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春天的脚步

林芝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快了,成绩快出来了。

“紧张吗?”林芝问。

晏城想了想。

“有点。”他说,“但也没用。”

林芝点点头。

是啊,紧张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腊月十五,公社里来了一封信。

那天下午,林芝正在木工组干活,听见外面有人喊:“林知青,信!”是小周的声音。

他放下手里的刨子,推开门。小周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邮袋,脸冻得通红。

“给。”小周从邮袋里翻出一个信封,“省城来的。”

林芝接过,信封上印着“招生委员会”几个字。他的手抖了一下。

他拿着信往家跑。跑到半路,又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慢慢走。

晏城不在家,去木工组了。他把信放在桌上,坐在炕边等。

等了一会儿,晏城回来了。他推开门,看见林芝坐在炕边,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

林芝指了指桌上的信。

晏城走过来,拿起信,看了一眼。他的手也抖了一下。

两人对视了一眼。

“拆开吧。”林芝说。

晏城拆开信。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印着几行字。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怎么说?”林芝问。

晏城抬起头,看着他。

“考上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不敢相信。

林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真的?”

“真的。”晏城把信递给他,“中专,建筑专业。”

林芝接过信,看了一遍。上面写着:晏城同志,经审核,你已被我省建筑工程学校录取。请于三月一日前到校报到。

他的眼眶热了。

“晏城哥,”他说,“你考上了。”

晏城站在那儿,看着那张信纸,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灿烂,林芝从没见过他那样笑。

“考上了。”他说。

那天晚上,晏阳也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看见桌上的信,愣了一下。

“这是……”

“你哥的。”林芝说,“考上了。”

晏阳接过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晏城。

“哥,”他说,“你真厉害。”

晏城摇摇头。

“你林芝哥教的。”

晏阳又看看林芝。

“林芝哥,你的呢?”

林芝愣了一下。

“还没来。”

晏阳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会来的。”他说,“一定会的。”

三天后,林芝的信来了。

也是省城来的,也是招生委员会的信封。他拆开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信上写着:林芝同志,经审核,你已被北京大学经济系录取。请于三月一日前到校报到。

他看了三遍,才敢相信是真的。

晏城在旁边看着,等他抬起头。

“考上了?”晏城问。

林芝点点头。他说不出话,眼眶热得厉害。

晏城忽然伸出手,把他抱住了。

那是晏城第一次抱他。抱得很紧,很用力。

“好。”晏城说,“好。”

林芝埋在他肩上,眼泪终于流下来。

那天晚上,王凤娟又炖了一锅肉。王铁柱、孙大勇、周建军都来了。一屋子人,热热闹闹的。

晏阳的信还没来。他坐在炕边,强颜欢笑,但林芝看得出他眼里的失落。

“别急。”林芝说,“你的也快了。”

晏阳点点头,但笑容还是有点僵。

腊月二十三,小年。

晏阳的信终于来了。

他拆开的时候,手抖得比林芝还厉害。拆了半天没拆开,林芝帮他拆的。

信上写着:晏阳同志,经审核,你已被省城师范学院数学系录取。请于三月一日前到校报到。

晏阳看完,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晏阳?”林芝喊他。

晏阳忽然哭了。他抱着那张信纸,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晏城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手放在他肩上。

“哭什么?”他说,声音有些沙哑,“考上了还哭。”

晏阳抬起头,看着他。

“哥,”他说,“我考上了。”

晏城点点头。

“嗯,考上了。”

那天晚上,王凤娟又炖了一锅肉。这回是真的热热闹闹,一屋子人,笑声能掀翻屋顶。

晏阳被大家围着夸,脸红红的,一直笑。晏城坐在角落里,喝着酒,没说话。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晏阳,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

林芝坐在他旁边,看着他。

“高兴吗?”林芝问。

晏城点点头。

“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了一地银白。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喜悦,像一场热闹的宴席,总有散场的时候。散场之后,留下来的是淡淡的惆怅,还有越来越近的离别。

腊月二十五,离过年还有五天。

那天晚上,林芝和晏城坐在炕边,煤油灯的光晃动着。晏阳已经睡了,李树生也回屋了。屋里很静,只有灶膛里偶尔的噼啪声。

“还有一个月。”晏城说。

林芝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三月一号报到,算算日子,确实只剩一个月多一点了。

“嗯。”林芝应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走?”

“二月初几吧。”林芝说,“路上要走好几天,得提前。”

晏城点点头,没再说话。

林芝看着他。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让那张冷硬的脸显得柔和了许多。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晏城哥,”林芝忽然说,“你去了省城,会想家吗?”

晏城转过头,看着他。

“会。”他说。

“想什么?”

晏城想了想。

“想这个家。”他说,“想你,想晏阳,想王婶,想李树生,想木工组。”

林芝心里一暖。

“我也会想。”他说,“想这儿的一切。”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林芝,”晏城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有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

林芝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

晏城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很深,很亮。

“我……”他张了张嘴,又停住了。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

林芝等着。他不敢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不想你走。”晏城终于说,声音有些沙哑,“但你必须走。你有你的路。你是北京来的,你本来就不该困在这山沟里。”

林芝眼眶热了。

“那你呢?”

