家用,他想做几个小的,放在厨房里用。

关海见他不理自己,也不恼,蹲在旁边看他画图。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又开口了。

“少爷,您说波胆国那个王子长什么样啊?是不是特别高大?听说那边的人都特别壮。”

贺兰玉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他想起那个少年,灰褐色的眼瞳,微卷的头发,深铜色的皮肤,还有那句“小家伙”。

“还行吧。”他说。

关海“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九月初十的圣旨来得猝不及防。

贺兰玉刚吃完午饭,正打算去睡个午觉,关海就从外面跑进来说有内侍来了,让接旨。他愣了一下,赶紧穿上外袍,整了整头发,跑到前院跪下来。

内侍尖着嗓子念了好长一串,贺兰玉只听进去一句——让他陪同波胆国王子公主在京城游玩。

他跪在那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又不是礼部的,怎么就安排给我了?

“贺兰大人,接旨吧。”内侍笑盈盈地把圣旨递过来。

贺兰玉双手接过,磕头谢恩,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算镇定,只是想这种费力不讨好的话怎么就落到他身上了。

送走内侍,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手里那卷明黄色的绫锦,沉默了好一会儿。

“少爷,您怎么了?”二强从后院探出头来。

“没事。”贺兰玉把圣旨卷好,递给关海,“明天要去陪人逛街。”

二强“啊”了一声,然后眼睛亮了:“是那个波胆国的王子和公主吗?”

“嗯。”

“少爷您见过他们吗?”

贺兰玉摇了摇头。

“没见过。”

晚上贺兰玉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波胆国派王子和公主来和亲,朝廷让他陪着游玩。他是华研司的 ,如果非要说隶属,那应该是工部的,又不是礼部的。他现在赋闲在家,连上值都不用,凭什么让他去陪客?

他想不通。

九月十一,天还没亮透,贺兰玉就被关海叫醒。

“少爷,李将军来了,在门口等着呢。”

贺兰玉迷迷糊糊地坐起来,银白的长发散了一肩,眼睛半睁半闭的。

“谁?”

“李将军,李昂。”关海一边说一边指挥二强把洗脸水端过来,“说是来接您去驿馆的。”

贺兰玉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昨天那道圣旨,叹了口气,从炕上爬下来。洗漱穿衣,今天没穿官服,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便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来,收拾妥当,往前院走。

李昂站在院门口,穿着神武卫的官服,腰间悬着剑,身后跟着几个侍卫。他看见贺兰玉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阿玉,今天气色还行。”

贺兰玉看了他一眼。气色还行?他还没睡够呢。

“李将军,走吧。”

宇木跟在贺兰玉身后,李昂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贺兰玉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脑子里还在想波胆国那个王子到底是不是他在华清县山上遇到的那个。李昂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闭眼的样子,忽然开口了。

“阿玉,你和波胆国王子认识?”

贺兰玉睁开眼,看着李昂。

“不认识啊。我也奇怪为什么点名让我陪。”

李昂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然后说了一句:“可能是你太出名了。”

贺兰玉没接话,又闭上了眼。

驿馆在城东,离得不远,马车走了不到两刻钟就到了。贺兰玉下车的时候,发现驿馆门口被神武卫和波胆国的士兵围了好几层,阵仗很大。

他刚站稳,就看见驿馆门里走出来两个人。

男的比他高半个头,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异族服饰,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纹样,微卷的黑发披在肩头,眉骨很高,灰褐色的眼瞳,皮肤是深铜色的。女的比男的矮一些,穿着红色的衣裙,头发编成很多小辫子,辫尾缀着小珠子,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她的五官和男的有几分相似,但更柔和一些,眼睛同样是灰褐色的,亮得惊人。

贺兰玉的心跳顿了一下。

就是他们。华清县山上遇到的那对兄妹。

王子看见贺兰玉,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快步走下台阶,走到马车旁边,伸出手,要搀扶贺兰玉下车。

贺兰玉愣了一下,看了看他伸过来的手,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那位公主。

公主也伸出了手。

两只手同时伸到面前,贺兰玉的脑子“嗡”了一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要是扶公主的手,不合适。扶王子的手,也不合适。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伸出手,搭在王子的手臂上,下了马车。

刚站稳,王子就抓住了他的手,低下头,嘴唇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贺兰玉整个人僵住了。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神武卫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自己身上,也能感觉到身后李昂那道几乎要实体化的目光。

“贺兰公子,好久不见。”王子直起身,灰褐色的眼瞳里带着笑。

贺兰玉还没来得及开口,公主就从旁边挤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另一只手,仰着脸看他。

“贺兰公子,你还记得我吗?我说过要娶你回家的!”

