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重新上值
十月初一，贺兰玉被恢复上值。
圣旨是李昂亲自送来的。他站在贺兰府门口，穿着神武卫的官服，手里捧着明黄色的绫锦，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贺兰玉跪着接了旨，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李昂伸手扶了他一把，手指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
“明天卯时，我去送你。”
贺兰玉看了他一眼。
“知道了。”
贺兰玉站把那卷圣旨展开又看了一遍。华研司，正六品，照旧。他把圣旨卷好递给关海，然后回了书房，在桌前坐下来，铺开一张宣纸，拿起铅笔开始列清单。精盐提纯已经做了，酒精也做了，望远镜也做了，水车也做了，镜子也做了。接下来做什么？
他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烧碱。
烧碱是记忆里的称呼，在这个时代应该叫“苛性钠”。这东西用途广，造纸、纺织、制肥皂都用得上。
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制碱的法子他记得一些，但细节记不太清了。他在华清县的时候写过几张纸，上面有琉璃、水车、硝石成冰、酿酒工艺，后来搬家那几张纸就不见了。他当时以为是搬家弄丢了，现在想想，大概是那时候就被人拿走了。
他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笔。
制碱的法子他打算用最笨的一种——电解食盐水。但这个时代没有电，电解的法子行不通。他想了想，又写了几种方案。最传统的法子，效率不高，但胜在稳定，原料也好找。他在纸上把步骤一步一步写下来，从生石灰的煅烧到纯碱的溶解，从反应容器的选择到成品的提纯，写得还算详细。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地方，然后搁下笔。二强端了一杯茶进来，放在桌上。
“少爷，您要上值了？”
“嗯。”贺兰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明天要去华研司了。”
二强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真的？那太好了！”
贺兰玉看了他一眼：“好什么好，又不能睡懒觉了。”
二强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
华研司还是老样子，门楼上的三个大字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守门的士兵看见贺兰玉，齐刷刷地行了个礼，贺兰玉点了点头，往里走。
匠房里，赵铁匠已经到了，正蹲在墙角打铁。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贺兰玉，手里的锤子举到一半停住了。
“大人？您回来了？”
“嗯。”贺兰玉走到桌前，把带来的图纸放在桌上，“赵师傅，帮我打几个铁件。”
赵铁匠放下锤子，走过来，拿起图纸看了看。图纸上画的是一个铁制的反应釜，圆筒形的，上面有个盖子，侧面有个出料口。尺寸标注得很清楚，材质要求也写得很详细。
“大人，这是做什么用的？”
“制碱。”贺兰玉拿起铅笔，在图纸上加了几笔，“这个盖子要能密封，不能漏气。出料口的位置要低一些，方便排料。”
赵铁匠点了点头，拿着图纸去翻铁料了。
钱木匠也来了，手里提着一把刨子，看见贺兰玉，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了一句“大人回来了”，就走到自己的工位开始刨木头。孙水利和李制图也陆续到了，看见贺兰玉，都点了点头，各自忙各自的。
贺兰玉在桌前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纸，开始画活字印刷的图样。
大华的印刷术用的是雕版，刻一版印一版，费时费力，书还贵。他想改进它，做成活字印刷。把每个字刻成独立的字模，排版的时候按顺序排好，印完拆了重新排。这样效率能提高不少，书的成本也能降下来。
他在纸上画了字模的形状，又画了排版用的木框和竹片。字模用胶泥烧制，或者用木雕刻，两种他都打算试试，看哪种效果好。
画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还行，又加了几笔标注。
中午的时候，宇木送饭来了。食盒里装着一碗米饭、一碟红烧肉、一碟炒时蔬、一碗冬瓜汤。贺兰玉坐在桌前慢慢吃着，吃到一半的时候，赵铁匠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刚打好的铁件。
“大人，您看看这个行不行？”
贺兰玉放下筷子，接过来看了看。铁件是圆筒形的，壁厚均匀，焊缝平整，盖子和筒身的配合还算紧密。他用手指摸了摸焊缝，点了点头。
“行，就照这个做，再做三个。”
赵铁匠应了一声，拿着铁件回去了。
贺兰玉吃完饭，在匠房里走了一圈，看了看赵铁匠他们的进度，又回到桌前继续画图。下午的时候，他开始写活字印刷的操作规程。从字模的制作到排版的方法，从印刷的步骤到拆版的注意事项，写得还算详细。
写到一半的时候，孙水利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
“大人，这个活字印刷，要是能成，书的价钱能降不少。”
“嗯。”贺兰玉头都没抬，“到时候读书人就买得起书了。”
孙水利点了点头，退回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贺兰玉就在匠房里忙活。制碱的反应釜做了四个，他让赵铁匠把它们都安在靠墙的位置，用砖砌了灶台，底下烧火。生石灰和纯碱买了不少，堆在墙角。他让钱木匠做了几个木桶，用来溶解和沉淀。
第一次试验的时候，反应釜里的混合物沸腾起来，冒出白色的蒸汽。贺兰玉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一根木棒，时不时搅一搅。赵铁匠蹲在灶台前烧火，火候按照贺兰玉的要求控制着。钱木匠站在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孙水利蹲在墙角记录数据，李制图在旁边画图。
蒸汽散了之后，贺兰玉打开反应釜的盖子，里面的混合物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的糊状。他用木棒挑了一点，放在嘴边尝了尝——舌头上一阵灼烧感，涩得要命。他赶紧吐出来，用清水漱了口。
“成了。”他说。
赵铁匠凑过来，也想尝，被贺兰玉拦住了。
“别尝，烧嘴。”
赵铁匠缩回手，嘿嘿笑了两声。
贺兰玉让钱木匠把木桶搬过来，把反应釜里的糊状物倒进桶里，加水稀释，搅拌，静置。等沉淀物沉到桶底，上层的清液就是氢氧化钠溶液。他把清液倒进另一个桶里，用火熬煮，蒸发掉水分，最后得到了一小堆白色的固体。
那就是烧碱。
