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秋收、善意与初雪

打谷场在村西头的河滩地上,是一片压得瓷实的黄土场院。

林芝跟着知青点的队伍到场时,场院里已经热火朝天。十几个社员正在忙活:有人用连枷拍打铺开的谷穗,有人用木锨扬场,有人推着石碾子一遍遍碾压。金色的谷粒在秋阳下闪闪发光,空气里弥漫着谷物特有的干燥香气,还有飞扬的尘土。

“林芝,你跟着扬场。”赵建国指了指场院角落,“看王婶怎么做,学着点。”

王婶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脸被晒成古铜色,头上包着蓝布头巾。她正在用木锨把一堆混着谷壳的谷物抛向空中——这是一个技术活,要借助风力把轻的谷壳吹走,重的谷粒落回原地。

“知青娃,来。”王婶递给林芝一把木锨,“手抓紧,腰用力。扬的时候看风,风往哪吹就往哪扬。”

林芝接过木锨,学着她的样子铲起一锨谷物,用力向上一抛——

谷粒和谷壳在空中散开,但落下来时几乎全混在一起,没分开多少。反而一阵风把谷壳吹了他一脸,呛得他直咳嗽。

王婶笑了:“劲儿使大了。来,慢点,看我。”

她示范了几次,动作流畅得像舞蹈。林芝仔细观察,发现关键在手腕——一抖,一松,谷物在空中均匀散开,风自然就把谷壳带走了。

练了快一个小时,林芝才勉强找到点感觉。但扬场是重体力活,没多久他的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后背全湿透了。

“歇会儿吧。”王婶指了指场边树荫,“喝口水。”

林芝拄着木锨走过去,树荫下已经坐了几个人。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正揉着脚踝,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凤娟,咋了?”王婶问。

“脚崴了。”妇女皱着眉,“早上挑谷子下坡,踩石头上了。”

林芝看了一眼她的脚踝——已经肿起来了,皮肤泛红。他忽然想起自己墙洞里那盒万金油。

要不要帮忙?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压住了。拿出万金油,怎么解释来源?说海外亲戚?可昨天刚用手电筒用了这个借口,再用就显得可疑了。

但看着王凤娟疼得冒汗的样子,林芝心里又有些不忍。他记得王淑芬说过,这个时代农村缺医少药,小伤小痛经常硬扛。

正犹豫时,场院那头传来喊声:“晏城来了!”

林芝抬头,看见晏城赶着马车进了场院,车上装着高高的谷垛。他跳下车,开始和几个社员一起卸货。动作干脆利索,一捆百来斤的谷子扛在肩上,走起来稳稳当当。

卸完车,晏城朝树荫这边走来。他先跟王婶点点头,然后看向王凤娟的脚。

“崴了?”

“嗯。”王凤娟苦笑,“真是,秋收忙的时候添乱。”

晏城蹲下身,看了看肿起的脚踝:“得敷药。”

“家里有草药,回去再弄。”王凤娟摆摆手,“没事,歇会儿就好。”

晏城没说话,站起身走了。过了一会儿他回来,手里拿着几片不知从哪摘的叶子,还有一截干净的木棍。

“先固定一下。”他把木棍放在王凤娟脚边,用布条把脚踝和木棍绑在一起,“别乱动。”

王凤娟连连道谢。

林芝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他忽然站起来:“我……回去拿点药。”

说完不等其他人反应,他转身就往知青点跑。

一路跑回屋里,林芝喘着气抠开墙洞,拿出那盒万金油。小小的铁盒,红色的标签上印着“万金油”三个字——幸好,这是这个时代有的东西。虽然产地可能是南方,但至少在东北农村不算太扎眼。

他把万金油揣进怀里,又跑回打谷场。

王凤娟还在树荫下坐着,晏城已经回去干活了。林芝走过去,掏出万金油:“王婶,这个……抹一点,能消肿止痛。”

王凤娟接过来,看了看:“万金油?这可是稀罕东西。你哪儿来的?”

