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状元

九月初五,巳时中。

贺兰玉坐在床上,靠着床头,身上盖着薄被,银白的长发散在肩头,他的手腕搁在被子外面,两侧腕骨红肿了一圈,皮肤底下泛着青紫色的淤痕,看着就疼。

拓跋宇端着粥碗坐在床沿上,用勺子舀了一勺粥,凑到唇边吹了吹,送到贺兰玉嘴边。

“阿玉,张嘴。”

贺兰玉看了他一眼,没吱声,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拓跋宇举着勺子的手悬在半空,等了一会儿,见贺兰玉还是不转头,便放下勺子,把粥碗搁在床头矮几上。然后他往前凑了凑,把自己的脖子伸到贺兰玉眼前。

那脖子上有好几道抓痕。有的已经结了淡红色的薄痂,有的还是新鲜的,边缘微微泛着红。最长的那道从喉结侧边一直延伸到锁骨上方。

“阿玉,孤也没好到哪里去。”拓跋宇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像是在哄人。

贺兰玉的眼珠动了动,目光在那些抓痕上扫了一遍。有些是他前天晚上挠的,有些是昨天晚上挠的,还有一道是今天早上拓跋宇想再亲他的时候他用手推对方的脸,指甲不小心划到的。

他看了一眼,又把头扭回去了。

拓跋宇见他还是不吭声,便继续说道:“孤明天也是要上朝的。”

这话倒是让贺兰玉有了点反应。他转回头,金棕色的眼瞳瞪着拓跋宇,声音不大,但带着明显的愠怒:“我和殿下能一样吗?”

拓跋宇看着他。贺兰玉把手伸到拓跋宇面前,两只手腕并排举着。那手腕本来就细,此刻两侧腕骨都肿了一圈,皮肤被撑得发亮,底下的青紫色从腕骨一直蔓延到小臂中段,看着触目惊心。他抬着这对胳膊给拓跋宇看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因为手腕实在疼得厉害。

“我现在拿东西都疼,”贺兰玉说,声音比方才又提高了几分,“明天殿试放榜,我还要骑马游街。我怎么骑马?缰绳都攥不住。”

前天晚上拓跋宇没有抵过贺兰玉的诱惑。昨天晚上给贺兰玉输送内力,贺兰玉软软躺在他怀里,又没忍住,贺兰玉怎么推都推不开,手腕就是在这两天的时候被捏肿的。

拓跋宇看着那两只红肿的手腕,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贺兰玉的指尖,把那双举在半空中的手按下来,放在被子上面。

“阿玉,你穿上衣服是不显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尽在掌握的笃定,“你脖子上没有任何印记。”

这是实话。前天晚上和昨天晚上,不管他怎么亲贺兰玉的锁骨、胸口、后背、腰侧,脖子上那一圈始终是干干净净的。他能控制住自己,至少在衣服能遮住的地方之外。

贺兰玉醒来时通过铜镜已经看过自己的脖子。确实,脖子上一块痕迹都没有。可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两只红肿得的手腕,总不能不穿袖子吧。

“孤等会帮你治疗一下,”拓跋宇重新端起粥碗,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勺送到贺兰玉嘴边,“明天肯定不会这么肿这么疼了。你要相信孤。”

贺兰玉看着那勺粥,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腕确实疼,但肚子也确实饿了。今天早上醒来时拓跋宇还躺在他旁边,一条手臂箍在他腰间,他挣了好几下才挣开,那时候就饿了。后来宇木端了热水进来,他洗漱完,拓跋宇便亲自去厨房端了这碗粥回来。

他张开嘴。拓跋宇便一勺一勺地喂他。

吃了一整碗粥,贺兰玉便摇头不吃了。拓跋宇把碗放下,拉过贺兰玉的手,掌心贴上他的腕骨。一股极细极柔的水象内力从掌心渗进皮肤,力道极轻极柔,像初春的细雨渗入泥土,一点一点浸润那两截红肿的腕骨。疼痛感便像被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地吸走了。

