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一样的眼神
天还没黑透，容清就出了东厂。
他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衣裳，灰扑扑的短褐，袖口挽了两道，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这身衣服他穿过很多回，每次出暗活儿都穿，早就磨得软了，穿在身上不打眼，混进人群里根本认不出来。
霍昭跟在他身后，也换了身差不多的衣服。但他穿得不自在，边走边低头打量自己，扯扯袖子，又拽拽领口。
“容清，你看我像不像个跑堂的？”
容清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霍昭追上去，又扯了扯领口。
“这衣服有点紧，是不是小了一号？你从哪儿找的？东厂还有专门给人备衣裳的地方？”
容清终于开口。
“别扯。”
霍昭眨眨眼。
“不好看？”
容清看了他一眼。
“又不是去相亲。”
霍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去救人，穿什么都行。”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不过要是真去相亲，我肯定穿那件青色的，你见过没？就是领口绣着竹叶的那件，我娘给我做的，可好看了。”
容清没说话。
霍昭自顾自地说下去。
“可惜我娘不在了，那件衣裳我一直舍不得穿，压在箱子底呢。等什么时候有大事再穿。”
容清脚步顿了一下。
霍昭没注意到，还在说。
“你说，救柳安的弟弟算不算大事？”
容清看着他。
霍昭的眼睛亮亮的。
“算的话，我下次就穿那件。”
容清收回目光。
“不算。”
霍昭愣了一下。
“为什么不算？”
容清没回答。
两人一前一后，往城门方向走去。
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落下去，暮色四合。
刘家村在城外三十里。
骑马要半个时辰，走路要一个多时辰。
容清没骑马。
骑马太显眼。
两人一路走着，天色越来越暗。官道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辆牛车经过，赶车的老汉眯着眼打量他们一眼，又收回目光。
霍昭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容清。”
“嗯？”
“你说柳安的弟弟还活着吗？”
容清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
霍昭皱起眉头。
“周延那人心狠手辣的，万一人没了。”
“不会。”容清打断他。
霍昭看着他。
容清没看他。
“柳娘刚开口，周延要杀早杀了。”
霍昭想了想。
“你是说，他留着那孩子，是为了防着什么？”
容清点头。
霍昭眼睛一亮。
“所以咱们现在去，正好赶得上？”
容清没有回答。
但他脚步快了几分。
霍昭赶紧跟上。
等到了刘家村地界，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月光很亮，照得田野一片银白。远处的村庄黑漆漆的，只有零星的几点灯火。
容清放慢脚步，四处看了看。
霍昭凑过来。
“在哪儿？”
容清朝前面努了努嘴。
前面是一片荒废的民宅。
断壁残垣，杂草丛生，一看就荒了有些年头。几间破屋歪歪斜斜地立着，墙上的土坯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秸秆。
最里头那间，隐隐约约透出一点光。
容清比了个手势。
两人摸过去。
容清趴在墙根底下，侧耳听了一会儿。
里面有人在说话。
“明天就该换班了，终于能歇两天。妈的这一天天的吃得比鸡少，干得比牛多，挣得比叫花子强不了多少。里头那位要是跑了，第一个挨刀的是咱。里头那位要是死了，背锅的还是咱。横竖都是咱们扛，横竖没咱们好。”一个粗嗓门的声音，带着点抱怨。
“歇什么歇。”另一个声音，沙哑些，“你以为回去就能闲着？周大人那边肯定还有事。”
“唉，跟着周大人，什么时候是个头。”粗嗓门叹了口气，“你说咱们在这儿守着这么个半大孩子，有什么用？”
“管他有什么用，让守着就守着。”沙哑的声音说，“别说了，小心隔墙有耳。”
“隔墙有耳？”粗嗓门笑了一声，“这荒郊野岭的，鬼都没有一个，哪来的耳？”
霍昭趴在容清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他侧过头看容清。
月光下，容清的脸冷得像块石头，眼睛盯着那扇破窗，一眨不眨。
霍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窗户是破的，用一块木板挡着。木板没挡严实，露出一条细缝，里面有昏黄的灯光透出来。
容清朝他比了个手势。
霍昭看懂了——待着别动。
容清猫着腰，绕到屋子另一侧。
霍昭趴在那儿，心砰砰直跳。他听着屋里那两个人还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
