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学着点

天还没亮透,柳娘就醒了。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那根横梁看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心里想我怎么会有怎么多乱七八糟的烦心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坐起来,理了理头发。

门被推开,容清站在门口。

“跟我走。”

柳娘愣了一下。

“去哪?”

容清没有回答,侧身让开。

柳娘走出去,跟着他穿过几道走廊。一路上遇见几个东厂的人,都低着头快步走过,没人多看她一眼。

最后停在一间房门前。

容清敲了敲门。

“进来。”

是萧玦的声音。

容清推开门,侧身让柳娘进去。

屋里光线很亮。萧玦坐在案前,旁边站着慕容辞。

柳娘没见过摄政王,但那一身气度,让她下意识低了头。

“柳娘。”萧玦开口,声音比平时温和,“坐。”

柳娘在椅子上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攥紧了衣摆。

萧玦看着她。

“陈明说你有话要讲。说说看。”

柳娘沉默了一瞬。然后她抬起头。

“平王和北齐往来的账目,”柳娘说“藏了三年。”

萧玦的眼神微微一凛。

慕容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柳娘继续道:“还有密信。每年都有,一年三封。内容我不知道,我只管传。”

“传给谁?”慕容辞开口。

柳娘看着他。

“宫里的人。”

慕容辞的眉头微微挑起。

柳娘低下头。

“我不知道是谁。每次都是那个人来找我,蒙着脸,不说话。我把信给他,他拿走。三年了,我没见过他的脸。”

萧玦和慕容辞对视一眼。

“还有呢?”萧玦问。

柳娘沉默了一瞬。

“还有一个人名。”

萧玦的眼神一凛。

“谁?”

柳娘抬起头。

“周延。”

屋里安静了一瞬。

慕容辞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叩。

“你怎么知道是他?”

柳娘道:“他来找过我。去年冬天,半夜来的。他说他是平王的人,让我听话。我弟弟在他手里。”

萧玦的眉头皱起来。

“周延亲自去的?”

柳娘点头。

慕容辞看着她。

“你见过他几次?”

柳娘想了想。

“三次。每次都是夜里,每次都是他来传话。”

慕容辞看着柳娘。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柳娘摇头。

“没有。账目和信都被平王拿走了。我只有这张嘴。”

慕容辞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点点头。

“知道了。”

柳娘愣了一下。

就这?难道就没有别的要问了?那我之前处心积虑是在做什么。

萧玦转过身,看着她。

“你先回去。有事再叫你。”

柳娘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她回过头。

“我弟弟……”

慕容辞看着她。

“会查的。”

柳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推门出去。

容清还站在门口,见她出来,转身往前走。

柳娘跟上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问。

“他会信我吗?”

容清没有回头。

“不知道。”

柳娘沉默了。

容清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相信你自己说的话吗?并且你帮他们做事,他们让你活着回来过吗?”

柳娘愣了一下,眼神恍惚。

容清没有再说。

与此同时,东厂后院。

霍昭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画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往院门口看了一眼。没人。他又低下头继续画。画了一会儿,又抬起头。还是没人。

他叹了口气。

“怎么还不来,也只有我这么有耐心,嘿嘿。”

话音刚落,院门口出现一个人影。

霍昭眼睛一亮,跳起来就跑了过去。

这不就是心上人吗?

“容清!”

容清看着他跑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又蹲着?”

霍昭眨眨眼。

“等你啊。”

容清沉默了一瞬。

“今天有事。”

霍昭愣了一下。

“什么事?”

容清看着他。

“审人。”

霍昭眼睛一亮。

“审谁?我能看吗?”

容清没理他,绕过他就走。

霍昭跟上去。

“容清容清,你就让我看看呗。我保证不说话,就蹲在角落里看。”

容清停下脚步。

“不行。”

霍昭蔫了。

“为什么?”

容清回过头看着他。

“你话太多。”

霍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话多怎么了?话多又不能坏事。而且我说话的时候是说话,不说话的时候可安静了。”

容清没说话。

霍昭凑近一点。

“容清,你是不是嫌弃我?”

容清看着他。

霍昭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点委屈。

容清收回目光。

“没有。”

霍昭的眼睛又亮了。

“那你让我去呗。”

容清看着他。

霍昭继续道:“你看我蹲在这儿等你的时候,我说话了吗?我一个字都没说,就在那儿画画。”

容清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根树枝。

“画的什么?”

