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遇山匪
“少爷，少爷，您醒醒。”
屋内静悄悄的，只传来一阵绵长而安稳的呼吸声。贺兰玉昨夜在贺才夜宴上又是填词又是唱曲，最后醉倒在古筝旁，顾端孔寅还有梁大人带来的几个贵人一路护送他至孔家小院。这一觉睡得沉，直到此刻，意识还陷在朦胧的睡意里。
“嗯……阿海啊，怎么了……”贺兰玉在被窝里呢喃了一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慵懒，“让我再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实在是太累了。
关海站在门外，听得自家少爷这副困倦模样，心中也有些不忍，可事情实在耽误不得，只能耐着性子再次开口，声音放得更轻，却带着不容错漏的急切：
“少爷，您忘了？您不是说，今天早上无论如何都要离开兖州城，回华清县吗？小的已经按照您的吩咐，租好马车了，就在院外等着，再不走，怕是要误了时辰。”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瞬间将贺兰玉混沌的睡意浇醒了大半。
他猛地一挣，从被窝里坐起身，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睡眼惺忪的眼眸里瞬间多了几分清醒。昨夜那些醉意、歌舞、诗词、以及张刺史突如其来的提亲、张奉的刁难刁难、还有那位女扮男装的贵女出言相助……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他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对对对！”
贺兰玉一把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想着顾端今日便要启程回京师，孔寅也要晚些时候才会返回华清县。如今在兖州城，万一跟上次一样，他可不好脱身。
他越想越觉得心惊！
“必须走！立刻就走！一刻也不能多留！”
贺兰玉当机立断，睡意全无，匆匆吩咐道：“阿海，快，打水进来，我洗漱更衣，咱们马上出发！”
“是，少爷！”
关海应声而去，很快便端着热水、毛巾和一套干净的青衫走了进来。
简单洗漱完毕，下人早已将早饭端了上来。一碗清粥，几碟小菜，还有两个白面馒头。贺兰玉心中焦急，却也知道必须填饱肚子才能赶路，于是匆匆扒了两碗粥，胡乱吃了几口菜，便起身道：“好了，不吃了，咱们走！”
“少爷，不再多吃一点吗？路上还要很久……”
“来不及了，路上再说。”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快步走出小院。
院门外，一辆朴素的青布马车已经停在那里，马匹健壮，车夫是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见他们出来，连忙躬身行礼：“公子，您可算出来了，小的已经等候多时了。”
“辛苦师傅了，我们即刻出发，前往华清县，路上尽量快一些。”贺兰玉沉声道。
“好嘞，公子放心，小的省得！”
车夫接过关海手中的行囊，放在马车车厢里，关海扶着贺兰玉登上马车。车厢内空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铺着一层薄薄的软垫，坐上去还算舒适。
“少爷，您坐好，咱们出发了！”
关海掀开车帘，对着外面喊了一声。车夫扬起马鞭，轻轻一抽马臀，那马匹长嘶一声，迈开四蹄，缓缓驶出了客栈小院，朝着兖州城城门的方向而去。
天色渐渐大亮，阳光穿透薄雾，洒在街道上。往来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挑担的货郎、赶路的书生、早起买菜的妇人……一派市井烟火气。可贺兰玉却无心欣赏，他靠在车厢壁上，眉头紧锁，心中始终悬着一块大石。
他总觉得，昨夜那场夜宴，不会就这么轻易结束。
张奉那看他的眼神，就和沈九齐一样，死死地刻在他的脑海里。那人看似只是个骄纵跋扈的世家公子，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阴狠。
“但愿是我多想了……”贺兰玉低声自语，轻轻闭上双眼，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只要顺利回到华清县，便算是安全了。”
他就这样靠着车厢，闭目养神，耳边听着车轮滚滚向前的声音，心中默默祈祷一路平安。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一直在平稳地行驶，偶尔颠簸几下，却始终没有停下。贺兰玉渐渐放松了心神，困意再次袭来，迷迷糊糊间，竟又睡了过去。关海坐在他身旁，看着自家少爷疲惫的模样，心中暗自心疼，也不敢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守着。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贺兰玉总觉得耳边风声越来越大，周围的环境也变得异常安静，没有了城镇里的喧嚣，没有了行人的说话声，只剩下马车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以及风吹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响。
不对劲。
他猛地睁开眼睛，心头一跳。
此时，已经是辰时末。
窗外的光线已经十分明亮，可映入眼帘的，却不是他熟悉的官道、田野、村落，而是一片黑压压、望不到边际的密林！
高大粗壮的古树参天蔽日，枝叶交错，将阳光遮挡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几点光斑从缝隙中漏下来，落在地上，斑驳陆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草木腐烂的味道，阴森而压抑。
“这里是……什么地方？”
贺兰玉心中咯噔一下，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们明明是走官道回华清县，官道宽阔平坦，沿途村落相连，怎么可能会进入这样一片荒无人烟、阴森可怖的深山老林？
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停了下来，一动不动。
车厢内一片死寂，连车夫的声音都消失不见了。