过了一会儿，容清摸回来了。
霍昭用眼神问：怎么样？
容清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人。
又比了个手势。
霍昭愣了一下。
容清的手势是：你左边，我右边，一起进。
霍昭指了指自己，眼睛瞪大。
我？
不确定再疑问，
我吗？
容清点头。
霍昭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他点点头。
容清数了三下。
三、二、一——
两人同时冲进去。
屋里那两个人正坐在破桌子旁喝酒，听见动静，还没反应过来，容清的刀已经架在其中一人脖子上了。
那人手里的酒碗掉在地上，咣当一声碎成几瓣。
另一人想跑，刚站起身，被霍昭一脚绊倒，扑在地上啃了一嘴泥。
“别动！”霍昭按住那人，膝盖顶在他后腰上，声音压得很低，“动一下试试？”
那人挣扎了一下，被顶得喘不过气，顿时不敢动了。
容清看着刀下那人。
那人的脸白得像纸，嘴唇直哆嗦。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容清没理他。
“孩子在哪？”
那人的眼睛往角落里瞟。
容清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
是个半大孩子，瘦得厉害，脸颊都凹进去了。双手被绳子绑着，嘴里塞着一团破布，眼睛里满是惊恐。
容清朝霍昭使了个眼色。
霍昭会意，把身下那人交给容清，自己走过去。
他蹲下，把那孩子嘴里的布团扯出来。
那孩子大口喘着气，眼睛盯着霍昭，一眨不眨。
“别怕。”霍昭的声音很轻，“我们是来救你的。你姐姐让我们来的。”
那孩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姐姐”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霍昭点点头。
“对，你姐姐。柳娘。”
那孩子的眼眶红了。
霍昭低头去解他手上的绳子。绳子绑得很紧，勒进肉里，手腕上全是淤青。
霍昭的手顿了顿。
然后他继续解。
绳子解开的那一刻，那孩子的手垂下来，手腕上两道深深的勒痕，皮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红红的肉。
霍昭看着那两道勒痕，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脱下自己的外袍，裹在那孩子身上。
“冷不冷？”
那孩子摇摇头。
但他的身子在发抖。
容清那边，刀下那个人还在抖。
“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的嘴唇动了动。
“周……周大人……”
容清点点头。
“周延？”
那人拼命点头。
容清沉默了一瞬。
“回去告诉他。”他说，“人我们带走了。”
那人愣住了。
容清看着他。
“听不懂？”
那人拼命点头。
容清收回刀。
那人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外跑，连滚带爬，头都不敢回。
霍昭看着那人跑远的背影，皱了皱眉。
“就这么放他走？”
容清没回答。
他走过去，把被霍昭按住的那个人拎起来，扔到墙角。
“绑上。”
霍昭找了根绳子，把那人结结实实绑在柱子上。
那人一脸惊恐。
“你……你们要干什么？”
容清没理他。
他蹲下身，看着那人的眼睛。
那人的脸惨白，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淌。
容清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回去告诉周延，”他一字一顿，“柳安我带走了。有本事，自己来要。”
那人的眼睛瞪得老大。
容清站起身。
“走。”
三人摸黑往回走。
月亮很亮，照得山路一片银白。路两旁的树影黑黢黢的，风吹过，沙沙作响。
霍昭牵着柳安的手，走在前头。
那孩子的手很凉，瘦得只剩骨头，握在手心里硌得慌。
霍昭握紧了一点。
容清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走了好一会儿，柳安忽然开口。
“你……你们是东厂的人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颤抖。
霍昭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柳安低下头。
“周延的人说的。”他的声音闷闷的，“他们说，我姐姐被东厂抓走了。他们说我姐姐活不成了。”
霍昭的眉头皱起来。
“他们胡说。”
柳安抬起头。
霍昭看着他。
“你姐姐活得好好的。”他说，“我亲眼见过的。”
柳安的眼睛亮了一点。
“她……她好不好？”
霍昭想了想。
“还行。”他说，“就是担心你。天天担心。”
柳安的眼眶又红了。
他低下头，没说话。
走了几步，他又开口。
“她……她是不是说了什么？”
霍昭愣了一下。
“什么？”
柳安的声音很小。
“周延的人说……她要是开口，我就活不成了。”
