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一线生机

陈明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一片陌生的房顶。雕花的梁,青灰的瓦,不是他陈府的卧房。

他想动,胸口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明偏过头,看见容清坐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碗药。

“你……咳……”陈明一开口,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干得冒烟。

容清把碗放下,伸手扶着他靠起来。动作不算轻,扯到伤口的时候陈明闷哼了一声,容清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得更轻了些。

他端过一碗温水递到陈明嘴边。

陈明喝了几口,终于能说出话来。

“这是哪?”

容清道:“东厂。”

陈明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缠满的绷带,白色的布条从胸口一直裹到腰际,隐隐透出一点血迹。他又看了看容清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我……没死?”

容清看着他。

“差一点。大夫说那三刀再深一寸,你就去见阎王了。”

陈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想起什么,猛地抬头。

“柳娘呢?”

容清道:“活着。在密室,有人守着。”

陈明松了口气。

他靠在榻上,闭上眼睛。

胸口的伤一跳一跳地疼,可他的嘴角却微微弯了起来,活着真好。

容清没有说话,就那样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陈明才睁开眼。

“那些人”

容清道:“跑了。”

陈明看着他。

“你们一直盯着?”

容清点头。

“督主吩咐的。说平王肯定会动手。”

陈明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

“萧督主倒是算得准。”

容清没有说话。

他把那碗药端过来,递到陈明面前。

“喝了。”

陈明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药味冲得很,熏得他眼睛发酸。

“喝了能活吗?”他问。

容清道:“大夫说,看你自己。熬过三天,就能活。熬不过,神仙也救不了。”

陈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端起碗,一口气喝完。

药苦得要命,苦得他舌头发麻。

容清看着他。

“你替柳娘挡刀的时候,想什么?”

陈明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

“没想什么。”他说,声音有些哑,“就是答应了萧督主的事,得做到。再说了,我一个男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女人死在面前。”

容清没有说话。

陈明靠在榻上,看着窗外的天光。阳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块块碎金子。

“她……还好吗?”他忽然问。

容清道:“受了惊吓,不吃不喝。昨晚蜷在角落里坐了一夜,今早那碗粥还放着,一口没动。”

陈明的手微微收紧。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胸口。

“你跟她说,”他说,“我没事。”

容清看着他。

“你自己说。”

陈明愣了一下。

容清站起身。

“能走的时候,自己去看她。她等的是你,不是我。”

他推门出去。

陈明坐在榻上,看着那道关上的门。

过了很久,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辰时三刻,东厂密室。

柳娘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一夜没睡。

眼前全是昨晚的画面。陈明冲出去,陈明被人踹翻,刀光朝他砍去,然后

她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反而更清晰了。

门被推开。

她没有抬头。

“我不吃。”

脚步声没有停。

一碗粥放在她面前。

柳娘抬起头。

容清站在她面前。

“陈明醒了。”

柳娘愣住了。

“他……他伤的严重吗?”

容清点头。

“醒了,还喝了药。虽然伤得重,但命保住了。”

柳娘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低下头,用袖子使劲擦了擦脸,可是擦不完,越擦越多。

容清没有说话,就那样站着。

柳娘哭了一会儿,忽然端起那碗粥,大口大口地喝起来。喝得太急,呛得直咳嗽,可她不肯停,一口气把那碗粥喝得干干净净。

她放下碗,抬起头。

“我能见他吗?”

容清想了想。

“他伤得很重,还不能动。大夫说这三天都得躺着,动一下伤口就可能裂开。”

柳娘的手微微收紧。

容清看着她。

“他让我带句话给你。”

柳娘的眼睛亮了。

“什么话?”

容清一字一顿。

“他说,他没事。”

“每日三餐都要吃饱,也是为了自己。”

“说完了我走了”

“谢谢你们”

容清没有回头。

他只是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门关上。

柳娘一个人坐在那里,抱着那只空碗,又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把碗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眯了眯眼。

三年来,她第一次觉得,这阳光是暖的,并且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站在敌方,而自己人却想杀我,真是世事难料。

巳时三刻,摄政王府。

萧玦推门进去的时候,慕容辞正站在舆图前。

舆图上多了几个标记,柳娘那间宅子被划掉了,旁边新添了一个红点,写着“陈明”。城外寺庙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打了个问号。

听见脚步声,慕容辞回过头。

“来了?”

萧玦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陈明醒了。”

慕容辞的眉头微微挑起。

“这么快?”

萧玦点头。

“容清刚传来的消息。人醒了,喝了药,虽然伤得重,但命保住了。”

慕容辞沉默了一瞬。

“柳娘呢?”

