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波胆国衣服

晚上,暮色四合。

贺兰玉从正厅吃完饭出来,回到自己的小院,不自主的来到书房,沿着夹道往仙草院走。月光还没上来,一点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模糊的轮廓。

晚饭吃的是鸡汤面,刘氏亲手擀的面条,筋道,鸡汤炖了一整个下午。贺兰玉吃了大半碗,又喝了两口汤,最后实在吃不下了。刘氏念叨了几句,说这么大个人了还吃这么少,他也只是笑笑,没反驳。

关海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到了院门口就没再往里走。

贺兰玉踏进去。

月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将整个小院照得像浸在水里。树的影子投在墙上,枝枝桠桠的,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廊下的躺椅上搭着他白天随手扔下的外袍,椅背上还搁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游记。

有个人站在树下。

贺兰玉的脚步顿了一下。

月光落在那人身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楚。暗青色的常服,腰间系着同色的腰带,墨黑的长发散在肩头。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每一处贺兰玉都太熟悉了。

拓跋宇。

贺兰玉站在原地,愣了片刻。然后他小跑过去。他跑得不快,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跑到树下,跑到那人面前,然后跳了上去。

拓跋宇伸手接住了他。一只手托着他的臀,另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背,稳稳当当。

贺兰玉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这一瞬间,贺兰玉闻到拓跋宇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清冽的,像深冬松林里积雪初融的味道,就是这个人本身的气味。和走之前一模一样。

“殿下。”贺兰玉的声音闷在拓跋宇的颈窝里,有些含混。

“阿玉。”拓跋宇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轻的、很温柔的。

贺兰玉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眶忽然就酸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矫情什么,又不是没见过面,又不是生离死别。但眼泪就是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拓跋宇的衣领上。

拓跋宇感觉到颈窝里那片皮肤被温热的液体打湿了。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贺兰玉往怀里按了按,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阿玉,是孤不好,没有照顾好你。”拓跋宇说。

贺兰玉摇了摇头,脸还埋在拓跋宇颈窝里不肯抬起来。

“殿下,不怪你。你也没想到楚王会被放出来。”贺兰玉的声音带着哭腔,含含糊糊的,像小孩子受了委屈又不想承认。

拓跋宇没有接话。他只是抱着贺兰玉,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

贺兰玉哭了有一阵,眼泪把拓跋宇的衣领洇湿了一大片。他哭得不算厉害,没有嚎啕,没有抽噎,就是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哭到最后自己也觉得有点丢人,把脸从拓跋宇颈窝里抬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殿下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问。声音还带着哭腔,鼻音很重。

“昨晚。”拓跋宇说。他的目光落在贺兰玉脸上,看着他哭红的鼻尖和湿漉漉的睫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进宫复命了?”

“嗯。”

两个人就这么在树下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月光从头顶倾泻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将两道影子叠在一起。

拓跋宇抱着他穿过院子,推开卧房的门,走进去,把他放在床沿上。然后他弯下腰,开始解贺兰玉的衣带。他的手很稳,手指灵活,三两下就把腰带解开了。

贺兰玉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红什么,又不是没做过。但自从被拓拔户囚禁在暗室里,到现在已经几个月了,就没有再做过这件事。李昂每次来,都是帮他输送内力,调理身体,然后抱着他睡觉,什么都不做。有时候他能感觉到李昂的欲望,但那个人只是收紧手臂,把脸埋在他后颈里,什么都不做。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李昂已经走了,炕沿上只留下一张字条,写着“好好吃饭”。

现在拓跋宇在解他的衣服,他的手在发抖,心跳快得厉害。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拓跋宇不是拓拔户,拓跋宇不会伤害他。但他的身体不受控制。

拓跋宇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看着贺兰玉泛红的脸色,看着他微微发颤的睫毛,看着他攥紧褥子的手指。

“阿玉,怕?”拓跋宇问。声音很低。

贺兰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说:“有点。”

