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祁夜欢跃身下马,轻轻抬住她手臂,示意身后侍卫接过她身上的背篓,“近两日,城中并无消息传来,棠大人何故此言?”

赵启新上前回禀:“属下等人午时在山中遇一群结队而行的女子,正是从邑安城内出逃,前往吴国。属下等人得知是邑安城战乱,故而引得众人出逃。”

“除了玄骑军,是不是邑安城中所有军队皆在阴山?”夏语心担忧道,“那城中的百姓……?”

她不希望数月以来累死累活医治好那些百姓,到头真成了好心办坏事。

祁夜欢安抚道:“邑安若有战事,城主必定会送来消息调兵驰援。眼下本将并未收到城主消息。有本将在,棠大人不必忧心。”

“呃。倘若城主来不及求援呢?属下能力有限,不愿费心救下军中灾民,刚送他们回城与亲人团聚,便遭战事摧毁,我自是无力再去护他们。祁将军可愿带人回城走一趟?若真无战事自然是好,那山中所遇之人言及之事定是受人来蛊惑。但万一城中起了战事,而大军又在阴山,满城必定会遭生灵涂炭。”

说完,她欲拿出令牌,以令牌行军令。祁夜欢止住她手上动作,随即跃身上马,带三千精锐快马驶出阴山。

翌日。

天空淡出熹微。

夏语心一夜未眠,半摸黑之下,带着团团离了大营,前往望峰山找温孤长羿。倘若温孤长羿仍在望峰山上,说明邑安城内必定无事。若是温孤长羿不在,城中恐已生了变故。

待她来到望峰山下,从团团身上跃下地,这是她第一次驭使团团,途中不慎摔了两跤,胳膊此刻仍有些疼。她仰头望向山顶,眼前大山摩天碍日,以她的力气,很难爬上去。

但这是她先前下山的路,是最为好走的一条路。沿着山体,借助丛生的灌木,总能慢慢爬上去。倘若从其他地方上去,纯粹无法。

夏语心轻叹一声:要是自己会武功就好了,像温孤长羿那样,嗖的一下飞上去。不仅如此,还可自己快马回一趟城,一探城中究竟。

“在下面等着我。”她叮嘱好团团,挽起衣襟,小心地朝山上爬去。

到达山顶,手掌已多处磨破皮。可找了整个山洞,并不见温孤长羿在这里。而洞内明显有些日子未有人住过了。

空空的书台上,覆了浅浅一层清灰。

夏语心又原路返回下山,如此来回攀爬,快到山脚,手上失力,抓住的树根稍稍一松,咚的一声,整个人摔掉在团团面前,疼得五脏六腑作呕。

邑安城中,温孤长羿集结完毕城中军队,胸口倏地一阵作痛。

他以修心决缔结两心,第一次感受到这股异样的刺痛,背开众将士,紧紧压住心口。

此刻,城外已被吴国太子乔装率军重重包围。

……

夏语心摔掉在地上许久才缓过一口气,而后团团驮着她往山下大营走去。经过林中一道沟谷处正好发现紫花地丁。

此药可舒解身体摔伤的痛感,夏语心让团团将她放下,随后采了几株嚼碎后咽下,身体的痛感刚有所缓解,却突然听见花丛外传来动静。

咳,咳。

轻咳声混浊无力,但听得出此为男子的声音。

夏语心本能地往团团身后躲了躲。

许是嗅到了危险,团团伏地发出攻击,埋着如黑提般幽亮的眼珠,朝着花丛外走去。

微风拂过满地紫花地丁,飘过一阵清香。

夏语心紧跟在团团身后,隐隐看到一双玄色大革靴横陈花丛边。靴面暗沉,显然是沾过血方才成这般颜色,夏语心停住脚步。

团团嗅到对方身上的腥气,猛地扑上去。

“不要。”夏语心冲上前,护住那人,将团团挡住。

团团龇着满嘴利齿,在食物面前,它好似不再听从召令,直直地与她对视。

夏语心心中一颤,吓得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稳住团团,“我们说好的,不伤人,不吃人肉。”

此前,团团随她回军营,她便与团团约定,不可伤人,不可吃人肉,方圆数十里之内,亦不可捕食大型兽类。但平时可捕食一些小动物打打牙祭,寻食山果,她甚至还教团团吃竹笋。

团团在她帐外待了两个月,虽已学会食素,但因食肉太少,走起路来都有些不稳。

此刻,团团嗅到肉香,馋意顿生,盯住她,不肯就此放弃眼前美味。

夏语心竭力安抚,“团团,团团,我们是朋友,对不对?”