贺兰玉用木棒挑了一点，放在水里搅拌，固体很快溶解了，水变得滑溜溜的。他把一块沾了油的布放进烧碱溶液里泡了一会儿，捞出来用清水冲洗，油污没了，布干干净净。
赵铁匠看着那块布，眼睛瞪得溜圆。
“大人，这东西也太厉害了。”
“嗯。”贺兰玉把烧碱装进一个陶罐里，封好，贴上标签。
赵铁匠点了点头，又蹲回去打铁了。
制碱的同时，贺兰玉还在推进活字印刷。他用胶泥捏了许多小方块，刻上字，晾干，入窑烧制。第一批烧出来的字模有些变形，笔画也模糊，不能用。他调整了胶泥的配方，加了细沙和少量石灰，第二批烧出来的比第一批好一些，但还是不够理想。他又试了木质字模，用梨木雕刻，笔画清晰，但容易磨损。
他把两种字模都留了一批，打算以后慢慢改进。
除了烧碱和活字印刷，贺兰玉还做了煤炉和煤球的工艺图。大华去年发现了几个浅表煤矿，存量很大，但是燃烧的时候烟大、味重，很多人不愿意用。他设计了一种煤炉，炉膛里加了一层耐火砖，进风口可以调节大小，煤球在里面燃烧得更充分，烟也小了很多。
煤球的配方他也写了。煤粉、黄泥、少量石灰，加水搅拌，压成圆球，晾干就能用。这个配方成本低，制作也简单，百姓在家就能自己做。
他把煤炉和煤球的工艺图整理好，让人送到了工部。
没过几天，朝廷下旨，在京城周边建了几个煤球厂和煤炉制作工坊。贺兰玉没去管那些事，他继续在华研司的匠房里忙活。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十月底的时候，烧碱的产量稳定下来了，活字印刷也初见成效。贺兰玉让人印了一本《千字文》，字迹清晰，排版整齐，比雕版印刷的效率高了不少。
他把那本《千字文》和活字印刷的工艺一块交了副司大人。
十一月，天气开始冷了。
贺兰玉在华研司的匠房里添了两个煤炉，炉膛里的火从早烧到晚，屋里暖烘烘的。赵铁匠说这煤炉真好用，比木炭暖和，还便宜。钱木匠说他在家也做了一个，他婆娘说今年冬天好过多了。
贺兰玉没接话，继续画图。
十一月中旬，华研司的赵副使来找他，说上头有安排，让他去另一个地方。
贺兰玉愣了一下：“什么地方？”
赵副使没说，只是让他跟着走。
贺兰玉跟着赵副使从匠房出来，穿过试验田，绕过那排堆放材料的库房，往华研司的东北角走。那边有一道铁门，门口站着好几个士兵，穿着明光铠甲，手里握着长枪，腰里悬着横刀。赵副使拿出一块令牌给为首的士兵看了看，士兵验过之后，打开了铁门。
铁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是高高的砖墙，墙上拉着铁丝网。甬道的尽头又是一道铁门，同样的士兵，同样的令牌，同样的查验。
贺兰玉走在甬道里，鞋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看了看两侧的砖墙，又看了看头顶的铁丝网，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第二道铁门打开之后，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愣住了。
那是一个很大的院子，比他兰苑的院子大两三倍。院子的正中央是一排砖房，比匠房矮一些，窗户很小，门是铁制的。房子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几个士兵在巡逻，腰里都悬着刀。院子的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围墙上拉着铁丝网，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哨楼，哨楼上站着士兵，手里握着长枪。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硫磺的味道。
贺兰玉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几个正在巡逻的士兵，看着那排低矮的砖房，看着空地上那些被油布盖着的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堆垛，脑子里“嗡”了一声。
火药。
他终于想起来了。他刚醒来那会儿，考完县试之后，写过几张纸，上面有琉璃、有水车、有硝石成冰，有酿酒工艺，还有一样东西他后来一直没想起来——火药。
那几张纸后来搬家的时候就不见了。他以为是搬家弄丢了，还让关海找过，没找到。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可现在他知道了。
那几张纸不是丢了，是被人拿走了。在他来京城之前，在他考中状元之前，在他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朝廷就已经派人去华清县调查过他，带走了那几张纸。
大华以前没有鞭炮，可这几年过年居然有鞭炮。他当时没多想，以为是大华本来就有，只是他孤陋寡闻。现在想想，那些鞭炮就是用他的方子做的。
他站在院子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切，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贺兰大人。”赵副使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这边请。”
贺兰玉跟着赵副使往里走。走进那排低矮的砖房，里面是一个很大的操作间，有几个穿着灰布短褐的工匠正在干活。他们有的在研磨粉末，有的在过筛，有的在搅拌，动作很慢，很小心。操作间的里侧是一排铁门，门上写着编号。
赵副使带着他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屋子，推开门。屋子不大，靠墙是一张桌子，桌上铺着油布，油布上摆着几样东西——一个研钵、一个筛子、一杆小秤、几个陶罐。屋子的角落里堆着一些麻袋，麻袋上写着字：硝石、硫磺、木炭。
“贺兰大人，从今天起，您就在这里干活。”赵副使站在门口，语气很客气，“这边的规矩和外面不一样，您只能指挥，不能亲自操作。所有的试验都要经过批准，所有的成品都要登记造册。出入要查验身份，不能带任何东西出去。”
贺兰玉点了点头，没说话。
赵副使又交代了几句，然后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贺兰玉在桌前坐下来，伸手拿起那个研钵，里面还有一些没研磨完的粉末，灰黑色的，闻起来有一股刺鼻的气味。他放下研钵，又拿起那个筛子看了看，筛网很细，目数不低。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那排麻袋前面，解开一个袋子的封口，里面是硝石，白色的晶体，颗粒不算均匀。他又解开另一个袋子，是硫磺，黄色的块状物。第三个袋子是木炭，黑色的粉末，比他在外面见过的木炭粉要细得多。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些东西的存放位置，然后走回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一支铅笔，开始写计划。火药的配方他知道，一硝二磺三木炭，但具体的比例需要反复试验。他打算从最基础的比例开始试，然后逐步调整，找到最优的配比。