“我去省城。”晏城说,“不远。放假就能回来。晏阳也在省城,我们还能常见面。”

林芝点点头。

“我们都会回来的。”他说,“回松岭,回这个家。这儿是咱们的根。”

晏城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粗糙,温暖,有力。

“林芝,”他说,“我……”

他又停住了。

林芝看着他,等着。

“我喜欢你。”晏城终于说出来。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林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春天的阳光

“我知道。”他说。

晏城看着他,有些不知所措。

“你知道?”

“嗯。”林芝说,“我也喜欢你。”

晏城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芝笑着,反握住他的手。

“很久了。”他说。

晏城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林芝站起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伸出手,把晏城揽进怀里。

晏城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把头靠在林芝肩上,一动不动。

两人就这样坐着,很久很久。

窗外,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那一刻,什么都不用说。

腊月二十八,王凤娟开始忙着准备过年的东西。

蒸饽饽,炸年货,炖肉,杀鸡。她一个人在灶房里忙进忙出,谁也不让帮忙。晏阳想去帮忙,被她赶出来了。晏城想去帮忙,也被她赶出来了。林芝想去帮忙,照样被赶出来。

“你们坐着,”她说,“念书累了一年,好好歇着。”

林芝只好坐在炕边,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李树生在院子里劈柴,劈得整整齐齐,堆了半院子。他劈一会儿,歇一会儿,抬头看看天,又低头继续劈。

晏城坐在炕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一直看着林芝。

林芝感觉到了,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那天晚上,王凤娟把炖好的肉端上桌,香味飘得满屋都是。她看着他们三个,笑得合不拢嘴。

“多吃点,”她说,“以后去了外面,想吃都吃不着了。”

晏阳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王婶,等我放假回来,还要吃你炖的肉。”

王凤娟笑了。

“好,好,给你炖。”

大年三十,年夜饭格外丰盛。

王凤娟忙了一下午,炖肉、炒菜、蒸饽饽,摆了满满一桌子。红烧肉,炖鸡,炒鸡蛋,炖粉条,还有一大盆酸菜白肉。饽饽冒着热气,酒倒进碗里。

王铁柱来了,孙大勇和周建军也来了。李树生坐在炕边,脸上带着笑。一屋子人,热热闹闹的,炕上坐满了,凳子不够,有人就站着。

大家举杯,敬晏城,敬林芝,敬晏阳。敬这三个从松岭走出去的孩子。

晏城喝了几口酒,脸通红,但眼睛很亮。他站起来,举着酒杯,看着大家。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们。”

王凤娟抹着眼睛。

“谢啥,”她说,声音也有些哽咽,“都是自家人。你们有出息,我们都高兴。”

晏阳也站起来,举着杯。

“王婶,王叔,孙哥,周哥,李叔,”他说,“谢谢你们。我……我不会忘记的。”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红红的。

林芝站起来,举起杯。

“我也不会忘记。”他说,“这儿是我的家,你们是我的家人。”

大家笑着,把酒喝了。

那天晚上,晏城喝多了。他靠在林芝肩上,闭着眼睛,嘴里嘟囔着什么。林芝听不清,但他知道,那是高兴的话。

初一拜年,初二走亲戚,初三初四一晃就过了。日子一天一天,离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

林芝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还有晏城送他的那把军刀。他把东西装进包里,又拿出来,又装进去,折腾了好几遍。

晏城看着他,不说话。

“紧张吗?”他终于问。

林芝想了想。

“有点。”他说,“北京那么大,我一个人……”

晏城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不是一个人。”他说,“我在省城,晏阳也在省城。离得不远。”

林芝点点头。

“我知道。”

正月二十,晏阳要先走了。

省城师范学院报到早,他得提前去。那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王凤娟已经煮好了饺子,热腾腾的,摆了一碗。

“多吃点,”她说,“路上吃不着。”

晏阳点点头,埋头吃饺子。他吃得很慢,好像在品什么味道。

吃完饺子,王凤娟给他塞了满满一包吃的。煮鸡蛋,窝头,咸菜,还有几块腊肉。她把包袱系好,递给他。

“路上小心,”她说,“到了写信。”

晏阳接过包袱,眼眶红了。

李树生帮他把木箱扛上马车。那木箱是他亲手做的,用上好的松木,打磨得光光滑滑,还刻上了“晏阳”两个字。他把木箱放好,站在旁边,看着晏阳,不说话。但他的眼眶也红了。

晏阳走过去,先抱了抱王凤娟。

“王婶,”他说,“我会想你的。”

王凤娟拍拍他的背,眼泪下来了。

“好孩子,好好念书。”

他又抱了抱李树生。

“李叔,”他说,“等我回来,你教我木工。”

李树生点点头。

“好。”

他走到晏城面前。

“哥。”

晏城看着他,没说话。他伸出手,把晏阳拉进怀里,抱了一下。

“好好念书。”他说。

晏阳点点头。

他又走到林芝面前。

“林芝哥。”

林芝看着他,心里发酸。

“到了写信。”他说,“有什么事就找我们。”

晏阳点点头。

“嗯。”

他上了马车,坐在车板上。老吴吆喝一声,马车动了。

晏阳回头,看着他们。他挥着手,一直挥,直到看不见了。

林芝站在那儿,看着马车消失在晨雾里。风吹过来,有点凉。

晏城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走吧。”他说,“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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