“阿海！”贺兰玉低声喊了一声，声音都有些发紧。
“少爷，我在。”关海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脸色发白，紧张地握住了腰间根本不存在的佩剑，“小的也觉得奇怪，这路越走越偏，刚才马车突然就停了，车夫也不见了……”
贺兰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此刻越是慌乱，越是容易出错。
“别慌。”他压低声音，沉声道，“出去看看。”
说着，贺兰玉伸手，轻轻掀开了马车侧面的车帘。
只一眼，他的心脏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马车停在密林深处的一条小路上，四周古树环绕，不见人烟。而在不远处的前方，那个他们雇来的车夫，正连滚带爬地朝着密林深处逃窜，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身后有什么吃人的怪物在追赶。
紧接着——
“哒哒哒——哒哒哒——”
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从远处的树林中轰然响起！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如同惊雷一般，砸在贺兰玉的心口上。马蹄声沉重而凶狠，伴随着马匹的嘶鸣和汉子们的粗喝，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凶戾之气。
是山匪！
贺兰玉脑中瞬间闪过这两个词，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他记忆里，只在电视剧和小说里见过山匪拦路抢劫，从未想过，有一天，这种只存在于故事里的事情，竟然会真真切切地发生在自己身上！
“阿海！”贺兰玉猛地回头，脸色铁青，声音急促到了极点，“赶紧赶车走！我们恐怕是遇到山匪了！快！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是！少爷！”
关海也吓得魂飞魄散，却不敢有半分迟疑。此刻听得少爷吩咐，立刻纵身跳出马车，飞快地冲到车夫的位置上，一把抓起车夫丢下的马鞭，狠狠朝着马匹抽去！
“驾！驾！”
马匹吃痛，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发疯一般朝着前方狂奔而去！
车轮飞速转动，在崎岖不平的林间小路上颠簸摇晃，车厢内的贺兰玉被颠得东倒西歪，却丝毫顾不上身体的不适，死死抓住车檐，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道路，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跑！
一定要跑出去！
可这深山老林，本就没有正经道路，关海又不熟悉地形，只能凭着本能，朝着马蹄声相反的方向胡乱逃窜。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些山匪的叫嚣声、狂笑声响彻林间，如同索命的厉鬼，紧紧追在他们身后。
“少爷！不好了！”
关海突然发出一声绝望的呼喊，声音颤抖，带着无尽的焦急与恐惧：“前面……前面没路了！是悬崖！”
悬崖！
贺兰玉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猛地掀开车帘，朝着前方望去。
只见马车狂奔的尽头，赫然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悬崖边缘怪石嶙峋。狂风从崖底呼啸而上，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令人望而生畏。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绝境！
真正的绝境！
身后，山匪的马蹄声已经近在咫尺，他们甚至能看到那些人凶悍的面容，听到他们肆无忌惮的狂笑。
“跑啊！怎么不跑了！”
“小美人，乖乖束手就擒吧！”
“看你们还能往哪里跑！”
叫嚣声此起彼伏，令人毛骨悚然。
关海勒住马匹，马车堪堪停在悬崖边缘，再往前一步，便是粉身碎骨。他从车夫位置上跳下来，脸色惨白如纸，双腿都在微微发抖，却依旧死死护在贺兰玉身前：“少爷……怎么办？我们……我们无路可走了……”
贺兰玉缓缓跳下马车，站在悬崖边缘，迎着呼啸的狂风，眼神却异常冷静。
到了这种生死关头，他反而彻底镇定了下来。
慌乱无用，恐惧无用，只有冷静，才能找到一线生机。
他抬眼，望了一眼身后越来越近的山匪，又低头看向深不见底的悬崖，沉声道：“先别慌。阿海，你仔细看看，悬崖下面，是树木丛生，还是河流？”
若是坚硬的岩石或者密密麻麻的树木，跳下去必死无疑。
可若是河流……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关海闻言，强忍着恐惧，颤巍巍地探出头，朝着悬崖下方望去。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许久，突然眼中爆发出一阵狂喜的光芒，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是河！少爷！是河流！下面是一条大河！我们有救了！”
河流！
贺兰玉心中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了一丝。
天无绝人之路。
可这份欣喜，仅仅持续了一瞬，便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看向关海，眼神无比认真，语气沉重得如同千斤巨石：“阿海，你听我说。”
“少爷，您说！小的听着！”关海连忙点头，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会水，你是知道的。”贺兰玉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若是我们一起跳下去，我必死无疑，反而会拖累你。你水性好，独自一人跳下去，活命的机会更大。”
“你跳下去之后，顺着水流游走，保住性命，然后立刻赶回兖州城，去孔家找孔寅。告诉他我被山匪抓走了，让他想办法来救我。”
他顿了顿，看着关海，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与不舍，声音放软了几分：“如果……如果你命大，便来救我。如果就此殒命……那算少爷我对不住你。”
