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不速之客

松岭公社的第一场冬学,是在大雪封山前开始的。

地点设在公社小学那间最大的教室里。说是小学,其实就三间土坯房,一间是老师办公室,两间做教室。学生不多,一到五年级混着上,总共三十几个孩子。

冬学是给成年人扫盲的,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来的人不少——有想认几个字方便记工分的青年社员,有想看懂简单信件的妇女,还有纯粹来凑热闹的老人。

林芝被老支书陈卫国点名叫去帮忙。

“听说你是高中毕业?”陈卫国蹲在办公室门口抽旱烟,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咱们这儿缺文化人。冬学这边,你帮着刘老师照看照看。”

刘老师叫刘文斌,五十多岁,是公社小学唯一的正式教师。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说话慢声细语,有股老学究的气质。

“林知青,欢迎欢迎。”刘文斌握着林芝的手,“我这儿正缺人手呢。你看,这么大一间屋子,就我一个,顾不过来。”

教室确实大,能坐四五十人。今晚来了二十多个学员,年龄参差不齐,从十八九的小伙子到五六十的老汉都有。妇女占了一半,王凤娟、冬梅、秀兰都在。

晏阳也来了。他裹着厚棉袄,坐在第一排,看见林芝,眼睛亮了亮。

“今晚咱们学几个常用字。”刘文斌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工、分、粮、布、油。

“工分,就是咱们每天劳动挣的。粮布油,是过日子离不开的。这几个字,得会认,会写。”

学员们很认真,跟着念,跟着写。林芝在下面走动着,看谁写得不对就纠正一下。

王凤娟写得最吃力。她握笔的姿势别扭,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态度最认真,一笔一划写得满头大汗。

“王婶,别着急。”林芝蹲在她桌边,“这样握笔,轻松点。”

他手把手教王凤娟调整姿势。王凤娟学得很用心,试了几次,终于写出了个还算端正的“工”字。

“哎哟,我会写字了!”王凤娟高兴得像个孩子。

周围的人都笑起来,教室里气氛轻松。

晏阳写得最好。他本来就有基础,字迹清秀工整。刘文斌看见,特意走过来看了看:“晏阳,你这字写得不错。以前念到几年级?”

“初二。”晏阳小声说,“后来……休学了。”

“可惜了。”刘文斌推推眼镜,“要是能继续念,考高中没问题。”

晏阳低下头,没说话。

林芝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打算。

课间休息时,学员们围在教室中间的火炉边烤火。炉子是铁皮桶改的,里面烧着木柴,噼啪作响。

林芝从怀里掏出几个烤红薯,分给王凤娟她们。红薯是下午在灶膛灰里煨熟的,还热乎着。

“小林,你这孩子太客气了。”冬梅接过红薯,剥开皮咬了一口,“真甜。”

“林芝哥,你也吃。”晏阳把自己的红薯掰了一半递给林芝。

林芝接过,两人坐在炉边吃起来。红薯很香,热乎乎地暖着胃。

“晏阳,你想继续读书吗?”林芝问。

晏阳愣了一下,眼神黯淡下去:“想是想,但……我身体不好,家里也没钱。”

“钱的事,可以想办法。”林芝说,“身体可以慢慢养。你要是真想读,我帮你。”

晏阳眼睛又亮起来:“真的?”

“嗯。我每天晚上教你,把初中的课程补上。等开春了,身体好了,看能不能去县里念高中。”

“我哥……可能不同意。”晏阳小声说。

“我去跟他说。”

正说着,教室门开了。晏城站在门口,肩头落着雪。他来找晏阳。

看见林芝,他点点头。

“哥。”晏阳站起来。

“该回家了。”晏城说,“天冷,你受不住。”

晏阳有些不舍,但还是收拾了东西。林芝跟着他们走到门口。

“晏城哥,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说。”

“晏阳想继续读书。我每天晚上可以教他,把落下的课补上。等开春……”

“不行。”晏城打断他,“他身体撑不住。”

“哥,我能行的!”晏阳急了,“我最近好多了,咳嗽都少了。”

晏城看着弟弟,又看看林芝,沉默了很久。雪花在他肩头融化,浸湿了棉袄。

“先养好病。”最后他说,“别的,以后再说。”

这话没说死,留了余地。林芝松了口气。

送走晏家兄弟,冬学继续。后半堂课,刘文斌教大家认数字,学简单的加减法。林芝帮忙发草稿纸——是粗糙的黄纸,正面印着字,反面空白,可以写字用。

下课已经九点了。学员们陆续离开,林芝帮着刘文斌收拾教室。

“林知青,你教得不错。”刘文斌擦着黑板,“有耐心,方法也好。”

“刘老师过奖了。”

“唉,咱们这儿缺文化人啊。”刘文斌叹了口气,“孩子们上学难,大人识字更难。你来了,能帮上大忙。”

两人锁好教室门,一起往回走。雪停了,月亮出来,照得雪地一片银白。

“刘老师,晏阳那孩子……真的可惜了。”林芝说。

“是啊。”刘文斌点头,“那孩子聪明,肯学。要不是身体拖累,现在该上高中了。他哥也不容易,一个人拉扯弟弟,还得挣工分。”

