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结发

夜色从山峦的褶皱里一寸一寸漫上来,将整座小屋裹进浅黑里。雨后的山间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清气,从窗纱的缝隙里渗进来,和烛火的气息缠在一处。烛焰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将书桌前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明忽暗,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谁的。

拓跋宇的手指轻轻拨弄着贺兰玉垂落在他手臂上的一缕银发。那动作随意而漫不经心,指尖从发根滑到发梢,又从发梢绕回来,像是在把玩一件温润的玉饰。银白的发丝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缠在他骨节分明的指间,黑白分明,格外触目。

“阿玉。”

他低低地唤了一声。贺兰玉没有应声。他坐在拓跋宇腿上,后背贴着对方的胸膛,能感觉到那平稳而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两张画上——梨树下弹筝的自己,和此刻被拓跋宇抱在怀里的自己。金棕色的眼瞳映着烛光,看不出什么情绪。

拓跋宇的手指停了。他松开那缕银发,右手从贺兰玉腰间移开,探入自己的袖口。

一柄匕首,被轻轻放在书桌上。

鞘身漆黑,是上好的鲨鱼皮,在烛光下泛着幽深而温润的光泽。鞘尾嵌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红宝石,成色极好,烛火映进去,便像是在那一小块深红里点燃了一簇小小的火焰,流光溢彩,像一滴凝固的血。

贺兰玉的目光落在那柄匕首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那是李昂送他的匕首。从京城回华清县的路上,李昂在城门口拦下他的马车,掀帘而入,将这把匕首放进他袖中。他把它带到山上来,放在这个抽屉里。方才他拉开抽屉拿东西的时候,竟丝毫没有注意到匕首已经不见了。

拓跋宇是什么时候拿走的?是他午睡的时候?是他方才在楼下作画的时候?还是更早——早到他上午在梦里还没醒来的时候,拓跋宇就已经打开过他的抽屉,一件一件看过里面的东西?

拓跋宇拿起那柄匕首。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握着刀柄,轻轻一拔。刀身从鞘中滑出,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金属摩擦声,清冽而短促。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如一泓秋水,薄得几乎透明。

拓跋宇将匕首横在眼前,墨色的眼瞳映着刀身上流转的寒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左手,重新捞起方才那缕银白的发丝。他将那缕头发在指尖绕了两圈,绷紧,然后将刀刃贴了上去。

贺兰玉的瞳孔放大。

“你——”

刀锋轻轻一划。

一缕银发无声地断开,落在拓跋宇的掌心。极细极软的一小缕,在烛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拓跋宇将匕首放在桌上,低头看着掌心那缕银发,指尖轻轻拢了拢,将它理顺、理齐。然后他再次拿起匕首,抬起右手,从自己的鬓边挑出一缕墨色的发丝,刀锋贴上去,轻轻一划。

一缕黑发落在他的掌心,和那缕银发并排躺着。一黑一白,一墨一雪。

贺兰玉僵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他看着拓跋宇将匕首放回桌上,看着他将两缕头发并在一处,看着他用修长而有力的手指将它们理顺、对齐、合拢。

拓跋宇的动作很慢,慢得近乎虔诚。他将合在一起的两缕头发从中间对折,再从对折处穿过,打了一个极细极紧的结。然后他将这束黑白交织的发丝举到烛光下,看了看,墨色的眼瞳里映着那一小簇黑白交缠的光泽,眼底透露着温柔又透露着偏执。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香囊。

那只香囊不大,约莫巴掌的一半,用的是上好的月白色云锦,绣工极精致。正面绣着一枝寒梅,枝条从囊底斜斜伸出来,枝头缀着三五朵将开未开的花苞,针脚细密,花瓣的层次都绣得清清楚楚。背面只用银线绣了一个字——玉。

