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卷三】Chapter 25

2015年3月20日,K省D市中级人民法院。

经过长达十五个月的司法程序,裴国庆案开庭审理。

上午法院一开门,全国的媒体蜂拥而入,抢占有利地形。有限的空地上,长枪短炮密密麻麻聚集,闪光快门流水一样连绵不绝。

下面的旁听席座无虚席,上百双眼睛看向同一个方向,专注于同一个声音——

“针对以上指控,我方供认不讳。对于在各个事件中财产、生命安全等受到侵害的群众,我方表示深切歉意,愿意尽一切努力进行补偿。”

“但是——值得注意的是,被告的受贿、滥用职权等行为,在其所处的群体中并非孤例,相反有很深的存在基础。”

律师秦巍顶着四面八方压下来的目光,还是严格按原计划陈述。

“除却个人因素,环境的诱导和压迫,在该过程中起同等显著的作用。”

伴随着稀里哗啦的快门声,辩护意见回响法庭。

“我们都切实享用过,被告为城市带来的发展和便利,并将许多成果归因于时代的成就。成功与失败同样事出有因。那么面对其犯下的错误,我们的态度是否亦然?当同样的案件反反复复发生,我们是否应该将反思深入到体制本身,寻求那个诱使无数人走上歧途的内因?”

“法律的意义,不仅在于对已有的罪行做出惩戒,更要追溯现象产生的源头,清除罪恶生长的土壤。仅将所有错误归于被告个人,于被告、于在座的我们,都不公平。”

“继续抱持非黑即白、情绪发泄式的价值判断,只会使我们又一次错过自我纠正的机会,永远无法触碰到系统真正的缺陷。只有对案件进行客观的分析和定性,才能避免浮于表面的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真正促进制度和社会进步。”

“且鉴于被告在被缉捕后,积极配合检方工作,认罪态度良好;在此,请求审判长——酌情减轻刑罚。”

发言结束,人满为患的法庭里,只剩一片死寂。

漫长的沉默过后,审判长看向秦巍,面无表情:“辩护人还有无其他辩护意见?”

“回答审判长,没有了。”

审判长轻轻点头,转向被告席。

“法庭辩论结束。被告人,你现在可以就本案的事实、证据,对犯罪的认识,及对定罪量刑的要求,作简要陈述。”

身后再次亮起一连串的闪光。

裴国庆抬头望着高悬正中的国徽,目光扫过整个法庭。就在要看向背后时,他停住了,又重新看向审判长。

他缓缓张开口:“我承认检方的所有调查结果。”

一侧的闪光灯亮起,映在他的虹膜上,透不进迟暮的眼睛。

“我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非法行为,为社会、为群众,带来的严重危害。”

广厦千间,拔地而起;声色犬马,断壁残墟。

“我,愿意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付出代价。”

最后浮现在他脑海中的,只有一个画面——幼年的裴杰抱着他的大腿,奶声奶气喊“爸爸”。

“请求法律,予以我应有的审判。”

话音落地,裴国庆抬起头,回看向高处的审判席。

法槌“砰”一声落下。

“经合议庭评议,通过刚才的法庭调查和辩论,本案开庭审理已完毕。现在宣读判决。”

“全体起立——!”

在场听众哗啦啦一同站起,裴杰被裹挟在人群之中,淹没在重重人影里。

“K省D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2015)K 01刑初字第38号,公诉机关,H省人民检察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之规定,判决如下。”

“被告裴国庆,利用担任H省财政厅厅长及职权便利,非法挪用公款,数额巨大,依法判处有期徒刑14年;收受贿赂,为他人谋取利益……数罪并罚,着判处——”

“有期徒刑——二十三年!”

随审判结果宣读完毕,旷日持久的前H省财政厅长裴国庆腐败案落下帷幕。

裴国庆最后被带离法庭时,目光穿过重重人影,和人群中的裴杰交汇在一处。

顷刻之间,所有已知或未知的真相,翻腾的情绪,及其他无穷无尽的东西,全部被挤压进那个电光火石的瞬间。

但那一眼太短暂,短到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又一次错过了。

等两双眼睛再有机会对视,他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微微泛着绿的玻璃。裴杰回望着服刑一月有余的裴国庆,握紧了听筒。

长久的沉默过后,他轻轻扯了下嘴角,低下头去。

“研究生……去年毕业了。我导帮了很多忙,没被找麻烦。”

