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相见

天刚蒙蒙亮,柳娘就醒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昨晚躺在榻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弟弟小时候的样子。

他五岁那年摔破了膝盖,哭得满脸是泪,她蹲在地上给他上药,一边吹一边说“不疼不疼,姐姐吹吹就不疼了”。他信了,抽抽噎噎地止了哭,还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那时候她心想,这辈子一定要护好他。

可她没有护好。

门忽然被推开。柳娘猛地坐起来,心跳得厉害。容清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跟我走。”

柳娘愣了一下。“去哪?”

容清看着她。“见你弟弟。”

柳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她想问真的吗,想问他还好吗,想问这三年他过得好不好,想问他还记不记得姐姐。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容清没等她,转身就走。

柳娘跳下榻,鞋都没穿好,跌跌撞撞跟出去。她跑得太急,在走廊拐角处踩到自己的裙摆,身子往前一栽。容清头也没回,反手扶了她一把,等她站稳了,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柳娘跟在他身后,心跳得像要冲出胸腔。三年了,三年没见。弟弟今年该十五了。长高了吗?长什么样了?她还能认出他吗?他还认得她吗?他会不会恨她?恨她没有去找他,恨她让他一个人被关了三年,恨她这个没用的姐姐。

她越想越怕,脚步慢下来。容清走出去几步,发现她没跟上,停下回头看她。柳娘站在走廊中间,手攥着衣摆,指节泛白。

容清看着她。“怕什么?”

柳娘张了张嘴。“他……他会不会不认得我了?”

容清沉默了一瞬。“他认得。”

柳娘看着他。容清没有再说,转身继续走。柳娘深吸一口气,跟上去。

密室的门被推开时,柳安正坐在榻上发呆。昨晚那个话很多的霍大哥陪了他很久,走之前说“睡吧,明天你姐姐就来”。他躺下了,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姐姐的样子。他记得姐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记得姐姐说话声音很好听,软软的,每次他害怕的时候,姐姐都会抱着他说“别怕,姐姐在”。

记得姐姐手很巧,会给他缝衣裳,缝得可好看了,针脚细细密密的,穿上身特别舒服。他以前最喜欢穿姐姐做的衣裳,小伙伴都羡慕他,说他的衣裳最好看。

可是三年了。三年没见。姐姐还会是那个样子吗?姐姐还记得他吗?姐姐……还会要他这个累赘吗?他被关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只会拖累姐姐。他无数次想过死,死了就解脱了。可他又怕。怕死了就见不到姐姐了。

门响了。他猛地抬起头。

一个人影冲进来,在他面前停住。柳娘站在那儿,看着他。他也看着柳娘。两个人都没说话。

柳娘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得很慢,像是怕惊醒一个梦。走到榻边,她蹲下身,和柳安平视。

“小安?”声音在发抖,抖得厉害。

柳安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张开嘴,想喊一声“姐”,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嘴唇动了动,动了又动,就是喊不出来。

柳娘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瘦了,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高凸起来,下巴尖得像刀削过,脸上一点肉都没有。她的手指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摸到他的下巴,摸到他的脖子——细细的,一掐就能掐断。

她的眼泪掉下来。“小安……小安……”

“姐!”柳安终于喊出来,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很久很久没说过话,嗓子都生锈了,“姐……姐……姐……”

柳娘一把把他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柳安趴在她肩上,终于哭出来。三年了,三年没哭过。

被关起来的时候没哭,挨打的时候没哭,饿得发晕的时候没哭,被人踩着手踩过去的时候也没哭。可现在他哭了,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整个人都在颤。

“姐……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为你死了……他们说你死了……我不信……我一直不信……我就知道你还活着……我就知道……”

柳娘的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别怕,姐在,姐在,姐在。”她的声音也在抖,抖得比他还厉害。

柳安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他抽抽噎噎的,肩膀还是一耸一耸。柳娘松开他,捧着他的脸,仔细看着。

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巴。她看了很久,像是要把这三年没看的一次性看回来。

“瘦了。”她的拇指轻轻擦过他脸上的泪痕,“瘦成这样了。”

柳安摇摇头。“不瘦,姐才瘦了。”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姐也瘦了。姐是不是也没好好吃饭?”

柳娘的眼泪又掉下来。“吃了,姐吃了。”

柳安不信。“骗人。姐以前脸上有肉的,现在都没了。”

柳娘笑了。那笑容又哭又笑,难看极了。“好,姐以后多吃。”

柳安点点头。柳娘看着他,忽然问。“他们打你了吗?”