然后拓跋宇又托起他的小臂,拇指按在腕骨上方的穴位上,以画圈的方式轻轻揉动,从腕骨揉到小臂中段。那两团青紫色的淤痕在他指腹下一点一点变浅。

“明天一早,先让宇木再给你治疗一次。”拓跋宇说,一边从自己带来的包袱里取出一只青瓷小罐。

贺兰玉看了那只罐子一眼。拓跋宇打开罐盖,里面是淡绿色的药膏,散发着极淡的草药清香。他用指尖蘸了一点,抹在贺兰玉的腕骨上。

做完这一切,拓拔宇把贺兰玉从床榻上拉起来,抱在怀里。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下巴抵在贺兰玉的发顶,手臂环着他的腰。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阿玉,以后孤怕是不能这般长久陪着你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稳温和。贺兰玉靠在他怀里,没有抬头看他,但能感觉到拓拔宇的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那力道很轻,像是在安抚,也像是在告别。

贺兰玉没有说话。

他心里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有一种终于熬出头的喜悦——从华清县到鲁城宫,从鲁城宫到桃溪别院,他被关了太久太久。科举考完了,状元也好探花也好,反正功名已经到手,他很快就能离开这座别院,不用再担心被人按在书桌上亲,不用再在浴池里被人从背后抱住啃咬肩膀,不用再在深夜被人揽进怀里渡内力。那种自由的感觉就在眼前,只要再等一天——也许是两天——他就能自由一些了。

可与此同时,心里又有一个角落隐隐地发涩。他说不清这种涩意从何而来。是拓拔宇说了句以后不能长久陪着他?是习惯了早上被这人从被窝里捞出来喂饭?是习惯了他的水象内力渗进经脉时那种温润的触感?还是习惯了被一条手臂箍在怀里,后背贴着那个温热的胸膛?

他不知道。他也有些迷茫。

拓拔宇又抱了他一会儿,把他轻轻放回床沿上,弯下腰替他把鞋穿好,系好腰间的系带,又用手指拢了拢他散乱的银发。然后他直起身,低头在贺兰玉的眉心轻轻印了一下,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九月初六,寅时刚过,天还黑着。

贺兰玉是被宇木从被窝里捞出来的。他整个人还是懵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银白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宇木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拿着拧好的热布巾往他脸上招呼。热布巾从额头擦到下颌,从耳后擦到脖颈,他打了个激灵,才勉强睁开一只眼。

关海端着热水盆站在旁边了,手里还拿着一把梳子。少年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靛蓝色衣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比他这个当少爷的精神多了。

“少爷,今天放榜!”关海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一边说一边把牙刷蘸好牙粉递到贺兰玉嘴边,“您先刷牙,我去把早饭端过来。”

贺兰玉接过牙刷,迷迷糊糊地开始刷牙。刷完之后含了一口清水漱口,把水吐进递过来的铜盆里。宇木又用湿布巾替他擦了脸,然后用梳子开始给他梳头。今天梳的是半扎高马尾,宇木的手指在他发丝间穿梭,力道不轻不重,先将他上半部分的银发拢到头顶,用一根流光粉的发带紧紧束住。下半部分的头发则全部散在肩头和后背,仔细梳理了好几遍。

关海把早饭端进来放在桌上。贺兰玉坐在椅子上拿起筷子,刚夹了一片酱肉,手腕便传来一阵酸胀,他皱了皱眉把肉片放下了。宇木昨天晚上和早上各给他治疗了一次,现在手腕上的红肿已经消了大半,淤痕也褪得只剩一点极淡的青黄色,但关节处还是有些僵硬,早上起来手腕酸软,手指使不上力。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微微发颤,酸胀感从腕骨一直蔓延到前臂。看来只能用勺子喝粥了。他端起粥碗,用勺子舀着喝了几口。

漱完口,宇木又从衣橱里拿出一套衣裳放在床尾。贺兰玉看着那套衣裳,愣了一下。

不是他昨天让关海备好的那套藏蓝色衣袍。是一套粉色的,流光粉。同色系的云锦外袍叠着里衣。

贺兰玉盯着这身衣裳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向宇木。宇木低着头,耳根微微泛红,声音压得低了一些说:“殿下说,今日是大日子,公子应该穿得喜庆些。”

喜庆?进士们游街是大华的规矩,新科进士们要骑着高头大马从皇城正门出发,沿着京城最繁华的大街一路走到外城,接受百姓的欢呼和掷花。这是荣耀,也是展示朝廷得人的象征。可拓跋宇给他挑的这身衣裳,怕不只是为了“喜庆”。他分明是想让他在众进士里穿的最漂亮。

