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棉枕

“此去我要问翟叔叔许多问题。”

“爱妃是想问他为一生未娶,问他是否爱慕你娘亲?”温孤长羿敏锐地察觉到。

夏语心反倒有些局促,“我又不只是问这些儿女情长。”

“无论你问什么。”温孤长羿紧握住她的手,“你如今已是我的妻子,是我的爱妃,是我的皇后。即便周庄主对你心生爱慕,他也只能止于爱慕。”

“你怎么一下扯他头上去。”夏语心有些生气,欲抽回手,温孤长羿却不肯松开,手腕微微施力,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低声索求:“吻我。”

“现在?”殿门处尚有宫女在侧,夏语心不再像刚才为他夹菜那般主动。温孤长羿手掌托住她后脑,拥住她身体吻上来。

虽非自愿,但也算是她吻了他。

温孤长羿声音几近呢喃:“倘若生育孩子怕疼,不生亦可。但你我之间,不能因一场梦境,更不可因周庄主,而不要我们的孩子。”

“……”

“吻我。”似要看她同不同意。温孤长羿松开她的手,静待她主动来吻自己。

看着那张绝美而贪念的脸,夏语心一咬牙,踮起脚尖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尽管动作有些粗鲁、有些生猛,但还是主动吻了他,“这样总可以了吧。”

她只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

温孤长羿复又拥住她身体,“不够。”随即稍稍俯身,狂热地吻住她。如此缠绵许久,温孤长羿才肯罢休,说道:“见过翟师傅后,明日启程前往鬼臾古城。”

一个“鬼”字,令夏语心总觉有些毛骨悚然。她看了看温孤长羿,只见他每次提及鬼臾古城,总是异常的平静,这反倒让人难琢磨,遂问道:“为何、你一定要前往那里?”

“求子。”温孤长羿附在她耳畔低语。

夏语心耳背滚烫,亦有些做贼心虚,“其实不必如此,那个……”

“既已到雍州,我当前往鬼臾古城答谢一位老先生。”透过窗棂花雕,迎喜、采荷候于殿外,温孤长羿放缓下呼吸,轻轻触了触她鼻尖。

夏语心突然想到梦境中的老者,但见窗外迎喜、采荷,恐二人瞧见这般没个正形,她拉开一些与温孤长羿的距离,问道:“是谁?”

“鬼修先生。”与自己的爱妃贴贴,乃正大光明,温孤长羿偏要这样与她亲近。她往后退开半步,他便向前靠近一步。

夏语心无语,微微皱紧眉头,心中想着不知此人是谁?竟能让温孤长羿亲自前往拜访。

她应道:“嗯,我与你同去,但现下先去翟叔叔那里。估计是有些晚了,翟叔叔应该已经歇下了,都怪你。”

“放心,翟师傅不会如此早歇下。”

“你怎么知道?

二人走出寝殿,迎喜拿上备好的食盒,随同来到翟天应住处。

翟天应似早有预料二人会来,提前回到房中,于书房外水榭边温好茶等候。见着夏语心推门进来,翟天应向她招手唤道:“丫头,快过来。”

尽管如今她已贵为皇后,翟天应依旧如在云潭山、邑安城时一般,将她视作尚未长大的孩子。

夏语心轻轻提裙走上水榭亭台,快步穿过廊道,挽住翟天应手臂,蹲于翟叔叔身侧,俏皮地仰起头,“翟叔叔,独自品茗,茶香可还宜人?”

翟天应微笑着点头,将一盏茶递至温孤长羿面前。

夏语心随后坐在藤垫上,因温孤长羿也在,有些话她着实不便询问,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一尝茶味,便知此茶也是自云潭山来。

翟天应:“你们自邑安启程时,皇上便已将今年的第一罐新茶运送至忻城。”

“翟叔叔可知晓,在这忻城外,尚有一人也在雍州?”夏语心小心询问,“您亦早知晓,我是她的女儿?”

翟天应一身青色布衣,正身坐于藤垫上,“此前并不知晓,只是后来才知晓。”

闻言,夏语心看了看温孤长羿,又望向翟叔叔,“你们二人,是统一了说辞?”