柳安愣了一下,低下头。柳娘轻轻抬起他的下巴。“看着我。”

柳安抬起头,看着她。柳娘的目光认真。“打了吗?”

柳安沉默了一瞬,然后点点头。

柳娘的手抖了一下。她松开他的下巴,轻轻撩起他的袖子。胳膊上全是淤青,青的紫的,新的旧的,一块叠一块,几乎没有一块好肉。有些地方结了痂,痂下面还是红的。有些地方肿着,一碰就疼。

柳娘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又撩起他另一只袖子,一样的。她又去掀他的衣领。脖子上也有,一道一道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她轻轻拉开他的衣襟,看见胸口也有。青的,紫的,还有几道已经泛黄的旧伤。

柳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疼吗?”

柳安摇摇头。“不疼了,早就不疼了。”他顿了顿,“姐,你别哭。”

柳娘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满脸都是泪。她擦了擦,又擦了擦,可擦不完。

柳安伸出手,帮她擦。“姐别哭,我没事,真的没事。”

柳娘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他的手也变了,以前又白又软,现在全是骨头,指节粗粗的,手背上还有疤。

“小安。”她说。

“嗯?”

“以后不会再有人打你了。”

柳安看着她。柳娘的眼睛红红的,但很亮。“姐保证。”

柳安的眼眶又红了。他点点头,又扑进她怀里。柳娘抱着他,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就像小时候一样。

门外,霍昭看着这一幕,眼睛酸得厉害。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可还是酸。

容清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霍昭转过头看他。容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比平时亮了一点。

霍昭轻轻碰了碰他的手。“容清。”

容清偏过头。

霍昭冲他笑了笑。“柳安那孩子,挺不容易的。”

容清没说话。

霍昭又转过头,看着屋里。柳娘还抱着柳安,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柳安趴在她肩上,已经不哭了,但肩膀还是一耸一耸的。

霍昭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容清。”

“嗯?”

“你有没有觉得,柳娘这个人,挺厉害的。”

容清看着他。

霍昭的目光认真。“被关了三年,弟弟在人家手里,自己替人卖命。换了别人,早疯了。她没有。她撑下来了。”

容清沉默了一瞬。“嗯。”

霍昭笑了。他转过头,继续看屋里。

柳娘松开柳安,低头看他。柳安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但亮亮的,像小时候一样。

“姐。”他忽然说。

“嗯?”

“你以后还走吗?”

柳娘愣了一下。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不走了。”

柳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柳娘点点头。“真的。”

柳安又哭了。这回没出声,就是眼泪一直流。柳娘给他擦,擦不完,又给他擦,还是擦不完。

“别哭了。”她说,声音也带着哭腔,“都多大了,还哭。”

柳安抽抽噎噎的。“我十五了。”

“十五还哭,丢不丢人?”

“不丢人。”柳安说,“在姐面前不丢人。”

柳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好看。她伸手揉了揉柳安的头发。“行,不丢人。”

柳安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他很久没有这样靠着了。三年了,每天晚上都是蜷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想姐姐。想她抱着自己,想她拍着自己的背,想她说“别怕”。

现在她真的在了。

柳安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姐。”

“嗯?”

“你这三年,是不是也很难?”

柳娘的手顿了一下。她沉默了一瞬。“不难。”

柳安不信。“骗人。”

柳娘没说话。柳安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但笑着。

“真的不难。”她说,“姐能扛。”

柳安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又把脸埋回去。“姐,以后我帮你扛。”

柳娘的眼泪又掉下来。她点点头。“好。”

门外,霍昭轻轻拉了拉容清的袖子。容清跟着他走到廊下。

霍昭长长地吐了口气。“容清。”

“嗯?”

“你说,柳安以后会怎么样?”

容清看着他。

霍昭的目光认真。“他吃了那么多苦,以后能好起来吗?”

容清沉默了一瞬。“能。”

霍昭愣了一下。“你这么肯定?”

容清看着他。“他姐姐在。”

霍昭想了想,然后笑了。“也是。”他把手插进袖子里,看着窗外的天光。“容清。”

“嗯?”

“你说,要是有一天我也被人抓了,你会来救我吗?”

容清看着他。霍昭的眼睛亮亮的,带着笑。

容清沉默了一瞬。“会。”

霍昭笑了,笑得很开心。“那就行。”

他伸出手,拉住容清的手。容清的手很凉,他的手也凉。霍昭晃了晃两人握着的手。“那咱俩说好了,谁被抓了,另一个都得去救。”

容清看着他。

“行不行?”霍昭问。

容清沉默了一瞬。“行。”

霍昭笑了。他拉着容清的手,往屋里看了一眼。柳娘还抱着柳安,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样靠着。

“容清。”

“嗯?”