霍昭沉默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容清。
容清走在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霍昭收回目光，握紧柳安的手。
“别听他们瞎说。”他说，“你活得好好的。明天就能见到你姐姐。”
柳安抬起头，看着他。
霍昭冲他笑了笑。
“真的。”
柳安看了他一会儿，又低下头。
三人继续往前走。
月亮很亮。
走了不知多久，柳安忽然又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霍昭眨眨眼。
“霍昭。”
柳安点点头。
“霍大哥。”
霍昭笑了。
“你这孩子，嘴还挺甜。”
柳安没说话。
又走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霍大哥，你……你爹娘还在吗？”
霍昭的脚步顿了一下。
柳安看着他。
霍昭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
“我爹不在了。”
柳安愣了一下。
“对不起……”
霍昭摇摇头。
“没事。”他说，“都过去了。”
柳安低下头。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
柳安忽然说。
“我爹娘也都不在了。”
霍昭看着他。
柳安没抬头。
“我爹死得早。我娘……我娘是被他们杀的。”
霍昭的手紧了一下。
柳安继续说。
“那年我九岁。他们冲进我家，把我娘按在地上，问她要什么东西。我娘说没有。他们就……就……”
他说不下去了。
霍昭停下脚步。
他蹲下身，和柳安平视。
柳安的眼睛里没有泪。
但那双眼睛黑漆漆的，什么光都没有。
霍昭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娘很厉害。”他说。
柳安愣了一下。
霍昭的目光认真。
“她到死都没说。她是为了保护你。”
柳安的睫毛颤了颤。
他低下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点了点头。
容清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
他什么都没说。
亥时三刻，摄政王府。
容清推门进去的时候，萧玦正站在舆图前。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救出来了？”
容清点头。
“人呢？”
容清道：“安置在东厂密室。霍昭陪着。”
萧玦点点头。
“问出什么了？”
容清把今晚的事说了一遍——那两个人，柳安的状态，放回去报信的那个，绑在柱子上的那个。
萧玦听完，沉默了一瞬。
“周延那边呢？”
容清道：“放了一个回去报信。”
萧玦的眉头微微挑起。
“故意放的？”
容清点头。
“让他告诉周延，人我们带走了。”
萧玦想了想。
“周延会怎么做？”
容清道：“两种可能。一是按兵不动，二是连夜去找平王。”
萧玦看着他。
“你觉得是哪种？”
容清沉默了一瞬。
“第二种。”
萧玦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转过身，继续看着舆图。
“那孩子怎么样？”
容清想了想。
“瘦。身上有伤。但眼睛还行。”
萧玦回过头。
“眼睛还行？”
容清道：“不是那种被关久了呆滞的眼神。还能看人，还能想事。”
萧玦点点头。
“那就好。”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份密报，看了一会儿。
“明天让柳娘去见。”他说，“让他们姐弟见一面。”
容清点头。
萧玦忽然开口。
“霍昭今天表现怎么样？”
容清愣了一下。
“还行。”
萧玦看着他。
“还行是什么意思？”
容清沉默了一瞬。
“没添乱。”他说，“还帮了忙。”
萧玦笑了。
“能从你嘴里听到‘没添乱’，不容易。”
容清没有说话。
萧玦摆摆手。
“去吧。今晚好好歇歇。明天还有事。”
容清转身要走。
“容清。”
容清停下。
萧玦看着他的背影。
“那小子，比你话多多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所以不这么死板，这么的没情趣小心人跑了。”
容清没有说话。
但他推门出去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东厂密室。
柳安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碗热粥。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热的东西了。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喝得很慢。
不是不想快，是快不了。太久没好好吃饭，胃都小了，喝急了就想吐。
霍昭坐在旁边，看着他喝。
“慢点喝，别烫着。”
柳安点点头。
喝了几口，他忽然抬起头。
“霍大哥。”
“嗯？”
