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秀才宴

暮色如墨,缓缓浸染了整片兖州府的天空,残阳最后一抹余晖被沉沉夜色吞噬,街巷间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晕开在青石板路上,映得往来行人的身影忽明忽暗。晚风带着暮春的微凉,拂过窗棂,卷起案上摊开的书卷一角,贺兰玉正坐在窗边,就着油灯昏黄的光亮,接着续写着稿件。

正凝神间,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紧接着,关海捧着一封封缄好的书信,躬身走了进来:“少爷,顾家派人送来的书信,说是有要紧事告知。”

贺兰玉放下手中笔,接过书信,指尖触到信封上细腻的宣纸,上面是顾端熟悉的字迹,笔锋洒脱,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他缓缓拆开信封,展开信纸,一行行字迹映入眼帘,昏黄的灯火将纸上的字照得格外清晰。

信中所言,顾端告知他,明日酉时,兖州刺史大人与鲁洲派下来监督院试的梁大人,特意为此次院试通过的秀才们举办庆贺宴会,一来是嘉奖诸位学子苦读有成,二来也是让诸位新晋秀才相互结识,拓宽人脉。顾端在信中特意提及,明日,他会派府里的马车前来接他。

次日天色渐暗,暮色从天边漫卷而来,酉时将至,兖州府的夜晚愈发明媚,主街两侧的酒楼茶肆尽数挂起红灯笼,流光溢彩,临江仙酒楼更是气派非凡——朱红大门敞开,两盏一人高的宫灯悬于门侧,楼内雕梁画栋间挂满琉璃灯,灯火通明,映得满室亮如白昼,丝竹之声隐隐传出,透着晚宴的隆重。

顾府的马车早早候在孔家小院门口,马车帷幔厚重,内里铺着软毡,专为夜晚行路御寒。车夫见贺兰玉出来,连忙躬身行礼:“贺兰公子,顾公子吩咐小的早早来接,说晚宴人多,提前过去免得仓促。”贺兰玉微微颔首带着关海登车,马车才踏着暮色,缓缓驶向临江仙酒楼。

马车行至酒楼门前,夜色已深,满街灯火璀璨,临江仙酒楼外早已清场,无闲杂人等往来,唯有侍卫守在两侧,尽显官宴的肃穆。顾端昨日信中早已言明,这临江仙是张奉家产业,张奉和他们有矛盾,但今夜有刺史、和鲁洲省下派的梁大人两位坐镇,张奉纵有不满,也不敢在夜宴上滋事,且酒楼已被官府包下,专为秀才夜宴所用,寻常食客一概不得入内。

贺兰玉掀帘下车,夜晚的晚风带着凉意,拂动他素色长衫的衣角,他拢了拢衣襟,抬眼望向这座灯火辉煌的酒楼,琉璃灯的光映在他面容上。他嘱咐关海无论如何明早一定早早喊醒他离开兖州城回华清县,说完便迈步走入酒楼。

一进楼内,暖意扑面而来,满室灯火通明,各式宫灯、琉璃灯、羊角灯错落悬挂,照得每一处都清晰无比。一楼大厅早已布置妥当,圆桌依次排开,桌上摆着精致的果碟、茶点与温好的酒水,往来之人皆是此次院试登科的新晋秀才,个个身着崭新长衫,面带喜色,趁着夜宴开席前,三两成群交谈说笑,夜色下的宴会,比白日更添几分热闹与雅致。

贺兰玉的身影刚一出现,瞬间便成了全场焦点。诸位秀才一见是这位新晋小三元,纷纷停下交谈,快步围拢过来,拱手道贺的声音此起彼伏,在灯火映照下,人人脸上满是敬佩:

“贺兰兄,恭喜恭喜!晚间赴宴,再贺你喜提小三元,实至名归!”

“贺兰兄真乃天纵奇才,夜晚灯下观你,更觉气度不凡,如神仙谪世!”

“日后还望贺兰兄多多提携,我等能与你同科中秀才,实属荣幸!”