“你说,柳娘以后会帮咱们吗?”

容清想了想。“会。”

霍昭点点头。“我也觉得会。”他顿了顿,“她弟弟在咱们手里,她没得选。”

容清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想了?”

霍昭眨眨眼。“跟你学的啊。”

容清没说话。霍昭笑了,拉着他的手晃了晃。“容清。”

“嗯?”

“你手真凉。”

容清看着他。霍昭把他的手塞进自己袖子里,捂着。“暖和了吧?”

容清低头看着那只被塞进袖子里的手,又看了看霍昭。霍昭冲他笑了笑。容清没有说话,但他没有抽出来。

廊下,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巳时三刻,摄政王府。

萧玦推门进去的时候,慕容辞正站在舆图前。

听见脚步声,慕容辞没有回头。

“人救出来了?”

萧玦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救出来了。姐弟俩见了面,哭了一场。柳安身上伤不少,但都是皮肉伤,养养就好了。”

慕容辞点点头,目光还落在舆图上。“周延那边呢?”

萧玦道:“昨晚出城见了平王。我们的人盯着,他在寺庙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

慕容辞的眉头微微挑起。“不到半个时辰?”

萧玦点头。“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慕容辞沉默了一瞬,嘴角微微弯起。“脸色不好就对了。人丢了,他怎么交代?”

萧玦看着他。“阿辞,你说平王会怎么处置周延?”

慕容辞想了想。“不会处置。周延是他的人,动了他,谁还替他办事?”

萧玦点点头。慕容辞转过身,走到案前坐下,手指轻轻叩着桌面。“柳安那边,让柳娘去见,让她陪着。她弟弟刚救回来,她心里只有这件事。这时候逼她开口,反而坏事。”

萧玦点头。“容清也是这么说的。柳安伤得不轻,身上没一块好肉。姐弟俩抱在一起哭了大半个时辰,容清和霍昭站在门外等,谁也没进去催。”

慕容辞的眉头微微皱起。“没一块好肉?”

萧玦道:“周延的人打的。胳膊上、背上、腿上,全是淤青。手腕上有勒痕,脖子上也有伤。”

慕容辞沉默了一瞬。“倒是个硬骨头。被关了三年,打也打不服。”

萧玦看着他。“阿辞,你说柳娘知道她弟弟被打成这样,会怎么想?”

慕容辞的目光幽深。“会恨。”

萧玦挑眉。

慕容辞继续道:“恨平王,恨周延,恨那些打她弟弟的人。恨到骨子里。”

萧玦的眼睛亮起来。“那她——”

慕容辞点点头。“她会开口。但不是现在。等她恨够了,等她发现只有我们才能帮她报仇,她才会把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萧玦明白了。他走到慕容辞身边,在椅子上坐下。“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慕容辞看着他。“等。”

萧玦愣了一下。

慕容辞的嘴角微微弯起。“等柳娘自己来找我们。”

萧玦想了想。“你觉得她会来?”

慕容辞点头。“会。她弟弟救回来了,她欠我们一条命。她不是那种欠了人情不还的人。”

萧玦看着他,忽然笑了。“阿辞,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慕容辞看了他一眼。“猜的。”

萧玦笑得更开心了。他伸出手,握住慕容辞的手。慕容辞没有挣开。萧玦把他的手翻过来,拇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蹭了蹭。

“干什么?”慕容辞问。

萧玦低头看着他的手。“看看你的手。批了这么多奏折,有没有长茧子。”

慕容辞没说话。

萧玦摸了一会儿,抬起头。“长了。”

慕容辞把手抽回去。“少贫。”

萧玦笑了。他站起身,走到慕容辞身后,从后面环住他的腰。

“阿辞。”

“嗯?”

“你说,平王下一步会怎么走?”

慕容辞靠在他怀里,想了想。“他会按兵不动。”

萧玦挑眉。

慕容辞继续道:“柳娘落网,柳安被救,他手里的牌少了两张。这时候动,只会暴露更多。他会等,等我们犯错。”

萧玦的眉头皱起来。“那我们怎么办?”

慕容辞偏过头,看着他。“不犯错。”

萧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算什么办法?”

慕容辞的嘴角微微弯起。“最好的办法。”

他顿了顿。“平王在等我们犯错,我们偏不犯错。他等得越久,就越急。越急,就越容易出错。”

萧玦看着他。“那他要是一直不急呢?”

慕容辞的目光幽深。“他会急的。他准备了三年,不会甘心就这么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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