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Chapter 26
“咳——咳咳咳——”
裴杰被呛得剧烈咳嗽，余潇忙不迭抽纸，帮他擦着衬衫和桌上的水渍，转头对看过来的人回以一个尴尬的微笑。
“什么时——咳，候？”裴杰拿过她手里的纸巾，自己擦前襟。
“就……上个星期的事。”余潇坐下来，双手插进两腿间，目光左右横瞟。
他们这个行当，一向在外挂证接私活成风。春节过完后，余潇掂量现在工作很稳定了，自己也知道些门路，就把她的B证挂到一家小律所，这样每个月能多1000块钱收入。
为防止被发现，她专挑业务范围和公司没有重合的律所，事前也说好只挂证，不做事，免得干扰工作、引起暴露。
前两个月，对方都如期把钱打过来了。到这个月，居然以“年检需要”“手续未清”为由，扣留她的B证，胁迫她拿容禹背书，出面接待客户。如果余潇不答应，他们就拿着证上集团举报。
余潇气得肺都要炸了，好话歹话说尽、威胁到律师协会举报都没有用，最后几乎要准备上门强抢了。就在这时，律所老板打来电话。
“余律您认识王主任？哎呀——早说嘛，瞧这事儿搞的！证我马上给您邮寄回去，还有这个月的酬劳，再加500块钱红包，聊表心意。这次都是下面人不懂事，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放在心上……”
什么王主任，愿意退证还加钱？余潇完全听懵了。但眼下也管不了那么多，她马上趁势表态。
“行了行了，快点把证寄出。这次的事情就算了，下不为例！”
对方点头哈腰答应。
余潇挂掉电话，更觉一头雾水，仿佛在做梦。回过神来后，当即开始复盘。兼职的事情，她和谁都没说，其他人怎么知道的？再说她朋友不多，谁有足够的能量摆平？
余潇首先想到裴杰。但裴杰这些天在K省开庭，大概率没精力插手，其他几个可能的人选，交情又没到这份上。沿着关系网一个一个排除下来，余潇越来越困惑。
忽然间，她脑中灵光一闪。
然后拔腿就冲到何妍妍工位上：“你是不是加过沈一轲微信？现在推给我！”迎上何妍妍诧异的目光，她又讪笑着摆摆手，“我有个朋友要去同仁住院，想找人问问。”
“那刚好啊，我之前找小沈医生咨询过几个问题，他都超有耐心！”何妍妍痛快地转发二维码，还专门跟沈一轲打了个招呼，说明情况。
一整个上午，余潇都在强行集中注意力干活，实际专注不了多久，就要看一眼微信。
好友申请迟迟不通过。午休结束后，她实在等不了了，看过微信号像11位电话，直接拨打过去。
铃声刚响起，电话就被挂断，随即传来提示音，微信好友已通过。
余潇在心里骂了句脏话，点开对话框，开始构思第一句要讲什么时，大脑又卡壳了。
直接问是你干的吗？未免太自作多情，她被沈一轲嘲笑的还不够吗。拐弯抹角试探？以那人的尿性，又五百年都扯不到正题。
余潇反复地吸气、吐气，在聊天界面停留许久，最终敲下[王主任是谁？]。
然后当即摁灭手机，一把倒扣在桌面上。
半分钟后，微信响起提示音。沈一轲的回复只有一句：[工商局，一个认识的叔叔]。
果然是他！
余潇马上又哒哒哒敲着键盘盘问：[你怎么知道我的事情？]
沈一轲这次发来的是语音。
[你但凡换个地方打电话呢，我也能少欠个人情]。
余潇当即锁定，只会是前几天他来找裴杰的时候，又钻到楼梯间去了。
上一条还没听完，下一条又来了。
[要是谁出钱调查你，侦探费都得打五折]。
尾音带一点轻蔑的笑意。
余潇的火气“蹭”一下上来，躲到僻静处开喷：[你偷听上瘾了是吧！]
完事还把自己的语音再听一遍。
这次沈一轲多间隔了几秒，才发来一条委委屈屈的指控。
[你就是这么感谢救命恩人的？]
还配一张眼泪汪汪的小猫表情包。
余潇被肉麻出一身鸡皮疙瘩，呲着牙硬梆梆回应。
[那你要怎么办吧？]
沈一轲这次只回了句[有空见面聊]，摁灭手机揣进白大褂兜里，任凭余潇抓心。