拓跋宇没再继续解他的衣带。他在贺兰玉旁边坐下来,伸出手,把贺兰玉揽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那就不做。”拓跋宇说。

贺兰玉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过了好一会儿,那点紧张才慢慢散了。

“殿下。”他开口。

“嗯。”

“我帮你脱。”

拓跋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贺兰玉从他怀里直起身,伸手去解拓跋宇的腰带。他的手指没有拓跋宇那么灵活,解了好几次才解开。然后把外袍从他肩头褪下来,又把里衣的系带一根一根解开。他的动作很慢,有些笨拙又有些认真。

拓跋宇全程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双金棕色的眼瞳专注地盯着自己衣带的样子。

衣服脱完,拓跋宇弯下腰,把贺兰玉从床沿上抱起来,往卫生间走。

浴池里的水是温热的,水面浮着几片花瓣。拓跋宇先坐进去,然后让贺兰玉坐在自己腿上。两个人在水里泡着,谁也没说话。水汽氤氲,将两个人的轮廓都模糊了。

拓跋宇拿起池边的香皂,开始帮贺兰玉擦洗。从后颈开始,顺着脊椎往下,一直擦到腰际。他的力道很轻,指腹在贺兰玉的皮肤上打着圈,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慢,都要小心。

贺兰玉趴在他腿上,闭着眼。他能感觉到拓跋宇的手指在自己背上移动,从肩胛到腰际,从腰际到肩胛。那些地方曾经被拓拔户咬过,现在痕迹已经淡了,皮肤也长好了,但他总觉得那些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拓跋宇的手指在他后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洗完澡,拓跋宇把他从浴池里捞出来,用大布巾裹住,抱回卧房。两个人在炕上躺下来,拓跋宇侧过身,一条手臂从贺兰玉颈下穿过,另一只手贴上他的后腰,一股极细极柔的水象内力从掌心渗进皮肤。

贺兰玉闭上眼。那股内力在他经脉里缓缓流淌,从后背蔓延到四肢百骸,那些紧绷的肌肉一寸一寸地松下来。他不是第一次接受拓跋宇的内力输送,但这一次感觉格外舒服,可能是因为快两个月没接受过这个人的内力了。

输送完内力,拓跋宇的手还贴在他后腰上,没有移开。

“殿下,在岭南有没有遇到刺杀?”贺兰玉问。

“没有。”拓跋宇的手在他后腰上轻轻揉着,“慕容家不是傻子,孤要是在那里出了问题,慕容家和皇后都逃不了干系。”

贺兰玉“嗯”了一声。他翻了个身,面朝拓跋宇,银白的长发散在枕上。

“殿下,岭南土地问题解决了吗?”贺兰玉问。慕容家在岭南几乎就是土皇帝,田产占了半个洲,佃户数以万计。拓跋宇去岭南之前,官场上就在议论这件事。慕容家盘踞岭南那么多年,哪是那么容易动的。

拓跋宇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揉。

“小世家的基本解决了。慕容家的旁支也解决了一些。慕容家本家,没找到证据,只解决了几个边缘的。”拓跋宇说这话的时候,贺兰玉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拓跋宇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看起来有些疲惫。贺兰玉看着他眉宇间那道淡淡的褶皱,伸出手在拓跋宇太阳穴上揉了揉。

“殿下,这已经很不容易了。”贺兰玉轻声说。

拓跋宇放下手,看着贺兰玉。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阿玉。”拓跋宇喊了一声。

贺兰玉眨了眨眼,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第一次勾结突蒙国策·呼伦达刺杀你的,是皇后和慕容家。”拓跋宇还是决定把这件事告诉贺兰玉

贺兰玉愣了片刻,然后笑了“殿下 我早就知道了”。

“阿玉真聪明。”

