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Chapter 24

2015年1月,在案发整整一年后,裴杰第二次见到裴国庆。

横在两人间一条窄窄的桌面,是他们无法跨越的天堑。隔着汹涌翻滚的往事,裴杰有太多的问题,想要追根究底。

为什么丧心病狂地敛财?

为什么要背叛孟兰?

为什么当初坚持两袖清风,后来又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为什么明明可以把他一起拖进罪恶的深渊,这么多年,只是教导他要当一个好人?为什么把他的冷漠反叛都看在眼里,却始终装作不知,一味地纵容?

所有的疑问在对上裴国庆那双幽深眼睛后,又化作滔天怒火。

为什么到这个时候,仍是一副对什么都洞若观火、漠然以对的态度?为什么不崩溃,为什么不像自己一样,跳起来暴怒、咆哮!

“你到底想干什么?”裴杰的精神世界已然崩塌了。他一遍又一遍地质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裴国庆看着崩溃的儿子,低下头去笑了,笑得无比苍凉。

他直视裴杰的眼睛,平静地供认:“是我毁了我们的家庭,毁了孟兰,我自己。”

他曾经也幻想过攫取无尽的权力,为爱的人搭起象牙塔。可在人生的废墟上,一切终究是徒劳无力。

“到最后,我也毁了你。”

裴杰眼睁睁看着那个冰冷的微笑卷入到漩涡中心。

“啊——!啊——!”

他想歇斯底里地咆哮。

可事实上,他根本来不及发出一点声响,就被执勤人员拖出了审讯室。

探视完裴国庆,集团年会也如期而至。

1月16日,星期五,江岸区容悦君澜酒店。

今天的明城细雨迷蒙,阴冷刺骨;酒店内却温暖如春,金碧辉煌。

铺着厚重地毯的巨型宴会厅里,每张桌子上都已插上名牌,摆好果盘和鲜花。员工们在门口的巨幅海报落下签名,合照留念后,领取礼品入席就坐。

下午五点钟,会场先开始几轮抽奖热场。行政部设置好每个人都有奖可拿,从最低的三等奖开始抽,礼品为沃尔玛购物卡、Kindle阅读器等,不一而同。

何妍妍看着一轮一轮抽奖结束,二等奖都完了,还没轮到自己,预期被无限拔高,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直到大屏幕上滚出她的工号,奖品是马尔代夫10日豪华双人游,她一下子尖叫起来,抱着余潇又跳又叫。

“我都不知道带谁去!”

“那你别要,跟我交换。”余潇故意诈她。

“我不要!”

实际上余潇也不想换,她抽到的是最新款三星手机,刚好能把旧的淘汰掉。

最后只剩下特等奖了,市区公寓、奥迪A4,都是留给项目、销售的明星员工的。法务部众人听着业务部门的地盘上,嚎叫、起哄惊天动地,知道和自己没有关系,开始低头玩手机。

五点四十分,抽奖结束,大屏幕上打出今年的年会标语——“淬火成钢,斩岳前行”。

五十分时,温馨的纯音乐也暂停了。台上先是开始播放年度短片,回顾一年里的成就、杰出事迹,然后无缝衔接,切入激情四射的歌曲。

“想飞上天,和太阳肩并肩——”

“世界等着我去改变——”

台下有人带头,所有人开始跟随节奏鼓掌。

“抛开烦恼,勇敢地大步向前——”

“我就站在舞台中间——”

整齐的合唱响彻全场。

“我相信我就是我,我相信明天!”

“我相信青春,没有地平线!”