他把试验方案写在纸上，从原料的处理到混合的顺序，从每次试验的用量到成品的检验方法，写得还算详细。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地方，然后搁下笔，站起来，走到操作间里。
那几个工匠还在干活，看见他出来，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一个年纪稍长的工匠走过来，对他拱了拱手。
“贺兰大人，小的姓周，是这边的管事。大人有什么吩咐？”
贺兰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其他几个工匠。
“你们先把手里的活停下来，把原料的纯度检测一遍。”
周管事愣了一下：“大人，怎么检测？”
贺兰玉走回屋里，从桌上拿起那支铅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硝石的提纯方法，硫磺的筛选标准，木炭的细度要求。写完之后他把纸递给周管事。
“按这个做。”
周管事接过纸，看了看，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接下来的日子，贺兰玉就泡在这个院子里。
他每天从兰苑出来，穿过匠房，穿过试验田，穿过那道铁门，沿着甬道走到这个院子。中午关海把饭送到铁门口，他出来拿，吃完了再进去。傍晚收工的时候，他从院子里出来，沿着原路返回兰苑，换下官服，坐马车回家。
宇木跟着他，从匠房跟到铁门口，然后在铁门口等着。他进不去，那道铁门只有有令牌的人才能进，他没有。
贺兰玉每天在院子里待的时间比在匠房还长。他监督工匠们提纯原料，亲自称量配比，看着他们混合、研磨、过筛。每次试验他都站在远处，让工匠们操作，他在旁边观察记录。
第一次试验的时候，配好的火药放在一块铁板上，用香点燃。嗤的一声，火焰窜起来，很快，但不是他要的那种效果——爆炸。火药只是燃烧，没有爆炸。
他检查了原料的纯度，调整了配比，又试了一次。还是燃烧，没有爆炸。他又调整了一次，这一次火焰比之前猛了一些，但还是没有爆炸。
他蹲在那块铁板前面，看着上面残留的灰烬，想了好一会儿。问题出在哪里？比例不对？原料不够纯？还是混合得不够均匀？
他又调整了一次比例，这次把硝石的比例提高了一些，硫磺和木炭的比例降低了一些。混合的时候让工匠多研磨了一会儿，直到三种粉末完全融合，颜色均匀。
点燃的时候，轰的一声巨响，铁板上的火药瞬间燃烧殆尽，火光刺眼，冲击波把旁边的几个工匠吓了一跳。
贺兰玉也被吓了一跳，但面上没怎么露出来。他蹲在铁板前面，看着上面被炸出来的凹坑，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成了。
但只是初步成了。火药的威力还不够大，稳定性也不够好。他需要继续试验，找到最优的配比和工艺。
接下来的日子，他继续泡在那个院子里。每天称量、混合、研磨、试验，记录数据，调整配比，再称量、再混合、再研磨、再试验。工匠们被他指挥得团团转，但也跟着学到了不少东西。
周管事有一次在休息的时候问他：“大人，这个东西要是做成了，能用来做什么？”
贺兰玉想了想，说：“开山，修路，打仗，都能用。”
周管事“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十一月底的时候，贺兰玉把火药的配方初步确定下来了。他用这个配方做了一批火药，装在竹筒里，用泥封住口子，插上引信，点燃之后竹筒炸开了，碎片飞出去很远，威力比他预想的要大。
他在本子上记下了这个配比和工艺，然后继续试验。
除了火药，他还在研究大炮。
大炮的图纸他画了很多版，从最初的铜制到后来的铁制，从滑膛到线膛，从前装到后装，每一版都改了又改。他参考记忆里那些模糊的印象，结合这个时代的铸造工艺，画出了一个他认为还算可行的方案——铁制的前装滑膛炮，炮身加厚，膛线暂时做不了，先做滑膛的试试。
他把图纸拿给周管事看，周管事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大人，这东西要是做成了，威力有多大？”
贺兰玉想了想，说：“比现在的任何武器都大。”
周管事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图纸收好，说了一句“我去安排铸造”。
十二月初至腊月二十五，贺兰玉就一直泡在那个院子里，研制火药，制作大炮。大炮的铸造不算顺利，第一门炮浇铸的时候出现了气孔，炮身上有好几个小洞，不能用。第二门炮浇铸得还算成功，但膛壁不够光滑，内壁有凸起。贺兰玉让工匠用锉刀把内壁打磨了一遍，又用砂纸抛光，勉强能用。
第一次试射的时候，他们把炮架在院子角落的试炮台上，炮口对着远处的土坡。装药，填弹，点火。
轰的一声巨响，炮弹飞出去，撞在土坡上，溅起一片尘土。贺兰玉站在远处，看着那个被炮弹砸出来的坑，心跳得很快。威力比预想的要大，但精度不够，炮弹飞出去的方向偏了一些。
他走过去，量了量射程和偏差，在本子上记下来。然后让工匠调整炮架的角度，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偏差小了一些，但还是不够理想。
他回到屋里，重新画了炮架的图纸，加了一个调节角度的装置。然后又画了几种炮弹的样式——实心弹、霰弹、开花弹。开花弹的制作工艺复杂，需要在炮弹内部装火药，用引信引爆，技术难度大，暂时做不了。先做实心弹和霰弹试试。
工匠们按照他的图纸又铸了两门炮，打磨，抛光，安装炮架。贺兰玉每天在院子里盯着，看着他们干活，偶尔搭把手，但大部分时间只是站在旁边看。拓跋宇交代过，他只能指挥，不能参与亲自试验。他起初有些不习惯，后来也就认了——反正他力气小，也帮不上什么忙。
腊月二十，试射取得了突破性进展。那门炮的射程达到了三百多步，精度也比之前好了不少，炮弹在目标区域炸开了一个大坑。贺兰玉站在炮台旁边，看着远处那个还在冒烟的坑，心里盘算着，年后再有一两个月，大炮就能做得差不多了。
腊月二十五，华研司封门放假。
贺兰玉从那个院子里出来，沿着甬道往外走，走到铁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铁门在暮色里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外走。
腊月二十六，贺兰玉开始一家一家地送礼。
他让关海从地窖里搬出十几坛果酒，都是自家酿的——苹果、梨、山楂，还有几坛是关山带着阿爷阿奶上香时山上摘的野果。果酒的颜色透亮，味道酸甜适口，酒精度不高，喝着不醉人。腊肠也是自家做的，王婶按照贺兰玉给的配方，用五花肉灌的，晾了半个多月，肉质紧实，咸香适口。
他先去了江远家。
“阿玉，你来了！”江远看见他，眼睛亮了，抱着儿子走过来。
贺兰玉低头看了看那个襁褓里的小东西，脸皱巴巴的，皮肤红红的，头发倒是浓密，乌黑乌黑的。他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小家伙的脸蛋，软乎乎的。
“长得像你。”他说。
江远笑了，笑得嘴都合不拢。
婉宁从里屋走出来，穿着一件锦缎做的的棉袄，头发挽着，脸上还有没消退的孕像。她走过来，看了贺兰玉一眼，然后接过江远怀里的儿子。
“贺兰公子，你来了。”
“嫂夫人。”贺兰玉微微躬了躬身。
婉宁笑了笑，抱着儿子回里屋了。