贺兰玉面带浅笑,一一拱手回礼,语气谦逊温和:“诸位同窗客气了,同科登科,皆是苦读有成,咱们同喜同喜,日后互勉共进便是。”他身姿挺拔,在满室灯火中,虽衣着朴素,却自带一身清冷气质,从容应对众人道贺,无半分骄矜,反倒让众人越发敬重。

正寒暄间,一道身影从人群后快步走出,不由分说拉住贺兰玉的手腕,脚步急切,正是顾端。顾端面色带着几分焦灼,眼底藏着不舍,不等贺兰玉开口,便拉着他往二楼走,楼梯两侧挂着灯笼,光影斑驳,映得两人神色各异。

“九衡兄,这般急切作甚?离酉时夜宴开席,尚有两刻钟时辰,何须如此匆忙?”贺兰玉被他拉着上楼,语气带着几分不解,话音未落,已被顾端拽进二楼最僻静的一间雅间。

雅间内只点了一盏小巧的白玉灯,光线柔和,隔绝了楼下的喧闹,更显静谧。顾端反手关上房门,又仔细听了听门外动静,才转过身,脸上的焦灼尽数化作落寞与不舍,看着贺兰玉,声音带着几分沙哑:“阿玉,我要走了,明日便要离开兖州,回京师。”

贺兰玉先是一怔,随即温声安慰:“原是归家,本该如此。你自过年离家求学,数月未归,伯父伯母定然日夜牵挂,夜里怕是都睡不安稳。你回去尽孝,再好不过,明年开春便回书院,咱们再一同备战乡试。”他以为只是寻常归乡,虽有不舍,却也觉得情理之中,夜晚灯下,看着好友,眼中满是真诚。

顾端却缓缓摇头,重重叹了口气,在灯下的光影里,神色满是无奈:“你不知内情,阿玉,我这一去,怕是再难回华清书院了。岭南洲那边突发洪涝,灾情紧急,百姓流离,朝廷急旨下达,岭南洲院试直接推迟,连带着全国科举时序都改了——咱们原定明年的乡试,延后至后年二月,会试更是拖到后年八月。我爹娘得知消息,连夜派人传信,命我即刻回京,在京师洲参加乡试。”

贺兰玉闻言,心头猛地一震,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他整日宅家,消息闭塞,竟不知岭南突发洪涝,更不知科举改期之事,夜晚的静谧雅间里,他怔怔站着,心中对这个时代洪涝的担忧,更有对好友即将别离的酸涩,一时无言。

顾端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灯下眼中满是热切期盼:“阿玉,我舍不得你,咱们情同手足,我不愿与你天各一方。你跟我一同回京吧,我回去便求父亲,把你的学籍转至京师,咱们在京师一同苦读,一同赴考,日夜相伴,好不好?”

贺兰玉看着好友恳切的目光,心中暖意翻涌,却只能轻轻抽回手,语气坚定又无奈:“贤兄,你的心意我铭记于心,可我不能去。家中祖父母年事已高,都需我近身照料,我若远走,二老无人依靠,定然凄苦。再者,科举规制森严,必须回籍应试,我户籍在兖州,断无转去京师周的可能,这是规矩,不可违逆。”

顾端满心期盼落空,垂下手,眼底满是失落,声音低沉:“我知道你有难处,是我考虑不周,可一想到今夜之后,明日便要别离,日后相见不知何时,我心里便堵得慌。”

“你我情谊,不因距离疏远,日后书信往来,便如同相见。”贺兰玉拍着他的肩膀,温声安慰,灯下的笑容温和又无奈。

顾端看着他,沉默片刻,突然想起一事,脸上露出几分神秘,凑近压低声音,在灯火下眨了眨眼:“差点忘了!阿玉,你明日千万在家等着,别外出,会有人上门找你,是天大的好事,我不能说,说了便没了惊喜,你只管等着便是。”

贺兰玉满心疑惑,轻声问道:“究竟是何事?此刻雅间清静,你且告知我,也好让我安心。”

“万万不可,时辰不早了,夜宴要开席了,再不下楼,诸位同窗与大人该寻上来了。”顾端摆摆手,不由分说拉着贺兰玉,推开雅间门,顺着灯火通明的楼梯,重新回到一楼大厅。

此时一楼已是人声鼎沸,新晋秀才们尽数到齐,满室灯火璀璨,众人见二人下楼,再次围上来道贺,贺兰玉与顾端一一应酬,好不容易才脱身。

不多时,门外传来侍卫高声通传:“府君大人、使君大人到——”

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满室灯火下,众人纷纷敛声屏息,齐刷刷望向门口。夜色中,一群人缓步走入,为首两人,一是身着绯色官袍、面容威严的兖州刺史张大人,一是身着青色官袍、儒雅温和的梁大人,身后跟着几个衣着富贵的人。

大华王朝规制,秀才见官无需下跪,众人纷纷躬身行礼,声音整齐恭敬,在灯火映照下更显礼数周全:“拜见府君大人、使君大人!”