在璀璨夺目的聚光灯中,汪越明、赵劲松、魏钊、各板块负责人依次登上舞台,七个人站成一排,一齐高高举起手向台下致意。

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各位来宾,各位同仁。大家晚上好。”音乐和掌声逐渐平息,汪越明扶着演讲台,开始娓娓致辞,“很高兴今天能站在这里,和大家共度这个难忘的夜晚。”

“回望过去的2014,这是经济新常态,首次被官方释义的一年;是行业从追求规模,转向全面提质的一年……”

他的台风儒雅庄重,讲稿文采斐然,高屋建瓴。余潇和何妍妍一开始还竖起耳朵听,后面不自觉就转向研究菜单,倒是前排的几个高管上蹿下跳拍照,激动得不知所以然。

“……诚然,我们的前路绝非坦途。国际环境波谲云诡,国内改革进入深水区。但我们有理由保持审慎的乐观,因为中国高质量城市化的潜力依然巨大,容禹要做行业的长期主义标杆。”

“最后,我想借用一句古语与诸位共勉。志之所趋,无远弗届;穷山距海,不能限也。”

“新的一年,让我们继续携手,以更大的格局,书写容禹发展新篇章!”

汪越明的讲话结束,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短暂的三十秒间隔后,接着换魏钊上台。

“2014,不是一个容易的年份。”

这是他的开场第一句。

“容禹集团在即将二十周年之际,又遭受一次巨大的危机。”

沉稳有力的声线,透过麦克风,清晰地送到每一个人耳中。

“去年这个时候,市里的项目全停了。股价在跳水,银行在催债,很多人在掐着表倒计时,看容禹还能撑几天。”

当时的情况所有人记忆犹新。

“在座很多人,都偷偷更新过简历,包括我的助理。那段时间我知道,大家私下面试,猎头集中蹲点,给楼下的星巴克,都贡献了很多生意。”

人群发出细碎的笑声。

“与此同时,除了面临事业动荡,大家还要背负生活的难题。”

“很多人刚生了Baby,迈入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已经是连生病都要掂量的家庭主力;而我们的年轻同事,踏入职场不久,还在和岗位艰难磨合,人际、经济、职业发展,所有成年人世界的问题接踵而至,让人毫无招架之力。”

现在大家笑不出来了,酸苦的回忆在脑海里重现。

“但即便是1月份最困难的时候,董事会也第一时间,定下一条铁律。除非破产清算,否则我们绝不裁员,对于集团的任何一个员工,不抛弃、不放弃!”

“因为我们深知,只有人,才是容禹最宝贵的财富!”

话筒里的声音铿锵有力。

“今天大家还能齐聚一堂,坐在这里,靠的是什么?不是网络上那些榜单、排名,也不是媒体每天盯着我们,一点风吹草动就上天下地。是靠在座的每一位,面临着巨大不确定性,在处理完生活琐事、家庭难题后,还能每天如期走上岗位,按质按量、甚至超额交付的容禹人!”

“是中央广场基础浇灌,必须七十二小时持续作业,但市区夜间禁运。项目经理们打遍全市运输车的电话,不惜一切续上混凝土供应。四十度的天气,每个人晒到脱皮。”

陈冬不是魏钊支持的人选,心里还是难免触动,只能垂下眼皮,遮盖眼底的波澜。

“是为了完成销售业绩,负责人带头冲锋,一天里把介绍词重复上百遍,直到嗓子讲不出话。用一个月回款14亿,创造业界奇迹。”

姚蓉迎上魏钊看过来的目光,一手捂上嘴,幸福的眼泪奔涌而下。

“古语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我们不感谢磨难,只感谢每一个面对磨难,不屈不挠的自己。”

魏钊昂起头,高台上的身影峻拔,光影迷离。

“2015年,我们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12个新项目启动,全面进驻公共服务领域,我们不单要保证盈利,还要升级运营,创造远超行业水平的社会效益。”

“未来的市场,竞争越来越复杂、激烈,随时代变化,很多事情将超乎我们的想象。而我们面临的挑战,不会因为经历过磨难就变少,只会越来越考验所有人的心智、毅力。”

“勘探队在攀登珠峰时,总是海拔越高,氧气越稀薄。但沿途的困难重重,会削减征服的意义吗?容禹的回答是,即便历尽艰辛,我们也要看最高处的风景!”

“最后——请大家真诚地说一声谢谢。”他环视所有人,“谢谢自己,谢谢每一个人,都还坚守在这里!”