过了好一会儿,团团才收回那紧紧盯住她的目光,挠了挠耳朵,嗯嗯唧唧地走开。分不清它是在骂,还是在抗议。

但无论是骂,还是抗议,总之它停止了攻击。

夏语心松下一口气,这才发觉胸前衣衫已被洇湿。

她低头一看,发现是那人身上的血沾染到了她身上。再定睛一看,那人胸腔有一小孩拳头大小的血窟窿,夏语心惊得猛地向后退开。

刚转过身,团团又扑了上来,如饥似渴地守着。

夏语心惊魂未定,回头看了看那人,伸手轻轻拨开那人脸上的头发,但见一张玉貌清奇的脸上毫无血色,华贵的衣衫已被鲜血染透。

“你……”

还能说话吗?

夏语心刚想问,可人已伤成这样,估计是说不了话。

她伸手探了探那人气息,虽然还吊着一口气,但八成是活不久了。

吃一堑长一智,经上回冒然救吴国逃兵,后又被吴军设伏一事,她徘徊在救与不救之间,最后唤住团团,不许团团将那人吃掉,而后寻来药草,嚼碎后先为那人止血。

能够让他多活一天是一天,如此,以算尽了医者仁心之责。

她解开那人身上的衣衫,虽隔着衣衫已见过那人的伤口很大,但当解开时,仍被那又大又血肉模糊的伤口吓得一惊。

她别开目光,摸索着将药草敷上去,“忍着点。”

而后扯下自己身上一块干净的布衫,为那人扎好伤口。

仁至义尽。

“能不能活,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反正我是尽力了。”

她嘴上虽这样说,但心里还是过意不去,总不能真的一走了之,将他丢于此处。即便现下能够阻止团团不将其吃掉,过不了两日,他也会被其它虫蛇野兽吃掉。

夏语心深吸一口气,似在说服自己,然后环顾周围,前去有座小山,岩壁下暂可藏身。

她本想将人背过去安置在那一处,但刚刚摔了一跤,本身疼不说,她连搬动他都费力。她将那人刚背到身上,起身时,二人同时一瞬栽进了阴沟里。

闷痛一声,那人当即被摔醒。

“对不住,我实在背不动。”

她摔得也很痛,使了不少力气后,又才再重新将那人搬平躺好,目光带着求助,看向团团,“帮帮忙,回去后我多给你一块肉饼吃。”

团团不想帮她,只想将那人吃掉,以好包餐一顿。

夏语心长叹一口气,正当苦于无策之计时,她眼前豁然一亮,望见不远处吴祺走来,正站在花丛中,“吴大哥,你来得正好。”

她向吴祺招了招手,然后又指向阴沟里的人。

吴祺见到她,相隔丈许的花花草草,停在满地紫花地丁那一端,尚未看到阴沟里的人。可见着她平安无事,仍难掩担惊。

今日一早,他前往伙房营煎药,绕行至她营帐外,发现团团不在她帐前,帐中也未见她身影,正四处寻她时,将军从邑安城急速归来,发现她不在营中,当即雷霆大怒,下令速速将她寻回。

夏语心自然不知营中状况,见吴祺神色担忧,解释道:“我、我清晨带团团进山来采药,发现……此人不知是谁,伤 势极重。要不、吴大哥你帮忙将他背去那处山下干净的地方?”