“那个冷着脸的哥哥，叫什么？”
霍昭愣了一下。
“你说容清？”
柳安点点头。
霍昭笑了。
“他叫容清。东厂的人。很厉害的。”
柳安想了想。
“他好像不太爱说话。”
霍昭笑得更开心了。
“对。他话特别少。但人很好。”
柳安看着他。
霍昭眨眨眼。
“你看我干嘛？”
柳安低下头。
“霍大哥，你话好多。”
霍昭：“……”
柳安继续喝粥。
霍昭看着他，忽然笑了。
“对，我话多。你嫌我烦？”
柳安摇摇头。
“不烦。”
霍昭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
“那就好。”
柳安喝完粥，把碗放下。
“霍大哥。”
“嗯？”
“我姐姐她真的没事吗？”
霍昭看着他。
“真的没事。”
柳安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点光。
“那她……她会来吗？”
霍昭点点头。
“明天就来。”
柳安低下头，不说话。
霍昭看着他。
“怎么了？”
柳安摇摇头。
“没什么。”
霍昭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又揉了揉柳安的头发。
“别想太多。”他说，“好好睡一觉。明天睁开眼，你姐姐就在了。”
柳安抬起头，看着他。
霍昭冲他笑了笑。
柳安的眼眶又红了。
但他没哭。
他点点头。
霍昭站起身，走到门口。
他回过头。
“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柳安点点头。
霍昭推门出去。
门关上。
柳安一个人坐在榻上。
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门外，霍昭靠着墙站着。
月亮从窗户里透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忽然想起柳安刚才那个眼神。
那种想哭又忍着不哭的眼神。
他见过。
他爹死的那天，他也是这个眼神。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容清。”
容清走到他身边。
“怎么样？”
霍昭摇摇头。
“还好。喝了碗粥，睡了。”
容清点点头。
霍昭忽然开口。
“容清。”
“嗯？”
“那孩子，跟他姐姐一样。”
容清看着他。
霍昭的目光落在远处。
“一样的眼神。”
容清没有说话。
霍昭继续说。
“想哭，又忍着。忍着忍着，就忘了怎么哭了。”
容清沉默了一瞬。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
“你也是。”
霍昭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容清。
容清没有看他。
“你爹死的时候，”容清说，“你也是这个眼神。”
霍昭愣住了。
他看着容清，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容清没有再说。
两人沉默着。
月光落在地上，又清又冷。
过了很久，霍昭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
“容清。”
“嗯？”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容清没回答。
霍昭靠回墙上，看着月亮。
“我爹死那天，”他说，“我以为我会哭的。但没哭出来。”
容清听着。
霍昭继续说。
“后来我发现，哭不出来也挺好的。哭了有什么用？他又活不过来。”
容清没有说话。
霍昭忽然转过头，看着他。
“容清。”
“嗯？”
“你爹娘呢？”
容清沉默了一瞬。
“不在了。”
霍昭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容清道：“很久了。”
霍昭看着他。
容清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霍昭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容清的手很凉。
霍昭的手也凉。
霍昭笑了。
“你看，咱俩一样。”
容清低头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没有说话。
但没有抽开。
两人靠着墙，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很亮。
过了好一会儿，霍昭忽然开口。
“容清。”
“嗯？”
“你说，柳安明天见到他姐姐，会哭吗？”
容清想了想。
“会。”
霍昭点点头。
“我也觉得会。”
他顿了顿。
“哭了就好了。”
容清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轻轻握紧了一点。
霍昭感觉到了。
他转过头，看着容清。
容清没看他。
霍昭笑了。
他把头靠回墙上。
月亮很亮。