电话里重新响起声音,掺杂着电流的杂音。

“现在,找了家公司,做法务。地产行业。收入……还过得去,反正足够养活了。“

裴杰不大熟练地絮叨着琐事,脸色还有些生硬,但没再停下。裴国庆带着微笑,听得很耐心,也会讲自己在里面的生活。

经历过那么多变故,经年之后,他们终于能面对面坐下,心平气静地聊天。即便话语中,一多半仍是谎言。

未必猜不到内情,只是眼前的平静太脆弱,谁都舍不得打破。有些事情,就让它成为永远的秘密吧。

这是他们能留给自己,最大的仁慈。

结束探视,裴杰从监狱里出来,看着晴朗的蓝天,深吸一口气。

四月的天气已经很暖和,郊外草长莺飞。山上的风猎猎作响,揉乱满头黑发,他的内心很平静,平静到有些空泛。

远处城市的轮廓线朦胧——那个高楼林立的巨大的迷宫。

裴杰用手拢着火,给自己点上烟,伸手拉开车门,驱车下山。

地球还在转,生活需要继续。

即使已经偏出原本的轨道太远,如今也不过一样地劳作,一样地呼吸,日复一日重复构成生命的寻常。

裴杰和魏钊又上床了,这次是在酒店的套房。

年会那夜过后,他们就都知道了,以后一定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凌乱的大床上,两个人扯下所有衣物,野兽一样地撕咬、碰撞,弄到满身淤青甚至血痕也熟视无睹。

他们密不透风紧贴,把彼此嵌进身体里,企图制造巨大的感官刺激,以此对冲无解的麻木。

“魏钊……魏钊……”

浓稠的夜色里,裴杰双手环住男人后背,眼神迷离。

性爱结束,他们又默契地收拾干净,各自离开,回归办公室里的体面和生疏,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中央广场发生一起工人坠亡事故,向总部申请法律援助。

裴杰开车赶到工地,熟练地掏出赔偿方案、免责声明,封闭上会议室的门,守着家属签字。

看着家属脸上,过度应激后的呆滞与茫然,裴杰一瞬间怔忡。他有过一百次机会,说出真相,救他们于地狱。

然后指上协议签名处,冷漠地催促:“这是对你们一家最好的结果了,不要犹豫。”

于今天里第一百零一次做了禽兽。

转眼他手头各式各样的文件也积攒很多,是时候清理了。裴杰把涉及机密的纸张、票据全部整理出来,堆满一后备箱,在星期六的傍晚开着车,拉到郊区焚烧。

深蓝色的天空下,明亮的火焰噼啪作响,在广袤的野地里,混入其他焚烧秸秆的火光。

裴杰守在火堆旁,一张一张把纸喂进去,就着飞舞的火星点烟,抽得醉生梦死。橘红的火光映在面庞上,酒醉后的浮生若梦、眩晕迷离,不过如是。

所有文件烧完,火焰逐渐熄灭。裴杰最后捡来树杈,拨弄着灼热的灰烬,确认看不出痕迹,把烟头往灰堆里一扔,转身向汽车走去。

隔天又像每一个过着平平无奇生活的小职员一样,若无其事出现在办公室,坐在人声嘈杂的食堂里,和同事一起抱怨各自的难处。

何妍妍一个劲咒分给她的活儿又多又杂,前面的还没干完,后面的李博又来追,一看进度不如预期,就摇头叹气拿腔捏调。

“太子倒好,又不知道跑哪逍遥去了,回来李博还得关心她玩得好不好。”何妍妍说着点开朋友圈,推到两人面前。

黄奚悦最新的动态里,她身穿亚麻套装,盘坐地上学习颂钵,背后就是南美洲壮丽的湖泊雪山,配文“聆听自己内心的声音”。

她的不接地气,余潇裴杰已不是第一天见识,见状也只是悻悻点评了两句,话题回到工作。

何妍妍还是感觉心里不得劲,回到办公室,又掏出新买的塔罗牌,摆开阵仗卜卦。

余潇把手搭上椅背,挑眉一笑:“今儿不研究星象,改当女巫了?”见她始终眉头紧皱,一言不发,“怎么,运势不好?”

“那倒不是。”何妍妍看一眼她和划着椅子凑过来的裴杰,凝视牌面足足半分钟,吊足两人的胃口。

半晌,她把两手一合,笃定说出:“有奸情!”

“咳——”余潇当即被口水呛到。裴杰明知看不见痕迹,还是下意识去拉衬衫衣领。

“恶魔牌,感情中代表欲望的俘虏,不可告人的恋情……”何妍妍把牌看了又看,惊叹于这次的结论。

三个人各有所思,一时都没注意别人的反应。

明知道是戏言,裴杰还是感觉,心底被无意识刺了一下。茶歇时间,他捧着马克杯坐在临窗的小圆桌边,翻看和魏钊的微信聊天。

除去安排工作,两人其实没什么闲话,最多要见面前,确认下时间地点。

两三个月下来,却也攒了不少。

裴杰关掉手机,疲惫地揉了把眉心。

余潇这时也找过来了,沉着脸站到他对面,表情如丧考妣。

“裴杰——我对不起你。”她深深弯腰鞠躬,马尾倒垂下来,和工牌一起扫上桌面。

裴杰把手机放回裤兜,不禁失笑:“怎么了这是?”说着端起杯子抿了口茶。

“我和沈一轲……睡了。”

“噗——”

裴杰当即一口水喷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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