余潇崩溃地揉了把头发，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文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最后干脆抓起帆布包，丢下一句“出外勤”，直冲同仁杀去。
她靠着导览，一路摸到住院部，在步入消毒水味弥漫的大楼，人来人往的心外科走廊后，又陷入无措和迷失。
最后驻足于科室人员介绍栏下。
沿照片一行一行看下来，上面每一个人的头衔、学历都高到令人咂舌。余潇在倒数第二行找到沈一轲，虽然心有预期，看到“北大医学院博士”“约翰·霍普金斯大学访问学者”后，还是“嘶”地倒抽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一旁病房的门被推开，家属送穿白大褂的医生出门，熟悉的声音传来。
“病人上午的手术很成功，二尖瓣修复比置换要好，用的是他自己的组织，不用终身抗凝。现在没醒是正常的——”沈一轲的声音停顿，目光瞟过来，他发现余潇了。
不过仍旧转回头去，继续温声和气交代：“这次是全麻大手术，需要集中全身的能量去修复，不要着急。”
“过后饮食、活动、疼痛应对的注意事项，我都会告诉护士。病人生理指标有什么波动，随时按铃叫我……”
沈一轲说着，在病历上刷刷刷写下处方，家属千恩万谢退回病房了，他把圆珠笔别回胸袋，拉上门看过来。
整个人进入工作状态后的专业、耐心，同平时完全判若两人。
余潇还在发愣，沈一轲已经走过来了，伸出食指在她眼前摇晃：“回神——”
然后被她“啪”一下打下去。
他“哈哈哈”笑出声，眼角眉梢充满玩笑和得意，回归平时熟悉的模样。
沈一轲抬头看一眼时钟，已经是下班时间。他交待余潇：“稍等一下。”然后几步走到办公室门前，脱下白大褂扔进去，“看招——”
门内张医生一把接住：“今儿舍得下班了？”
沈一轲只是神秘地笑，朝众人挥挥手，带着余潇快步钻进电梯。
余潇背贴轿厢，看着跳动的数字，反复吞咽唾沫。终于下定决心开口：“这次的事……”
“我饿了，先吃饭。”沈一轲打断，然后下地库取出沃尔沃，载着她直奔私房菜馆。
幽雅静谧的中式小院里，余潇听着潺潺水声，只觉节奏被完全搅乱。刚准备再提答谢的事，又被沈一轲用食物堵了嘴：“尝尝？”
说着用公筷夹起一块烤乳鸽，放到她碗里。
余潇的话噎在喉咙，抬眉瞪他一眼，低下头咬了一口。她一整天记挂着破案，午饭也没好好吃，烤鸽子外脆里嫩，汁水丰腴，当即唤醒强烈的饥饿感。余潇举起筷子就停不下来。
这家的菜也不知怎么做的，黑椒小牛肉、香椿拌豆腐、腰果炒西芹、冬瓜老鸭汤，每一道都异常落胃好吃，最后的海胆炒饭上来时，她已经九分饱了，还是被香得又吃了一碗半。
饭后她腆着鼓胀的肚子，瘫在沙发里起不来。倒是对面沈一轲用餐巾悠悠擦着嘴，神色如常。
余潇一个打挺坐直，趴在桌上向前探去：“现在可以明说，到底要我怎么还你人情了吧？”
沈一轲放下餐巾苦笑：“你就这么着急和我划清界限？”说着又表演纵容和退让，“行吧，这顿饭你买单，我吃过就当你还清了。”然后叫来服务员打印票据。
余潇心知这顿饭不会便宜，但能把人情了结，出点血便也算了。直到看见小票上的金额：“三千块？怎么不去抢——！”
“这里都是这个价位。”沈一轲气定神闲饮茶。
眼看余潇来回掐指算数，又瞪着他用眼神骂一定是故意的，最后几乎就要咬牙认下，沈一轲这才点破：“好了，这里是熟人开的，我吃饭不花钱。”说着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吧。”
从私房菜馆里出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在人行道上，交战得有来有回。
“多少钱，说个数，我付给你！”
“不能这么敷衍吧？再说了，你知道的，我又不缺。”
“你工作上有什么纠纷、仲裁的，我免费解决！”