他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衣裳，灰扑扑的短褐，袖口挽了两道，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这身衣服他穿过很多回，每次出暗活儿都穿，早就磨得软了，穿在身上不打眼，混进人群里根本认不出来。
霍昭跟在他身后，也换了身差不多的衣服。但他穿得不自在，边走边低头打量自己，扯扯袖子，又拽拽领口。
“容清，你看我像不像个跑堂的？”
容清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霍昭追上去，又扯了扯领口。
“这衣服有点紧，是不是小了一号？你从哪儿找的？东厂还有专门给人备衣裳的地方？”
容清终于开口。
“别扯。”
霍昭眨眨眼。
“不好看？”
容清看了他一眼。
“又不是去相亲。”
霍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去救人，穿什么都行。”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不过要是真去相亲，我肯定穿那件青色的，你见过没？就是领口绣着竹叶的那件，我娘给我做的，可好看了。”
容清没说话。
霍昭自顾自地说下去。
“可惜我娘不在了，那件衣裳我一直舍不得穿，压在箱子底呢。等什么时候有大事再穿。”
容清脚步顿了一下。
霍昭没注意到，还在说。
“你说，救柳安的弟弟算不算大事？”
容清看着他。
霍昭的眼睛亮亮的。
“算的话，我下次就穿那件。”
容清收回目光。
“不算。”
霍昭愣了一下。
“为什么不算？”
容清没回答。
两人一前一后，往城门方向走去。
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落下去，暮色四合。
刘家村在城外三十里。
骑马要半个时辰，走路要一个多时辰。
容清没骑马。
骑马太显眼。
两人一路走着，天色越来越暗。官道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辆牛车经过，赶车的老汉眯着眼打量他们一眼，又收回目光。
霍昭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容清。”
“嗯？”
“你说柳安的弟弟还活着吗？”
容清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
霍昭皱起眉头。
“周延那人心狠手辣的，万一人没了。”
“不会。”容清打断他。
霍昭看着他。
容清没看他。
“柳娘刚开口，周延要杀早杀了。”
霍昭想了想。
“你是说，他留着那孩子，是为了防着什么？”
容清点头。
霍昭眼睛一亮。
“所以咱们现在去，正好赶得上？”
容清没有回答。
但他脚步快了几分。
霍昭赶紧跟上。
等到了刘家村地界，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月光很亮，照得田野一片银白。远处的村庄黑漆漆的，只有零星的几点灯火。
容清放慢脚步，四处看了看。
霍昭凑过来。
“在哪儿？”
容清朝前面努了努嘴。
前面是一片荒废的民宅。
断壁残垣，杂草丛生，一看就荒了有些年头。几间破屋歪歪斜斜地立着，墙上的土坯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秸秆。
最里头那间，隐隐约约透出一点光。
容清比了个手势。
两人摸过去。
容清趴在墙根底下，侧耳听了一会儿。
里面有人在说话。
“明天就该换班了，终于能歇两天。妈的这一天天的吃得比鸡少，干得比牛多，挣得比叫花子强不了多少。里头那位要是跑了，第一个挨刀的是咱。里头那位要是死了，背锅的还是咱。横竖都是咱们扛，横竖没咱们好。”一个粗嗓门的声音，带着点抱怨。
“歇什么歇。”另一个声音，沙哑些，“你以为回去就能闲着？周大人那边肯定还有事。”
“唉，跟着周大人，什么时候是个头。”粗嗓门叹了口气，“你说咱们在这儿守着这么个半大孩子，有什么用？”
“管他有什么用，让守着就守着。”沙哑的声音说，“别说了，小心隔墙有耳。”
“隔墙有耳？”粗嗓门笑了一声，“这荒郊野岭的，鬼都没有一个，哪来的耳？”
霍昭趴在容清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他侧过头看容清。
月光下，容清的脸冷得像块石头，眼睛盯着那扇破窗，一眨不眨。
霍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窗户是破的，用一块木板挡着。木板没挡严实，露出一条细缝，里面有昏黄的灯光透出来。
容清朝他比了个手势。
霍昭看懂了——待着别动。
容清猫着腰，绕到屋子另一侧。
霍昭趴在那儿，心砰砰直跳。他听着屋里那两个人还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
过了一会儿，容清摸回来了。
霍昭用眼神问：怎么样？
容清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人。
又比了个手势。
霍昭愣了一下。
容清的手势是：你左边，我右边，一起进。