拓跋宇将香囊打开,把那束黑白交织的发丝小心翼翼地放进去。他的动作很轻,仿佛安放一件易碎的珍宝。然后他将香囊的系带收紧,打了一个结,举到眼前又看了看。烛光透过月白色的云锦,将里面那束发丝映成一团朦胧的墨色和银色,像是一小片被囚禁在锦缎里的夜色与月光。

他将香囊放入怀中,贴身收好。

贺兰玉看着他。从头到尾,从匕首出鞘到发丝被割断,从黑白交织到香囊贴身,他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拓跋宇的手。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是一种更深层的、从意识深处蔓延出来的茫然。像是他身体里所有的情绪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壳子,坐在拓跋宇腿上,看着这个人的一举一动,连做出反应的能力都失去了。

结发。

他知道这个词意味着什么。在这个时代,结发是夫妻之礼。新婚之夜,新郎和新娘各剪下一缕头发,系在一起,放入锦囊,寓意“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这是只有夫妻之间才会做的事。而拓跋宇,当朝太子,储君之尊,用匕首,割下了他的头发,和自己的头发系在一起,放进了贴身的带着自己名字的香囊里。

贺兰玉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拓跋宇收好香囊,重新拿起桌上那柄匕首。他的手指摩挲过鞘身上的鲨鱼皮纹路,最后停在鞘尾那颗红宝石上。指腹轻轻按了按,像是在感受宝石表面的温润与冰凉。

“这匕首,是李昂的。”拓跋宇没有有疑问的语气,就是陈述。

“阿玉。”拓跋宇低下头,直直地看着贺兰玉的眼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像话,近到彼此的呼吸都能感觉到。“你是喜欢他,还是喜欢孤?”

贺兰玉没有犹豫。

“殿下,我不是断袖。”

他的声音平静,字字清晰。平视着拓跋宇,没有躲闪,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天是蓝的,草是绿的,他贺兰玉不是断袖。

拓跋宇看着他,静静地看着他 。

然后他微微凑到贺兰玉耳边。

“阿玉。”气息拂过贺兰玉的耳廓,温热。“孤不是。”

贺兰玉感觉他莫名其妙的。

“但你是。”

三个字。可贺兰玉听出了那三个字里藏着的东西——不是质疑,不是试探,不是嘲讽。是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甚至带着几分温柔的认定。

贺兰玉的瞳孔再次微微收缩。

“拓跋宇。”

他提高了音量,直呼其名。那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拓跋宇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那柄匕首轻轻翻转,刀尖抵在了贺兰玉的脖颈上。动作很慢,慢得近乎温柔。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肤的那一刻,贺兰玉感觉到那一小片皮肤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阿玉。”拓跋宇的声音依旧不高。“直呼孤的名讳,是要杀头的。”

贺兰玉垂下眼睫,看了看贴在自己脖颈上那柄匕首。他能感觉到刀刃的温度——不冷,甚至被拓跋宇的体温捂得微微发暖,但那种金属特有的质感依旧让人头皮发麻。然后他抬起眼,看着拓跋宇,眼神里面没有恐惧。

他作势就要往匕首上撞。

动作决绝。脖颈微微前倾,皮肤压上刀刃。

拓跋宇的脸色瞬间变了。那是一种贺兰玉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震惊,而是一瞬间的、毫无遮掩的惊慌。他猛地收回匕首,手腕一翻,刀尖远离贺兰玉的脖颈,动作快得像被烫到了一般。匕首在他指间转了一圈,被插回鞘中。他将匕首塞进自己的袖口,动作利落而急促,已然没有了方才把玩时的那种从容不迫。

“阿玉,你疯了。”

拓跋宇的声音依旧很低,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起伏。

贺兰玉看着他。金棕色的眼瞳里依旧平静无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他的心里在疯狂地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不是真的想死。他名义上已经死了两回——第一回是在现代,二十四岁的女博士张晚,心脏病突发,死在实验室里;第二回是在这大华王朝,十三岁的少年贺兰玉,被祖父逼得太狠,跳了兖州河。他还半死过一回——被张奉下毒、跳河、在冰冷的水里泡了不知多久,昏迷了两个多月才醒来,一头黑发尽数变作银白。没有一个人能知道他对活着的渴望。那种从死亡的深渊里一点一点爬回来的感觉,那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阎王手里抢来的感觉,刻在他的骨头里,融进他的血液里。他比任何人都想活下去。