吴祺穿过花丛走来,“将军回来了。”

夏语心急切道:“那可有邑安城内的消息?将军这么快就回来了,想来城中定然无事。”

她似在自我安慰,如此一来,这些时日忙碌皆未枉费,救下的灾民回城安然,她顺利完成协议,亦可拿到退婚书。

吴祺摇头,他并不知晓邑安城内的情况,将军回营后尚未提及,只是下令将她速速寻回去。

夏语心紧了紧眉头。吴祺刚要开口,看向阴沟里那受伤之人,不觉一惊,随即朝身后看了眼,所幸张尧、赵启新、李祥等人尚未找来。

吴祺即刻背起那人离开,“将军知你不在营中,已命大家速来寻你回去,估计要不了多久,张大哥、赵大哥他们便会寻来。”

夏语心听出话外之意,若不快些回去,将军恐又要责罚于他人。

她赶紧脱下外衫,将那人挡住,与吴祺一同将那人送至山丘的岩壁下。

吴祺背那人时,后背外衣被那人伤口渗出的血染透,这样穿着极易被人发现端倪。于是他将外衣脱下,权且当作被褥为那人挡住伤口,正好从那人身上拿回她的外衫,递与她穿好,“此地不宜久留。”

夏语心点头,转身寻来一块石板当卧枕,给那人垫上,以防那人气息回流不畅而窒息,白费了力气救治。

临了,她又探了探那人的额头,所幸并未感染发热。

吴祺亦极为细心地给那人喂下几口水后,这才起身离开。

二人刚走开,岩壁另一侧,传来吴福的声音,“棠小弟,棠小弟。”

尚不确定寻来的人是否只有吴福一人,二人又躲回岩壁下。待吴福寻来,看到只他一人,夏语心刚要出声,吴祺一瞬捂住她的嘴巴。

岩壁后方,传来张尧的声音,“吴二弟,那边可有见着棠兄?”

吴福寻至岩壁下,见到下面躲着的二人,再细一看,他们身后还躺着一人,样子伤得不轻。吴福顿了顿,随即离开,大声应道:“张大哥,我这边没有,我们再往前去找找。”

声音远去,夏语心俯身从岩壁下走出,就近折了树枝将那人遮住,催促吴祺,“快走吧,明日再找机会拿身干净衣服来给他换上。”

吴祺:“我同你一起来。”

男女有别,夏语心想了想,点头同意。随后回到先前采紫花地丁的地方,拿上药草,二人快速往山下大营去。

昨日,祁夜欢带领人马回邑安前去探查城内情况,入夜时分,军队进入仓旬,便发现另一队人马正朝阴山大营开来。

觉察出其中有异常,祁夜欢拨转人马,上前截住对方。对方乔装而来,夜色微澜,一时难以辨别是哪国人马。

双方一番激烈交战后,祁夜欢擒住对方首领,待扯下那首领面罩,发现竟然又是吴国人。但他事先仍未收到任何有关攻城的情报,他们竟仍如此贸然出兵。

祁夜欢当即斩了那首领的头颅,返回军营,却发现她不在营中。

夏语心不停往山下营地赶去,突然发觉团团尚未跟上来。

她小声地向四周喊了喊,不见团团出来,又快步返回那人所躺的岩壁下,见那人好好躺在那里,却仍未见团团,只得先赶回军营。

但想到此前逃至祁国来的吴兵,夏语心突然问吴祺:“你说,他会是哪国人?”

眼下列国争战,识人难全。

夏语心一面赶路,一面继续道:“是吴国人?邺国人?卫国人?梁国人?梁国、卫国靠北,比邻祁国,不排除会在背底里使坏。但最为有可能的是吴国,还有邺国。你说,他会是吴国人,还是邺国人?但定然不会是祁国人。祁国如今腹背受敌,即便要当逃兵,也不是他这般锦衣加身的人。”

吴祺:“……”

看他不出声,夏语心问得隐晦,“你和吴二弟是从小生活在邑安?”

