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见不得光

直到两人都准备睡了,颜思之的消息才姗姗来迟。

没有铺垫,没有前言,只有没头没尾的一句——

[颜思之:你是不是知道。]

颜慎之正搂着竹南宸要关灯,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来。他垂眼看见那六个字,脑子嗡了一下。

知道什么?

他下意识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侧过身,将已经昏昏欲睡的竹南宸往怀里拢了拢。脑子里像过电一样,把这几天所有可能让颜思之半夜三更来问的事迅速过了一遍。

父亲的腿?不是,虽然最近有点犯病但不严重。工作室的监控?回去当天就已经解释过了。彭荐琳的案子?那轮不到他哥操心。

最后,画面定格在那晚——

何瑜霁站在玄关,对颜思之说“明天可能不能送你去上班了”。

那声轻得像雪片一样的“晚安”。

颜慎之垂着眼,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然后敲了个问号发过去。

对面“正在输入”闪了闪。

没了。

又闪了闪。

又没了。

颜慎之盯着那行安静下来的对话框,后槽牙轻轻嘬了一下。

他哥这性子,比文物修复的浆糊还艮。他一个旁观者都替何瑜霁急得慌——这人是忍了十几年的?

怀里的人动了动。

竹南宸在他颈窝里迷迷糊糊地咕哝了一声,不满光亮的侵扰,把脸往他睡衣领口里埋。温热的鼻息扑在皮肤上,带着将睡未睡的慵懒。

颜慎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没动。

等了一会儿,对面连“正在输入”都不亮了。

他轻手轻脚把竹南宸从怀里挪开一点,给他掖好被角,然后点开另一个对话框,把截图发过去。

[慎:霁哥,睡了吗?]

[慎:[聊天记录截图]]

[慎:你跟我哥表白了?]

对面回复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

[霁哥:?]

一个问号。干净利落,和他哥那欲言又止的省略号形成鲜明对比。

颜慎之还没来得及打字,何瑜霁的消息又跳出来:

[霁哥:方便通话吗?]

竹南宸在被子底下蠕动了一下,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尾还挂着困出来的水光,声音黏糊糊的:“......你去哪儿?”

颜慎之低头,手掌覆上他的发顶,轻轻理了理那几缕翘起的碎发,声音放得极软:“去打个电话,你先睡。”

竹南宸眨了眨眼,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他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含糊地“唔”了一声,睫毛颤了颤,很快又不动了。

颜慎之等他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安稳,才轻手轻脚下床,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拿起手机走向落地窗。

夜色浓稠。

城市的万家灯火在玻璃外铺成一片流动的光河,他的倒影模糊地浮在上面,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电话接通得很快。

何瑜霁那边也很安静,没有背景音,没有电视或风声,静得像深夜的图书馆。但他的声音有一点点紧绷,被刻意压平了,却还是在尾音泄出细微的异样。

“阿慎,”何瑜霁开门见山,“你为什么这么问?”

颜慎之握着手机,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

他也说不上来。

那六个字太轻、太模糊,像一枚硬币投进深井,他根本听不见落底的回声。但直觉这种东西,有时候比证据更准。

“......我哥什么也没明说,”他斟酌着,“但他从来不撤回消息,也从来不问这种没头没尾的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觉得他这是要开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何瑜霁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短促,像冬夜呵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成形又迅速消散。没有温度。

“不会的。”他说。

颜慎之听见自己的后槽牙又咬紧了。

“可能是别的事。”何瑜霁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平稳、滴水不漏,“太晚了,明天我再问问他怎么了。”

“霁哥。”颜慎之打断他。

他背对着一室昏暗,面对着整座城市的流光溢彩,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点恨铁不成钢的焦灼。

“你是近乡情怯,还是怎么着?”

何瑜霁没说话。

“放在以前,我哥那个性子,确实不太可能意识到什么。”颜慎之说,“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

脑海里浮现出今晚早些时候,颜思之站在玄关、看着何瑜霁穿大衣时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茫然。无措。像第一次走进迷宫的人,隐约感觉到了出口的光,却不知道怎么走过去。

“我和宸宸在一起之后,从来没想过瞒着家人。”他的声音放轻了些,“我爸、我妈、思哥,都看在眼里。他们没说什么,但我哥不是傻子。他肯定能意识到——男生也能和男生在一起这件事。”

“万一他察觉到了呢?”颜慎之问,“霁哥,你不试试吗?”

电话那头很安静。

然后颜慎之听见一声轻微的、几乎被呼吸掩盖的“咔哒”声。

是打火机开合的声音。

何瑜霁不抽烟。

或者说,颜慎之认识他十几年,从未见他抽过。

此刻那一声轻响,像某种长久压抑的、极隐晦的失控。

“我觉得现在这个状态,也挺好的。”何瑜霁缓缓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方才没有的、近乎疲惫的温和,“没必要再改变了。”

颜慎之攥紧了手机。

他不太理解。

他可能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知道何瑜霁苦恋的人——过去那么多年,颜思之感情稳定,他没有机会都能爱那么久。

现在前路全是机会。

他哥单身了,何瑜霁也单身,两家父母都开明,他和宸宸每天都在证明这条路可以走得很安稳。

为什么还要放弃?

“喜欢就要去争取啊。”颜慎之说。

他知道自己这话天真。带着未经磋磨的锐气,像刚出鞘的刀。可他实在想不通,一个等了十几年的人,为什么在黎明前最暗的那一刻,反而收回了叩门的手。

何瑜霁没有反驳。

他只是在电话那头,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声比方才更淡,像雾气里熄灭的余烟。

“可能是因为......”他说,声音低下去,低下去,几乎融进夜色里,“我的爱,见不得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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