“一个两个法务，同仁还是请得起的。”
“那生活里面有什么不方便的？或者跟下九流打交道，我代替你去！”
“噗——我这么遵纪守法的公民，很抱歉没有你用武之地。”
两人从路上一直争到车里，坐进前排继续拉扯。余潇见自己所有的条件他都不感兴趣，深感窝火和无力。
她最后把心一横：“我给你使唤一个下午，你要我干什么都行！”
“这倒是有点意思。”沈一轲笑了。随即话锋一转，“我帮你解决生死攸关的大事，就值一个下午吗？”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余潇彻底毛了，“难道要我卖身给你？”
这话一出，两个人都愣住。
沈一轲最先回过神，“噗嗤”一下笑出来，侧身探到她面前：“这可是你说的，说话算数吗？”
余潇感觉到他的气息轻轻喷在脸上，想往后退，可背后就是座椅，她避无可避。
“是不是睡一觉，我就不欠你了？”她还坚持嘴硬。
“我很乐意，”沈一轲凑得更近，“就怕你不敢认。”两个人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要杀要剐，给个痛快！”余潇两眼一闭，把心一横，心想反正也不会掉块肉。
沈一轲看着她视死如归的表情，笑意更甚，朝她伸出手来。余潇下意识地往后缩，他的手却方向一拐——去拉安全带。
他帮她把安全带扣好，靠回驾驶座上，余潇心里骂了一句，刚松一口气，他又探过头来。
然后趁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口含住她的嘴唇。
人行道上人来来往往。路边的轿车里，两个人唇齿相交。
大厦7楼的休息区，余潇对裴杰三两语讲完经过，然后咬着牙昂起头来，颇有种听凭审判的意味。
裴杰怔了很久，叹着气揉了把眼眶。
“我和沈一轲从小认识，家里从父母那辈起，就是朋友。”他看着余潇正色起来，“我父亲，出事之前是厅级。他家的背景，比我还显赫得多。”
裴杰只能透露到这个份上。
“如果只是普通关系，你保护好自己。不要指望能有结果，他不是良配。”他最担忧的还是余潇受伤。
余潇怔然数秒，看着他，用力地点点头。在裴杰站起身后，单手从背后虚虚环住他的肩膀，靠在他背上很轻地说了声：“谢谢。”
裴杰温和地笑着，拍拍她的手背。两个人回到办公室，继续充当苦力。
裴杰推着滚轮，一份一份过新地块的报建手续。看着满屏的文字，不自觉又开始叹息。
在余潇面前，他尚且能扮演一个清醒的劝诫者，可轮到自己，却又深陷见不得光的关系，根本无从挣脱。
正满脑子胡思乱想，裴杰忽然注意到屏幕上倒映出的人影。他转过身去，只见李博正抱着双臂，在他背后不知盯了多久。
裴杰被吓得心跳都漏一拍，庆幸自己从不在外面打开敏感的文件。他耐下性子询问：“总监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哦，没什么，随便看看。”李博装作才回过神来，拍一把他的肩膀，“好好干。”然后转身回自己办公室，关上玻璃门。
裴杰看着磨砂玻璃后模糊的人影，眸光逐渐暗沉。
转天下午，他和魏钊在酒店发生完关系。过后裴杰先去洗澡，魏钊倚在床头看手机，开始回工作信息。
副总裁谢誉上任有一段时间了。这人是从一线磨出来的实干派，工程、成本、运营无一不通，为人丁是丁、卯是卯，什么疑难纠纷到他手上，能判得让所有人心服口服。魏钊交给他任务，从不用担心无法按时完成、掺杂水分，但也不免觉得他有时候太过刻板，不肯变通。
二人步调总有些微妙的错位，离真正磨合还有很长距离。
魏钊有些疲惫地揉了下眉心，关掉手机。
裴杰很快洗完出来了，弯腰从地上捡起长裤、衬衫，一件一件穿好，盖住满身的痕迹。
魏钊默默地看着他穿衣，忽然道：“我找了家律所，下个月你挂靠过去。”
裴杰疑惑地转头。
“在那边挂上一年，就当你的实习期。明年拿个律师执业资格，以后说不准有用。”魏钊已然做好安排，“工资还在公司发，只有人事关系过去。下周童楠会找你，她帮你安排。”
