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但偏偏那是她所期望的。”

一阵沉默。

诸伏景光不知道说些什么。

眼前的魔女似乎在回忆往事……自己似乎不应该在这时候说话,打扰到她?

他正犹豫着,贝尔摩德已经重新调整好了状态。

“她会对你另眼相看的,森本弘。”她露出妩媚的笑,“但是如果你敢利用这一点,我敢保证,我将会剥夺你的自由,不管谁挡在你的前面。”

……

诸伏景光甚至没有执行一个像样的任务,就被分配给了潘趣。

他怀着忐忑的心情,数次点开手机上连接组织内网的APP,在写着Punch的那一栏戳戳点点,点开对话框,关掉,点开个人名片,关掉……也不知道是能在没有聊天记录的对话框找到什么信息,还是能在一片空白的个人简介里能看出什么花出来。

在贝尔摩德说出那句不知道算不算威胁的话之后,就把他带到组织训练营的老师那里,宣布他毕业了。

虽然他来到组织才一个星期。

她似乎完全不担心他的身份,和那位见面之后就释放出杀气与敌意的琴酒不一样。

把他的档案划到正式成员里面之后,贝尔摩德从技术部拿了一部手机给他,又让技术部的同事教会他如何使用组织内网。

手机里面也有能连接组织内网的APP,贝尔摩德将手机交给他,让他自己联系潘趣,随后很快就离开了组织基地。

好像她过来就是为了把他这个酷肖苏格兰的新人从琴酒手里救下来,然后推到潘趣那边似得。

因为他相貌而升起的怀疑全被女人挡下,诸伏景光明白琴酒那句话的意思——他要是被发现身份有问题,贝尔摩德要负全责。

但诸伏景光同样很明白,贝尔摩德虽然以很亲昵的态度对待自己,但她并不喜欢自己。

她的目光深处有种轻蔑和恨意,诸伏景光感受到了,他无法忽视。

是什么让她这么讨厌自己,还要冒着风险承担自己身份有问题的责任呢?

答案很容易地就被推理出来,指向了从诸伏景光接触组织之后,就一直在他面前出现的名字————潘趣。

潘趣毫无疑问是个很重要的成员,琴酒、贝尔摩德、伏特加,他们都很在乎潘趣。

CIA的方针至少部分是对的:利用他这张脸接触潘趣,在组织里潜伏下来,套取情报——看在潘趣的面子上,至少没人会为难他。

但是计划在进行到第一步的时候,诸伏景光就遇到了困难。

他拿着手机,干脆坐在了路边的长椅上。

谁能告诉他,该怎么跟要潘趣打招呼?

他在对话框中打打删删,终于出来一句话:“您好,前辈,我是森本弘,很高兴认识您。”

想了想,他又把这句话改成:“您好,潘趣前辈,我是森本弘,贝尔摩德前辈让我来见您。请问我该去哪里找您呢?”

然后点击发送发了出去。

潘趣的回信比他想象的要快。

她给了他发了个地址。

其余的话一点也没多说。

诸伏景光深吸一口气,背起自己沉重的琴盒,离开长椅,去往潘趣指定的地点。

.“你觉得怎么样?”林溪放下画笔,询问小机器人。

小机器人的数据网闪了闪,“……我不知道该如何评价。”

大片鲜艳的颜料泼洒在画布上,扭曲的人体也同样明亮,轮廓线不在服从于形体,而是张牙舞爪地凸显着自己的存在感。

所有的元素都同样鲜明,连尺幅如此大的画布都显得有些小了,容不下这些矛盾的、冲突着的元素。然而,纵观整幅画,这些元素却都被一种奇异的和谐所统率,就像无数强力的音符被同一只手紧紧攥住,强迫它们成为同一篇曲子里的音符。

任何一个人看见这幅画都会被其中的强音所摄。

而统率一切的那只手,此刻正将画笔全部归类,放在盒子中,准备待会儿清洗它们。

“如果将您的这幅画和上辻先生做的赝品放在一起,那件赝品简直黯然失色……任何一个不懂艺术的人来看,都能将两者分辨出来。”小机器人说,“您的作品配得上X的名气。”

林溪摸了摸小机器人的头。

她没有因为诺亚的夸赞而有什么表示,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若有所思的状态。

“诺亚,我现在确定了,我确实有绘画的天赋。”

小机器人眨了眨眼,安静地听着。

“不,不只是天赋……光靠天赋做不到这样。我一定练习过很多次,才能画出这样的作品。”林溪凝视着未干的画。

“但你还记得上辻心曾经向我描述过的,X的《新生》展中作品风格吗?”