他只是想试一试。试一试拓跋宇会不会放了他。试一试这位太子殿下对他这个“阿玉”的执念,到底有没有底线。试一试那把匕首贴在他脖子上时,拓跋宇会不会松手。

结果他试出来了。拓跋宇确实松手了——不是放开他,是把匕首收回去了。他只是把匕首收回去,塞进袖口,然后继续抱着他。贺兰玉在心里苦笑了一声。他高估了这人的良心,也低估了这人的偏执。

“拓跋宇。”他再次直呼其名,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你就不能放过我吗?”

拓跋宇看着他。那双墨色的眼瞳里,方才那一瞬间的惊慌已经消失殆尽,重新恢复了深不见底的平静。

“不能。”

干脆利落,毫无遮掩。

“阿玉,不要以死威胁孤。”拓跋宇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即便是死了,孤也会带着你的尸首的。”

他顿了顿,眼瞳里映着烛光。

“阿玉刚教给孤硝石成冰的法子。”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活着,是孤的人。你死了,尸首也是孤的。孤留住你——哪怕你是一具冰冷的尸首。

贺兰玉垂下眼睫,没有再说话。

拓跋宇也没有再说话。他抱着贺兰玉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稳稳当当,仿佛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羽毛。他走出书房,沿着楼梯往二楼走去。

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拓跋宇的脚步极稳,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上楼如履平地。

这疯子,大概率是会武功的。并且应该不低。

贺兰玉在心里默默地想。到底是谁在传太子体弱的?他们是对“体弱”两个字有什么误解吗?能横抱着他上楼如履平地,能单手收回匕首快得像被烫到,能把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刚好让他动弹不得,又不会真伤了他。这叫体弱?即便是去年没有大病的自己,估计一招也打不过。他这样的才叫体弱——走不多久会喘,站久了 受凉了就咳,稍微使点力便冷汗淋漓。和拓跋宇比起来,他简直就是纸糊的。

拓跋宇抱着他穿过二楼的卧房,走进露台。

雨后的露台已经被风吹干了。竹竿上撑着的薄纱帐在夜风里轻轻飘荡,躺椅上的竹席也干爽如初。星空被雨水洗过,格外澄澈,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拓跋宇在躺椅上坐下,将贺兰玉安置在自己怀里。躺椅本是为一个人设计的,两个男子挤在上面,空间便显得逼仄而局促。贺兰玉侧躺在拓跋宇胸前,一条手臂被压在两个人之间,硌得微微发麻。他的腿搭在躺椅扶手上,脚踝悬在外面,山风一吹便觉得凉飕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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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忍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动。

先是悄悄把那条被压住的手臂抽出来一点,再是微微侧了侧身让后背贴得更舒服些,接着又把悬在外面的脚踝缩回来搭在拓跋宇的小腿上。每一次动作都很轻,像是在试探。可每一次动作之后不过片刻,他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于是又开始动。

“阿玉。”拓跋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压抑着的意味。“别在动了。”

贺兰玉的动作顿了一下。

“孤一会就要走了。”他的下巴抵在贺兰玉的发顶,呼吸拂过那些银白的发丝。“你再这样,孤不保证发生什么。”

贺兰玉不动了。

他安安静静地躺在拓跋宇怀里,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银白的长发散在拓跋宇的手臂上,被夜风吹起几缕,又落下。露台上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虫鸣。

过了约莫两刻多钟。山下的石板路上传来了脚步声。

贺兰玉猛地从拓跋宇怀里挣脱出来。这一次拓跋宇没有拦他。他顺势半抱着贺兰玉站起身,一只手扶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理了理贺兰玉散落的银发。手指从发顶滑到发梢,将那些被风吹乱的发丝一缕一缕拢顺,动作轻柔而仔细。

“还不赶紧走。”

贺兰玉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焦灼。他的目光不住地往纱帐外瞟,石板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要是被看见他露台上有个陌生男人,还是当朝太子,还是这副衣衫不整的模样,他该怎么解释?他根本没法解释。虽然他是被迫的,但这话说出去谁信?