贺兰玉的嘴角抽了抽。他当然记得,记得清清楚楚。但他不能这么说,他只能装作第一次见。

“公主说笑了,我们素未谋面。”

公主还想说什么,王子已经伸手把她从贺兰玉身边拉开了。

“阿妹,不要无礼。”

公主瘪了瘪嘴,但没再往前凑,只是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继续盯着贺兰玉看。

李昂从后面走上来,站在贺兰玉旁边。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贺兰玉注意到他握剑的手指收紧了。

“你们认识?”李昂问。

王子看了李昂一眼,又看了看贺兰玉,嘴角弯了一下。

“梦里见过。”

李昂没有料到这王子会这么说,只是狐疑的在三人之间看了看。

贺兰玉从王子手里抽出自己的手,退后了半步,对着王子和公主微微躬了躬身。

“王子殿下,公主殿下,臣贺兰玉,奉旨陪同二位游览京城。”

王子看着他躬身的样子,笑了一下,伸手虚扶了一把。

“贺兰公子不必多礼,是我们唐突了。”

公主站在旁边,看着贺兰玉那张清冷的脸,忽然说了一句:“贺兰公子,你今天穿这个颜色的衣裳真好看。”

贺兰玉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月白色便服,平平无奇。

“公主过奖。”

李昂在旁边咳了一声。

“二位殿下,马车已经备好了,可以出发了。”

公主摇了摇头。

“我不喜欢坐马车,走路吧。”

王子看了贺兰玉一眼,似乎在等他的意见。贺兰玉想拒绝,他不想走,但似乎他要是拒绝就要被礼部官员或者御史弹劾了,只能同意。

于是几个人就沿着驿馆门口的街道往闹市方向走。跟着上百名神武卫,把街道两侧的人群隔开。

贺兰玉走在最前面,王子走在他右边,公主走在他左边,李昂跟在后面,宇木跟在李昂后面。

刚走了没几步,街上的人就开始骚动了。

“贺兰公子!是贺兰公子!”

“贺兰仙君出来了!”

“你们快看,贺兰公子陪着波胆国王子呢!”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贺兰玉低着头,假装没听见。但架不住那些人太热情了,有人从二楼窗户探出头来往下扔花,花瓣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间。

“贺兰公子,《西游记》我看了三遍!”

“《花木兰》我闺女都能背下来了!”

“《窦娥冤》太惨了,我看完哭了一整夜!”

还有人直接在二楼的雅间里弹唱起他写的那些曲子,琵琶声和歌声从窗户里飘出来,混着街上人群的喧闹声,倒有一种说不出的热闹。

公主仰着头看那些从二楼飘下来的花瓣,伸手接了一片,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转过头看着贺兰玉。

“贺兰公子,你在你们大华这么受欢迎?”

贺兰玉侧了侧头,把落在肩膀上的一片花瓣拂掉。

“都是大家抬爱。”

王子在旁边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刚进大华就听到了贺兰公子的大名,进了京城发现贺兰公子几乎是人人都知。”他顿了顿,灰褐色的眼瞳看着贺兰玉,“贺兰公子真的是仙君转世吗?”

贺兰玉看了他一眼。这个问题他已经听过太多遍了,多到他已经懒得解释。

“都是市井传闻,我就是个凡人。”

王子似乎对这个答案不满意,还想再问什么,公主已经抢在前面开口了。

“贺兰公子,你那个《西游记》里的孙悟空,他真的能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吗?那么大一根,耳朵能装得下吗?”

贺兰玉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话本里是这么写的,至于装不装得下,公主可以试试往自己耳朵里塞根棍子。”

公主被他这话逗得笑了起来,引来周围不少人侧目。

王子也笑了,但没有公主笑得那么放肆,只是嘴角弯了弯,那双灰褐色的眼瞳一直看着贺兰玉。

几个人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贺兰玉一直耐心的回答着王子和公主的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快午时时走到一家酒楼门前。贺兰玉抬头看了看,是江远家的。他想了想,抬腿走了进去。

掌柜的赶紧迎上来,亲自领着他们上了二楼最好的雅间。

菜是贺兰玉点的,点的都是江远家酒楼的招牌菜。每上一道菜,公主就要问一句“这道菜是怎么做的”,王子也跟着问,问得比公主还仔细。什么火候、什么调料、为什么要这么做,问得贺兰玉头都大了,但还是耐着性子一一回答了。

“这个红烧肉,要用五花肉,先焯水去腥,再下锅炒糖色,加酱油、黄酒、姜片、八角,小火慢炖一个时辰。”

“这个清蒸鲈鱼,鱼要现杀的,蒸的时候火要大,时间不能长,八分钟就够了,过了肉就老了。”

“这个蟹黄豆腐,蟹黄要先炒香,豆腐要嫩,勾芡要薄,太厚了口感就腻了。”

他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李昂从旁边拿起茶壶,给他续了一杯热的。

“贺兰公子,你怎么懂这么多?”公主托着腮,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你们大华的男子都这么会做饭吗?”