诺亚调出档案:“根据上辻先生的短信,《新生》中的画作有如下三个特点。”

“第一,展厅中存在特殊光线和声音,使观众更容易沉浸其中;”“第二,展厅中弥漫着一股特别的味道;”“第三,X的画作上存在符号元素。”

“没错。”林溪说,“看过那场画展的人关于画展的印象都很模糊,上辻心能从模糊的记忆里掏出三个特点来回答我的问题,说明这三个特点真的很令人印象深刻。”

“但这三个特点,我的画上一个都没有。”

“这幅画花了我一个星期的时间,我全凭本能在画。作画的过程很奇妙,一笔下去的时候,我已经知道第二笔画在哪里了。但是,在作画的整个过程中,我连想都没有想起要往上加符号,更没有把架上绘画加上光线、气味和声音,做成装置艺术的冲动。”

自从知道“林溪”是“X”之后,林溪一直在确认一件事情。

那就是,“林溪”的主动寻死,和她穿越进来有关系吗?

通过之前接触到的种种线索,现在可以整合起来的事实有:“林溪”的画展《新生》有问题,看过画展的人都疯了;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林溪”破坏了那场画展,烧毁了所有的画,试图自杀,但没有成功。

一年之后,林溪穿越到这个世界。

身上毫发无损。

“林溪”的自杀肯定是为了反抗什么东西。林溪猜测,是因为她引以为傲的天赋被利用了,被用来做一些不好的事情——比如让世界上的权贵和名人都生病,甚至头脑里出现另一个人格——于是她开始反抗,发现反抗无效后,少女决定将自己所有的作品以及创造出这些作品的自己都付之一炬。

但是这样的尝试也没能成功,至少最后一条没成功——她没死成,直到一年后。

当林溪用她的身体从天而降的时候,她才真正的死了。

现在想来,那时候身上穿着的棉拖鞋和睡衣……真的属于上个世界的自己吗?

当时是晚上,“林溪”会穿着那样的衣着很合理。

她穿进来,是机缘巧合,还是刻意为之?如果当时,她以为的从天而降,是“林溪”对命运的又一次抗争,是少女从居民楼的楼顶上一跃而下,又恰好落在了垃圾堆上呢?

如果说,“林溪”知道她的死亡,能呼唤另一个灵魂降临到她的身体里,她又有自信这个灵魂可以打破控制她的那人的计划呢?

这一点暂时存疑,有待验证。

林溪之所以现在确定自己不是身穿是魂穿,是因为,她拥有这具身体全部天赋。

画画是一次实验,就是为了验证这一点:她使用的不是自己原来的那具身体,而是“林溪”的身体。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前世的她根本不会画画。

笑死,她上辈子连画笔都没碰过。

而且,不只是天赋,还有许多关于艺术的知识,也同样被她继承了。

当她挥笔的时候,那些知识自动浮现在她脑海里面,让她知道怎么使用手里的绘画材料。

上次在地下“科洛西姆”时也是。

就是因为知道古罗马的科洛西姆竞技场长什么样子,所以她才能破解那个暗号,打开密道。

但是上辈子的她根本没学过这类知识,她又是怎么知道呢?

只有一个可能——知道这些知识的根本不是她自己,而是身体的前主人,“林溪”。

在那人的灵魂消散后,关于艺术的知识与天赋仍然保留在身体里,保留在每一次肌肉的条件反射和神经突触间,让林溪都能拿起画笔装艺术家,只能说“林溪”真的是个对艺术有信仰的人。