这番话，说得平静，却带着一种决绝的交代。
关海整个人都僵住了，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猛地摇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噗通”一声跪倒在贺兰玉面前，死死抱住他的腿，放声哭求道：“少爷！不行！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小的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被山匪抓走，自己独自逃生啊！”
“少爷！我不走！我要跟你在一起！”
“傻小子，哭什么！”贺兰玉蹲下身，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擦去关海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你活着，才有机会救我。如果你也死了，那我才是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你以为我不怕吗？我也怕。可我相信你，你一定会回来救我的，对不对？”
“以少爷我的聪明才智，就算被抓走，也一定能撑到你来救我。听话，按我说的做，这是命令！”
他看着关海，眼神坚定而信任，那是主仆二人这段时间磨合出的信任。
关海哭得浑身发抖，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少爷说得对，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只有他活下去，少爷才有救。
可他怎么忍心，丢下自家少爷，独自逃生？
“少爷……我……”
“别废话了！到了！”贺兰玉猛地打断他，不再犹豫，伸手用力一推！
“跳！”
“噗通——”
一声沉闷的落水声，从悬崖下方传来。
“少爷——！我一定会带人来救你的——！你一定要等我——！”
关海撕心裂肺的呼喊声，从悬崖下方断断续续地传来，随着狂风，飘向远方，渐渐消散。
贺兰玉站在悬崖边，望着下方翻滚的云雾，眼眶微微发红。
阿海，一定要活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情绪，缓缓转过身。
此刻，那些山匪已经追到了悬崖边，将他团团围住。
数十匹高头大马，马上的汉子个个面容凶悍，身着粗布衣衫，手持钢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眼神贪婪而凶狠地盯着他，如同饿狼盯着猎物。
贺兰玉没有再逃，也没有再挣扎。
他缓缓拍了拍身边那匹马的屁股，那马匹受惊，拉着空马车，朝着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引开了一部分山匪的目光。
随后，他便静静地坐在悬崖边缘，衣衫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姿挺拔如竹，面容平静如水，仿佛被一群穷凶极恶的山匪包围的，不是他，而是无关紧要的路人。
明明身处绝境，却依旧一身清逸出尘的气质，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即便没有了往日的锦衣华服，只是一身朴素青衫，也依旧美得令人窒息。
为首的一个山匪头目，勒紧马绳，停在贺兰玉面前，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眼中充满了惊艳与贪婪，忍不住啧啧出声：“哟……果然是貌比仙人啊！这般容貌，老子在山上混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
旁边另一个山匪也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贺兰玉，挠了挠头，有些疑惑地嘟囔道：“奇怪……只是好像在哪里见过……哎，想不起来了……”
这话一出，贺兰玉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见过？
他们见过自己？
还是说……
一个无比恐怖的念头，如同闪电一般，在他脑海中炸开！
前年，他这具身体的亲生父母，外出经商，却在途中遭遇山匪，双双殒命，连尸骨都是过了很久才侥幸找到。他父母二人，皆是容貌出众、气质不凡之人，在当地也是数一数二的俊男美女。
而眼前这伙山匪，说见过他这样的容貌……
难道！
难道杀害他父母的，就是眼前这伙山匪！
一股滔天恨意，瞬间从心底喷涌而出！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
若真是他们……
贺兰玉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他心中惊涛骇浪，翻江倒海，可脸上却没有露出半分异样，依旧神色淡然，声音清冷平静，不带一丝颤抖：
“诸位大侠，我与你们无冤无仇，想必是有人花钱买我的命。你们想要多少银两，我都可以给你们，出双倍，甚至三倍，只要你们肯放我一条生路。”
他在拖延时间。
拖延到关海逃走，拖延到孔寅派人来救他。
只要能活下去，一切都还有机会。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一道无比熟悉、却又让他觉得恶心至极的声音，从山匪队伍后面，慢悠悠地传了过来：
“仙子……仙子……我好想你啊……”
仙子？
这称呼，如同毒蛇一般，钻进贺兰玉的耳朵里，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这个声音——
是沈九齐！
贺兰玉猛地抬眼望去。
只见人群之中，一个身材肥胖、面容油腻的男子，正一脸痴迷、一脸猥琐地挤开人群，屁颠屁颠地朝着他跑过来。那人一双小眼睛死死黏在他身上，口水都快要流下来，那眼神，如同黏腻的蜘蛛网，让人浑身不适。
居然是沈九齐！
那个见到他便一口一个“仙子”，对他死缠烂打、心怀不轨的沈九齐！
贺兰玉只觉得一阵反胃，心中暗骂不止。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怎么到了这种绝境，还能碰到这个瘟神？！
沈九齐挪动着肥胖的身躯，气喘吁吁地跑到贺兰玉面前，张开双臂，就想朝着贺兰玉扑过来抱他，嘴里还不停地念叨：“仙子，可算抓到你了，这次你跑不掉了……”