“从上海带来的。”林芝说,“就剩这点了,您用吧。”

王凤娟打开盒盖,清凉的薄荷味散出来。她用指尖抠了一点,小心地抹在肿起的脚踝上:“凉丝丝的,舒服多了。谢谢你啊小林。”

“不客气。”林芝说。

就在这时,一种奇特的感觉涌上来。

不是头痛,也不是眩晕,而是一种……“松动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里轻轻转了一下,打开了某个锁扣。

林芝怔了怔。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看”向便利店空间。

然后他愣住了。

便利店变了。

不是大变化,但确实变了——原本四排货架,现在变成了五排。多出来的那一排,上面摆的不再是包装食品,而是……布料。

一匹匹棉布、的确良、灯芯绒,卷得整整齐齐,堆在货架上。颜色大多是朴素的蓝、灰、黑,也有少部分碎花和格子。旁边还有几捆毛线,颜色同样低调。

布料区。

而且,林芝能感觉到,那种使用金手指后的“冷却时间”,缩短了。之前拿一次东西要间隔好几个小时,现在……好像只要一两个小时?

是因为他帮助了王凤娟吗?

“小林?没事吧?”王婶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林芝睁开眼,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你再歇会儿。”王婶说,“凤娟,你这脚今天不能动了,我找人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王凤娟还想坚持,但刚站起来就疼得吸了口气,只好作罢。

最后是晏城赶着马车把王凤娟送回家的。临走前,他看了林芝一眼,目光在那盒万金油上停留了一瞬。

下午的活更累。林芝被分去推石碾子——两个人一组,推着重达几百斤的石碾子,在场院上转圈碾压铺开的谷穗。一圈,两圈,三圈……仿佛没有尽头。

汗水流进眼睛,涩得生疼。手掌磨破了,缠着纱布的地方又渗出血。但林芝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推。他看见周围的社员,那些女人,那些老人,都在埋头苦干。没有人喊累,没有人偷懒。

这个时代有它的残酷,但也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韧。

太阳西斜时,终于收工了。林芝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回知青点的路上,他落在最后。路过供销社时,看见晏城正在关后院的门。

“晏城哥。”林芝叫了一声。

晏城回过头,看见他狼狈的样子,没说什么,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给。”

林芝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几个烤熟的土豆,还热乎着。

“谢谢……”林芝鼻子有点酸。他掰开一个土豆,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烤土豆很香,带着焦香味,是他今天吃过最好的东西。

“王婶的脚,好点了。”晏城忽然说。

“嗯?”林芝抬起头。

“万金油有用。”晏城看着他,“她说要谢谢你。”

“应该的。”林芝低下头,继续吃土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供销社里传来算盘珠子的噼啪声,会计在结账。

“明天,”晏城说,“赶集。”

林芝这才想起来,三天之约到了。他点点头:“我……有东西想换。”

“什么东西?”

“白糖。”林芝压低声音,“二两左右。”

晏城的眼神动了动:“哪来的?”

“也是……带来的。”林芝说,“就剩一点了。”

这个借口很蹩脚,但晏城没追问,只是点点头:“行。明天中午,供销社后院。”

回到知青点,林芝把剩下的土豆分给了赵建国和孙卫东。两人没客气,接过去就吃。周红和刘秀英在灶台边做饭,今晚吃的是土豆炖白菜,还是不见油星。

饭后,林芝用热水泡了泡脚,疼得龇牙咧嘴。脚底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手心的伤口又裂开了。赵建国看见,从自己箱子里翻出一小卷胶布:“贴上吧,明天还得干活。”

林芝道了谢,回到自己屋里。他关上门,坐在床上,再次闭上眼睛进入便利店空间。

新出现的布料区很真实。林芝“走”过去,伸手想摸一匹蓝色的棉布——念头刚动,布料就出现在他怀里。

沉甸甸的,质感粗糙,是典型的七十年代棉布。他看了看布头,没有标签,没有产地信息,就是一卷光秃秃的布。

冷却时间果然缩短了。林芝算了一下,从拿出万金油到现在大概两小时,现在又能拿东西了。

他把棉布放回空间,开始思考。

布料在这个时代是硬通货。尤其是棉布,要凭布票供应,每人每年就几尺。如果能拿出布……

但风险也大。布料不像白糖,可以推说“带来的”。一卷布太扎眼了。

也许可以裁成小块?或者,只拿一点点,说是“攒的布头”?