贺兰玉放下茶杯。

“不是都会,是我比较闲。”

公主被这个回答逗笑了,王子也笑了,连旁边站着的几个波胆国侍卫都没忍住笑了一下。

李昂没笑,他坐在贺兰玉旁边,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但筷子一直在动,不停地往贺兰玉碗里夹菜。贺兰玉碗里的菜堆得跟小山似的,他吃都吃不完。

公主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歪着头看了看李昂,又看了看贺兰玉。

“这位将军,你对贺兰公子真好。”

李昂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职责所在。”

公主“哦”了一声,又看了看贺兰玉碗里那堆菜,然后转头对王子说了一句波胆国的话,语速很快,贺兰玉没听懂。

王子看了她一眼,用同样的语言回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

公主瘪了瘪嘴,不说话了。

贺兰玉低着头吃菜,假装没听见。但他注意到李昂的筷子停了一下,宇木的眼神也变了一下。这两个人大概也听出来了,那兄妹俩说的话和他们有关。

但他没问,问了也不会说。

吃完饭,几个人从酒楼出来,继续在街上逛。下午的阳光比上午柔和了一些,街上的人也更多了。贺兰玉依旧在中间,王子走在他右边,公主走在他左边,三个人并排走着,周围跟着浩浩荡荡的神武卫。

走到一处十字路口的时候,对面走过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紫色官服的中年男人,贺兰玉不认识,但看那官服的品级,至少是三品。

那人看见贺兰玉,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带着那群人从旁边绕了过去,看都没看他一眼。

贺兰玉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但王子注意到了。

“贺兰公子,刚才那个人为什么绕着你走?”

贺兰玉想了想,说:“大概是因为我最近名声不太好。”

王子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几个人又走了一会儿,到了一座茶楼门前。二楼有人在弹唱贺兰玉写的《知否知否》,歌声婉转,琴声悠扬,引得不少路人驻足。

公主停下脚步,仰着头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贺兰玉。

“贺兰公子,这首曲子也是你写的?”

“嗯。”

“真好听。”公主说了一句,然后又补了一句,“比我们波胆国的歌好听。”

贺兰玉看了她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说了一句“公主过奖”。

夕阳开始偏西的时候,贺兰玉把王子和公主送回了驿馆。

“贺兰公子,明天还能见到你吗?”公主站在驿馆门口,仰着脸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贺兰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王子一眼。

“臣奉旨陪同二位游览,明日自会再来。”

公主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蹦蹦跳跳地进了驿馆。王子走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看了贺兰玉一眼。

“贺兰公子,辛苦了。”

贺兰玉微微躬身。

“殿下客气了。”

王子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进去。

贺兰玉站在驿馆门口,看着那扇门在眼前关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走吧。”

他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走,李昂跟在他旁边,宇木跟在后面。

上了马车,贺兰玉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今天走了一天,腿都是酸的,脚底板也疼。但他不能说累,说了显得矫情。

“阿玉。”李昂坐在他对面,忽然开口了。

“嗯。”

“那个王子,他亲你手的时候,你没躲。”

贺兰玉睁开眼,看着李昂。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贺兰玉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那点酸味。

“李将军,他动作太快,我没反应过来。”

李昂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下次他再亲你,你就喊我。”

贺兰玉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握在宽大掌心里的手,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

马车在暮色里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噜的声响。贺兰玉靠在车厢壁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

波胆国王子为什么要点名让他陪同?他们在华清县山上那次相遇,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和亲的事,朝廷会怎么安排?拓跋宇在岭南那边怎么样了?

他闭上眼,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按回去。

管他呢。反正他就是个陪玩的,陪完这几天,爱咋咋地。

马车从驶进贺兰府。贺兰玉从车上下来,腿一软,差点没站稳,宇木从后面伸手扶了他一把。

“公子,小心。”

贺兰玉站稳了,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往院子里走。

刘氏已经在正厅等着了,见他进来,赶紧招呼丫鬟端饭菜。贺兰玉坐下来,端起粥碗慢慢喝着,喝了几口,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

“阿玉,今天累不累?”刘氏坐在旁边,看着他吃,脸上满是心疼。

“有点累,阿奶。”贺兰玉嚼着肉含混地说。

刘氏摸了摸贺兰玉的脑袋继续问“那波胆国的王子和公主好相处吗?”

贺兰玉想了想,说:“还行,就是问的问题有点多。”

刘氏没再问了。

吃完饭,贺兰玉回了自己的小院。关海已经把浴池的水放好了,他泡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亵衣,钻进被窝。

宇木坐在床边,静静的看着熟睡中的贺兰玉,然后掀开被子,用内力滋养着贺兰玉的双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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