贺兰玉让关海把果酒和腊肠搬进来，两坛果酒，一挂腊肠，用红纸包着。
“良之兄，自家做的，你尝尝。”
江远看着那两坛酒和一挂腊肠，笑了一下，伸手在贺兰玉肩膀上拍了拍。
“阿玉，你有心了。”
贺兰玉又坐了一会儿，和江远聊了几句。
从江远家出来，贺兰玉去了顾端家和孔寅家 ，两位嫂夫人都怀孕了，贺兰玉放下礼简单的聊了几句就走了。
从孔寅家出来，贺兰玉去了祝隐家。
“义山兄。”贺兰玉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祝隐抬起头，看见他，放下手里的活，走出来。
“阿玉，你来了。”
“给你送年礼。”贺兰玉让关海把果酒和腊肠搬进来。
祝隐看着那两坛酒和一挂腊肠，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但眼底有光。
“谢谢。”
他拉着贺兰玉回屋坐下，倒了两杯茶。
“过年准备得怎么样了？”贺兰玉问。
“差不多了。”祝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爹我娘在忙，我帮不上什么忙。”
贺兰玉看了看他，又问了一句：“你年后成婚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祝隐的耳廓微微红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
“都准备好了，就差日子了。”
贺兰玉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恭喜。”
祝隐看了他一眼，也笑了。
腊月二十九，所有的礼都送完了。
贺兰玉靠在廊下的躺椅上，银白的长发散在扶手上，看着院子里那棵光树发呆。关毅蹲在他脚边，用树枝在地上画圈圈，嘴里含混地喊着“舅舅”“舅舅”。
“嗯。”贺兰玉应了一声，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关毅抬起头，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舅舅，过年是不是要放鞭炮？”
“嗯。”
“那你会放吗？”
“会。”贺兰玉想了想，又说，“但不是现在，等除夕夜。”
关毅“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画圈圈。
大年三十，贺兰府张灯结彩，满院子都是红色。大门上贴了新对联，是贺兰修亲笔写的，字迹端正有力。窗户上贴了窗花，是贺兰婷剪的，剪的是福字和喜鹊登梅。廊下挂了一排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
贺兰玉穿了一身新衣裳，是大红色的，是贺兰婷给他挑的，说是过年要穿得喜庆。他对着铜镜看了看，觉得自己像一只红包。
“少爷，您穿红色真好看。”贺兰婷站在旁边，眼睛亮晶晶的。
贺兰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年夜饭摆在正厅里，好几张大圆桌拼在一起，铺着大红桌布。菜是王婶带着几个丫鬟做的，鸡鸭鱼肉样样齐全，红烧肉、清蒸鲈鱼、酱肘子、炖鸡汤，还有一大盘饺子。贺兰修坐在主位上，刘氏坐在他旁边，贺兰玉坐在刘氏旁边。
关毅被周婉抱在怀里，穿着一身红色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看起来像个年画娃娃。他手里抓着一只鸡腿，啃得满脸是油，圆溜溜的眼睛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年夜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贺兰玉就有些撑不住了。他这几天忙前忙后的，身体本来就累，再加上喝了点酒，脑袋昏沉沉的，眼皮开始打架。他靠在椅背上，听着旁边的人说话，意识一点一点模糊。
“阿玉，吃个饺子。”刘氏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他睁开眼，看见阿奶夹了一个饺子放在他碗里。他拿起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口咽下去。
“好吃。”他说。
刘氏笑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吃完饭，贺兰玉陪着阿爷阿奶坐了一会儿，又给关毅发了个红包。小家伙拿到红包，高兴得咯咯笑，举着红包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阿爷，阿奶，我先回去睡了。”贺兰玉站起来，对着二老躬了躬身，“明天一早再过来。”
“去吧去吧，好好歇着。”刘氏摆了摆手。
贺兰玉走进仙草院，推开卧房的门。
火炕烧得暖暖的，底下是炭火，炕面上的褥子被烘得温热。屋里还点了一个煤炉，炉膛里的火从早烧到晚，整个房间暖烘烘的。贺兰玉脱了外袍，脱了靴子，钻进被窝。
他躺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软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很快，意识就模糊了。
半夜的时候，贺兰玉醒了。有人在后面搂着他，手臂从他颈下穿过，另一只手揽在他腰间，把他整个人箍在怀里。后背贴着一个温热的胸膛，心跳声沉稳有力。
贺兰玉的睡意一下子没了。他睁开眼，金棕色的眼瞳在黑暗中微微收缩。然后他闻到了熟悉的气息。
他翻过身，正对着拓跋宇的眼睛。
“殿下生辰快乐。”贺兰玉说。
拓跋宇的眼瞳微微亮了一下。
“阿玉居然知道。”
“殿下，这大华没几个人不知道吧。”贺兰玉看着他，“正月初一，你和符离公主的生辰。”
拓跋宇没说话，只是手臂收紧了一些，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拓跋宇正月初一生，他和符离公主本是龙凤胎，本就是祥瑞之兆，再加上正月初一和出生那天的漫天祥云，正是天生帝王命格。这是大华朝野都知道的事，贺兰玉当然也知道。
“阿玉，那你有什么奖励给我。”拓跋宇的声音很低。
贺兰玉听见了一个字——“我”。
不是“孤”，是“我”。
贺兰玉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看着拓跋宇那双墨色的眼瞳，看着里面自己的倒影，银发散乱，面色苍白，嘴唇微微张着，看起来有点傻。
他凑过去，在拓跋宇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嘴唇碰了一下嘴唇，然后就缩回去了。
拓跋宇翻身把贺兰玉压在了身下。
“阿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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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审，没法写，总之就是大年初一贺兰玉就以风寒为由在床上躺了一天）