林芝正想着,外面传来敲门声。

是赵建国。他端着一碗褐色的汤药进来:“喝了,治腰酸的。老支书让送的。”

林芝接过碗,药很苦,但他还是一口喝干了。

“谢谢组长。”

“别客气。”赵建国在床边坐下,推了推眼镜,“林芝,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您说。”

“你刚来,可能还不了解情况。”赵建国斟酌着词句,“农村有农村的规矩。有些事,看见了就当没看见;有些话,听见了就当没听见。尤其是……跟‘海外’沾边的东西,尽量别露出来。”

林芝心里一紧:“我明白。”

“晏城那人,还行。”赵建国话锋一转,“但他家里情况复杂。他爹妈都没了,就剩个弟弟。以前……唉,总之你跟他来往,注意分寸。”

“他家怎么了?”林芝忍不住问。

赵建国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他爹是六年前没的,上山打猎遇到老虎,人没了。他娘伤心过度,拖了两年也走了。村里有人说,是他爹当年得罪了人,遭了报应。也有人说,是他家祖坟风水不好。”

林芝愣住了。他想起晏城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想起他沉默寡言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

“我知道了,谢谢组长提醒。”

赵建国站起身:“早点休息,明天还得上工。”

他走了,留下林芝一个人在昏暗的煤油灯下。

林芝躺下来,看着房梁上的蜘蛛网。外面起了风,吹得窗纸哗啦作响。他想起2045年那个温暖明亮的便利店,想起冰柜里永远充足的饮料,想起收银机清脆的提示音。

然后想起晏城递过来的烤土豆,想起王凤娟抹上万金油后舒展的眉头,想起今天打谷场上那些汗流浃背却依然咬牙坚持的人们。

这个世界很苦,很累,很残酷。

但好像……也不全是坏的。

第二天一早,林芝被冻醒了。

他坐起身,发现屋里特别冷。推开窗户一看,外面白茫茫一片——下雪了。

不是大雪,是初冬的细雪,薄薄地铺在地上、屋顶上、树枝上。远处的山峦笼罩在一片灰白的雾霭中,空气清冷刺骨。

“真下雪了。”周红在院子里说,“这才十月底。”

“东北就这样。”赵建国在刷牙,“一下雪,秋收就得加紧干了。”

早饭时,老支书陈卫国来了知青点。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脸像老树皮一样粗糙,但眼睛很亮。

“雪来了,地里的活儿得抢时间。”陈卫国说,“今天全体上工,掰苞米的、打谷的、运粮的,一个不能少。林芝,你脚怎么样?”

“能走。”林芝站起来。

“那行,今天你去跟着运粮队,把场院的谷子运到粮库。”陈卫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吃点苦是好事。”

运粮队有五个人,两辆马车。林芝的任务是把装好袋的谷子扛到车上,到了粮库再卸下来。一袋谷子一百斤,他扛第一袋时差点被压趴下。

“腰挺直,用肩膀!”赶车的社员喊。

林芝咬咬牙,调整姿势,摇摇晃晃地把谷子扛上了车。第二袋,第三袋……到第五袋时,他的肩膀已经麻木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粮库走。粮库在公社大院旁边,是一排砖瓦房。到地方后,又要一袋袋卸下来,扛进库房码好。

干到中午,林芝感觉自己的胳膊腿都不是自己的了。他坐在粮库门口的石阶上喘气,看着细雪飘落在满是尘土的院子里。

“给。”

一个粗瓷碗递到面前,里面是热水。林芝抬头,看见晏城。

“谢谢。”他接过碗,小口喝着。水很烫,但喝下去浑身都暖和了。

“吃完饭,”晏城在他旁边坐下,“去后院。”