翟天应无奈地摇头,“是你赤足下地时,我无意见过你足底那枚红痣。”

夏语心追问:“是在何时?”

翟天应看了看一旁飘着香气的食盒,叹道:“你这丫头。此番前来,究竟是为盘问老夫,还是为给老夫送吃食?”

“自然是来问一些翟叔叔与赫连氏的事情,然后顺便为翟叔叔带些吃食。如此,一举两得。” 夏语心这才想起自己带了食盒来,于是将饭菜摆出来。

如此实话实说,反倒又多了几分俏皮、伶俐。

翟天应满意地吃了起来,待吃到五六分饱,才招呼道:“皇上再吃一些?”

温孤长羿微微摇头,“朕与爱妃已经一同用过了。”

夏语心刚刚拿起筷子,准备陪翟叔叔再吃两口,听到此话,只得默默将夹起的菜放进翟叔叔的碗里,“翟叔叔多吃一些……夏莲姬、她在平邑皇宫中。”

说着,她注视着翟天应,留意他听后的反应。

翟天应吃好饭,取方帕拭了拭嘴,然后不疾不徐喝下一口茶,微笑道:“你这丫头,竟连一声娘都不愿叫她?”

夏语心垂眸,“翟叔叔依旧心系于她、偏袒于 她。你身处忻城,她居于平邑皇宫,相距不过二十里地,这般近的距离,翟叔叔独居在此,她独守皇宫,不前去看望,反倒叫我认下她。她于我,既无养育之恩,亦无生育之情,不过是当初意外有了我而已。”

翟天应放下茶盏,起身望向前方水榭阁楼,这些皆是他的得意之作……缓缓道:“年少之人依在,却已不复年少。清梦何解,燕燕于飞,之子于归,便是最好的答案。丫头,我修遍了这天下琼楼玉宇,你可还有想要的宫殿?趁老夫还能动弹,为你修筑便是。”

夏语心隐住眼底泪水,“翟叔叔,云潭山你已修建下诸多房舍,邑安你也修筑了这天下最大的宫殿,且在这忻城,你亦建造了如此多宫殿,若再继续修建,我如何住得过来。”

翟天应朗声笑起来:“你这丫头。我见你主意颇多,便想看看你能否想出我未曾营造过的房舍样式。”

若说还有,那便是钢筋水泥构造的高楼,可一旦画出来,不就等于暴露了自己。夏语心微微一笑,“翟叔叔,以您的手艺只怕历经数百年、数千年,亦是天下最好的,我实在想不出比您手艺更精妙的构造,你就绕了我吧。若再让我想下去,我都得秃头了。”

“哈哈哈,不愿想也罢,是该花些心思在别处了。”翟天应说着,目光落在温孤长羿身上。两人已完婚有些年了,竟还无子嗣。

夏语心脸颊刷地泛红,因自己一直偷偷服用避子丸,她慌乱地错过目光,转眼看向水榭一侧,却突然发现对岸,周浪正隐于夜色中。

温孤长羿漫不经心地邀请道:“周庄主,既然来了,云潭山新茶已出,不妨移步过来品茗一杯。”

他早知身后有人。

周浪却不似往常那般洒脱自如,久久静立于对岸夜色中。

夏语心刚要起身,许是察觉到她的动作,既渴望再见一面,又不舍她于人前失仪,周浪旋即飞身离去。夏语心远远见着周浪离去的最后一抹侧影,“周浪”二字徘徊口中,终究未喊出口。

随即,一张字条隔空飞来,温孤长羿伸手接住,展开信纸,上面写到:“匈奴南下犯境”。

此刻,赫连楚正率领赫连一族身处匈奴大军中。

临近邺国关谷,南面的匈奴军队已攻入进来,别尧相领兵抵御。周浪在收到军中情报后,来此见她一面,继而连夜以轻功匆匆赶赴关谷。

温孤长羿拿着手中情报,从翟天应处离开,送她回到寝宫,调遣暗卫在四周守护。接着为她解下外衫,看她睡下后,方才前去与夏漓、李予安等人商议事宜。

他刚移步,夏语心叫住他,伸手掀开锦帘一角,望着他,“我等你回来,一起。”