圣旨是李昂亲自送来的。他站在贺兰府门口，穿着神武卫的官服，手里捧着明黄色的绫锦，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贺兰玉跪着接了旨，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李昂伸手扶了他一把，手指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
“明天卯时，我去送你。”
贺兰玉看了他一眼。
“知道了。”
贺兰玉站把那卷圣旨展开又看了一遍。华研司，正六品，照旧。他把圣旨卷好递给关海，然后回了书房，在桌前坐下来，铺开一张宣纸，拿起铅笔开始列清单。精盐提纯已经做了，酒精也做了，望远镜也做了，水车也做了，镜子也做了。接下来做什么？
他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烧碱。
烧碱是记忆里的称呼，在这个时代应该叫“苛性钠”。这东西用途广，造纸、纺织、制肥皂都用得上。
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制碱的法子他记得一些，但细节记不太清了。他在华清县的时候写过几张纸，上面有琉璃、水车、硝石成冰、酿酒工艺，后来搬家那几张纸就不见了。他当时以为是搬家弄丢了，现在想想，大概是那时候就被人拿走了。
他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笔。
制碱的法子他打算用最笨的一种——电解食盐水。但这个时代没有电，电解的法子行不通。他想了想，又写了几种方案。最传统的法子，效率不高，但胜在稳定，原料也好找。他在纸上把步骤一步一步写下来，从生石灰的煅烧到纯碱的溶解，从反应容器的选择到成品的提纯，写得还算详细。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地方，然后搁下笔。二强端了一杯茶进来，放在桌上。
“少爷，您要上值了？”
“嗯。”贺兰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明天要去华研司了。”
二强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真的？那太好了！”
贺兰玉看了他一眼：“好什么好，又不能睡懒觉了。”
二强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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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研司还是老样子，门楼上的三个大字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守门的士兵看见贺兰玉，齐刷刷地行了个礼，贺兰玉点了点头，往里走。
匠房里，赵铁匠已经到了，正蹲在墙角打铁。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贺兰玉，手里的锤子举到一半停住了。
“大人？您回来了？”
“嗯。”贺兰玉走到桌前，把带来的图纸放在桌上，“赵师傅，帮我打几个铁件。”
赵铁匠放下锤子，走过来，拿起图纸看了看。图纸上画的是一个铁制的反应釜，圆筒形的，上面有个盖子，侧面有个出料口。尺寸标注得很清楚，材质要求也写得很详细。
“大人，这是做什么用的？”
“制碱。”贺兰玉拿起铅笔，在图纸上加了几笔，“这个盖子要能密封，不能漏气。出料口的位置要低一些，方便排料。”
赵铁匠点了点头，拿着图纸去翻铁料了。
钱木匠也来了，手里提着一把刨子，看见贺兰玉，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了一句“大人回来了”，就走到自己的工位开始刨木头。孙水利和李制图也陆续到了，看见贺兰玉，都点了点头，各自忙各自的。
贺兰玉在桌前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纸，开始画活字印刷的图样。
大华的印刷术用的是雕版，刻一版印一版，费时费力，书还贵。他想改进它，做成活字印刷。把每个字刻成独立的字模，排版的时候按顺序排好，印完拆了重新排。这样效率能提高不少，书的成本也能降下来。
他在纸上画了字模的形状，又画了排版用的木框和竹片。字模用胶泥烧制，或者用木雕刻，两种他都打算试试，看哪种效果好。
画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还行，又加了几笔标注。
中午的时候，宇木送饭来了。食盒里装着一碗米饭、一碟红烧肉、一碟炒时蔬、一碗冬瓜汤。贺兰玉坐在桌前慢慢吃着，吃到一半的时候，赵铁匠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刚打好的铁件。
“大人，您看看这个行不行？”
贺兰玉放下筷子，接过来看了看。铁件是圆筒形的，壁厚均匀，焊缝平整，盖子和筒身的配合还算紧密。他用手指摸了摸焊缝，点了点头。
“行，就照这个做，再做三个。”
赵铁匠应了一声，拿着铁件回去了。
贺兰玉吃完饭，在匠房里走了一圈，看了看赵铁匠他们的进度，又回到桌前继续画图。下午的时候，他开始写活字印刷的操作规程。从字模的制作到排版的方法，从印刷的步骤到拆版的注意事项，写得还算详细。
写到一半的时候，孙水利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
“大人，这个活字印刷，要是能成，书的价钱能降不少。”
“嗯。”贺兰玉头都没抬，“到时候读书人就买得起书了。”
孙水利点了点头，退回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贺兰玉就在匠房里忙活。制碱的反应釜做了四个，他让赵铁匠把它们都安在靠墙的位置，用砖砌了灶台，底下烧火。生石灰和纯碱买了不少，堆在墙角。他让钱木匠做了几个木桶，用来溶解和沉淀。
第一次试验的时候，反应釜里的混合物沸腾起来，冒出白色的蒸汽。贺兰玉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一根木棒，时不时搅一搅。赵铁匠蹲在灶台前烧火，火候按照贺兰玉的要求控制着。钱木匠站在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孙水利蹲在墙角记录数据，李制图在旁边画图。
蒸汽散了之后，贺兰玉打开反应釜的盖子，里面的混合物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的糊状。他用木棒挑了一点，放在嘴边尝了尝——舌头上一阵灼烧感，涩得要命。他赶紧吐出来，用清水漱了口。
“成了。”他说。
赵铁匠凑过来，也想尝，被贺兰玉拦住了。
“别尝，烧嘴。”
赵铁匠缩回手，嘿嘿笑了两声。
贺兰玉让钱木匠把木桶搬过来，把反应釜里的糊状物倒进桶里，加水稀释，搅拌，静置。等沉淀物沉到桶底，上层的清液就是氢氧化钠溶液。他把清液倒进另一个桶里，用火熬煮，蒸发掉水分，最后得到了一小堆白色的固体。
那就是烧碱。