林芝点点头。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二两白糖,用三层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晏城接过,打开看了一眼。白糖很白,颗粒均匀,是上等货。他重新包好,揣进怀里,然后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林芝。

林芝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是十块钱,还有二十斤全国粮票,五尺布票,两张工业券。

“太多了。”林芝说,“二两白糖不值这些。”

“值。”晏城说,“我弟弟需要营养,白糖比钱有用。”

林芝还想说什么,晏城摆摆手:“收着。以后还有东西,都可以换。”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显——晏城知道他还有“东西”,而且愿意长期交易。

林芝把钱票收好,心里踏实了一些。有了这些,他至少能撑过这个冬天。

“对了,”晏城忽然说,“王婶的脚好多了。她让我带话,说谢谢你的药,还说……你要是缺什么,可以找她。”

林芝心里一暖:“王婶人真好。”

“嗯。”晏城站起身,“下午还要运粮?”

“嗯。”

“扛袋子的时候,用这儿。”晏城指了指自己的锁骨上方,“别用肩膀中间,容易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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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走了。

林芝坐在石阶上,摸着怀里那袋钱票,又想起晏城刚才指导他扛袋子的样子。

这个人,表面冷,心里其实有热乎气。

下午继续运粮。林芝试着用晏城说的方法,果然省力不少。虽然还是累,但至少不会伤到筋骨。

干到太阳偏西,终于收工了。林芝拖着疲惫的身子回知青点,路上看见几个小孩在玩雪,笑声清脆。远处有炊烟升起,空气里飘着柴火味。

晚饭是玉米面窝头和一锅炖萝卜。林芝吃得很香——劳动后的饥饿,让简单的食物也变得美味。

饭后,他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点上煤油灯。

从怀里掏出那袋钱票,仔细数了数。十块钱,在这个年代是一笔巨款。一个壮劳力一个月挣的工分,换成钱也就七八块。二十斤全国粮票更是硬通货,走到哪都能换粮食。

还有布票和工业券。布票可以扯布做衣服,工业券可以买肥皂、牙膏、暖水瓶……

林芝把钱票重新包好,藏在墙洞里。然后他坐下来,开始思考下一步。

白糖换来了启动资金。接下来呢?

便利店空间多了布料区,这意味着他能拿出布来。但怎么出手?直接拿布跟晏城换?风险太大。

也许可以裁成小块,做成手帕、头巾之类的小物件?或者……

正想着,外面传来敲门声。

“林芝,睡了吗?”是赵建国的声音。

“还没。”林芝开门。

赵建国端着个搪瓷盆进来,盆里装着热水:“泡泡脚,解乏。我加了点艾草,驱寒的。”

林芝道了谢,把脚泡进热水里。温热的感觉从脚底蔓延上来,舒服得他差点呻吟出来。

“今天累坏了吧?”赵建国在床边坐下。

“还行,能坚持。”

“坚持就行。”赵建国点点头,“农村就这样,累是累,但实在。对了,明天公社有民兵训练,咱们知青都要参加。你准备一下,早点睡。”

“民兵训练?”

“嗯,练队列,练射击。”赵建国说,“每年秋收后都有,防着点总没错。”

赵建国走后,林芝继续泡脚。他看着自己泡得发白的脚,上面满是水泡和老茧。这才几天,这双手这双脚,已经不像上海来的知青的手脚了。

但他心里却有种奇怪的踏实感。

在这个时代,劳动是最硬的通行证。你干得多,干得好,就能赢得尊重。这比2045年那个复杂的世界,似乎更简单直接。

泡完脚,林芝吹灭煤油灯,躺下来。屋里很冷,他把薄被裹紧,还是冻得瑟瑟发抖。

忽然,他想起便利店空间。

那里是恒温的,永远二十度左右。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出来:他能不能……进去睡?