“住手！”
一声怒喝，骤然炸响！
“老子的人，你也敢碰？”
这声音冰冷、阴鸷、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与狠戾，不是张奉，又是谁？！
贺兰玉瞳孔骤缩！
张奉！
竟然是张奉！
只见山匪队伍自动分开一条道路，张奉一身锦衣，骑在高头大马上，被一众山匪众星捧月一般拥在中间，缓缓走到贺兰玉面前。
他脸上带着一抹玩味而阴狠的笑容，眼神如同毒蛇一般，死死锁定着贺兰玉，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张奉翻身下马，一脚便狠狠踹在了沈九齐的胸口！
“嘭！”
沈九齐本就肥胖，这一脚力道极大，他整个人如同一个圆球一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半天爬不起来。
可他却不敢有半分怨言，吓得浑身哆哆嗦嗦，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一双小眼睛却依旧不死心地死死盯着贺兰玉，满是痴迷。
“阿玉，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张奉缓缓走到贺兰玉面前，微微弯腰，凑近他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语气带着十足的得意与嘲讽，“你以为，他们几个胆子，敢收你的钱？”
贺兰玉心中一沉，冷声道：“怎么，这伙山匪，莫非是你张家的人？你们……官匪勾结？”
到了此刻，他哪里还不明白。
什么山匪拦路，什么意外遇险……
这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从他离开孔家小院开始，一切都在张奉的算计之中！
车夫是他安排的，路线是他设计的，连这伙山匪，都是他暗中勾结的！
好一个张奉！
好一个官宦公子！
为了报复他，为了将他抓到手，竟然不惜勾结山匪，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出这等无法无天的事情！
“聪明。”张奉轻笑一声，伸手，想要去触碰贺兰玉的脸颊，却被贺兰玉厌恶地偏头躲开。他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加阴鸷，“阿玉，你是不是在拖延时间，等你的小厮去找孔寅，或者找顾端来救你？”
“哦，不对。”他故作惊讶地拍了拍额头，语气轻佻，“顾端今天一大早，便已经离开兖州城了，远在京师，鞭长莫及。孔寅……他恐怕也来不了。”
“你那书童刚跳下去时，我就已经安排好了人手，沿着河流下游去抓他了。你觉得，那个叫阿海的小子，能活下来吗？”
轰——！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贺兰玉的头顶！
贺兰玉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冷却到冰点，心中只剩下两个字——
完了！
彻底完了！
顾端已走，阿海被追杀，孔寅来不了……
他孤立无援，身陷匪巢，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如今，他难道还要再死一次吗？
还是要落入张奉这个恶魔手中，受尽屈辱，生不如死？
贺兰玉心中绝望翻涌，脸上却依旧强装镇定，眼神冰冷地看着张奉。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张奉，表面上仪表堂堂，一副读书人模样，背地里竟然如此阴狠毒辣，无法无天！
而且……
他刚才那句“老子的人”，以及那眼神中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贺兰玉心中猛地一咯噔。
一个荒谬而恐怖的念头，浮上心头。
难怪……难怪张奉一直针对他，处处刁难，却又不直接下死手。
难怪他看自己的眼神，总是那么怪异。
原来……
这张奉，竟然也是个断袖！
真是瞎了眼！
堂堂刺史公子，饱读诗书，长得仪表堂堂，居然有这种癖好！
而且还把主意，打到了他的头上！
贺兰玉只觉得一阵恶寒，心中暗骂不止。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不愧是仙子。”张奉看着贺兰玉明明心中绝望，却依旧强装镇定、眉眼清冷的模样，心中越发痴迷，眼中的占有欲几乎要溢出来，“就算到了这般绝境，也能如此泰然自若，美得让人……想不顾一切，把你永远囚禁在身边。”
“阿玉，你放心，我不会杀你。”
“只要你乖乖听话，待在这山上，我保证你一辈子锦衣玉食，无人敢欺辱你。”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暗了下来，狂风大作，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从天空中砸落下来，打在地上，溅起一片片水花。
下雨了。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贺兰玉的衣衫，紧贴在身上，更显得他身姿单薄，楚楚可怜。
张奉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他伸手，一把将贺兰玉横抱起来，动作粗暴，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
“下雨了，走吧，阿玉，别淋坏了。”
贺兰玉又惊又怒，拼命挣扎：“张奉！你放开我！光天化日，你竟敢如此无法无天！”
“无法无天？”张奉冷笑一声，抱着他翻身上马，将他紧紧搂在怀中，让他动弹不得，“在这深山老林里，我就是天，我就是法！”
马下，沈九齐趴在地上，见张奉抱着贺兰玉上马，顿时急了，连忙爬起来，一脸急切地喊道：“张少爷！我呢！我呢！我也想跟仙子在一起！”
张奉低头，眼神阴恻恻地扫了他一眼，声音冰冷刺骨，如同来自地狱：“你，可以站在远处看。胆敢上前骚扰仙子，我现在就斩了你的猪头！”
沈九齐吓得一哆嗦，连忙点头哈腰，满脸感激：“能看就行！能看就行！小的不敢！小的绝对不敢！”
张奉不再看他，抱紧怀中的贺兰玉，对着一众山匪，厉声大吼：“走！回寨子里！”
“是！少爷！”
一众山匪轰然应诺，调转马头，簇拥着张奉，朝着密林深处的山寨方向而去。
冰冷的雨水，疯狂地砸落下来，打湿了每个人的衣衫。马蹄踏在泥泞的小路上，溅起一片片泥水。
贺兰玉被张奉死死搂在怀中，动弹不得，浑身冰冷，心中更是一片冰凉。