霍昭指了指自己，眼睛瞪大。
我？
不确定再疑问，
我吗？
容清点头。
霍昭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他点点头。
容清数了三下。
三、二、一——
两人同时冲进去。
屋里那两个人正坐在破桌子旁喝酒，听见动静，还没反应过来，容清的刀已经架在其中一人脖子上了。
那人手里的酒碗掉在地上，咣当一声碎成几瓣。
另一人想跑，刚站起身，被霍昭一脚绊倒，扑在地上啃了一嘴泥。
“别动！”霍昭按住那人，膝盖顶在他后腰上，声音压得很低，“动一下试试？”
那人挣扎了一下，被顶得喘不过气，顿时不敢动了。
容清看着刀下那人。
那人的脸白得像纸，嘴唇直哆嗦。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容清没理他。
“孩子在哪？”
那人的眼睛往角落里瞟。
容清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
是个半大孩子，瘦得厉害，脸颊都凹进去了。双手被绳子绑着，嘴里塞着一团破布，眼睛里满是惊恐。
容清朝霍昭使了个眼色。
霍昭会意，把身下那人交给容清，自己走过去。
他蹲下，把那孩子嘴里的布团扯出来。
那孩子大口喘着气，眼睛盯着霍昭，一眨不眨。
“别怕。”霍昭的声音很轻，“我们是来救你的。你姐姐让我们来的。”
那孩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姐姐”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霍昭点点头。
“对，你姐姐。柳娘。”
那孩子的眼眶红了。
霍昭低头去解他手上的绳子。绳子绑得很紧，勒进肉里，手腕上全是淤青。
霍昭的手顿了顿。
然后他继续解。
绳子解开的那一刻，那孩子的手垂下来，手腕上两道深深的勒痕，皮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红红的肉。
霍昭看着那两道勒痕，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脱下自己的外袍，裹在那孩子身上。
“冷不冷？”
那孩子摇摇头。
但他的身子在发抖。
容清那边，刀下那个人还在抖。
“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的嘴唇动了动。
“周……周大人……”
容清点点头。
“周延？”
那人拼命点头。
容清沉默了一瞬。
“回去告诉他。”他说，“人我们带走了。”
那人愣住了。
容清看着他。
“听不懂？”
那人拼命点头。
容清收回刀。
那人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外跑，连滚带爬，头都不敢回。
霍昭看着那人跑远的背影，皱了皱眉。
“就这么放他走？”
容清没回答。
他走过去，把被霍昭按住的那个人拎起来，扔到墙角。
“绑上。”
霍昭找了根绳子，把那人结结实实绑在柱子上。
那人一脸惊恐。
“你……你们要干什么？”
容清没理他。
他蹲下身，看着那人的眼睛。
那人的脸惨白，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淌。
容清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回去告诉周延，”他一字一顿，“柳安我带走了。有本事，自己来要。”
那人的眼睛瞪得老大。
容清站起身。
“走。”
三人摸黑往回走。
月亮很亮，照得山路一片银白。路两旁的树影黑黢黢的，风吹过，沙沙作响。
霍昭牵着柳安的手，走在前头。
那孩子的手很凉，瘦得只剩骨头，握在手心里硌得慌。
霍昭握紧了一点。
容清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走了好一会儿，柳安忽然开口。
“你……你们是东厂的人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颤抖。
霍昭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柳安低下头。
“周延的人说的。”他的声音闷闷的，“他们说，我姐姐被东厂抓走了。他们说我姐姐活不成了。”
霍昭的眉头皱起来。
“他们胡说。”
柳安抬起头。
霍昭看着他。
“你姐姐活得好好的。”他说，“我亲眼见过的。”
柳安的眼睛亮了一点。
“她……她好不好？”
霍昭想了想。
“还行。”他说，“就是担心你。天天担心。”
柳安的眼眶又红了。
他低下头，没说话。
走了几步，他又开口。
“她……她是不是说了什么？”
霍昭愣了一下。
“什么？”
柳安的声音很小。
“周延的人说……她要是开口，我就活不成了。”
霍昭沉默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容清。
容清走在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霍昭收回目光，握紧柳安的手。