萧玦道:“听说陈明没死,开始吃东西了。刚才把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

慕容辞的嘴角微微弯起。

“有意思。”他说,“一个替她挡了三刀的人,她倒是记在心里了。”

萧玦看着他。

“阿辞,你打算用这个?”

慕容辞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

“柳娘身上藏着东西。那东西虽然交出去了,但她知道的事,比那东西本身更重要。平王留她三年,不是没有道理的。”

萧玦在他对面坐下。

“可她到现在一个字都不肯说。”

慕容辞看着他。

“那是因为没人值得她说。”

萧玦愣了一下。

慕容辞的目光幽深。

“现在有了。”

萧玦明白了。

“你想让陈明去问?”

慕容辞点头。

“但不是现在。”他说,“让柳娘自己熬几天。她越担心陈明,就越想见他。越想见他,就越愿意开口。”

萧玦想了想。

“那陈明那边呢?”

慕容辞道:“让他养伤。养好了,他自己会去见的。”

萧玦看着他,忽然笑了。

“阿辞,”他说,“你这脑子,臣有时候真觉得可怕。”

慕容辞看了他一眼。

“可怕?”

萧玦点头。

“算得太准了。人心在你手里,跟提线木偶似的。”

慕容辞的眉头微微挑起。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萧玦连忙摆手。

“夸你,当然是夸你。”

慕容辞别开眼。

“行了。”

萧玦笑了笑,没有走。

他就那样坐着,看着慕容辞。

慕容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什么?”

萧玦道:“看你啊。”

慕容辞没理他。

萧玦又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昨晚的事,臣做得怎么样?”萧玦坏笑道。

慕容辞抬起头。

萧玦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邀功的意思。

慕容辞看了他一眼。

“还行。”

萧玦眨眨眼。

“就还行?”

慕容辞别开眼。

“不然呢?要我给你颁个奖?”

萧玦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慕容辞身边,弯下腰,凑到他耳边。

“臣不要奖。”他的声音低低的,“臣就想听阿辞说句好听的。”

慕容辞的耳尖微微红了。

他偏过头,躲开萧玦的呼吸。

“说什么?”

萧玦想了想。

“就说……萧玦真厉害,真的无敌棒。”

慕容辞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窗外的阳光还暖。

“萧玦真厉害。”他说。

“还无敌棒。”

萧玦的眼睛亮了。

“再说一遍。”

慕容辞推开他的脸。

“滚。”

萧玦笑得更开心了。

他伸手,把慕容辞拉进怀里。

慕容辞没有挣开。

“阿辞。”萧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

慕容辞的睫毛颤了颤。

但他伸出手,环住了萧玦的腰。

本是随意一搭,可指尖触到的那一刻,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那腰的轮廓——紧实,有力,没有一丝赘肉。萧玦平日里穿着那身绯红太监服,宽袍大袖,看不真切,可此刻抱在怀里,才发觉这人的腰身竟是这样窄。

窄,却不单薄。

他的手顺着那腰线往下滑了一点,指腹擦过侧腰的位置,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下面紧绷的肌肉。不是那种软绵绵的肉,是硬的,是韧的,是平日里不知道练过多少才会有的触感。

慕容辞的耳根又烫了一分。

他想起昨夜,这腰在他身上起伏的样子。那时候没顾上看,只觉得被撞得发软,此刻抱在怀里,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那腰的力道。

窄窄的一截,却像是藏着使不完的劲儿。

他垂下眼,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

萧玦感觉到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嘴角弯起来。

“阿辞,你在摸什么?”

慕容辞的手僵了一下。

“没有。”

萧玦笑出声来。

他把人往怀里又带了带,让那双手贴得更紧。

“想摸就摸,”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又不是不让。”

慕容辞的脸终于红了。

他想抽回手,却被萧玦握住。

萧玦握着他的手,隔着衣料,按在自己腰侧。

“这里?”他的声音带着蛊惑。

慕容辞没有说话。

萧玦握着他的手,慢慢往下移了一点。

“还是这里?”

慕容辞的呼吸顿了一瞬。

那腰确实好看。隔着衣料,能摸出流畅的线条,从肋骨一路收进腰里,又往下延展开去。紧实,顺滑,每一寸都恰到好处。

萧玦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尖,笑意更深。

“阿辞,”他凑到他耳边,热气拂过那片红,“你喜欢我的腰?”