“殿下,这也很明显了。土地问题是我提出来的,最反对的就是慕容家。只是我好奇,当时大殿上只有陛下、殿下和李昂,怎么会传出去?”贺兰玉回忆第一次进京在华议殿时的场景。那天在场的确实只有这几个人,加一个陛下的贴身太监。

“父皇已经清查过身边的太监宫女,并没有查出问题。”拓跋宇说。

贺兰玉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查不出来也正常,能安插在陛下身边的人,自然是藏得极深的。”

“嗯。”拓跋宇应了一声。他把贺兰玉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阿玉,孤不在的这些日子,你又研制出不少好东西,真是好厉害。”语气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我的阿玉。”拓跋宇又补了一句。

贺兰玉靠在他怀里,嘴角弯了一下。

“殿下,制作精盐的事被人挑了出来,是陛下这边出了问题,还是华研司那边出了问题?”他问。精盐的提纯工艺本就是在华研司,他只是让副司大人交给皇上,应该接触到的没几个人怎么会被爆出来。

“华研司应该不会出问题。那边的所有人和暗卫都是父皇的心腹,进去的人都是精挑细选的。”拓跋宇说,手指在他后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那就是陛下身边的人了。”贺兰玉说。

“嗯。”

“以后华研司由孤直接负责,不对接父皇了。”拓跋宇说。

贺兰玉愣了一下。不对接陛下?那不就是绕过皇帝?他想起记忆里那些太子和皇帝之间的权力斗争,心里有点没底。

“陛下不会怀疑你造反吗?”他问。

拓跋宇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很畅快,带着一种少见的、毫不掩饰的愉悦。他很少这样笑,贺兰玉见过他笑,大多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眉眼间带着一点极淡的弧度。像这样笑出声,还是比较少的。

“不会的。”拓跋宇笑完了,语气恢复了平静,“父皇很爱母后。虽然他为了稳固皇权娶了慕容欣,又娶了裴贵妃。”

他说到“慕容欣”的时候,语气很冷。贺兰玉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慕容欣就是慕容皇后的名字。拓跋宇直接叫她的名字,平时都是说“慕容皇后”,语气冷漠。今天忽然叫了名字,反而让贺兰玉觉得有些意外。

“殿下。”贺兰玉小声叫了一声。

拓跋宇没应声。贺兰玉感觉到他揽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一些,知道他不想再说下去了。

“阿玉,睡吧。”拓跋宇说。

贺兰玉应了一声,闭上眼,在那股温热的内力包裹下,慢慢沉入了睡眠。

接下来的几天,贺兰玉又过上了不用早起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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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五那天,圣旨到了。

贺兰玉正蹲在花园里喝关毅看蚂蚁,关海跑过来,脸跑得通红,说内侍来了,让接旨。贺兰玉愣了一下,整理了一下衣襟,往前院走。

内侍站在正厅门口,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绫锦,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每人手里捧着一个锦盒。贺兰玉跪下来,内侍尖着嗓子念了好长一串。

“……着贺兰玉参加今晚波胆国饯行宴……”

贺兰玉跪在那里,听完这句话,磕头谢恩,站起来,接过圣旨。内侍笑盈盈地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大意是皇上说了,让贺兰大人好好准备,今晚的宴席很重要。贺兰玉应了,让关山送内侍出去。

关海凑过来,看着圣旨上的字,念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看着贺兰玉。

“少爷,这上面还说让您穿波胆国的衣服?”