“好。”温孤长羿抿笑着应下,随后离去。

夏语心再次睡下后,想着匈奴大军来势汹汹,一时也难安卧,起身倚靠在床榻一侧,忽然感到身下似有异物,她移开棉枕,发现褥垫下面放着周浪送的那支雌箫。

雌箫原本是被她放置在衣橱里的,此刻怎的在棉枕下?她拿起雌箫,发现雌箫吹口处留有一张信笺。

烛光微弱,她起身拨亮烛火,而后徐徐展开信笺,上面写着两行小字:棠棠,生活任你随心,愿此生无虞。

浪浪。

蓦地见着这二字,夏语心心中涌上些许难言的情绪,拿着信笺的手指不由微微一颤。

殿门处,迎喜见到内室烛灯又亮起,近身询问道:“娘娘。”

夏语心收起信笺,起身打开衣橱,将雌箫放好,却发现衣橱里原本还有一副新的棉枕,是预备来换洗的,却只剩下了一只。但想着能进得了这后宫寝殿的,只有周浪,他来过这房中,定是他拿走的。

他带走了她喜爱的棉枕。

他最终还是踏入了她的卧房,却是在她不在之时。

除了当年在岸门山庄,他将自己的卧房让于她外,他未曾这般进入过她的房间,即便曾在半夜藏身于屋檐后的树梢上,看着她安寝,亦未曾。

他的心意,从不止于爱慕、守护,亦有对她名节的珍视。

如今她已为后,而匈奴南下犯境,他前往御敌,一方棉枕,再无所求,唯愿她一生太平无忧。

夏语心眼底似有些酸酸的。

迎喜替她关好衣橱,问道:“娘娘安歇下了,为何又起身了?”

夏语心缓了缓心绪,拉迎喜坐在身侧,“迎喜,你跟随我多年,你可曾设想过自己期望过怎样的生活?”

突如其来的询问,令迎喜顿时惶恐,起身拂礼,“娘娘,您要将奴婢打发走?”

夏语心无奈叹息,不禁睨了一眼,“你胡思乱想些什么,你身怀武功且聪慧机敏,难道还怕我弃你不顾?”

“奴婢当然怕。”迎喜低着头,“娘娘若问奴婢期望过怎么的生活,想必是对奴婢已有安排。奴婢惟愿尽心追随娘娘,悉心护佑娘娘。”

夏语心感动地握住迎喜的手,“我曾唤你们一声姐姐。如此询问,并非是不要你了。只是……你可有倾心之人?倘若你心有所属,却又因矜持难以启齿,我愿代你传达心意。万一他也恰好对你有情呢!届时,我定会为你操办一场风光体面的婚事。”

迎喜似有伤感,“娘娘终究还是想着将奴婢遣走。”

夏语心:“你长我两岁,如今已二十五六的年纪,难道要一直守着我当个老姑娘。”

迎喜起身拂礼跪下,“迎喜未有倾慕之人,只愿长久侍奉娘娘身侧,若是娘娘不再留用奴婢……”

“休要说这样的糊涂话。”夏语心打住她,随即起身将迎喜扶起,“嫁人虽未必是最佳归宿,但若你心有所爱,且对方也钟情于你,又能真心待你,嫁与他又有何妨。皇上已颁布一夫一妻制,我虽本也不愿成婚,可如今也成了你的娘娘。我期望你们每个人都能觅得属于自己的归宿。你守着我、护着我,这只是你人生一部分光景,并非生活的全部。生活本就只属于你自己,即便往后你嫁了人,也可继续留在我身边,并非嫁人之后就不能再守着我。我不愿你们因守着我,而误了自己的人生。”

迎喜泪水簌簌落下,跪在娘娘身前,将心底那份爱意深深埋葬下去,道:“娘娘,迎喜并无心仪之人。若采荷能获允离开,还请娘娘让她前往关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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