屋内静悄悄的，只传来一阵绵长而安稳的呼吸声。贺兰玉昨夜在贺才夜宴上又是填词又是唱曲，最后醉倒在古筝旁，顾端孔寅还有梁大人带来的几个贵人一路护送他至孔家小院。这一觉睡得沉，直到此刻，意识还陷在朦胧的睡意里。
“嗯……阿海啊，怎么了……”贺兰玉在被窝里呢喃了一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慵懒，“让我再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实在是太累了。
关海站在门外，听得自家少爷这副困倦模样，心中也有些不忍，可事情实在耽误不得，只能耐着性子再次开口，声音放得更轻，却带着不容错漏的急切：
“少爷，您忘了？您不是说，今天早上无论如何都要离开兖州城，回华清县吗？小的已经按照您的吩咐，租好马车了，就在院外等着，再不走，怕是要误了时辰。”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瞬间将贺兰玉混沌的睡意浇醒了大半。
他猛地一挣，从被窝里坐起身，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睡眼惺忪的眼眸里瞬间多了几分清醒。昨夜那些醉意、歌舞、诗词、以及张刺史突如其来的提亲、张奉的刁难刁难、还有那位女扮男装的贵女出言相助……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他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对对对！”
贺兰玉一把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想着顾端今日便要启程回京师，孔寅也要晚些时候才会返回华清县。如今在兖州城，万一跟上次一样，他可不好脱身。
他越想越觉得心惊！
“必须走！立刻就走！一刻也不能多留！”
贺兰玉当机立断，睡意全无，匆匆吩咐道：“阿海，快，打水进来，我洗漱更衣，咱们马上出发！”
“是，少爷！”
关海应声而去，很快便端着热水、毛巾和一套干净的青衫走了进来。
简单洗漱完毕，下人早已将早饭端了上来。一碗清粥，几碟小菜，还有两个白面馒头。贺兰玉心中焦急，却也知道必须填饱肚子才能赶路，于是匆匆扒了两碗粥，胡乱吃了几口菜，便起身道：“好了，不吃了，咱们走！”
“少爷，不再多吃一点吗？路上还要很久……”
“来不及了，路上再说。”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快步走出小院。
院门外，一辆朴素的青布马车已经停在那里，马匹健壮，车夫是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见他们出来，连忙躬身行礼：“公子，您可算出来了，小的已经等候多时了。”
“辛苦师傅了，我们即刻出发，前往华清县，路上尽量快一些。”贺兰玉沉声道。
“好嘞，公子放心，小的省得！”
车夫接过关海手中的行囊，放在马车车厢里，关海扶着贺兰玉登上马车。车厢内空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铺着一层薄薄的软垫，坐上去还算舒适。
“少爷，您坐好，咱们出发了！”
关海掀开车帘，对着外面喊了一声。车夫扬起马鞭，轻轻一抽马臀，那马匹长嘶一声，迈开四蹄，缓缓驶出了客栈小院，朝着兖州城城门的方向而去。
天色渐渐大亮，阳光穿透薄雾，洒在街道上。往来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挑担的货郎、赶路的书生、早起买菜的妇人……一派市井烟火气。可贺兰玉却无心欣赏，他靠在车厢壁上，眉头紧锁，心中始终悬着一块大石。
他总觉得，昨夜那场夜宴，不会就这么轻易结束。
张奉那看他的眼神，就和沈九齐一样，死死地刻在他的脑海里。那人看似只是个骄纵跋扈的世家公子，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阴狠。
“但愿是我多想了……”贺兰玉低声自语，轻轻闭上双眼，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只要顺利回到华清县，便算是安全了。”
他就这样靠着车厢，闭目养神，耳边听着车轮滚滚向前的声音，心中默默祈祷一路平安。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一直在平稳地行驶，偶尔颠簸几下，却始终没有停下。贺兰玉渐渐放松了心神，困意再次袭来，迷迷糊糊间，竟又睡了过去。关海坐在他身旁，看着自家少爷疲惫的模样，心中暗自心疼，也不敢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守着。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贺兰玉总觉得耳边风声越来越大，周围的环境也变得异常安静，没有了城镇里的喧嚣，没有了行人的说话声，只剩下马车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以及风吹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响。
不对劲。
他猛地睁开眼睛，心头一跳。
此时，已经是辰时末。
窗外的光线已经十分明亮，可映入眼帘的，却不是他熟悉的官道、田野、村落，而是一片黑压压、望不到边际的密林！
高大粗壮的古树参天蔽日，枝叶交错，将阳光遮挡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几点光斑从缝隙中漏下来，落在地上，斑驳陆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草木腐烂的味道，阴森而压抑。
“这里是……什么地方？”
贺兰玉心中咯噔一下，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们明明是走官道回华清县，官道宽阔平坦，沿途村落相连，怎么可能会进入这样一片荒无人烟、阴森可怖的深山老林？
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停了下来，一动不动。
车厢内一片死寂，连车夫的声音都消失不见了。
“阿海！”贺兰玉低声喊了一声，声音都有些发紧。