吴祺摇头,“我与弟弟是梁国人。”

此前虽已问过他二人是不是吴国人,但并未问过他们是不是祁国人。

见吴祺如实应答,夏语心停住脚步,抬手挡开头顶穿过树荫照射下来的太阳,微微一笑,“谢谢吴大哥如实相告。”

吴祺面露愧色,他早想将一切如实告知她,“三年前,高国谋合梁、卫一起攻下了代国。相较梁卫两国,高国分下代国大半疆土,且高国瑞王精于战事部署,代国战败数万降兵,瑞王全收编入册。短短时间,高国国力兵势大盛,瑞王又有了谋合吴、邺、卫三国征讨梁国之意。”

提到梁国,吴祺顿了顿,“梁国穆王得知消息后,便先一步与吴、邺、卫三国结盟讨伐高国。数月金鼓连天,双方均攻而不破。战事胶着,最受苦为百姓。穆王需强盛兵力,便开始四处抓丁。告示张贴出来后,凡家中有年满十五的男子一律征召入伍,父亲便将我与母亲还有弟弟连夜送走。”

“那然后呢?”夏语心绕开挡住去路的松枝,听吴祺未出声,她回过头,见吴祺低下头,神情悲伤,已猜出了大概。

吴祺:“父亲将我与母亲、弟弟从水路送走回岸时,被追来的官兵、杀了。我与母亲、弟弟,隔岸望着父亲被刺死。母亲不敢出声,带着我与弟弟一路命逃,从梁国西境逃入邺国交界,这才躲过官兵追杀。随后一路南下,皆战火不断,遍地流民,却多为老幼妇孺。母亲担心我与弟弟被人发现,每日只能赶夜路。为避开官兵盘查,母亲带着我与弟弟行山路。数月颠簸,母亲没有落过一滴眼泪,直至入了邺国边界,所经流民无需路引亦能入境,母亲、她走了,是饿死的。”

说着,吴祺难掩悲痛,眼眶通红。

夏语心轻轻拍了拍吴祺肩膀,以示安慰,“那时你们一定很难过。但人生总会有相逢,今朝或来日。相信你的母亲、父亲,定是在以另外的方式继续守着、护着你们。你除了叫吴祺,还叫什么?”

她话峰陡然一转,吴褀微愣,隐去眼底的泪光,疑惑道:“我只叫吴祺,没有小名,没有表字。父亲生前随乡里党正办差,是党正为我和弟弟取下的名字,取祺、福二字,意为升祺骈福,我与弟弟一直只有这一个名字。”

想想也是,他二人平素言行与这里的人毫无违和,自己穿越而来,便想着谁都有可能是穿越者。

夏语心沉了口气,神情似有些落寞,继续问道:“那你们既已到了邺国,又怎会来祁国?”

“这本是我的伤心事,你……”见她面带愁容,吴祺不愿继续讲述。

夏语心又追问:“为什么?”

吴祺只得接着往下说道:“那时,天下只有祁国无战事。母亲走后,一位好心人路过,正遇我与弟弟抬着母亲遗体躲在城外草棚下,便给了我们一些银两,让我们好好安葬母亲。”

“然后,你们便留在了祁国?”

吴祺点头。

后来他与弟弟便到了阴山大营,安然度过两载。再后来,他们便认识了一位叫棠小弟的姑娘。

吴祺看着她。夏语心摸了摸自己的脸上,问道:“有泥巴。”

吴褀摇头。

夏语心折了根茅草叼在嘴里,继续往山下营地赶,“吴大哥快一些,我怕惹怒将军,将军又责罚于大家。”

她手上有令牌,祁夜欢自是不会罚她,但难保迁怒于旁人。

吴祺扛着药草紧跟在她身后,赵启新忽然飞身而至,叫住她:“棠小弟。”

见她毫发未伤,赵启新抱拳揖礼,“将军让你我速速回营。”

夏语心迎上前,“我与吴大哥正往回赶。将军如此急于寻我回营,可是邑安城内有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赵启新不得而知。三人速速下山,祁夜欢依旧如往常夜间那般等在辕门外,远远见她回来,又掉转马头向校场而去。

夏语心不明所以,追着祁夜欢往校场去。可两条腿怎敌马四条腿,她追出一段路后,眼见祁夜欢连人带马没入营地外,她且也跑不动了,便停了下来,问赵启新他们,“将军、这是何用意?”