“嗯。”贺兰玉把圣旨卷好,递给关海,“你去把那两个锦盒打开看看。”

关海跑过去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藏蓝色的锦缎,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纹样,还有一顶嵌着红宝石的小冠,和一条镶满宝石的腰带。

“少爷,这衣服真好看。”关海把那件外袍抖开来,布料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贺兰玉看了一眼,面无表情。

“不知道。”他转身往自己的小院走,“帮我找贺兰婷来,让她帮我收拾。”

傍晚的时候,贺兰婷来了。她手里拿着那把梳子,站在贺兰玉身后,看着镜里自家少爷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少爷,扎什么发型?”她问。

“他们波胆国的发型。”贺兰玉说。

贺兰婷应了一声,开始动手。她没见过波胆国的发型,但听关海描述过,辫子很多,缀着小珠子。她试着编了好几条细辫子,用蓝色的小珠子缀在辫尾,然后把剩下的头发拢到脑后,用那顶小冠固定住。

编完之后,贺兰婷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几处,然后说了一句:“少爷,好了。”

贺兰玉站起来,穿着藏蓝色的异族服饰,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纹样,头发编成十几条细辫子,辫尾缀着蓝色的小珠子,头顶戴着嵌红宝石的小冠。

关海站在门口,看见贺兰玉从屋里走出来,整个人愣住了。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

“少爷,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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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贺兰玉看了他一眼。

关海张了张嘴,想说“您真好看”,话到嘴边又想起少爷不喜欢听人说他好看,赶紧改口。

“您真帅。”

贺兰玉嘴角抽了抽,没接话。

马车从贺兰府出来,往皇城的方向走。贺兰玉靠在车厢壁上,银白的细辫子垂在胸前,随着马车的晃动轻轻摇摆。宇木坐在他对面,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

贺兰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开口问:“怎么了?很奇怪吗?刚才应该照一下镜子的。”

宇木摇了摇头,然后说了一句:“很好看。”

贺兰玉看了他一眼,宇木的耳廓微微泛着红,他也没多想,闭上眼继续养神。

马车在外城门口停下来。贺兰玉下了车,整了整衣冠,往里走。没走几步,就看见江远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

江远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他看见贺兰玉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阿玉,你这身是?”江远上下打量着贺兰玉,目光从那件藏蓝色的外袍扫到缀着蓝色珠子的细辫子,又从细辫子扫到头顶嵌红宝石的小冠。

“陛下下旨让我来的。”贺兰玉的语气带着一点无奈,“这衣服也是下旨让穿的。”

江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波胆国公主求娶你失败,这是让你穿上他们的衣服?”江远的目光又在贺兰玉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这么华贵的衣服和妆饰,像是他们那边新郎官穿的。”

贺兰玉的脸一下子红了。

“良之兄,你就不要再开我玩笑了。”他佯装生气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嗔怪。

江远笑了笑,没再继续说。

两个人并肩往华宴殿的方向走。月亮已经从东边升起来了,将整条宫道照得一片银白。贺兰玉走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良之兄,波胆国那边,安西府那边真的建了互市?”

“嗯。”江远点了点头,“谈了好几天,最后定在安西府。以后两边可以在那里交易,朝廷收税,波胆国那边也收,算是双赢。”

“那和亲的事呢?”

“不嫁了。”江远说,“你那天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陛下听进去了。再说波胆国那边也松口了,说既然大华不愿意嫁公主,那就不勉强。”

贺兰玉“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华宴殿门口灯火通明,两排宫灯从殿门一直延伸到台阶下面,将汉白玉的丹墀照得如同白昼。殿内已经来了不少人,大多是三品以上的朝臣和皇亲国戚,有的带着夫人,有的带着儿女。

贺兰玉刚走进殿门,还没来得及看清里面的陈设,一个身影就从旁边快步走了过来。

月华公主。

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宫装,梳着高髻,簪着一支赤金凤钗。她走到贺兰玉面前,微微仰着脸,那双和慕容皇后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贺兰公子。”月华公主喊了一声。她一直都是叫他“公子”,不是“大人”,不是“爱卿”。

贺兰玉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公主殿下。”

“感谢贺兰公子仗义执言。”月华公主的声音不高,但很认真,“以后大华估计不会再有和亲公主了。”

贺兰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都是臣该做之事,殿下不必挂怀。”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那天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不是为了哪个公主,是为了大华所有女子。他不想看到任何一个女子被当成货物一样送出去,仅此而已。