在全场轰鸣的掌声中,魏钊欠身下台了。激情洋溢的氛围里,服务员推着车开始上菜。

何妍妍对照菜单点数,余潇几次点开微信,心焦裴杰怎么还不到。就在此时,宴会厅的大门被推开,裴杰一身寒气,匆匆走进来。

余潇还没来得及说话,徐君达就一把勾住他的肩膀:“今天这种场合还迟到,太不像话!罚酒一杯,不准抵赖!”说着就把酒杯递了过去。

余潇刚想说好歹先让他吃点东西,裴杰接过杯子,当即就一饮而尽!

“好!”一桌人拍手起哄。

李博也招手:“裴杰,跟我来一杯。”

两个老男人不做人就算了,最让余潇窝火的是,吴骏居然也跟着瞎凑热闹。刚把这一桌人喝完,项目组的人又找过来了。

“裴工,走啊——”那些人一围过来,裴杰就由着去了,被裹挟进全场巡酒的队伍。

那一天里,裴杰根本不记得谁敬的他、他又敬过谁,只知道有人倒,他就喝。一杯接一杯,完全固化为肌肉记忆。

等魏钊下场交际,视线穿过大半个宴会厅,再远远看见他时,裴杰已经喝到不成人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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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钊眉头一跳,不自觉绷紧下颌,和面前的高管喝完手头这杯,转头想找袁刚,让他找人先把裴杰弄走。

再侧头去看时,隔着往来穿梭的人群,他和裴杰对上眼神。裴杰一滩烂泥一样堆在椅子里,抬眼冲他微微一笑,笑容几乎称得上恬静。

满目闪耀迷离的光线里,他的眼睛深处,奔涌着深深的绝望,落在微笑里,却只是平静,放任一切发生的平静。

魏钊的心跳一沉,转瞬改变主意,向已经看过来的袁刚口型示意没事,转头叫来司机,低声交代他先把裴杰放到自己车上。

深冬的夜晚,空气阴冷潮湿。气温持续下降,细密的雨里已经夹上冰粒。

裴杰独占后座,身体自然向下滑,窝进座椅里。他看着车窗玻璃缓慢结上白雾,睫毛轻轻颤抖,长久一动不动。

半个小时后,魏钊也提前结束应酬下来了,坐进后排砰一声关上门,转头问裴杰家在哪。

裴杰微眯着眼,眼神冰凉如水,始终一言不发。

魏钊深吸一口气,交代司机开车,先离开酒店再说。

黑色的奔驰轿车启动,沿着内部道路缓缓行驶。车窗之外,落光叶子的枯枝相互交错着,在苍白的路灯下留下一片扭曲的剪影。

裴杰看着玻璃上氤氲的雾气,恍惚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阴冷的冬夜,裴国庆给他开完期末家长会,开车带他回家。

他坐在后座上一言不发,也不去看裴国庆。

走到半路,裴国庆忽然把车停在路边,拧钥匙熄火,推开车门向马路对面走去。

裴杰始终垂着头,不关注,不过问原因。

直到干道上一辆大货车驶过,遮住他的身影。裴杰下意识扭头,手不自觉扒上玻璃。

大货车开了过去,裴杰看见马路对面,裴国庆走进了肯德基。

他又低下头去。

十分钟后,裴国庆出来了,手里抱着一个纸袋。

裴杰看见他穿过马路,随手从书包里抽出一本杂志,努力想装作百无聊赖。

裴国庆拉开车门坐进来了。他把纸袋递给裴杰,笑容和蔼:“随便吃点垫垫肚子,前面堵死了,回家还得好一会儿。”

裴杰沉默地接过纸袋放在膝上,把杂志放在了一边。

裴国庆打火发车,透过后视镜,一眼看到杂志的封面。

“喜欢车吗?”他忽然侧过头问。

“嗯?”裴杰愣了愣,别过眼淡淡道,“都行。”

裴国庆轻轻“嗯”了一声,转回头去,手上打着方向:“等你上大学了,爸爸送你一辆吧。”

裴杰哽了一阵。

随即不咸不淡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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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如潮水。