这一路追赶,再加上先前摔倒那一跤,夏语心累得胸口呼呼作痛,一屁股落坐在路边草地上,重重地喘息了两口。

赵启新、吴祺几人你看我,我看你,亦不知将军此举为何意,明明他们已将人安然无恙地寻了回来,将军又为何重怒而去?

祁夜欢因昨日回城,半途遇吴军突袭,他却浑然不知情报,正值气头上,而又遇她擅自离营。

这非关键所在,关键在于她未带侍卫一同随行。祁夜欢亲眼见她平安归来,心中忧虑虽是放下了,但盛怒难平,当即掉转马头径直前往校场,笃定她尚未问及到邑安城内的情况,必定会跟来,遂吩咐校场守卫,“除棠伙头,其余人等不得进入。”

但她并未追去。

夏语心刚坐在路边休息片刻,见到团团也回来了,且嘴边隐隐残留着血迹,像是才吃了什么东西,嘴巴还未舔干净。

她突然想到那被她藏在岩脚下的人,顿觉不妙,起身带着团团回到营帐,语气严厉且叱责道:“看着我,你有没有将他吃掉?是不是你故意躲起来,等我们走后,你将他吃了?”

团团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眸,被这样询问,好像叛逆期赌气的孩子,不肯交代。

夏语心收住脾气,耐心询问:“我刚才去找你,你在何处?”

团团只是看着她。许是这一顿吃得很饱,看着看着有些犯了困,趴在地上,捂住两只耳朵要睡觉了。

夏语心深吸一口气,缓了缓情绪,好声问道:“刚才是我太急了。我们是朋友,我救人,你不应该反过来吃人。你告诉我,你嘴上的血是从哪里来的?”

说着,她捧起团团的头,清楚看见团团嘴毛那一圈全是血,肯定是吃了生肉。

但团团似也进入了睡眠状态,由她翻来翻去检查。

夏语心暗自气得发抖,却又无可奈何,刚起身准备去找吴祺,让吴祺进山去看一看,吴祺正站在她身后。

看她叱责团团,吴祺安抚道:“不用担心,我进山去看看,快去快回。”

为免引他人发现,夏语心只得交代吴祺速去速回,并回帐中拿了身干净衣服出来交给吴祺,让他替那人换一换。

可她的衣服那人又怎穿得下,吴祺回去拿了身他自己的布衣带进山。临走,他特意询问:“倘若,团团果真将他吃了,当如何?”

夏语心愣了下。她虽训斥团团,但仍抱有侥幸,相信团团不会真将那人吃了。

可若它果真将那人吃了,毕竟是条人命。但自己与那人素昧平生,与团团却以朋友相处,当不当重罚于它?

夏语心眉头紧锁,颇有些为难。

见她如此,吴祺笑了,“好了,我先进山看一看。”

夏语心点头。

待吴祺离开,她等在帐中坐立不安,眼见天色渐暗,吴祺仍未回来,且不知那人究竟有没有被团团吃掉。而祁夜欢在校场操练已过两个时辰,万一他回来发现吴祺擅自离营,那必会受责罚。

思来想去,夏语心叮嘱团团,只可待在帐前,不得前往他处,随后便到祁夜欢帐前等候。既等祁夜欢回营帐了解邑安城内的情况,又借此拖住祁夜欢,为吴祺争取回营的时间。

吴祺为防止被他人发觉,进山后采了些药草,迂回绕行了半圈才到那人躺卧的岩壁下,却见那人已自行坐起,半倚半躺靠在石壁外侧,眸色微阖,见他去而复回,且背着药草走来,知晓此举是为掩人耳目。那人嘴角微微上扬,长袖朝身后一甩,随即盘膝正坐,气定神闲,全然不似受伤之人。

水色长袍虽染了血渍,却半分不影响那绝尘般的仪容,坐姿出尘之表,温其如玉,列松如翠,缓缓开口:“来了。”

吴祺放下背篓,拿开遮盖在上面的一层药草,取出放在下面的包袱,双手递与那人,“天下无人能伤庄主,能伤庄主者,想必、只有庄主自己。”

那人徐徐抬眼,撑掌压了压腹部的伤口,肉眼可见他很痛,而后呼出一口气,起身站至岩峭边缘,微微阖眼,静听万物声动。

过了片刻,那人才出声:“她便是邑安城近日声名大噪的好心人?”