慕容辞的睫毛颤了颤。

他没有说话。

但他握着萧玦腰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点。

萧玦笑了。

他低下头,在慕容辞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喜欢就好。”他说,“反正都是你的。”

慕容辞别开眼。

可他的手,没有松开。

申时三刻,城南某处宅子。

周延坐在屋里,面前摆着一壶茶。

茶已经凉透了。

他没有喝。

他在等人。

门被推开。

一个人走进来。

是那三个盯梢里剩下的那个。

周延看着他。

“怎么样?”

那人道:“陈明没死。东厂的人守着,我们的人进不去。”

周延的眼神一凛。

“没死?”

那人点头。

“大夫进去了,药也送进去了。应该是救活了。”

周延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

“没死也好。”他说,“没死,王爷才能用他。”

那人愣了一下。

“用他?”

周延的目光幽深。

“一个人活着,比死了有用。死了就是一具尸体,活着就是一颗棋子。”

那人看着他。

“那柳娘呢?”

周延道:“也在东厂。听说昨晚有人看见她被带进去了。”

那人想了想。

“要不要告诉王爷?”

周延点头。

“去吧。”他说,“把这两件事都告诉王爷。”

那人转身要走。

“等等。”

那人停下。

周延看着他。

“告诉王爷,”他一字一顿,“陈明是替柳娘挡的刀。”

那人愣了一下。

周延的目光幽深。

“这句话,比什么都重要。”

那人点点头,退了出去。

周延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又苦又涩。

他放下杯子,看着窗外的天光。

“陈明,”他轻声说,“你倒是命大。”

——

酉时三刻,城外寺庙。

李昀站在窗前,捻着佛珠。

身后跪着一个人。

是周延派来的那个。

“王爷,陈明没死。”

李昀捻佛珠的手顿了顿。

“没死?”

那人道:“是。东厂的人守着,大夫进去过,药也送了。应该是救活了。”

李昀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没死就没死。”他说,“一个死人,和一个活人,有时候区别不大。”

那人看着他。

李昀转过身。

“柳娘呢?”

那人道:“也在东厂。昨晚有人看见她被带进去了。”

李昀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那人顿了顿,“周大人让属下转告王爷——陈明是替柳娘挡的刀。”

李昀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捻佛珠的手停住了。

“替她挡刀?”

那人点头。

“我们的人亲眼看见的。陈明冲出来挡在柳娘前面,身上中了三刀。”

李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深了一些。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那人看着他。

李昀的目光幽深。

“告诉周延,”他说,“这几天别动。”

那人点头。

“是。”

他退了出去。

李昀转过身,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捻着佛珠,嘴角慢慢弯起。

入夜,东厂密室。

柳娘坐在榻上,手里捏着那张纸条。

纸条是容清给她的,上面只有一句话。

“他没事。”

她知道这个“他”是谁。

她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贴在胸口的位置。

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抬起头。

门被推开。

容清站在门口。

柳娘看着他。

“我能见他了吗?”

容清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侧身让开。

“跟我来。”

柳娘站起身,跟着他走出去。

穿过几道走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廊道里回响。柳娘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最后停在一间房门前。

容清推开门。

屋里点着一盏灯,光线昏黄。榻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缠满了绷带,脸色苍白得像纸。

柳娘走进去。

榻上的人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是陈明。

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和昨晚冲出去时一样亮。

柳娘站在榻边,看着他。

看了很久。

陈明也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很哑。

柳娘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些缠满的绷带,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

然后她开口。

“傻子。”

陈明愣了一下。

柳娘的眼泪流了下来。

“谁让你挡刀的?谁让你冲出去的?你知不知道那三刀砍下来的时候,我以为你死了?”

陈明看着她。

“我自己。”

柳娘哭得更厉害了。

陈明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但很有力。

“别哭。我没事。”

柳娘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可是擦不完。

陈明看着她哭,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

“你哭起来还挺好看的。”

柳娘愣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瞪着他。

“你还有心思说这个?”

陈明眨眨眼。

“不说这个说什么?说那三刀砍得有多疼?”

柳娘被他气笑了。

她擦了擦眼泪,在榻边坐下。

陈明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柳娘忽然开口。

“你为什么要救我?”

陈明想了想。

“因为你是萧督主要的人。”

柳娘看着他。

“就这个?”

陈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也因为,你是个活人。”

柳娘愣住了。

陈明看着她的眼睛。

“那些人来杀你的时候,你躲在门后,手里拿着匕首。你那样子,不像个细作,像个被吓坏的小姑娘。”

柳娘的手微微收紧。

陈明继续道:“我想,总不能让你死在我面前。”

柳娘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握紧他的手。

“你欠我的。”她说,“你得活着还。”

陈明笑了。

“好。”他说,“我活着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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