“晏城他……对弟弟很好。”

“好是好,就是管得太严。”刘文斌推推眼镜,“怕晏阳累着,啥都不让干。可孩子不能总关在家里啊,得出去见见世面。”

林芝记下了这话。

回到知青点,其他人都睡了。林芝轻手轻脚地进屋,点上煤油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是今天在供销社买的,花了五分钱。

他开始列计划。

第一,教晏阳读书。从初中数学开始,每天一小时。

第二,帮冬学。刘文斌年纪大了,需要助手。

第三,继续和王凤娟她们搞好关系。这些妇女在村里有话语权。

第四……林芝顿了顿笔。

第四,查清楚匿名汇款人“秦”的事。

还有李癞子那伙人。他们消失了一段时间,但总觉得不会这么简单。

正写着,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林芝警觉地放下笔,手摸向枕头下的军刀。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几秒钟后,有人轻轻敲门。

“谁?”

“我。”是晏城的声音。

林芝松口气,下床开门。晏城站在门口,肩上又落了新雪。

“晏城哥?这么晚了……”

“这个,给你。”晏城递过来一个铁皮盒子,不大,沉甸甸的。

林芝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住了。

是个暖炉。比王凤娟那个手炉大一圈,铁皮外壳,里面装着燃着的炭块,外面还用铁丝做了提手。

“夜里冷。”晏城说,“这个暖和。”

林芝心里一暖:“谢谢……你进来坐会儿?”

晏城犹豫了一下,还是进了屋。屋里很冷,他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林芝把暖炉放在桌上,橙红的火光透过铁皮的缝隙透出来,把小小的屋子照亮了一角。

“坐。”林芝把唯一的凳子让给晏城,自己坐在床边。

两人一时无话。暖炉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

“晏阳的事,”晏城先开口,“谢谢你的心意。”

“应该的。”林芝说,“晏阳聪明,不读书可惜了。”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但他身体……冬天最难熬。去年这时候,他咳得吐血。”

林芝心里一紧。

“我答应过娘,要照顾好他。”晏城的声音很低,“读书重要,但命更重要。”

“如果……如果能调养好身体呢?”林芝问。

晏城看向他。

“我……懂一点中医。”林芝硬着头皮编,“罗汉果只是其中一味。还有些方子,也许有用。”

其实他懂什么中医。但便利店空间里有药品,有营养品,也许能帮上忙。

“需要什么?”晏城问。

“我需要知道晏阳的具体情况。咳多久了,痰是什么颜色,晚上咳得厉害还是白天咳得厉害……”

晏城一一说了。很详细,显然是长期照顾积累的经验。

林芝认真记下。他打算回去查查便利店里的药书——虽然大多是现代医学,但基本原理相通。

“我会想办法。”林芝说。

“谢谢。”晏城又说了一遍,然后站起身,“不早了,你休息。”

“等等。”林芝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布袋,是他今天准备的,“这个,你带回去。”

里面是两包挂面,一小瓶菜籽油,还有几个鸡蛋。

晏城看着那些东西,没接。

“晏阳需要营养。”林芝说,“你别推辞。”

“这些东西……”晏城顿了顿,“很难弄到。”

“我有办法。”林芝把布袋塞到他手里,“你就当……是我付的学费。教晏阳,我也能温习知识,不亏。”

这个理由勉强说得通。晏城终于接下了。

送晏城到院门口。雪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雪花在月光中纷飞。

“路上小心。”林芝说。

“嗯。”晏城走了两步,又回头,“冬学……你也小心。”

“什么?”

“人多眼杂。”晏城说,“别太露。”

这话里有话。林芝心里一凛,点点头:“我明白。”

看着晏城的背影消失在雪夜里,林芝才关上门。

回到屋里,暖炉的光照亮了半个房间。他把手凑过去烤,温暖从指尖蔓延到全身。

晏城在提醒他。冬学人多,他一个外来知青,太出风头不好。

但有些事,不得不做。

林芝躺回床上,暖炉放在脚边。他闭上眼睛,进入便利店空间。

药品区里,有几种止咳化痰的药。但他不敢直接拿。包装太现代,说明书上的字都是简体字,和这个时代的繁体字不同。

也许……可以把药片碾碎,混在糖水里?或者找些中成药?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几本书上——是前店主留下的,一本《常见病家庭用药指南》,一本《中医药材图鉴》。

林芝拿起图鉴,翻到止咳化痰的章节。上面有川贝、枇杷叶、桔梗、杏仁……都是这个时代能找到的药材。

也许可以配个方子,让晏城去采药,他再从空间里“补充”一些关键的药材?

这个想法可行。

林芝又来到食品区。挂面不多了,只剩五六包。米还有半袋,油还有两瓶。鸡蛋……空间里没有新鲜鸡蛋,只有真空包装的卤蛋,不能拿出来。

得想办法补充物资。

他想起布料区。那些布匹,如果能合理出手,应该能换不少东西。

但怎么出手呢?