霍昭眨眨眼。

“你啊。”

容清愣了一下。

霍昭把树枝往他面前一举,地上歪歪扭扭画着一个人,旁边写着两个字:容清。

“像不像?”

容清看着那个四不像的人形,沉默了。

霍昭凑过来,眼睛亮亮的。

“不像也没关系,反正我心里知道是你。”

容清移开目光。

霍昭又凑近一点。

“容清,你就让我去呗。我真的不说话。你让我蹲哪儿我就蹲哪儿,你让我闭嘴我就闭嘴,你让我走我就走,真得特别听话。”

容清看着他。

霍昭的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点点期待,一点点讨好。

容清沉默了一瞬。

“晚上。”

霍昭愣了一下。

“晚上?”

容清转身往前走。

“晚上来找我。”

霍昭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还有点得逞笑容。

笑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那个早就没影的方向。

“谁能拒绝这种软磨硬泡又撒娇的人呢?”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蹦蹦跳跳地追容清。

“反正容清不能。”

申时三刻,摄政王府。

萧玦把柳娘的话复述了一遍。

慕容辞坐在案前,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周延。”他说。

萧玦点头。

“她说是周延亲自去找的她。”

慕容辞看着他。

“你怎么想?”

萧玦想了想。

“周延是护国公旧部,现在是平王的人。他去找柳娘,说得通。”

慕容辞点点头。

“还有呢?”

萧玦继续道:“柳娘说的那些账目和信,如果属实,平王和北齐往来三年,证据一定不少。”

慕容辞看着他。

“可证据在哪?”

萧玦沉默了一瞬。

“在她弟弟身上。”

慕容辞的眼神一凛。

萧玦道:“柳娘说弟弟在平王手里。平王留着她弟弟,就是为了拿捏她。但反过来想,她弟弟知道的,可能比她多。”

慕容辞想了想。

“你打算怎么查?”

萧玦道:“先查周延。他最近出城频繁,肯定有事。”

慕容辞点点头。

“让容清去盯。”

萧玦应下。

他站起身,走到慕容辞身边。

“阿辞。”

“嗯?”

“你说,柳娘说的是真是假?”

慕容辞看着他。

“真假不重要。”

萧玦愣了一下。

慕容辞的目光幽深。

“重要的是,周延动了。”

“毕竟敌动我不动,敌不动我动。就是要来个措手不及才有意思。”

“周延出城频繁,肯定有事。盯住他,就能知道他在帮平王做什么。”

萧玦的眼睛亮起来。

“那我让容清加派人手,把他这几天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全摸一遍。”

慕容辞看着他。

“不止周延。”

萧玦挑眉。

慕容辞继续道:“周延动了,平王那边也会动。柳娘刚交代,他们就沉不住气。”

萧玦点点头。

“那我让人盯紧平王府。”

慕容辞摇头。

“不盯平王府。”

萧玦愣了一下。

慕容辞的目光落在那张舆图上。

“盯平王的人。”他说,“看他派谁出去,派出去的人去了哪。”

萧玦明白了。

“盯那些平时不起眼的人?”

慕容辞点头。

“最不起眼的,往往是藏得最深的。”

……

酉时三刻,城南某处宅子。

周延坐在屋里,面前摆着一壶茶。

茶已经凉透了。

他没有喝。

他在等人。

门被推开。

一个人走进来。

是那个盯梢的。

周延看着他。

“怎么样?”

那人道:“柳娘今天被叫去问话了。”

周延的眼神一凛。

“问什么?”

那人摇头。

“不知道。门关着,听不见。”

周延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

“问吧。”他说,“问得越多,死得越快。”

那人看着他。

“要不要告诉王爷?”

周延点头。

“告诉。”

那人转身要走。

“等等。”

那人停下。

周延的目光幽深。

“告诉王爷,”他一字一顿,“柳娘开口了。”

那人点点头,退了出去。

周延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又苦又涩。

他放下杯子,看着窗外的天光。

“柳娘,”他轻声说,“你开口了,你弟弟就活不成了。”

柳娘啊柳娘,你跟平王这么多年,还不明白吗?他什么时候让人活过?”