念头一起,林芝就尝试集中精神。他想象自己整个人进入那个空间,而不是只拿东西。

眩晕感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剧痛像电钻一样钻着他的太阳穴,他眼前发黑,几乎要昏过去。

但下一秒,他感觉到了温暖。

林芝睁开眼。

他躺在便利店的地板上。日光灯明亮温暖,货架静静矗立,收银机屏幕亮着绿光。温度适宜,不冷也不热。

成功了。

他整个人进来了。

林芝坐起身,摸了摸光洁的瓷砖地面。是真的,不是幻觉。他站起来,在店里走了一圈。一切如常,除了……二楼。

他走上楼梯,推开卧室门。

房间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床铺整齐,书桌上摊着进货单,窗外是2045年的夜色——虽然窗外景象是静止的,像一张照片。

林芝在床上坐下,柔软的床垫让他几乎落下泪来。他躺下来,裹上被子,温暖瞬间包裹全身。

这里安全,温暖,安静。

但他知道,他不能久留。外面是1975年的冬夜,他必须在天亮前回去。

林芝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也许是因为太累,也许是因为这里太舒适,他很快就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两边是望不到头的苞米地。晏城走在他前面,背着一杆猎枪。雪越下越大,渐渐埋没了道路。

“跟紧。”晏城回头说。

林芝想跟上去,但腿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雪埋到了他的膝盖,他的腰,他的胸口……

他低头看,发现雪不是白色的,是红色的。

像血。

“林芝。”

有人喊他。不是晏城的声音,是个陌生的,苍老的声音。

“林芝……”

林芝猛地惊醒。

他还在便利店的床上。周围寂静无声,只有日光灯轻微的嗡嗡声。

刚才的梦……太真实了。

他坐起身,看了看墙上的钟——凌晨四点。该回去了。

集中精神,想象自己回到知青点的床上。

更剧烈的眩晕和头痛。这一次,林芝感觉自己的灵魂像被撕成了两半,一半留在温暖的便利店,一半被拖回冰冷的1975年。

等痛苦过去,他睁开眼。

还是那间土坯房,还是那张硬板床。窗外天色微明,细雪还在飘。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林芝坐起来,发现手里攥着个东西。

是一块布。蓝色的棉布,大概一尺见方,边缘整齐,像是从整匹布上裁下来的。

他愣住了。

他昨晚入睡前,并没有拿布。这块布是……自己出现的?

而且,更让他惊讶的是,他感觉便利店空间又有了变化。不是多出新区域,而是某种“规则”更清晰了。

他能模糊地感知到:帮助他人,可以让空间成长,也可以让“冷却时间”缩短。而空间的成长方向,似乎和他帮助的人的需求有关?

王凤娟崴了脚,他给了万金油,于是出现了布料区——因为王凤娟是妇女,需要布料做衣服、缝补?

这个猜测让林芝心跳加速。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这个金手指的潜力,远比他想的大。

外面传来起床的哨声。林芝迅速把布塞进怀里,穿上衣服,推门出去。

雪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空气清冷,吸进肺里像刀割一样。

赵建国已经在院子里了,正在活动手脚:“今天民兵训练,都精神点。”

早饭还是窝头咸菜。吃完后,全体知青集合,往公社大院走。

路上,林芝看见晏城了。他背着杆老式步枪,正在和几个民兵说话。看见林芝,他点了点头。

到了公社大院,已经聚集了二三十个民兵。老支书陈卫国正在讲话:“……咱们松岭虽然偏,但不能放松警惕!秋收了,粮进仓了,更得看好家门!今天训练,都认真点!”

训练先从队列开始。立正、稍息、齐步走。林芝在大学军训过,基本动作还记得,做得有模有样。赵建国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队列练完,是射击训练。没有实弹,只有空枪练习瞄准。

晏城是教官之一。他走到林芝面前,递过一杆步枪:“56式半自动,用过吗?”