算了。他认命地拿起那套衣裳,让宇木帮他穿上了。往外走时关海已经等在马车旁边了。少年见他穿着这身出来,眼睛都直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扶着贺兰玉上了马车,自己跳上车辕。

马车从仙草院那条窄巷子拐出来,穿过还没完全苏醒的街巷,往皇城方向去。

在外城门口下了车,贺兰玉就碰到了孔寅和顾端。孔寅和顾端是特地在外城门口等他的。自从殿试之后,他们也十多天没看到贺兰玉了。去了贺兰府好几次,次次都被关海挡回来,说少爷出去找江湖游医调理身体了,不在京城。问去哪了,关海就说不知道,只说少爷过几天就回来。今天总算是见到了。

顾端第一个冲上来。他今天穿了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看着精神得很。他冲到贺兰玉面前,先是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嘴巴便张大了。

“阿玉,你到京城以后衣品都变好了!”

孔寅也走了过来。他比顾端克制得多,只是站在顾端旁边,目光在贺兰玉那身流光粉的锦袍上停了停。这料子他知道,是扬洲省今年新出的流光锦,贵且供不应求。贺兰玉身上这套从里到外都是这个料子,那价格可就更高了,而且剪裁极好,肩宽腰窄,衬得贺兰玉整个人像一株刚从晨光里走出来的玉树。然后他又看了看贺兰玉头顶那根流光粉的发带,发带尾端垂在银白的马尾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阿玉,这身衣裳确实衬你。”孔寅的语气还是那么温润克制的,但眼底分明带着笑意。

贺兰玉被他俩夸得有些不自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在晨光里泛着粼粼微光的衣袍,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穿着深色锦袍的进士们,觉得自己确实有点过于扎眼了。本来有些人看到贺兰玉,打算趁此机会和贺兰玉说上几句话的,可看到顾端和孔寅两人一左一右把贺兰玉围在中间,便也不好再往前凑。都是读书人,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人家朋友相聚,你凑上去算怎么回事。

三个人穿过外城门往里走。一路上碰见的其他进士大多是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有的面色凝重,有的故作轻松,有的边走边背什么,大约是怕等会儿谢恩时说错话。像顾端这样嘻嘻哈哈的,反而是少数。

刚走到太华殿广场上,又碰到了祝隐。祝隐穿了一身青色的衣袍,腰间系着同色腰带,头发用一根青色的发带束得整整齐齐,看着比在殿试那天精神了不少。他远远看见贺兰玉便快步走过来,目光先在贺兰玉那身流光粉的锦袍上停了停。

“阿玉,你今日这身......”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很是显眼。”贺兰玉还没来得及开口,顾端已经抢着替他回答了:“是吧!我也觉得阿玉今天穿得特别好!比以前那些素白衣裳好看多了!”祝隐点了点头,又问:“你手腕怎么了?”他方才走近时就注意到贺兰玉手腕好像有些僵硬,便多看了两眼,发现他手腕上还有一点极淡的青黄色痕迹,像是淤血刚散不久。

“前几天不小心磕了一下,”贺兰玉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祝隐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四个人往前走到一根柱子旁边停了下来。这柱子足有两抱粗,朱红漆面,上面的盘龙浮雕栩栩如生。他们来得还算早,广场上的进士只到了一半左右,三三两两地散在各处,有的交头接耳,有的独自站在角落里默背谢恩词。晨光从太华殿的琉璃瓦上反射下来,将整个广场染成一片暖金色。

“你看那边。”孔寅忽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贺兰玉。

贺兰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群人正从太华殿侧面的廊道里走出来,为首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银色的竹叶纹,料子极好,剪裁也极合身。他的身量和孔寅差不多,肩膀略宽一些,走路的姿态端正而从容,既不张扬也不拘谨。

他的长相让贺兰玉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眉骨很高,眉形修长而微微上挑,鼻梁挺直。这张脸和李昂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李易的皮肤比李昂要白皙一些,大约是常年读书不怎么在外头风吹日晒的缘故;脸部的线条也更柔和,眉眼间多了几分书卷气,少了那股子沙场上磨出来的凌厉。

“领头那个就是李昂的弟弟李易?”贺兰玉压低声音问。

“对,”顾端凑过来,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李易,字景明。他哥是李昂,你是知道的。本来今年状元他是大热门,京城好多赌坊都押他。不过现在嘛——”他拍了拍贺兰玉的肩膀,咧嘴一笑,“我押的是你。”