贺兰玉用木棒挑了一点，放在水里搅拌，固体很快溶解了，水变得滑溜溜的。他把一块沾了油的布放进烧碱溶液里泡了一会儿，捞出来用清水冲洗，油污没了，布干干净净。
赵铁匠看着那块布，眼睛瞪得溜圆。
“大人，这东西也太厉害了。”
“嗯。”贺兰玉把烧碱装进一个陶罐里，封好，贴上标签。
赵铁匠点了点头，又蹲回去打铁了。
制碱的同时，贺兰玉还在推进活字印刷。他用胶泥捏了许多小方块，刻上字，晾干，入窑烧制。第一批烧出来的字模有些变形，笔画也模糊，不能用。他调整了胶泥的配方，加了细沙和少量石灰，第二批烧出来的比第一批好一些，但还是不够理想。他又试了木质字模，用梨木雕刻，笔画清晰，但容易磨损。
他把两种字模都留了一批，打算以后慢慢改进。
除了烧碱和活字印刷，贺兰玉还做了煤炉和煤球的工艺图。大华去年发现了几个浅表煤矿，存量很大，但是燃烧的时候烟大、味重，很多人不愿意用。他设计了一种煤炉，炉膛里加了一层耐火砖，进风口可以调节大小，煤球在里面燃烧得更充分，烟也小了很多。
煤球的配方他也写了。煤粉、黄泥、少量石灰，加水搅拌，压成圆球，晾干就能用。这个配方成本低，制作也简单，百姓在家就能自己做。
他把煤炉和煤球的工艺图整理好，让人送到了工部。
没过几天，朝廷下旨，在京城周边建了几个煤球厂和煤炉制作工坊。贺兰玉没去管那些事，他继续在华研司的匠房里忙活。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十月底的时候，烧碱的产量稳定下来了，活字印刷也初见成效。贺兰玉让人印了一本《千字文》，字迹清晰，排版整齐，比雕版印刷的效率高了不少。
他把那本《千字文》和活字印刷的工艺一块交了副司大人。
十一月，天气开始冷了。
贺兰玉在华研司的匠房里添了两个煤炉，炉膛里的火从早烧到晚，屋里暖烘烘的。赵铁匠说这煤炉真好用，比木炭暖和，还便宜。钱木匠说他在家也做了一个，他婆娘说今年冬天好过多了。
贺兰玉没接话，继续画图。
十一月中旬，华研司的赵副使来找他，说上头有安排，让他去另一个地方。
贺兰玉愣了一下：“什么地方？”
赵副使没说，只是让他跟着走。
贺兰玉跟着赵副使从匠房出来，穿过试验田，绕过那排堆放材料的库房，往华研司的东北角走。那边有一道铁门，门口站着好几个士兵，穿着明光铠甲，手里握着长枪，腰里悬着横刀。赵副使拿出一块令牌给为首的士兵看了看，士兵验过之后，打开了铁门。
铁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是高高的砖墙，墙上拉着铁丝网。甬道的尽头又是一道铁门，同样的士兵，同样的令牌，同样的查验。
贺兰玉走在甬道里，鞋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看了看两侧的砖墙，又看了看头顶的铁丝网，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第二道铁门打开之后，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愣住了。
那是一个很大的院子，比他兰苑的院子大两三倍。院子的正中央是一排砖房，比匠房矮一些，窗户很小，门是铁制的。房子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几个士兵在巡逻，腰里都悬着刀。院子的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围墙上拉着铁丝网，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哨楼，哨楼上站着士兵，手里握着长枪。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硫磺的味道。
贺兰玉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几个正在巡逻的士兵，看着那排低矮的砖房，看着空地上那些被油布盖着的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堆垛，脑子里“嗡”了一声。
火药。
他终于想起来了。他刚醒来那会儿，考完县试之后，写过几张纸，上面有琉璃、有水车、有硝石成冰，有酿酒工艺，还有一样东西他后来一直没想起来——火药。
那几张纸后来搬家的时候就不见了。他以为是搬家弄丢了，还让关海找过，没找到。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可现在他知道了。
那几张纸不是丢了，是被人拿走了。在他来京城之前，在他考中状元之前，在他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朝廷就已经派人去华清县调查过他，带走了那几张纸。
大华以前没有鞭炮，可这几年过年居然有鞭炮。他当时没多想，以为是大华本来就有，只是他孤陋寡闻。现在想想，那些鞭炮就是用他的方子做的。
他站在院子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切，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贺兰大人。”赵副使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这边请。”
贺兰玉跟着赵副使往里走。走进那排低矮的砖房，里面是一个很大的操作间，有几个穿着灰布短褐的工匠正在干活。他们有的在研磨粉末，有的在过筛，有的在搅拌，动作很慢，很小心。操作间的里侧是一排铁门，门上写着编号。
赵副使带着他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屋子，推开门。屋子不大，靠墙是一张桌子，桌上铺着油布，油布上摆着几样东西——一个研钵、一个筛子、一杆小秤、几个陶罐。屋子的角落里堆着一些麻袋，麻袋上写着字：硝石、硫磺、木炭。
“贺兰大人，从今天起，您就在这里干活。”赵副使站在门口，语气很客气，“这边的规矩和外面不一样，您只能指挥，不能亲自操作。所有的试验都要经过批准，所有的成品都要登记造册。出入要查验身份，不能带任何东西出去。”
贺兰玉点了点头，没说话。
赵副使又交代了几句，然后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贺兰玉在桌前坐下来，伸手拿起那个研钵，里面还有一些没研磨完的粉末，灰黑色的，闻起来有一股刺鼻的气味。他放下研钵，又拿起那个筛子看了看，筛网很细，目数不低。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那排麻袋前面，解开一个袋子的封口，里面是硝石，白色的晶体，颗粒不算均匀。他又解开另一个袋子，是硫磺，黄色的块状物。第三个袋子是木炭，黑色的粉末，比他在外面见过的木炭粉要细得多。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些东西的存放位置，然后走回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一支铅笔，开始写计划。火药的配方他知道，一硝二磺三木炭，但具体的比例需要反复试验。他打算从最基础的比例开始试，然后逐步调整，找到最优的配比。