正想着,外面传来一阵狗吠声,急促而凶猛。

林芝一惊,退出空间。

狗吠声从村西头传来,正是晏城家那个方向。接着是人的呵斥声,还有……一声闷响。

出事了。

林芝立刻穿上衣服,抓起手电筒和军刀,冲出门去。

知青点的其他人也被惊醒了。赵建国披着衣服出来:“怎么了?”

“不知道,我去看看。”林芝说着就往外跑。

“等等,我跟你去!”赵建国跟了上来。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西头跑。雪夜路滑,林芝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快到晏家时,看见几个人影在院门外扭打。

是晏城,还有……三个人。其中两个林芝认识,是李癞子和那个高个子。第三个陌生,瘦得像竹竿,动作却灵活。

晏城以一敌三,竟然不落下风。他手里握着那柄短斧,斧刃在雪光中闪着寒光。

“晏城!”林芝大喊一声,打开手电筒照过去。

强光瞬间刺破黑暗,李癞子三人被照得睁不开眼。晏城趁机一脚踹翻高个子,斧头架在了李癞子脖子上。

“别动。”晏城声音冰冷。

瘦竹竿想跑,赵建国已经抄起路边的木棍拦住了他。

“怎么回事?”林芝跑过去,手电光一直照着那三人。

晏城没说话,只是从李癞子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是林芝今天刚给的布袋,挂面和鸡蛋露了出来。

“偷东西?”林芝怒了。

“不……不是……”李癞子结结巴巴,“我们就是……来看看……”

“半夜翻墙来看?”晏城的斧刃又近了一分。

这时,周围的邻居也被惊动了。王凤娟、冬梅、还有几个男社员都举着煤油灯出来了。

“又是你们!”王凤娟看见李癞子,气得直哆嗦,“上次在县城没得手,追到公社来了?”

“王婶,你认识他们?”赵建国问。

“认识!就是他们在县城抢林芝,把他打伤的!”王凤娟大声说,“老支书,您得管管啊!”

陈卫国也来了。他披着棉袄,脸色铁青:“李癞子,又是你!”

李癞子这下彻底蔫了。

陈卫国让几个民兵把三人绑了,带到公社大院去。临走前,他看了晏城一眼:“你没事吧?”

“没事。”晏城摇头。

“这些东西……”陈卫国看着地上的布袋。

“是林芝给的。”晏城说,“给我弟弟补身体。”

陈卫国看向林芝,眼神复杂,但没多问,只是点点头:“行,收好吧。明天我审他们。”

人群散了。雪地里只剩下林芝、晏城和赵建国。

“你怎么样?”林芝问晏城。

“没事。”晏城收起斧头,弯腰捡起布袋。挂面撒了一些,鸡蛋碎了一个。

“碎了我再给你拿。”林芝说。

“不用。”晏城把东西收拾好,“这些够了。”

赵建国看着两人,欲言又止,最后只说:“回去吧,明天还要上工。”

三人往回走。到了知青点,赵建国先进去了。林芝在门口停下。

“晏城哥,他们……是冲我来的吧?”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不全是。”

“什么意思?”

“李癞子说,有人雇他们。”晏城的声音很沉,“雇他们盯着你,看你跟谁来往,看你……有没有特别的东西。”

林芝后背发凉:“谁雇的?”

“他们不知道。钱是通过中间人给的,只说要盯着你这个上海来的知青。”

匿名汇款人“秦”?还是别的什么人?

“你最近小心。”晏城说,“别一个人出门。冬学……暂时也别去了。”

“不行。”林芝摇头,“冬学我得去。刘老师需要帮手,而且……”

而且那是他融入这个集体的机会,是他帮助别人的途径。

晏城看着他,许久,叹了口气:“那我送你。”

“不用……”

“我说了算。”晏城语气不容反驳,“以后晚上出门,我接送。”

林芝心里一暖,又有些过意不去:“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晏城说,“回去吧,早点睡。”

回到屋里,暖炉的火已经弱了。林芝添了块炭,坐在炉边发呆。

有人在暗中盯着他。

目的是什么?钱?还是……便利店空间的秘密?

不可能。没人知道空间的事。

那为什么?

林芝想起原主收到的匿名汇款。那个“秦”,到底是保护者,还是监视者?

还有晏城父亲的事。赵建国说,可能不是简单的意外。

这一切,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但他不能慌。慌了,就输了。

林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首先,加强防备。军刀随身带,手电筒随时能用。

其次,继续帮助别人。帮助的人越多,便利店成长越快,他的底牌就越多。

第三,查清楚“秦”的事。等开春天暖了,想办法去县里查查汇款记录。

第四……和晏城保持紧密联系。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晏城是他最可靠的盟友。

想清楚这些,林芝心里踏实了些。他躺回床上,暖炉在脚边散发着温热。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覆盖。

但总有些东西,是雪盖不住的。

比如人心里的那点热乎气。

比如黑暗中握在一起的手。

比如……明知危险,依然有向前的勇气。

林芝闭上眼睛,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做梦。

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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