林芝摇头。他只在电视里见过。

“这样握。”晏城站在他身后,手把手地教他握枪姿势,“肩膀顶住枪托,腮贴在这里。瞄准时,准星对准缺口,再对准目标。”

晏城的手很大,很稳。他的呼吸喷在林芝耳边,温热的气息。

林芝按照他说的做,三点一线,瞄准远处的靶子。

“呼吸要稳。”晏城说,“吸气,吐气,在吐气的间隙扣扳机。”

林芝扣下扳机。空枪发出“咔哒”一声。

“还行。”晏城松开手,“多练练。”

整个上午都在训练。中午休息时,林芝坐在院墙根下啃窝头。晏城走过来,递给他一个烤红薯。

“谢谢。”林芝接过来,红薯很烫,他两手倒着拿。

“训练还适应?”晏城在他旁边坐下。

“还行。就是枪太重。”

“习惯了就好。”晏城看着远处的山,“在山里,枪就是命。”

林芝想起赵建国说的,晏城的父亲死于虎口。他犹豫了一下,问:“晏城哥,你……经常上山打猎?”

“嗯。”晏城没多解释。

“危险吗?”

“看运气。”晏城咬了口自己的窝头,“也看本事。”

两人沉默地吃着。雪后的阳光很亮,照在院子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对了,”晏城忽然说,“你给我的白糖,我弟弟很喜欢。”

“那就好。”

“他身体不好,”晏城的声音很低,“从小就弱。冬天更难熬。”

林芝想起自己怀里那块布。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掏了出来:“这个……给你弟弟做双厚袜子吧。天冷了。”

晏城看着那块蓝色的棉布,眼神很复杂。布的质量很好,厚实,颜色均匀。这样的布,在供销社要卖好几毛一尺,还要布票。

“哪来的?”他问。

“我……”林芝卡壳了。他还没想好借口。

晏城没追问,只是接过布,仔细看了看,然后揣进怀里:“谢谢。多少钱?”

“不要钱。”林芝说,“就当……谢谢你教我用枪。”

晏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深,像要把林芝看透。最后他点点头:“行。我欠你个人情。”

下午继续训练。练匍匐前进,练战术动作。林芝累得浑身是土,但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充实感。

训练结束时,老支书做了总结:“今天表现都不错!尤其是几个知青同志,态度认真,值得表扬!以后每月都要训练一次,大家要习惯!”

散会后,林芝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路过供销社时,他看见晏城站在后院门口,好像在等他。

“这个。”晏城递过来一个小布袋。

林芝打开,里面是几个鸡蛋,还有一小包红糖。

“这太贵重了……”林芝想推辞。

“拿着。”晏城语气不容拒绝,“布比这些值钱。”

林芝只好收下。鸡蛋和红糖,在这个年代是顶级的营养品。

“以后,”晏城看着他,“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

这话说得很平淡,但林芝听懂了里面的意思。

晏城在表达一种更深的信任,一种近乎同盟的承诺。

“嗯。”林芝点点头,“你也是。”

两人对视了几秒。晏城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黑,像深潭。

“走了。”晏城转身进了后院。

林芝拎着那袋鸡蛋红糖,慢慢走回知青点。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晚上,林芝用红糖冲了水,分给知青点的每个人。大家都很高兴,周红甚至哼起了歌。

夜里,林芝再次尝试进入便利店空间。

这次顺利多了,痛苦减轻了大半。他站在温暖的店里,看着货架上的商品,心里渐渐有了个计划的雏形。

布料可以少量出手,换钱换票。食品可以谨慎地拿出来改善生活。工具……工具要小心,太超前的不行。

而最重要的是,他要继续帮助别人。不仅是为了空间成长,也是为了在这个时代真正扎下根。

从空间出来时,林芝手里多了几样东西:一小包水果糖,大概十几颗;一盒清凉油;还有一把小剪刀。

都是这个时代有,但不容易弄到的东西。

他把东西藏好,躺下来。窗外又下雪了,雪花扑簌簌地打在窗纸上。

林芝想起白天训练时,晏城握着他的手教他握枪的样子。想起晏城说起弟弟时,眼里一闪而过的心疼。想起王凤娟抹上万金油后舒展的眉头。

这个世界很冷,很硬。

但人心里,总还有点热乎气。

他闭上眼睛,在渐大的风雪声中,沉沉睡去。

这一夜,他睡得很实。

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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