一群人走到近前。李易在贺兰玉面前停下来。

“贺兰公子,”他微微躬身,姿态端正而从容“久仰大名。”

贺兰玉也微微躬身,回了一礼:“李三公子,久仰大名。”

李易直起身,目光在贺兰玉脸上停了停。他当然听说过贺兰玉——或者说,整个大华没有人没听说过贺兰玉。从《西游记》到《花木兰》,从曲辕犁到火炕,从《十面埋伏》到《知否知否》,从香皂坊到琉璃坊,贺兰玉这个名字在过去一年多里以各种方式传遍了大华的每一个角落。

“听闻家兄去年在城门口和贺兰公子有些不愉快,”李易再次躬下身,这次躬的幅度比方才更深了一些,“贺兰公子两次来京城,我刚好都不在。今天代我阿兄向贺兰公子致歉。”

态度很好,语气很诚恳。不像是走走过场的客套话,是真的在替他哥道歉。贺兰玉在心里想,这兄弟俩的性子倒是南辕北辙——一个霸道张扬,一个温文尔雅。

“都是坊间传闻,”贺兰玉也再次低头,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我与令兄并没有不愉快,李三公子客气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确实是有点尴尬的。他和李昂非但没有任何矛盾,简直是“关系好得很”——好到李昂把他按在秋千上亲到哭,好到李昂半夜翻窗进他的卧房抱着他睡一整晚,好到他脖子上、胸口、腰侧全是李昂留下的吻痕和齿印,好到你哥昨天半夜还在给他输送内力。这些事,李易大概一个字都不知道。贺兰玉在心里默默祈祷他永远不要知道。

李易直起身,目光又在贺兰玉脸上停了片刻。他哥每次回家提起贺兰玉的时候,语气总是很复杂——有时候是咬牙切齿的,像是在说一个特别可恶的人;有时候又变得很温柔,像是在说什么珍贵的东西,怕声音大了会惊跑它。他不明白他哥究竟和贺兰玉是有怎样的矛盾。

这时号角吹起来了。低沉浑厚的号声从太华殿两侧的角楼上同时响起,在整个广场上空回荡。进士们一个个站定,不再交头接耳。

太华殿的正门缓缓打开。皇帝带头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三位皇子和一众大臣。皇帝今日穿的依旧是明黄色的衮冕,头戴十二旒冕冠,天子威仪不怒自威。拓跋宇站在皇帝右侧,暗青色的太子常服,袖口和领口绣着四爪银蟒,面色如常。拓跋泰站在皇帝左侧,宝蓝色的亲王常服,脸上带着他一贯的温煦微笑。拓拔户站在拓跋泰旁边,穿着淡红色的亲王常服,嘴角那两个酒窝若隐若现,看起来心情很好。

国子监的官员开始唱读名单。从三甲开始,三甲共两百人。唱到名字的进士一个个出列,走到广场中央指定的位置站好。然后是二甲,二甲一百人。顾端是二甲第十四名,他出列时回头冲贺兰玉挤了挤眼睛,然后昂首挺胸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祝隐是二甲第四十七名,出列时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只是经过贺兰玉身边时极轻地点了点头。孔寅是二甲第一名,他出列时周围的进士们纷纷侧目——二甲第一,虽不是一甲,但已经是极好的成绩了。孔寅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定,脊背挺得笔直。

二甲唱完之后,广场上只剩下三个人还站在原地——贺兰玉,李易,还有一个裴之礼。裴之礼是扬洲省裴家的人,裴贵妃的侄子,今年才十八岁,生得白白净净,五官端正,也算是一表人才,只是站在贺兰玉和李易旁边便显得普通了些。三个人都知道接下来要宣布的是一甲名次,但谁是状元、谁是榜眼、谁是探花,心里都没底。李易侧过头看了贺兰玉一眼,贺兰玉正垂着眼睫,不知道在想什么。

国子监的官员清了清嗓子,展开最后一卷黄绫。

“探花——裴之礼。”

裴之礼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快步走到指定的位置。他走到自己的位置时脚步轻快得很,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榜眼——李易。”

李易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没有笑容,也没有僵住。他只是微微顿了顿,然后迈步走到自己的位置。

“状元——贺兰玉。”