“少爷，我在。”关海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脸色发白，紧张地握住了腰间根本不存在的佩剑，“小的也觉得奇怪，这路越走越偏，刚才马车突然就停了，车夫也不见了……”
贺兰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此刻越是慌乱，越是容易出错。
“别慌。”他压低声音，沉声道，“出去看看。”
说着，贺兰玉伸手，轻轻掀开了马车侧面的车帘。
只一眼，他的心脏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马车停在密林深处的一条小路上，四周古树环绕，不见人烟。而在不远处的前方，那个他们雇来的车夫，正连滚带爬地朝着密林深处逃窜，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身后有什么吃人的怪物在追赶。
紧接着——
“哒哒哒——哒哒哒——”
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从远处的树林中轰然响起！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如同惊雷一般，砸在贺兰玉的心口上。马蹄声沉重而凶狠，伴随着马匹的嘶鸣和汉子们的粗喝，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凶戾之气。
是山匪！
贺兰玉脑中瞬间闪过这两个词，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他记忆里，只在电视剧和小说里见过山匪拦路抢劫，从未想过，有一天，这种只存在于故事里的事情，竟然会真真切切地发生在自己身上！
“阿海！”贺兰玉猛地回头，脸色铁青，声音急促到了极点，“赶紧赶车走！我们恐怕是遇到山匪了！快！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是！少爷！”
关海也吓得魂飞魄散，却不敢有半分迟疑。此刻听得少爷吩咐，立刻纵身跳出马车，飞快地冲到车夫的位置上，一把抓起车夫丢下的马鞭，狠狠朝着马匹抽去！
“驾！驾！”
马匹吃痛，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发疯一般朝着前方狂奔而去！
车轮飞速转动，在崎岖不平的林间小路上颠簸摇晃，车厢内的贺兰玉被颠得东倒西歪，却丝毫顾不上身体的不适，死死抓住车檐，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道路，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跑！
一定要跑出去！
可这深山老林，本就没有正经道路，关海又不熟悉地形，只能凭着本能，朝着马蹄声相反的方向胡乱逃窜。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些山匪的叫嚣声、狂笑声响彻林间，如同索命的厉鬼，紧紧追在他们身后。
“少爷！不好了！”
关海突然发出一声绝望的呼喊，声音颤抖，带着无尽的焦急与恐惧：“前面……前面没路了！是悬崖！”
悬崖！
贺兰玉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猛地掀开车帘，朝着前方望去。
只见马车狂奔的尽头，赫然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悬崖边缘怪石嶙峋。狂风从崖底呼啸而上，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令人望而生畏。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绝境！
真正的绝境！
身后，山匪的马蹄声已经近在咫尺，他们甚至能看到那些人凶悍的面容，听到他们肆无忌惮的狂笑。
“跑啊！怎么不跑了！”
“小美人，乖乖束手就擒吧！”
“看你们还能往哪里跑！”
叫嚣声此起彼伏，令人毛骨悚然。
关海勒住马匹，马车堪堪停在悬崖边缘，再往前一步，便是粉身碎骨。他从车夫位置上跳下来，脸色惨白如纸，双腿都在微微发抖，却依旧死死护在贺兰玉身前：“少爷……怎么办？我们……我们无路可走了……”
贺兰玉缓缓跳下马车，站在悬崖边缘，迎着呼啸的狂风，眼神却异常冷静。
到了这种生死关头，他反而彻底镇定了下来。
慌乱无用，恐惧无用，只有冷静，才能找到一线生机。
他抬眼，望了一眼身后越来越近的山匪，又低头看向深不见底的悬崖，沉声道：“先别慌。阿海，你仔细看看，悬崖下面，是树木丛生，还是河流？”
若是坚硬的岩石或者密密麻麻的树木，跳下去必死无疑。
可若是河流……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关海闻言，强忍着恐惧，颤巍巍地探出头，朝着悬崖下方望去。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许久，突然眼中爆发出一阵狂喜的光芒，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是河！少爷！是河流！下面是一条大河！我们有救了！”
河流！
贺兰玉心中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了一丝。
天无绝人之路。
可这份欣喜，仅仅持续了一瞬，便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看向关海，眼神无比认真，语气沉重得如同千斤巨石：“阿海，你听我说。”
“少爷，您说！小的听着！”关海连忙点头，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我不会水，你是知道的。”贺兰玉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若是我们一起跳下去，我必死无疑，反而会拖累你。你水性好，独自一人跳下去，活命的机会更大。”
“你跳下去之后，顺着水流游走，保住性命，然后立刻赶回兖州城，去孔家找孔寅。告诉他我被山匪抓走了，让他想办法来救我。”
他顿了顿，看着关海，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与不舍，声音放软了几分：“如果……如果你命大，便来救我。如果就此殒命……那算少爷我对不住你。”
这番话，说得平静，却带着一种决绝的交代。