他把试验方案写在纸上，从原料的处理到混合的顺序，从每次试验的用量到成品的检验方法，写得还算详细。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地方，然后搁下笔，站起来，走到操作间里。
那几个工匠还在干活，看见他出来，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一个年纪稍长的工匠走过来，对他拱了拱手。
“贺兰大人，小的姓周，是这边的管事。大人有什么吩咐？”
贺兰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其他几个工匠。
“你们先把手里的活停下来，把原料的纯度检测一遍。”
周管事愣了一下：“大人，怎么检测？”
贺兰玉走回屋里，从桌上拿起那支铅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硝石的提纯方法，硫磺的筛选标准，木炭的细度要求。写完之后他把纸递给周管事。
“按这个做。”
周管事接过纸，看了看，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接下来的日子，贺兰玉就泡在这个院子里。
他每天从兰苑出来，穿过匠房，穿过试验田，穿过那道铁门，沿着甬道走到这个院子。中午关海把饭送到铁门口，他出来拿，吃完了再进去。傍晚收工的时候，他从院子里出来，沿着原路返回兰苑，换下官服，坐马车回家。
宇木跟着他，从匠房跟到铁门口，然后在铁门口等着。他进不去，那道铁门只有有令牌的人才能进，他没有。
贺兰玉每天在院子里待的时间比在匠房还长。他监督工匠们提纯原料，亲自称量配比，看着他们混合、研磨、过筛。每次试验他都站在远处，让工匠们操作，他在旁边观察记录。
第一次试验的时候，配好的火药放在一块铁板上，用香点燃。嗤的一声，火焰窜起来，很快，但不是他要的那种效果——爆炸。火药只是燃烧，没有爆炸。
他检查了原料的纯度，调整了配比，又试了一次。还是燃烧，没有爆炸。他又调整了一次，这一次火焰比之前猛了一些，但还是没有爆炸。
他蹲在那块铁板前面，看着上面残留的灰烬，想了好一会儿。问题出在哪里？比例不对？原料不够纯？还是混合得不够均匀？
他又调整了一次比例，这次把硝石的比例提高了一些，硫磺和木炭的比例降低了一些。混合的时候让工匠多研磨了一会儿，直到三种粉末完全融合，颜色均匀。
点燃的时候，轰的一声巨响，铁板上的火药瞬间燃烧殆尽，火光刺眼，冲击波把旁边的几个工匠吓了一跳。
贺兰玉也被吓了一跳，但面上没怎么露出来。他蹲在铁板前面，看着上面被炸出来的凹坑，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成了。
但只是初步成了。火药的威力还不够大，稳定性也不够好。他需要继续试验，找到最优的配比和工艺。
接下来的日子，他继续泡在那个院子里。每天称量、混合、研磨、试验，记录数据，调整配比，再称量、再混合、再研磨、再试验。工匠们被他指挥得团团转，但也跟着学到了不少东西。
周管事有一次在休息的时候问他：“大人，这个东西要是做成了，能用来做什么？”
贺兰玉想了想，说：“开山，修路，打仗，都能用。”
周管事“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十一月底的时候，贺兰玉把火药的配方初步确定下来了。他用这个配方做了一批火药，装在竹筒里，用泥封住口子，插上引信，点燃之后竹筒炸开了，碎片飞出去很远，威力比他预想的要大。
他在本子上记下了这个配比和工艺，然后继续试验。
除了火药，他还在研究大炮。
大炮的图纸他画了很多版，从最初的铜制到后来的铁制，从滑膛到线膛，从前装到后装，每一版都改了又改。他参考记忆里那些模糊的印象，结合这个时代的铸造工艺，画出了一个他认为还算可行的方案——铁制的前装滑膛炮，炮身加厚，膛线暂时做不了，先做滑膛的试试。
他把图纸拿给周管事看，周管事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大人，这东西要是做成了，威力有多大？”
贺兰玉想了想，说：“比现在的任何武器都大。”
周管事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图纸收好，说了一句“我去安排铸造”。
十二月初至腊月二十五，贺兰玉就一直泡在那个院子里，研制火药，制作大炮。大炮的铸造不算顺利，第一门炮浇铸的时候出现了气孔，炮身上有好几个小洞，不能用。第二门炮浇铸得还算成功，但膛壁不够光滑，内壁有凸起。贺兰玉让工匠用锉刀把内壁打磨了一遍，又用砂纸抛光，勉强能用。
第一次试射的时候，他们把炮架在院子角落的试炮台上，炮口对着远处的土坡。装药，填弹，点火。
轰的一声巨响，炮弹飞出去，撞在土坡上，溅起一片尘土。贺兰玉站在远处，看着那个被炮弹砸出来的坑，心跳得很快。威力比预想的要大，但精度不够，炮弹飞出去的方向偏了一些。
他走过去，量了量射程和偏差，在本子上记下来。然后让工匠调整炮架的角度，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偏差小了一些，但还是不够理想。
他回到屋里，重新画了炮架的图纸，加了一个调节角度的装置。然后又画了几种炮弹的样式——实心弹、霰弹、开花弹。开花弹的制作工艺复杂，需要在炮弹内部装火药，用引信引爆，技术难度大，暂时做不了。先做实心弹和霰弹试试。
工匠们按照他的图纸又铸了两门炮，打磨，抛光，安装炮架。贺兰玉每天在院子里盯着，看着他们干活，偶尔搭把手，但大部分时间只是站在旁边看。拓跋宇交代过，他只能指挥，不能参与亲自试验。他起初有些不习惯，后来也就认了——反正他力气小，也帮不上什么忙。
腊月二十，试射取得了突破性进展。那门炮的射程达到了三百多步，精度也比之前好了不少，炮弹在目标区域炸开了一个大坑。贺兰玉站在炮台旁边，看着远处那个还在冒烟的坑，心里盘算着，年后再有一两个月，大炮就能做得差不多了。
腊月二十五，华研司封门放假。
贺兰玉从那个院子里出来，沿着甬道往外走，走到铁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铁门在暮色里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外走。
腊月二十六，贺兰玉开始一家一家地送礼。
他让关海从地窖里搬出十几坛果酒，都是自家酿的——苹果、梨、山楂，还有几坛是关山带着阿爷阿奶上香时山上摘的野果。果酒的颜色透亮，味道酸甜适口，酒精度不高，喝着不醉人。腊肠也是自家做的，王婶按照贺兰玉给的配方，用五花肉灌的，晾了半个多月，肉质紧实，咸香适口。
他先去了江远家。
“阿玉，你来了！”江远看见他，眼睛亮了，抱着儿子走过来。
贺兰玉低头看了看那个襁褓里的小东西，脸皱巴巴的，皮肤红红的，头发倒是浓密，乌黑乌黑的。他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小家伙的脸蛋，软乎乎的。
“长得像你。”他说。
江远笑了，笑得嘴都合不拢。
婉宁从里屋走出来，穿着一件锦缎做的的棉袄，头发挽着，脸上还有没消退的孕像。她走过来，看了贺兰玉一眼，然后接过江远怀里的儿子。
“贺兰公子，你来了。”
“嫂夫人。”贺兰玉微微躬了躬身。
婉宁笑了笑，抱着儿子回里屋了。