“诸位免礼,夜宴不必多礼,各自落座便是。”张刺史抬手示意,声音洪亮,率先迈步走向大厅上方的主位,主位旁燃着羊角灯,灯火明亮,梁大人紧随其旁落座。

贺兰玉目光扫过主位,只见张奉跟在其父身后,大摇大摆坐在上首客位,一脸骄纵得意,全然不顾场合礼节。顾端在旁看得咬牙,压低声音怒道:“这张奉实在无礼!不过仗着父亲是刺史,侥幸中了秀才,便敢这般僭越,夜里官宴之上,毫无规矩,无耻至极!”

贺兰玉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噤声,轻声道:“夜深官宴,莫要因他失了分寸,他有家世依仗,咱们不必与他计较,寻个角落落座,安静观宴便是。”

“谁还没个家世?我只是不屑这般仗势欺人!”顾端不服气地嘟囔,却也知贺兰玉说得有理,跟着他往大厅角落走去。

角落处光线稍柔,远离主位喧嚣,孔寅早已坐在那里,见二人过来,连忙招手:“九衡、阿玉,这边来!我猜阿玉不喜夜里热闹场面,定然不爱往前凑,便在此处等你们。”

“凤阳兄果然知我。”贺兰玉笑着落座,顾端也跟着坐下,在满室灯火与喧闹中,反倒多了几分清静。

不多时,酉时正点,夜宴正式开席。

张刺史端起酒杯,站起身,满室灯火照得他官袍鲜亮,他朗声道:“今日酉时,特设此夜宴,一来庆贺诸位苦读登科,成我兖州新晋秀才,为国储才;二来感谢梁大人不辞辛劳,星夜莅临兖州,监督院试,秉公执事。此后我兖州定重文教,励学子,夜宴同欢,共贺佳绩!诸位,同饮此杯,谢皇恩,贺同窗,盼前程!”

众人纷纷起身举杯,夜色下的酒楼里,觥筹交错,齐声附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宴上备的是兖州本地清酒,度数仅四五度,温过之后口感温润,适合夜晚饮用,贺兰玉饮下一口,只觉暖意融融,并无辛辣之感,心中暗忖,若是烈酒,夜晚饮多恐伤身体,这般清酒倒是恰到好处。

接连饮过三杯,众人落座,乐姬奏乐,舞姬登场,彩衣在灯火下翩跹,丝竹之声婉转悠扬,夜晚的宴会更添雅致。贺兰玉坐在角落,看着歌舞,心思却飘向远方,想着顾端的别离,想着那桩神秘的好事,又念着家中祖父母,全然无心赏乐。

席间不断有秀才前来敬酒,皆是仰慕他的才貌。贺兰玉盛情难却,只能一一回敬,清酒虽淡,却架不住往来敬酒之人众多,一杯接一杯饮下,酒意渐渐涌上心头,脑袋开始昏沉,视线也有些模糊,他强撑着精神,维持着礼数,不敢在夜宴上失仪。

就在他强压酒意,昏昏沉沉之际,张刺史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歌舞之声,直直看向角落:“贺兰秀才,哪位是贺兰秀才?”

满室灯火瞬间仿佛聚焦在贺兰玉身上,众人目光齐刷刷望来,他连忙站起身,拱手行礼,语气恭敬沉稳:“小生贺兰玉,拜见府君大人、使君大人。”

“贺兰小三元果然一表人才,这般良才,怎可坐在角落?顾少爷 孔少爷怎么也坐在角落?”张刺史抬手吩咐,“来人,将贺兰秀才、顾少爷、孔少爷的桌案,移至前方席面,靠近主位!”

侍从闻言,立刻上前,在众人注视下,将三人桌案挪至前方灯火最亮处。贺兰玉心里无语,被众人瞩目,浑身不自在,刚想落座,张刺史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审视与试探:“贺兰秀才,夜色叙话,本官冒昧一问,你可曾婚配?”