“别听他们瞎说。”他说，“你活得好好的。明天就能见到你姐姐。”
柳安抬起头，看着他。
霍昭冲他笑了笑。
“真的。”
柳安看了他一会儿，又低下头。
三人继续往前走。
月亮很亮。
走了不知多久，柳安忽然又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霍昭眨眨眼。
“霍昭。”
柳安点点头。
“霍大哥。”
霍昭笑了。
“你这孩子，嘴还挺甜。”
柳安没说话。
又走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霍大哥，你……你爹娘还在吗？”
霍昭的脚步顿了一下。
柳安看着他。
霍昭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
“我爹不在了。”
柳安愣了一下。
“对不起……”
霍昭摇摇头。
“没事。”他说，“都过去了。”
柳安低下头。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
柳安忽然说。
“我爹娘也都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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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昭看着他。
柳安没抬头。
“我爹死得早。我娘……我娘是被他们杀的。”
霍昭的手紧了一下。
柳安继续说。
“那年我九岁。他们冲进我家，把我娘按在地上，问她要什么东西。我娘说没有。他们就……就……”
他说不下去了。
霍昭停下脚步。
他蹲下身，和柳安平视。
柳安的眼睛里没有泪。
但那双眼睛黑漆漆的，什么光都没有。
霍昭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娘很厉害。”他说。
柳安愣了一下。
霍昭的目光认真。
“她到死都没说。她是为了保护你。”
柳安的睫毛颤了颤。
他低下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点了点头。
容清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
他什么都没说。
亥时三刻，摄政王府。
容清推门进去的时候，萧玦正站在舆图前。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救出来了？”
容清点头。
“人呢？”
容清道：“安置在东厂密室。霍昭陪着。”
萧玦点点头。
“问出什么了？”
容清把今晚的事说了一遍——那两个人，柳安的状态，放回去报信的那个，绑在柱子上的那个。
萧玦听完，沉默了一瞬。
“周延那边呢？”
容清道：“放了一个回去报信。”
萧玦的眉头微微挑起。
“故意放的？”
容清点头。
“让他告诉周延，人我们带走了。”
萧玦想了想。
“周延会怎么做？”
容清道：“两种可能。一是按兵不动，二是连夜去找平王。”
萧玦看着他。
“你觉得是哪种？”
容清沉默了一瞬。
“第二种。”
萧玦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转过身，继续看着舆图。
“那孩子怎么样？”
容清想了想。
“瘦。身上有伤。但眼睛还行。”
萧玦回过头。
“眼睛还行？”
容清道：“不是那种被关久了呆滞的眼神。还能看人，还能想事。”
萧玦点点头。
“那就好。”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份密报，看了一会儿。
“明天让柳娘去见。”他说，“让他们姐弟见一面。”
容清点头。
萧玦忽然开口。
“霍昭今天表现怎么样？”
容清愣了一下。
“还行。”
萧玦看着他。
“还行是什么意思？”
容清沉默了一瞬。
“没添乱。”他说，“还帮了忙。”
萧玦笑了。
“能从你嘴里听到‘没添乱’，不容易。”
容清没有说话。
萧玦摆摆手。
“去吧。今晚好好歇歇。明天还有事。”
容清转身要走。
“容清。”
容清停下。
萧玦看着他的背影。
“那小子，比你话多多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所以不这么死板，这么的没情趣小心人跑了。”
容清没有说话。
但他推门出去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东厂密室。
柳安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碗热粥。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热的东西了。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喝得很慢。
不是不想快，是快不了。太久没好好吃饭，胃都小了，喝急了就想吐。
霍昭坐在旁边，看着他喝。
“慢点喝，别烫着。”
柳安点点头。
喝了几口，他忽然抬起头。