贺兰玉让关海把果酒和腊肠搬进来，两坛果酒，一挂腊肠，用红纸包着。
“良之兄，自家做的，你尝尝。”
江远看着那两坛酒和一挂腊肠，笑了一下，伸手在贺兰玉肩膀上拍了拍。
“阿玉，你有心了。”
贺兰玉又坐了一会儿，和江远聊了几句。
从江远家出来，贺兰玉去了顾端家和孔寅家 ，两位嫂夫人都怀孕了，贺兰玉放下礼简单的聊了几句就走了。
从孔寅家出来，贺兰玉去了祝隐家。
“义山兄。”贺兰玉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祝隐抬起头，看见他，放下手里的活，走出来。
“阿玉，你来了。”
“给你送年礼。”贺兰玉让关海把果酒和腊肠搬进来。
祝隐看着那两坛酒和一挂腊肠，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但眼底有光。
“谢谢。”
他拉着贺兰玉回屋坐下，倒了两杯茶。
“过年准备得怎么样了？”贺兰玉问。
“差不多了。”祝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爹我娘在忙，我帮不上什么忙。”
贺兰玉看了看他，又问了一句：“你年后成婚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祝隐的耳廓微微红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
“都准备好了，就差日子了。”
贺兰玉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恭喜。”
祝隐看了他一眼，也笑了。
腊月二十九，所有的礼都送完了。
贺兰玉靠在廊下的躺椅上，银白的长发散在扶手上，看着院子里那棵光树发呆。关毅蹲在他脚边，用树枝在地上画圈圈，嘴里含混地喊着“舅舅”“舅舅”。
“嗯。”贺兰玉应了一声，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关毅抬起头，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舅舅，过年是不是要放鞭炮？”
“嗯。”
“那你会放吗？”
“会。”贺兰玉想了想，又说，“但不是现在，等除夕夜。”
关毅“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画圈圈。
大年三十，贺兰府张灯结彩，满院子都是红色。大门上贴了新对联，是贺兰修亲笔写的，字迹端正有力。窗户上贴了窗花，是贺兰婷剪的，剪的是福字和喜鹊登梅。廊下挂了一排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
贺兰玉穿了一身新衣裳，是大红色的，是贺兰婷给他挑的，说是过年要穿得喜庆。他对着铜镜看了看，觉得自己像一只红包。
“少爷，您穿红色真好看。”贺兰婷站在旁边，眼睛亮晶晶的。
贺兰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年夜饭摆在正厅里，好几张大圆桌拼在一起，铺着大红桌布。菜是王婶带着几个丫鬟做的，鸡鸭鱼肉样样齐全，红烧肉、清蒸鲈鱼、酱肘子、炖鸡汤，还有一大盘饺子。贺兰修坐在主位上，刘氏坐在他旁边，贺兰玉坐在刘氏旁边。
关毅被周婉抱在怀里，穿着一身红色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看起来像个年画娃娃。他手里抓着一只鸡腿，啃得满脸是油，圆溜溜的眼睛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年夜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贺兰玉就有些撑不住了。他这几天忙前忙后的，身体本来就累，再加上喝了点酒，脑袋昏沉沉的，眼皮开始打架。他靠在椅背上，听着旁边的人说话，意识一点一点模糊。
“阿玉，吃个饺子。”刘氏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他睁开眼，看见阿奶夹了一个饺子放在他碗里。他拿起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口咽下去。
“好吃。”他说。
刘氏笑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吃完饭，贺兰玉陪着阿爷阿奶坐了一会儿，又给关毅发了个红包。小家伙拿到红包，高兴得咯咯笑，举着红包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阿爷，阿奶，我先回去睡了。”贺兰玉站起来，对着二老躬了躬身，“明天一早再过来。”
“去吧去吧，好好歇着。”刘氏摆了摆手。
贺兰玉走进仙草院，推开卧房的门。
火炕烧得暖暖的，底下是炭火，炕面上的褥子被烘得温热。屋里还点了一个煤炉，炉膛里的火从早烧到晚，整个房间暖烘烘的。贺兰玉脱了外袍，脱了靴子，钻进被窝。
他躺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软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很快，意识就模糊了。
半夜的时候，贺兰玉醒了。有人在后面搂着他，手臂从他颈下穿过，另一只手揽在他腰间，把他整个人箍在怀里。后背贴着一个温热的胸膛，心跳声沉稳有力。
贺兰玉的睡意一下子没了。他睁开眼，金棕色的眼瞳在黑暗中微微收缩。然后他闻到了熟悉的气息。
他翻过身，正对着拓跋宇的眼睛。
“殿下生辰快乐。”贺兰玉说。
拓跋宇的眼瞳微微亮了一下。
“阿玉居然知道。”
“殿下，这大华没几个人不知道吧。”贺兰玉看着他，“正月初一，你和符离公主的生辰。”
拓跋宇没说话，只是手臂收紧了一些，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拓跋宇正月初一生，他和符离公主本是龙凤胎，本就是祥瑞之兆，再加上正月初一和出生那天的漫天祥云，正是天生帝王命格。这是大华朝野都知道的事，贺兰玉当然也知道。
“阿玉，那你有什么奖励给我。”拓跋宇的声音很低。
贺兰玉听见了一个字——“我”。
不是“孤”，是“我”。
贺兰玉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看着拓跋宇那双墨色的眼瞳，看着里面自己的倒影，银发散乱，面色苍白，嘴唇微微张着，看起来有点傻。
他凑过去，在拓跋宇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嘴唇碰了一下嘴唇，然后就缩回去了。
拓跋宇翻身把贺兰玉压在了身下。
“阿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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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审，没法写，总之就是大年初一贺兰玉就以风寒为由在床上躺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