月华公主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一个宫女从殿内快步走出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月华公主看了贺兰玉一眼,转身跟着宫女走了。

贺兰玉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的是,月华公主大概不知道她母亲想杀他。这姑娘看着不像装的,应该是真的不知道。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贺兰大人,这身真好看。”

贺兰玉转过身,拓跋泰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宝蓝色的亲王常服,腰间系着白玉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得整整齐齐。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海棠红的锦袍,梳着高髻,簪着一支赤金步摇,面容端庄,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

“齐王殿下。齐王妃。”贺兰玉微微躬身。

齐王妃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最后停在他脸上。

“贺兰公子这一身煞是好看,难怪大华都说,贺兰公子是大华第一美人。”齐王妃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夸赞的调子,但贺兰玉从那调子底下听出了嘲讽。

贺兰玉面上不动声色,正要开口回一句,又一道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是啊,贺兰公子果真是大华第一美人,这模样若说不是女子,真让人难以置信。”

拓拔户带着楚王妃从殿内走出来。穿着一身淡红色的亲王常服,腰间系着黑色革带,脸上带着笑。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鹅黄色的锦袍,梳着高髻,簪着一支碧玉簪,面容温婉,眉眼低垂,看起来柔柔弱弱的。

贺兰玉的目光在拓拔户脸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了。

“两位王妃谬赞。”他的语气淡淡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臣内急,先走一步。”

他说完,对拓跋泰和齐王妃微微躬了躬身,又对拓拔户和楚王妃微微躬了躬身,然后转身往殿外走。

走出华宴殿的侧门,夜风迎面扑来。贺兰玉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闷气吐出去。他走到花园里,在一棵树下站定。

月亮升得很高了,月光将满园的桂树照得一片银白。贺兰玉站了一会儿,等着那股闷劲儿过去。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齐王妃,他和齐王妃今天是第一次见,不知为何对他这么大的敌意。楚王妃大约听说过他和拓跋户的关系,话里有醋意也正常。

贺兰玉把那两个人从脑子里赶出去,转身往回走。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宴席已经开始了。

大殿里灯火通明,上百桌宴席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丝竹之声从角落的乐师席上飘出来,在大殿上空回荡。贺兰玉站在门口,扫了一眼里面的人,想着自己的座位应该是在最后面。

他刚迈出一步,波胆国公主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贺兰公子,这边!”

贺兰玉顺着声音看过去,公主正站在前排的位置,朝他招手。她的座位在王子和皇帝之间。贺兰玉的嘴角抽了一下,硬着头皮走过去。

公主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把他按在了自己和王子的中间。

贺兰玉坐下之后,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有好奇的,有不屑的,有看好戏的。他假装没感觉到,端起面前的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月华公主坐在对面,看着贺兰玉坐在波胆国公主旁边,脸色不太好看。她端着酒杯,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波胆国的女子就是这般吗?”月华公主的声音有点高,殿内一下子安静。

公主转过头看着月华公主,那双灰褐色的眼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我们国家,男子女子都可以大胆表达爱意。我喜欢贺兰公子,想求娶他,怎么了?莫不是月华公主吃醋了?”

月华公主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粗鄙!”

“月华。”皇后开口了。她的声音威严,“见笑了,月华从小被本宫惯坏了。”

“都是小女孩之间的斗嘴,娘娘不必在意。”王子在一旁回了一句。

月华公主还想说什么,被皇后一个眼神制止了。

宴席继续。

大华的歌舞先上,接着是波胆国的舞蹈。波胆国的舞者穿着色彩艳丽的衣裙,在乐声中旋转跳跃,裙摆飞扬,辫尾的珠子叮叮当当地响。

两国的舞蹈表演完之后,月华公主站了起来。

“陛下,臣女愿献舞一曲,为远道而来的贵客送行。”