关海整个人都僵住了，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猛地摇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噗通”一声跪倒在贺兰玉面前，死死抱住他的腿，放声哭求道：“少爷！不行！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小的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被山匪抓走，自己独自逃生啊！”
“少爷！我不走！我要跟你在一起！”
“傻小子，哭什么！”贺兰玉蹲下身，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擦去关海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你活着，才有机会救我。如果你也死了，那我才是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你以为我不怕吗？我也怕。可我相信你，你一定会回来救我的，对不对？”
“以少爷我的聪明才智，就算被抓走，也一定能撑到你来救我。听话，按我说的做，这是命令！”
他看着关海，眼神坚定而信任，那是主仆二人这段时间磨合出的信任。
关海哭得浑身发抖，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少爷说得对，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只有他活下去，少爷才有救。
可他怎么忍心，丢下自家少爷，独自逃生？
“少爷……我……”
“别废话了！到了！”贺兰玉猛地打断他，不再犹豫，伸手用力一推！
“跳！”
“噗通——”
一声沉闷的落水声，从悬崖下方传来。
“少爷——！我一定会带人来救你的——！你一定要等我——！”
关海撕心裂肺的呼喊声，从悬崖下方断断续续地传来，随着狂风，飘向远方，渐渐消散。
贺兰玉站在悬崖边，望着下方翻滚的云雾，眼眶微微发红。
阿海，一定要活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情绪，缓缓转过身。
此刻，那些山匪已经追到了悬崖边，将他团团围住。
数十匹高头大马，马上的汉子个个面容凶悍，身着粗布衣衫，手持钢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眼神贪婪而凶狠地盯着他，如同饿狼盯着猎物。
贺兰玉没有再逃，也没有再挣扎。
他缓缓拍了拍身边那匹马的屁股，那马匹受惊，拉着空马车，朝着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引开了一部分山匪的目光。
随后，他便静静地坐在悬崖边缘，衣衫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姿挺拔如竹，面容平静如水，仿佛被一群穷凶极恶的山匪包围的，不是他，而是无关紧要的路人。
明明身处绝境，却依旧一身清逸出尘的气质，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即便没有了往日的锦衣华服，只是一身朴素青衫，也依旧美得令人窒息。
为首的一个山匪头目，勒紧马绳，停在贺兰玉面前，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眼中充满了惊艳与贪婪，忍不住啧啧出声：“哟……果然是貌比仙人啊！这般容貌，老子在山上混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
旁边另一个山匪也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贺兰玉，挠了挠头，有些疑惑地嘟囔道：“奇怪……只是好像在哪里见过……哎，想不起来了……”
这话一出，贺兰玉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见过？
他们见过自己？
还是说……
一个无比恐怖的念头，如同闪电一般，在他脑海中炸开！
前年，他这具身体的亲生父母，外出经商，却在途中遭遇山匪，双双殒命，连尸骨都是过了很久才侥幸找到。他父母二人，皆是容貌出众、气质不凡之人，在当地也是数一数二的俊男美女。
而眼前这伙山匪，说见过他这样的容貌……
难道！
难道杀害他父母的，就是眼前这伙山匪！
一股滔天恨意，瞬间从心底喷涌而出！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
若真是他们……
贺兰玉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他心中惊涛骇浪，翻江倒海，可脸上却没有露出半分异样，依旧神色淡然，声音清冷平静，不带一丝颤抖：
“诸位大侠，我与你们无冤无仇，想必是有人花钱买我的命。你们想要多少银两，我都可以给你们，出双倍，甚至三倍，只要你们肯放我一条生路。”
他在拖延时间。
拖延到关海逃走，拖延到孔寅派人来救他。
只要能活下去，一切都还有机会。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一道无比熟悉、却又让他觉得恶心至极的声音，从山匪队伍后面，慢悠悠地传了过来：
“仙子……仙子……我好想你啊……”
仙子？
这称呼，如同毒蛇一般，钻进贺兰玉的耳朵里，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这个声音——
是沈九齐！
贺兰玉猛地抬眼望去。
只见人群之中，一个身材肥胖、面容油腻的男子，正一脸痴迷、一脸猥琐地挤开人群，屁颠屁颠地朝着他跑过来。那人一双小眼睛死死黏在他身上，口水都快要流下来，那眼神，如同黏腻的蜘蛛网，让人浑身不适。
居然是沈九齐！
那个见到他便一口一个“仙子”，对他死缠烂打、心怀不轨的沈九齐！
贺兰玉只觉得一阵反胃，心中暗骂不止。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怎么到了这种绝境，还能碰到这个瘟神？！
沈九齐挪动着肥胖的身躯，气喘吁吁地跑到贺兰玉面前，张开双臂，就想朝着贺兰玉扑过来抱他，嘴里还不停地念叨：“仙子，可算抓到你了，这次你跑不掉了……”
“住手！”
一声怒喝，骤然炸响！
“老子的人，你也敢碰？”