拓跋宇看着他这副慌张的模样,眼瞳露出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他的手从贺兰玉的发梢滑落,落在他的肩上,轻轻拍了拍。

“阿玉,孤以后可能找不到机会再来了。照顾好自己,明年我在京城等你。”

他低下头,一个温热的触感落在贺兰玉的头顶。

贺兰玉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他的全部心神都被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占据了,只匆匆走出纱帐,站在露台边缘往下望去。是二强,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正噔噔噔地往山上跑。

贺兰玉松了一口气,转过身。

纱帐里空空荡荡。薄纱在夜风里轻轻飘荡,躺椅上空无一人。

走了。

这疯子终于走了。

贺兰玉站在露台上,看着那顶空荡荡的纱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转身下楼。

二强正好推门进来。

“少爷!”少年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喜悦,举了举手里的食盒,“今晚老夫人给少爷炖了鸡汤!”

他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一层一层地往外端。一大碗鸡汤,汤色清亮,浮着几颗枸杞和几片姜,鸡肉炖得酥烂,筷子一碰便脱了骨。一碟清炒时蔬,一碟腌萝卜,两个白面馒头。

“二强,把中午的食盒拿回去吧。”贺兰玉在桌边坐下,“晚饭不用等在这里收了,明早送饭再收吧。”

二强应了一声,转身去拿中午的食盒。他打开食盒盖子看了一眼,眼睛顿时亮了——里面空空如也,连饺子汤都喝得干干净净。他家少爷今天中午竟然把饭菜全吃完了。

二强脸上露出了一个压都压不住的笑容。少爷的胃口终于好起来了。能吃是福,能吃身子才能养好。老夫人要是知道了,不知道得多高兴。

贺兰玉看着二强一脸满足的笑意,嘴角微微抽了抽。他知道二强想错了——那些饭菜大半是拓跋宇吃的。但他也懒得解释。解释什么呢?说当朝太子今天来了他的山上,把他剩下的饺子全吃了?说出去谁信?算了。误会就误会吧。

二强提着空食盒,脚步轻快地下了山。少年的背影消失在石板路尽头,脚步声渐渐远去,被虫鸣和风声吞没。

贺兰玉独自坐在书桌前。烛光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银白的长发散在肩头,几缕发丝被方才拓跋宇理顺了,整整齐齐地垂落在胸前。

贺兰玉的目光在桌上停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金棕色的眼瞳里忽然亮了一下。他提高音量,对着空荡荡的房子喊了一声。

“榆木。”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一道声音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低沉而简短。

“公子。”

贺兰玉的眼角微微抽了抽。他故意把“宇木”叫成“榆木”,就是想看看这个沉默寡言的暗卫会不会纠正他。结果人家根本没理这茬。而且他完全分辨不出这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像是从头顶,又像是从窗外,又像是从墙壁里面。这些暗卫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现在就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了吗?”

“是的,公子。”

“原来有几个?”

“两个。”

贺兰玉一边问,一边竖起耳朵试图从回答中分辨出宇木的位置。可每一次回答都像是从不同的方向传来的,又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完全无法定位。

他放弃了。

“你吃了吗?”

他对这个问题是真的好奇。这些暗卫整天藏在暗处,跟着目标满世界跑,他们怎么吃饭?什么时候吃?吃什么?