吴祺垂首揖礼,“军中知晓此事的将士无人敢在背后论及此事,更是无人敢向外流传,回城的百姓遵照离营纪律,亦不敢将营中之事于外间传播。庄主必定是知晓了什么?”

那人看了看吴祺,长长的眼睫如风拂松针,轻轻翕动,云清淡雅又倚身躺回青石台上,望向眼前山野春潮百花吐艳,“我如何知晓的并不要紧,你们需得留意身边人才是。”

吴祺微怔,心想:自己身边人只有李祥、戴贵、泰梂,还有张尧、赵启新。再细想,并未发觉他们有何异常。吴祺随即向那人揖礼道:“还请庄主明示。”

只见那人身形后仰,平卧于青石上,阖了眼,“我这伤三五日恐难愈全,还需她前来换药。”

“要她亲自前来换药?可换药之事,我亦可帮庄主。”吴祺神色微暗,“庄主、如何会伤得这样严重?”

“唉,不小心被人下了药。”那人悠然一声长叹。

可以庄主的功力,何人能够下药加害于他,且竟能得逞?吴祺暗自思索,默默取出备好用来换药的纱带,这便准备先帮庄主换药,并非一定要她亲自来换。

那人却止住吴祺,事必要她亲自前来为他换才可。

“庄主、可知她是女儿身?”吴祺垂目,其实无须此问,庄主必定早已知晓,吴祺继续道:“还是我先为庄主将药换了吧。”

那人将睡未睡,摆了摆手,示意吴祺快些离去,免得扰了他休养。

吴祺只得先留下衣物和药草,快步回营。

夏语心一直等在祁夜欢帐前,见吴祺回来,得知那人还活着,不禁长长地松了口气,而后上前问祁夜欢帐前的侍卫,“将军要何时操练回营?”

尚不清楚邑安城内的情况,她神情忧虑。

帐前的侍卫站如松柏,齐声应道:“我等不知将军要何时操练回营。”

经上一回姜侍卫、韩侍卫之事,而此刻亦非张大哥、赵大哥值守,夏语心不便强行追问,只得先回营帐。

她刚离开,帐前一侍卫便前往校场禀告将军:“棠大人卯时三刻到帐前,亥时三刻已离去。”

祁夜欢带领众将士操练数个时辰,在食不果腹的高强度训练下,许多士兵已疲惫不堪,正原地稍作休憩。祁夜欢却一刻未停歇,似有使不完的力气,刚训练完前营,又继续训练中营,声如洪钟,带领众将士一遍又一遍高呼口号:“校场多流汗,战场多胜算。”

待帐前侍卫禀告完,得知她已离开自己帐前,却未见她来校场询问城中情况,祁夜欢恍然意识到,似乎没有什么能羁绊住她。随后,他屏退那侍卫,策马离开校场。

这一日下来,虽平安度过,夏语心却尚未来得及吃一口东西。她将半碗米粥分了些给吴家兄弟,又分给团团一些,她自己碗仅剩下少许。与吴家兄弟以及团团排排坐在帐前,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光,仍吃得有滋有味,吸溜声甚至盖过了吴家兄弟。

吴家兄弟不禁相互看了看。吴福忍笑道:“棠小弟,你不用这样吸溜,我和我哥是……也没整出这么大声音,你不用如此夸张。”

夏语心抹嘴一笑,再喝粥时,也没了刚才的吸溜声。

“这才好嘛。”吴福把她没喝完的米粥端去喝干净,“不能浪费。”

夏语心神情微滞,此前她隔着水囊喝姜汤,而后递与吴福喝时,他尚且嫌弃。现下粥都喝完了,只差到舔碗的程度,吴福反倒不嫌弃了。

她不住打趣起来:“饿了吧?不嫌弃吧?”

吴福美滋滋地砸了咂嘴,“兄弟之间,说什么嫌弃呢。”

的确,是兄弟。

夏语心笑起来,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将军的声音,伴随着一声轻咳,似压着一股子火气,夏语心转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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