奔驰不知何时停下了,司机已经离开,车上只有两人。

裴杰一手撑着头,无力地倚在车门上。他垂下头,忽然咧开嘴,“嗤”一声笑出来。

“如果有一天,他死了,我一定是那个推手。”

裴杰说得非常平静,也非常麻木。

被埋在潜意识深处的真相,此刻缓缓浮出水面。

裴杰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场迟来了多年的涨潮已经悄然而至。冰冷的潮水漫延上来,倒灌进他的口鼻,将他淹没。

他迫切地需要什么,来抵御这一切。

不管是什么。

他最后把头转向了魏钊。

当初有多咬牙切齿,恨之入骨,现在就有多仰赖。丧心病狂地把所有东西都押上去,垂死挣扎。

求求了,拉他一把,不管是什么。他什么时候才能同他一样,狠心把自己钉进现实,粉碎掉所有的天真、幻想和害死所有人的同情,就只是活下去,不择手段、不惜一切地活下去。

裴杰侧过身,双手揪住魏钊的衣襟。

“魏钊,干我。”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魏钊缓缓抬起手,握住他紧攥自己衣领的手,用力地拽下去。

“说地址,我让司机送你。”他深深地起伏着胸膛。

裴杰挑衅一笑,挣脱被他束缚的手。

双手钳住魏钊的头颅,倾身啃了上去!

两人的唇舌紧贴在一起,转瞬山洪溃堤,一泻千里!

他们暴力地交缠着,从车里交缠到楼上,关上门后的瞬间,身躯重重砸到门板上。

裴杰动物般啃咬魏钊的脸颊、脖颈,也任由他摁着自己,撕扯肩膀和后背,力道大到要把骨头揉碎。

他双手去剥魏钊的西装,将后脑顶上门板,仰起头来大张开口,看着天花板无声地嚎叫。

两人翻滚进卧室,顷刻将床单扯得一团乱。

“嘶啦”一声,裴杰的衬衫彻底报废。他的脖子被扼进床垫里,窒息到眼睛翻白。

终于重新吸入空气,他揪着魏钊的衣领,一个翻身,重新跨坐到他身上。

阴茎刺入身体,毁天灭地的疼痛瞬间掀翻天灵盖。

裴杰终于感觉到灵魂挣脱躯壳,直冲遥远的天外而去。

浓稠的夜色里,两具身体变换着姿势,持续狂暴的撞击。

淤青、鲜血、深可见血的抓痕,裴杰最后完全辨别不了什么部位在痛,又究竟是痛感还是快感。激战般的性爱以恐怖的速度,吞噬着他的一切。

他眼睁睁看着世界变成一只匣子,他就站在底部,抬着头目送出口越升越高,越来越小,直至最后遥不可及。

裴杰释然地笑了,安详闭上双眼。

匣子“哔”一声闭合。

将他埋葬进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深沉如死亡的睡眠不知持续了多久。

直到陆续出现模糊声音,轻轻拂过大脑皮层。

裴杰再次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

光线透过厚重窗帘的缝隙,投射在深色的木地板上,一切苍白而静谧。

大脑亦是一片空茫。

没有愉悦,也没有痛苦。

裴杰微微侧过头,看见魏钊面对他侧躺着,睡得很沉,鼻梁在半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窗外那束光线似乎更明亮了。

裴杰愣愣地望着,挣扎着坐起来,寻着那束光线,摇摇晃晃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的一瞬间,他忘记了呼吸。

大落地窗外,鳞次栉比的建筑都覆上了薄薄一层雪,天地一色皆白。货轮行驶在弯曲的河道里,低沉的汽笛声弥漫在冬日清晨。

灰蒙蒙的城市向着天际线蔓延。

屏息了许久,裴杰突然间如梦初醒。

这是他长久以来,第一次摆脱窒息的感觉。他仰起头,贪婪地大口呼吸着。

魏钊一睁开眼,就看见裴杰站在窗边,赤裸的身体沐浴在晨光里。

他不禁被晃了眼,微微张开嘴唇。

当裴杰转过头,二人四目相对——

时间骤然静止。

窗外又纷纷扬扬飘起了雪。

城市被淹没在一片白色中。

【卷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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