“你开口了,你弟弟就死。你不开口,你弟弟也死。你开口不开口,终究还是死。

“我也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这些年替平王做过多少事,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周延啊周延,”他喃喃道,“你聪明了一辈子,怎么就没想明白替人办事的,从来都是用完就扔。”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扔就扔吧。”他说,“反正早晚的事。”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

那笑容有点苦。

“就是不知道,扔的时候,疼不疼。”

入夜,东厂大牢。

容清推开牢门的时候,霍昭跟在他身后,探头往里看。

牢房里关着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听见门响,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惊惧的脸——是今天刚抓到的周延的人,叫张六。

容清走进去,在那人面前站定。

霍昭跟在他旁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一盏油灯挂在墙上,火苗忽明忽暗,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扭曲。

容清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张六。

张六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低下头去。

牢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油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久到张六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容清才开口。

“张六。”

张六抬起头。

容清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跟周延多久了?”

张六的嘴唇动了动。

“三……三个月。”

容清点点头。

“三个月。不长。”他说,“那你知道,周延手下有多少人吗?”

张六愣了一下。

容清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回答,继续道。

“七个。你是第五个。”

张六的脸色变了。

容清看着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张六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容清停下脚步,蹲下身,与他平视。

“前四个都招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聊家常,“你知道他们招了什么吗?”

张六摇头。

容清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匕首,在手里把玩着。刀刃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有一个招了周延让他做的事。”容清说,“有一个招了柳娘弟弟的下落。有一个招了城外那间寺庙的事。”

他顿了顿。

“还有一个,什么都没招。”

张六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容清看见了。

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张六脊背发凉。

“什么都没招的那个,”容清说,“现在还活着。”

张六的心又提起来。

容清把匕首收回去。

“活着是活着。”他说,“就是以后可能没法走路了。”

张六的手开始发抖。

霍昭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出。他看见张六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灰,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

容清没有再说话。

他就那样蹲着,看着张六。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张六终于开口。

“你……你想问什么?”

容清看着他。

“柳娘的弟弟在哪?”

张六的嘴唇抖了抖。

容清没有催他。

他站起身,走开两步,又回过头。

“你不说,我也知道。”他说,“城外,刘家村,一间废宅里。”

张六的眼睛瞪大了。

容清看着他。

“我只是想看看,你肯不肯说实话。”

张六的呼吸越来越重。

容清走回来,又蹲下。

“我再问你一遍。”他说,“柳娘的弟弟在哪?”

张六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开口。

“城……城外……”

容清没有说话。

张六继续道:“刘家村……一间废宅里……有两个人看着……”

容清点点头。

“那两个人是谁的人?”

张六道:“周……周大人的……”

容清看着他。

“你见过?”

张六点头。

“见……见过……”

容清沉默了一瞬。

“多久换一次班?”

张六想了想。

“三天……三天一换……”

容清站起身。

“下次换班是什么时候?”

张六道:“明……明天晚上……”

容清看着他。

“你要是骗我——”

张六拼命摇头。

“不敢……不敢……”

容清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往外走。

霍昭赶紧跟上。

走到门口,容清忽然停下。

他没有回头。

“给他加床被子。”

张六愣住了。

容清推门出去。

霍昭跟在他身后,走出牢房,走过长廊,一直走到院子里。

月光很亮。

霍昭长长地吐了口气。

“容清。”

“嗯?”

“你刚才为什么先问那些?”

容清看着他。

“什么?”

霍昭道:“问他跟周延多久了,问他知不知道周延有多少人。那些跟柳娘弟弟有关系吗?”

容清沉默了一瞬。

“没关系。”

霍昭愣了一下。

“那你问什么?”

容清道:“让他知道我知道多少。”

霍昭想了想,眼睛慢慢亮起来。

“所以你是想告诉他,你知道的比他多,他瞒不住?”

容清没有回答。

但霍昭知道,他猜对了。

“容清,你这招真厉害。”

容清看了他一眼。

“学着点。”

霍昭笑了。

“学着呢。”

两人并肩往前走。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几步,霍昭忽然开口。

“容清。”

“嗯?”

“明天晚上,你要去刘家村吗?”

容清点头。

霍昭眼睛一亮。

“我也去。”

容清停下脚步,看着他。

霍昭一脸期待。

“我保证不添乱。”

容清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跟着。”

霍昭笑了。

他跑过去,跟上容清的步子。

(看别人谈的恋爱,就是好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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