皇帝点了点头。

月华公主走到大殿中央,乐师奏起曲子,她开始跳舞。她的舞姿优美,动作流畅,一看就是下了苦功练过的。跳完之后,殿内响起一片掌声。月华公主微微喘着气,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贺兰玉身上。

波胆国公主不甘示弱。

“我也要跳!”她说着就站了起来,走到大殿中央,对乐师说了几句什么。

乐师换了曲子,波胆国的旋律响起来。公主跳的是他们国家的传统舞蹈,动作比月华公主的激烈得多,旋转、跳跃、甩袖,辫尾的珠子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跳完之后,她也看向贺兰玉。

两双眼睛,一左一右,都盯着他。

贺兰玉端着酒杯,心里叹了口气。他先把目光转向月华公主。

“公主舞姿优美,翩若惊鸿。”

又把目光转向波胆国公主。

“公主舞姿豪迈,矫若游龙。”

他说完之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月华公主和波胆国公主同时收回目光,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波胆国公主坐下之后,扭头看着贺兰玉。

“贺兰公子,我们明天就要启程了。以后也不会再见了。”她顿了顿,那双灰褐色的眼瞳直直地看着他,“不知道能不能听公子唱一曲?”

贺兰玉看着她。这姑娘的眼睛真的很亮,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还有一种让人不忍拒绝的真挚。他想起华清县山上的初见,想起那句“后会有期”。

“好。”他听见自己说了一个字。

殿内的喧闹声静了一瞬。

“来人,上古筝。”皇帝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想知道贺兰玉这次会唱什么。

内侍很快把古筝搬了上来。贺兰玉站起来,走到古筝前坐下,手指搭上琴弦。他闭了闭眼,脑子里浮现出一段旋律。不是这个时代的,是他记忆里的。实验室里那个师弟,总是听这首歌,边做实验边哼,哼得走调了也不知道。

他睁开眼,手指拨动琴弦。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殿内很安静。那旋律和贺兰玉以前弹过的所有曲子都不一样,带着一种异域的、苍凉的、像高原上的风一样的气息。

他开口唱了。

不是大华的语言,也不是波胆国的语言。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语言。藏语。和波胆语不一样,但有些发音很像。

“洁白的仙鹤啊,请把双翅借给我。不用飞得太远,转到理塘就回。”

贺兰玉的声音清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殿内的烛光在琴弦上跳动,他的银发细辫垂在胸前,辫尾的蓝色珠子随着他拨弦的动作轻轻晃动。

“印度东方的孔雀,贡布谷底的鹦鹉。生长地多不相同,相聚在圣地拉萨。”

几个波胆国使者的眼眶红了。他们听不懂藏语,但能听懂大意,那种感觉像是离家很远的人忽然听见了家乡的歌谣。

“柳树爱上了小鸟,小鸟对柳树倾心。只要两个情投意合,鹞鹰也无隙可乘。”

贺兰玉的声音在这里拔高了一点点,带着叹息一样的尾音。金棕色的眼瞳微微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最后一个音在琴弦上颤了颤。殿内安静了片刻。

波胆国公主忽然站了起来,走到贺兰玉面前,扑进他怀里,哭了起来。

“贺兰公子,你一定要去我们波胆国看看。”她吸着鼻子,声音闷在贺兰玉怀里。

贺兰玉的身体僵了一瞬。他能感觉到很多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从四面八方扎过来。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拍了拍公主的后背。

“好。”他说。

公主哭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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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了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了。

贺兰玉从华宴殿出来,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藏蓝色的异族服饰照得泛着冷光。他沿着宫道往外走。

李昂跟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马车从外城门口回到贺兰府,贺兰玉从车上下来,腿一软。宇木直接抱住了他。

“公子,小心。”

宇木直接抱着贺兰玉回到后院,关海已经把浴桶的水放好了。贺兰玉泡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亵衣,钻进被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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