“我身上有干粮。”宇木的声音依旧简洁。

贺兰玉想了想。虽说自己被这些人监视了好几个月,心里确实不怎么舒服。但转念一想,人家也算是在保护自己,而且说白了也是个听命办事的。都是打工的牛马,何必为难彼此。

“要不下来吃点?”贺兰玉说,“这样吧,等我吃完,你再吃。你要是不嫌弃,把筷子用牙粉冲洗一下再用,明天我让他们留一双筷子在上面。”

他说完,等了半天,没有收到任何回复。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贺兰玉微微挑眉。“你家殿下让你照顾好我,这也是照顾。”

又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公子。”宇木的声音终于响起,依旧低沉而简短,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的松动。

贺兰玉不再多言。他端起鸡汤,慢慢喝了起来。汤炖得极好,鸡肉的鲜味完全融进了汤里,姜片去掉了腥气,枸杞添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他喝了半碗,吃了半个馒头,夹了几筷时蔬,便搁下了筷子。剩下的饭菜依旧摆在桌上,分量和方才差不多。

他起身走进卫生间。刷牙,洗脸,动作一如既往的从容。他刷完牙,用清水冲净牙刷,放回木架上。然后拉开洗手台下方的橱柜,从里面取出一套全新的刷牙用具——一支竹柄牙刷,一罐牙粉,一只透明无色的琉璃杯。和下午送给拓跋宇的那套一模一样。

他将这三样东西放在洗手台上。

“你自己拿着用吧。”他对着空荡荡的卫生间说,“用完放到我小厮看不到的地方就行。”

“好的,公子。”宇木的声音响起,依旧分辨不出方向。

贺兰玉不再管他。他从桌上拿起二强带来的汤婆子,走进淋浴间。他将汤婆子里的热水倒进水箱,又拔掉冷水管的木塞,兑好了水温。然后开始脱衣服。

外衫褪下来,露出里面本白的T恤和七分裤。他正要脱T恤,手忽然停住了。

“你们监视我这几个月,没有看我洗澡吧。”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平静,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他的耳根微微有些发热。

卫生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没有,公子。”宇木的声音终于响起,有一丝尴尬。

贺兰玉没有再说话。他脱掉剩下的衣物,拔掉水箱的木塞。温热的水从头顶洒下来,顺着银白的发丝滑落,流过清瘦的肩胛,流过微微凸起的脊椎,流过纤细的腰肢和修长的腿,最终汇在脚下的青砖上,顺着排水孔流走。水汽氤氲,将整间淋浴间笼在一层薄薄的白雾里。

他洗得很快。擦了擦头发成半干状,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亵衣,将换下来的衣物随手扔进门口的竹篓里。明天早上关海或二强上来送饭的时候,会把这些衣物收走。

他走出卫生间,上了二楼,从床榻上拿起那床罗被,抱着走进露台。

夜已经深了。山风从远处的山坳里灌过来,裹着草木的清气和水汽的湿润,拂在脸上微凉而清爽。薄纱帐在风里轻轻飘荡,月光从纱孔里漏进来,在躺椅上画出明明暗暗的光斑。

贺兰玉在躺椅上躺下,将罗被盖在身上。银白的长发散开,被风吹起几缕,又落下。他望着头顶的星空,金棕色的眼瞳里映着满天碎银般的星子,渐渐失去了焦距。

他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贺兰玉是被鸟鸣声唤醒的。他缓缓睁开眼,头顶不是纱帐,是卧房的木质天花板。

他躺在自己的床榻上,罗被好好地盖在身上,连被角都掖得整整齐齐。银白的长发散在枕上,几缕发丝垂落在床沿。

贺兰玉眨了眨眼,坐起身来。他看了看身下的床榻,又看了看窗外露台上那顶在晨风里轻轻飘荡的纱帐,沉默了片刻。

原来他要是躺在躺椅上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有两种可能。要么还在躺椅上,被清晨的山风吹醒,浑身发凉。要么就是被早上来送饭的关海或二强抱回卧房,盖好被子,让他安安稳稳地睡到自然醒。今天早饭还没有送来。

是宇木。现在也不用隐藏了。还真是好好照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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