这声音冰冷、阴鸷、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与狠戾，不是张奉，又是谁？！
贺兰玉瞳孔骤缩！
张奉！
竟然是张奉！
只见山匪队伍自动分开一条道路，张奉一身锦衣，骑在高头大马上，被一众山匪众星捧月一般拥在中间，缓缓走到贺兰玉面前。
他脸上带着一抹玩味而阴狠的笑容，眼神如同毒蛇一般，死死锁定着贺兰玉，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张奉翻身下马，一脚便狠狠踹在了沈九齐的胸口！
“嘭！”
沈九齐本就肥胖，这一脚力道极大，他整个人如同一个圆球一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半天爬不起来。
可他却不敢有半分怨言，吓得浑身哆哆嗦嗦，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一双小眼睛却依旧不死心地死死盯着贺兰玉，满是痴迷。
“阿玉，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张奉缓缓走到贺兰玉面前，微微弯腰，凑近他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语气带着十足的得意与嘲讽，“你以为，他们几个胆子，敢收你的钱？”
贺兰玉心中一沉，冷声道：“怎么，这伙山匪，莫非是你张家的人？你们……官匪勾结？”
到了此刻，他哪里还不明白。
什么山匪拦路，什么意外遇险……
这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从他离开孔家小院开始，一切都在张奉的算计之中！
车夫是他安排的，路线是他设计的，连这伙山匪，都是他暗中勾结的！
好一个张奉！
好一个官宦公子！
为了报复他，为了将他抓到手，竟然不惜勾结山匪，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出这等无法无天的事情！
“聪明。”张奉轻笑一声，伸手，想要去触碰贺兰玉的脸颊，却被贺兰玉厌恶地偏头躲开。他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加阴鸷，“阿玉，你是不是在拖延时间，等你的小厮去找孔寅，或者找顾端来救你？”
“哦，不对。”他故作惊讶地拍了拍额头，语气轻佻，“顾端今天一大早，便已经离开兖州城了，远在京师，鞭长莫及。孔寅……他恐怕也来不了。”
“你那书童刚跳下去时，我就已经安排好了人手，沿着河流下游去抓他了。你觉得，那个叫阿海的小子，能活下来吗？”
轰——！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贺兰玉的头顶！
贺兰玉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冷却到冰点，心中只剩下两个字——
完了！
彻底完了！
顾端已走，阿海被追杀，孔寅来不了……
他孤立无援，身陷匪巢，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如今，他难道还要再死一次吗？
还是要落入张奉这个恶魔手中，受尽屈辱，生不如死？
贺兰玉心中绝望翻涌，脸上却依旧强装镇定，眼神冰冷地看着张奉。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张奉，表面上仪表堂堂，一副读书人模样，背地里竟然如此阴狠毒辣，无法无天！
而且……
他刚才那句“老子的人”，以及那眼神中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贺兰玉心中猛地一咯噔。
一个荒谬而恐怖的念头，浮上心头。
难怪……难怪张奉一直针对他，处处刁难，却又不直接下死手。
难怪他看自己的眼神，总是那么怪异。
原来……
这张奉，竟然也是个断袖！
真是瞎了眼！
堂堂刺史公子，饱读诗书，长得仪表堂堂，居然有这种癖好！
而且还把主意，打到了他的头上！
贺兰玉只觉得一阵恶寒，心中暗骂不止。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不愧是仙子。”张奉看着贺兰玉明明心中绝望，却依旧强装镇定、眉眼清冷的模样，心中越发痴迷，眼中的占有欲几乎要溢出来，“就算到了这般绝境，也能如此泰然自若，美得让人……想不顾一切，把你永远囚禁在身边。”
“阿玉，你放心，我不会杀你。”
“只要你乖乖听话，待在这山上，我保证你一辈子锦衣玉食，无人敢欺辱你。”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暗了下来，狂风大作，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从天空中砸落下来，打在地上，溅起一片片水花。
下雨了。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贺兰玉的衣衫，紧贴在身上，更显得他身姿单薄，楚楚可怜。
张奉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他伸手，一把将贺兰玉横抱起来，动作粗暴，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
“下雨了，走吧，阿玉，别淋坏了。”
贺兰玉又惊又怒，拼命挣扎：“张奉！你放开我！光天化日，你竟敢如此无法无天！”
“无法无天？”张奉冷笑一声，抱着他翻身上马，将他紧紧搂在怀中，让他动弹不得，“在这深山老林里，我就是天，我就是法！”
马下，沈九齐趴在地上，见张奉抱着贺兰玉上马，顿时急了，连忙爬起来，一脸急切地喊道：“张少爷！我呢！我呢！我也想跟仙子在一起！”
张奉低头，眼神阴恻恻地扫了他一眼，声音冰冷刺骨，如同来自地狱：“你，可以站在远处看。胆敢上前骚扰仙子，我现在就斩了你的猪头！”
沈九齐吓得一哆嗦，连忙点头哈腰，满脸感激：“能看就行！能看就行！小的不敢！小的绝对不敢！”
张奉不再看他，抱紧怀中的贺兰玉，对着一众山匪，厉声大吼：“走！回寨子里！”
“是！少爷！”
一众山匪轰然应诺，调转马头，簇拥着张奉，朝着密林深处的山寨方向而去。
冰冷的雨水，疯狂地砸落下来，打湿了每个人的衣衫。马蹄踏在泥泞的小路上，溅起一片片泥水。
贺兰玉被张奉死死搂在怀中，动弹不得，浑身冰冷，心中更是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