贺兰玉上前一步,神色没有任何变化,慢慢走到指定的位置。

贺兰玉走到广场最前方的位置,面向太华殿。晨光从琉璃瓦上倾泻下来,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金色的光晕里。银白的高马尾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发带尾端和散落在肩头的长发被风吹起来,在身后扬起一个极漂亮的弧度。流光粉的云锦外袍,光线一照便泛出粼粼微光。三甲的进士们——那些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人,此刻都静了下来。这就是大华第一位六元及第的状元郎。

然后众进士齐齐跪拜谢恩。三百人跪在太华殿前广场上,额头贴着手背,在晨光里起伏如潮。贺兰玉跪在最前面,起身时他的目光越过栏杆,隔着丹墀和御阶,淡淡地扫了一眼太华殿前。拓跋宇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嘴角没有弧度,眉眼没有波澜,但贺兰玉就是从那具平静的躯壳下看到了一丝光亮。拓跋泰微笑地看着他,那笑容温煦而真诚。拓拔户望着他,那目光太直白了,直白到贺兰玉心里生出一种错觉——如果不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他大概已经冲过来抱着他转圈了。

谢恩完毕,礼官上前,为每一位进士佩戴大红花。红花是绸缎扎成的,足有碗口大,缀在胸前,将那一身锦袍衬得愈发鲜艳。贺兰玉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朵——红色和流光粉叠在一起,艳得有些过分了。他抬起头,李易也正好抬起头,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对方胸前的大红花,都笑了。

然后是游街。三百零三名新科进士,由五千羽林卫开道,从皇城正门出发,沿着京城最繁华的大街一路骑行到外城。这是每三年才有一次的盛事,京城的百姓早已将街道两侧挤得水泄不通,连街边铺子的二楼都站满了人,窗户推开,栏杆上趴着一排又一排的脑袋。

贺兰玉在第一排的首位。他骑的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马鬃被精心梳理过,额前系着一朵红缨。他胸前的大红花随着马蹄的节奏轻轻晃动。银发红衣,雌雄莫辨的面容在日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金棕色的眼瞳清透如琉璃,眼尾微挑。有人激动得说不出话只会啊啊地叫,有人捂着脸哭得妆都花了,有人挤在人堆里踮着脚尖喊破了嗓子。更有人直接晕倒了——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少女,在贺兰玉骑马经过时忽然双眼一翻软软地倒了下去,幸亏旁边的人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花从四面八方飞过来。有人从街边商铺的二楼往下撒花瓣,有人从人群里把手里的花束扔向马上的进士们。大部分花都是冲着贺兰玉来的,花瓣落在他肩头、发间、马背上,有几片还挂在了大红花上。他骑着马,银白的高马尾被风吹得扬起来,散落在肩头的长发也随之飘扬。花瓣散在那些银白的发丝上,粉的、白的、红的,他懒得去拂,只是偶尔在花瓣落得太密集的时候抬手挡一下脸。这动作被街边的人看见了,又引发了一阵尖叫。

整个游街进行了两个多时辰。从皇城正门到外城,平日里马半个多时辰就能走完的路,今天硬是走了快三倍的时间。等队伍终于在走到外城,进士们各自散去时,已经是午时末了。

贺兰玉的马车停在街口。关海从车辕上跳下来扶着他上了车。他骑了两个多时辰的马,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生疼,好在手腕一路上只是有些酸胀,关海扶他时看他又在活动手指,便知道大概是宇木早上那两次治疗起了效果。

“少爷,您先睡一会儿吧,”他把薄毯盖在贺兰玉身上,放下车帘,“到家我叫您。”

贺兰玉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银白的高马尾歪到了一边,发带上还挂着几片没抖落干净的花瓣。流光粉的锦袍被挤出了些褶子,大红花还挂在胸前,他也懒得解。他太累了。从寅时被宇木从被窝里捞出来到现在,快四个时辰了,考试都没这么累。他现在只想回家,把这一身招摇过市的衣裳脱下来,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睡到天黑。

马车停下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关海把他从车厢里抱了出来,穿过那条窄巷子,推开仙草院的门,把他轻轻放在床上。关海替他解开大红花,把流光粉的外袍叠好放在床尾,又替他脱了鞋子。然后拉过薄被盖在他身上。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整个仙草院便安静下来,只剩下竹帘被风吹动时发出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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