贺兰玉心头一紧,瞬间明白过来。他早听孔寅说过张奉还有一妹妹,年方十五,待字闺中,张刺史这时问起婚配,定然是想招他为婿。他定了定神,语气不卑不亢:“回府君大人,小生尚未婚配。父母早逝,临终遗愿,盼我金榜题名,光耀门楣,故而小生一心向学,夜以继日苦读,暂未考虑婚配之事。”

话音刚落,梁大人身后传来一道清冷女声,语气沉稳,带着劝阻之意:“张刺史,夜宴乃贺才之举,论婚配不合时宜,还请大人以文教为重,共赏才俊。”

贺兰玉抬眼望去,只见梁大人身后三位贵气十足的人,方才说话之人,虽着男装,却嗓音轻柔,眉眼温婉,分明是女子女扮男装,周身气度不凡,显是出身显贵。他心中感激,却不敢直视,微微颔首示意,恪守男女之礼。

张奉见状,勃然大怒,猛地起身呵斥:“你是何人,敢顶撞我父亲!”

“奉儿,放肆!”张刺史厉声打断,瞪了张奉一眼,随即赔笑道,“是本官唐突,来人,继续歌舞,诸位尽兴!”

舞乐声再次响起,贺兰玉却无心欣赏,酒意越来越浓,眼前歌舞模糊,耳边喧闹阵阵,只觉得浑身乏力。

这时,一道轻柔的女声在身侧响起,温婉又带着愁苦:“贺兰公子,奴家名乐芳张娘子,久仰公子才名,斗胆恳请公子赐词一首,以慰奴家平生。”

贺兰玉抬眼,只见一素衣女子立于桌前,灯火下眉眼清秀,却满是哀怨。席间立刻有人低声议论,声音在夜晚的喧闹中清晰可闻:“这张娘子可怜,十五岁被秀才赎身,本以为脱离风尘,却遭薄情郎休弃,无依无靠,只得重回乐坊谋生。”

梁大人也心生恻隐,温声道:“贺兰公子才高,张娘子身世堪怜,便赐她一词吧。”

贺兰玉听闻她的遭遇,心头气血翻涌,怜意顿生,脑海中浮现出纳兰性德的《木兰花·拟古决绝词柬友》,恰好契合此情此景,他清了清酒意上涌的嗓子,声音清越,在满室歌舞声中缓缓响起,穿透夜色: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词句凄婉,情感真挚,虽典故与世不符,却直击人心。满室瞬间鸦雀无声,歌舞骤停,灯火下众人皆怔怔出神,片刻后,雷鸣般的掌声与赞叹声炸开,在夜晚的酒楼里久久回荡。

张奉见自上次见贺兰玉便同沈九齐一样,日日牵挂,今日见定不能这么轻易放过了,阴阳怪气地开口:“贺兰秀才何止是容貌和才华一绝,贺兰秀才唱曲更是一绝,那日在顾府外唱的《采薇》,可是天籁之音!”

下方几个秀才立刻附和,皆是受了张奉指使,起哄让贺兰玉唱曲。顾端怒而起身,刚要斥责,瞥见梁大人身后那位女扮男装的公子,又硬生生坐下,脸色铁青。孔寅连忙起身解围:“张兄,贺兰兄夜饮过多,不胜酒力,不便唱曲。”

“孔兄何必阻拦?诸位同窗夜宴同欢,只想一听仙曲,并无恶意。”张奉故意煽动众人,梁大人也满眼期待:“贺兰公子,便唱一曲吧,让老夫与诸位同赏。”

贺兰玉此刻酒意已浓,夜晚的灯火在眼前晃动,理智只剩几分,跪坐的腿都要麻了,这大华王朝宴席都是跪坐着,贺兰玉着实不习惯,索性不再推辞,撑着酸软的身子,缓步走到乐姬的古筝前,弯腰坐下。他指尖抚上琴弦,借着酒意,记忆力抖音上熟悉的刘珂矣和百慕三石的《半壶纱》曲调涌上心头,琴弦轻拨,悠扬温婉的曲调在夜晚的酒楼里缓缓流淌,伴着他清润的嗓音,轻声唱道:

“墨已入水渡一池青花,揽五分红霞采竹回家。

悠悠风来埋一地桑麻,一身袈裟把相思放下。

十里桃花待嫁的年华,凤冠的珍珠挽进头发。

檀香拂过玉镯弄轻纱,空留一盏芽色的清茶。

倘若我心中的山水,你眼中都看到,

我便一步一莲花祈祷,

怎知那浮生一片草,岁月催人老,

风月花鸟一笑尘缘了……”

曲调淡泊禅意,与先前的词相得益彰,道尽凡尘洒脱,满室众人皆沉醉其中,灯火下,人人面露震撼。

一曲终了,贺兰玉再也支撑不住,夜晚的酒意与疲惫尽数爆发,眼前一黑,身子一软,直接倒在古筝旁,彻底不省人事,沉入了沉沉夜色之中。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