“霍大哥。”
“嗯？”
“那个冷着脸的哥哥，叫什么？”
霍昭愣了一下。
“你说容清？”
柳安点点头。
霍昭笑了。
“他叫容清。东厂的人。很厉害的。”
柳安想了想。
“他好像不太爱说话。”
霍昭笑得更开心了。
“对。他话特别少。但人很好。”
柳安看着他。
霍昭眨眨眼。
“你看我干嘛？”
柳安低下头。
“霍大哥，你话好多。”
霍昭：“……”
柳安继续喝粥。
霍昭看着他，忽然笑了。
“对，我话多。你嫌我烦？”
柳安摇摇头。
“不烦。”
霍昭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
“那就好。”
柳安喝完粥，把碗放下。
“霍大哥。”
“嗯？”
“我姐姐她真的没事吗？”
霍昭看着他。
“真的没事。”
柳安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点光。
“那她……她会来吗？”
霍昭点点头。
“明天就来。”
柳安低下头，不说话。
霍昭看着他。
“怎么了？”
柳安摇摇头。
“没什么。”
霍昭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又揉了揉柳安的头发。
“别想太多。”他说，“好好睡一觉。明天睁开眼，你姐姐就在了。”
柳安抬起头，看着他。
霍昭冲他笑了笑。
柳安的眼眶又红了。
但他没哭。
他点点头。
霍昭站起身，走到门口。
他回过头。
“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柳安点点头。
霍昭推门出去。
门关上。
柳安一个人坐在榻上。
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门外，霍昭靠着墙站着。
月亮从窗户里透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忽然想起柳安刚才那个眼神。
那种想哭又忍着不哭的眼神。
他见过。
他爹死的那天，他也是这个眼神。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容清。”
容清走到他身边。
“怎么样？”
霍昭摇摇头。
“还好。喝了碗粥，睡了。”
容清点点头。
霍昭忽然开口。
“容清。”
“嗯？”
“那孩子，跟他姐姐一样。”
容清看着他。
霍昭的目光落在远处。
“一样的眼神。”
容清没有说话。
霍昭继续说。
“想哭，又忍着。忍着忍着，就忘了怎么哭了。”
容清沉默了一瞬。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
“你也是。”
霍昭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容清。
容清没有看他。
“你爹死的时候，”容清说，“你也是这个眼神。”
霍昭愣住了。
他看着容清，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容清没有再说。
两人沉默着。
月光落在地上，又清又冷。
过了很久，霍昭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
“容清。”
“嗯？”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容清没回答。
霍昭靠回墙上，看着月亮。
“我爹死那天，”他说，“我以为我会哭的。但没哭出来。”
容清听着。
霍昭继续说。
“后来我发现，哭不出来也挺好的。哭了有什么用？他又活不过来。”
容清没有说话。
霍昭忽然转过头，看着他。
“容清。”
“嗯？”
“你爹娘呢？”
容清沉默了一瞬。
“不在了。”
霍昭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容清道：“很久了。”
霍昭看着他。
容清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霍昭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容清的手很凉。
霍昭的手也凉。
霍昭笑了。
“你看，咱俩一样。”
容清低头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没有说话。
但没有抽开。
两人靠着墙，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很亮。
过了好一会儿，霍昭忽然开口。
“容清。”
“嗯？”
“你说，柳安明天见到他姐姐，会哭吗？”
容清想了想。
“会。”
霍昭点点头。
“我也觉得会。”
他顿了顿。
“哭了就好了。”
容清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轻轻握紧了一点。
霍昭感觉到了。
他转过头，看着容清。
容清没看他。
霍昭笑了。
他把头靠回墙上。
月亮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