但是这样的人,却生活在其他人的控制之下,连自己的画展什么时候展、怎么布置、邀请什么人来看都不能自己决定。

而且自己的作品还被人修改过,成为了污染别人大脑的工具。

上辻心所描述的、画上的符号,还有那些光和气味,应该都是被别人加上去的、使人精神失常的手段,而不是被林溪创作出来的。

当她知道这一切的时候,肯定很绝望。

旁边的小机器人有点宕机,所连接的主脑飞速运转,也没思索出个答案。

它认识的林溪是五年前将它从深山中里带出来的林溪,是在今年五月份去美国看弘树和纯枝的林溪,而不是被当做画家培养的“林溪”。

以它的逻辑推断,此林溪非彼“林溪”,出于某些原因林小姐顶替了“林溪”的身份,用她的身份继续活动——或者干脆“林溪”这个身份就是林小姐编出来的。

但是现在林小姐的行为似乎又告诉它,并不是这样的。

“林溪”是真实存在的。

而且那好像是林小姐的过去。

但是那行不通————林小姐带着弘树在深山里探险的时候,“林溪”应该才16岁,刚刚到日本才对。

诺亚CPU又开始烧了,直到听见林溪的声音唤它:“诺亚。你能检索到‘林溪’过去的信息吗?从今年四月份开始往前的信息。”

这次诺亚回答地很快:“林溪来自中国,是东都大学艺术学院的一名在读研究生,导师是国际上知名的艺术家安藤慧。2000年,她位于中国的双亲去世,林溪来到日本,被在日本的亲戚抚养。2002年,林溪成年,从亲戚家搬了出来,买下了您现在居住的这栋房屋。”

“2003年,林溪的学籍转入东都大学。按照时间来算,您应该是2003届的研究生,如今已经研二了,快要毕业了。您……要是不会学校处理学业,很可能会面临延毕的风险。”

林溪:……

延毕,一个对于东亚人来说无比可怕的词。

诺亚常年保持十度恒温的主脑怎么能控制小机器人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我知道了。”她沉重地说,“其他的还有吗?再往之前?中国的网络里有记录吗。收养林溪的亲戚又是谁?”

“没有记录。”诺亚说,“她没有正式的收养记录,有关她被亲戚收养的说法也来源于安藤慧发的某篇博客。在2000年中国进行过一次大规模的人口普查,但我没有在他们的居民信息数据库中找到符合您面部特征的、叫林溪的人。”

“账单呢?”林溪问,“‘林溪’名下的银行卡有消费记录吗?”

“‘林溪’名下没有银行卡,林小姐。”诺亚说,“您现在用的银行卡,是瑞士银行的黑卡,只需要知道密码就可以用,它的主人是一个意大利人,我顺着检索了,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一阵沉默。

“所以,‘林溪’可以算得上是个幽灵了。”半晌,林溪开口,“网络上的信息太好伪造了,而现实里也找不到她存在的依据。”

“画的画是匿名发表的,画展是别人办的,生活是受控制的,精神是不稳定的。”

“亲戚八成是假的,导师是别有用心的,连故乡都没有她的身份记录。”

“也太惨了。”林溪摇摇头。

就是因为太惨了,所以活不下去了吧。

但是这里又牵扯到另外一个问题。

之前“林溪”一直被控制着,没有自由,就像笼中的飞鸟,无法掌控自己的人生。就连在画展里的那次决绝的自我毁灭,也被阻止了。

控制者牢牢掌握着她的一切。

X在火灾之后就消失了。如果控制者控制“林溪”是为了她的天赋,那他肯定希望“林溪”一直活着,给他画画。

这种情况下,控制者肯定会变本加厉地监视她,控制她——为了不让她再度轻生。

在那之后很久,可能“林溪”一直表现得很好,控制者认为他已经彻底掌握了“林溪”,认为“林溪”不会再自杀了,所以放松了监管。

所以“林溪”才有机会从楼上跳下去。

但是,跳下去之后呢?

林溪穿进来了。

在控制者眼里,她就是“林溪”。

但是她做了很多原先的“林溪”绝对不会去做的事情。比如,将灰原哀带回家里,甚至和阿笠博士抢夺抚养权。

一个自身处在控制中的人绝对不会讲新的生命带到她的世界里,因为她知道她连自己的生活都掌握不了,新的生命卷进她的生活,只会活的更惨。

如果说,帮助发烧的灰原哀是尚可理解的同病相怜的本能,那把人带进公寓里绝对不符合“林溪”的人设。

如果控制者一直在盯着她的话,绝对不会发现不了这一点。

但是他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