裴杰在脑中转了一下，随即顺从地答应：“好。”
受去年撤县设区红利的影响，和集团翻身仗的鼓舞，容禹趁热打铁，明城总部、各个区域都在大批量拿地。
光今年上半年，明城等着要开工的项目就有6个。
新项目分到组里，徐君达自己拿了1个，裴杰分到2个，余潇最多3个。算上原来手上的中央广场、还没封顶的珑翠湾，两个人身上又各自背着3个和4个盘。
余潇第一万次嚎叫到底什么时候加编制，徐君达在这事上少有地不耍滑头，亲力亲为跑断腿，却也只能咆哮申请压在人资那边，就是不给回复。
分完工从小会议室里出来，余潇和裴杰眼睛里都没光了，像两条挂在风中摇摇晃晃、仰望天空的咸鱼。
二人一屁股坐下去，就是天昏地暗地干，只怕现在外面有丧尸围城，也不能引起他们的注意。
一直干到晚上八点、九点，这层楼的灯都黑了，办公室里还坐着他们俩。
“你到哪儿了？”余潇噼里啪啦敲着键盘，头也不抬。
裴杰同样手速飞快：“008的用地红线图，刚核完坐标。”
“我靠，这么快。”
“你呢。”
“017的权籍调查表，就差村委盖章了。”
“也不赖嘛。”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仿佛在比拼写作业速度的小学生。
裴杰做完手头的表，划着椅子后退一步：“我这边两块地的报建手续，明天下午前得搞出来。”
余潇那边三块地，都是重复性的工作。
两个人对视一眼，眸中亮光一闪，瞬间洞悉对方的想法。随即各自扑回电脑桌前，默契地开始共享数据、传输模板。
公司要求，对于分到手上的项目，负责人必须独立审核，经办到底，不能假以人手。否则出了问题追责不到人头。
但是谁他妈在乎。
他们一个删改模板，一个复制粘贴，专门填空。二人流水作业，配合得天衣无缝，工作进度神速。
余潇的目光在纸质资料和电脑屏幕间来回飞舞，又开始扯闲篇。
“欸你不和沈一轲同年的吗。怎么他八年读出来，你也去年才毕业，多花了一年考研？”
“我中间出去支教过，研究生就推迟入学了。”
裴杰回车敲得啪啪响，眼睛快要贴到屏幕上。
余潇手指着材料一行行核对，语速慢了两拍：“怎么没听你说过？”
一提到支教，她脑子里不是家徒四壁、面黄肌瘦的青年教师，就是村口拍两张合影的镀金选手。
裴杰哈哈一笑，说：“没你想象的那么坏，但确实也没那么好。”
事实上，刚到大凉山的第二个月，他就开始熬日子了，每天早上一睁眼，就开始问自己这一切的意义。中途裴国庆去攀枝花出差，二人见过一面，裴国庆还问他要不要回去，裴杰说不出半途而废，硬是一咬牙又进山了。
他后来也复盘过，是不是自己的选择一上来就太激进。如果换个地方，比如新疆、湘西，是不是会比凉山好一些。
但转念一想，似乎又没什么不同。
“前几个月一直觉得日子难熬。到最后两个月，终于开始有点舍不得了，但是已经要结束了。”如今说起来，裴杰还有些感慨，“不过有两个小姑娘，后来还是考上本科了，去年还给我写过信来着。”
余潇全程听下来，觉得自己应该表达一下感动或唏嘘。但从故事一开头，浪费人生最宝贵的时间，去做一件没有收益的事情，就不在她的共情范围之内。
“我看你还是吃太饱了。”她也如实交代。
裴杰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我觉得你说得对。”
不过余潇也说：“吃得饱吃不饱，都有各自的烦恼，这点我倒是相信的。”
“再说了，以前怎么样，现在不还是坐到这儿了？”
话说到这里，两人又开始一起骂傻逼公司，天杀的人资。
五块地的报建手续填完，已经是深夜十点半了。
余潇站起来伸一个大大的懒腰：“我还以为要搞通宵了！”身体疲惫，心情却是很松快的。
“走吧，我送你。”裴杰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
余潇没有马上回答，摸着肚子眼神有些茫然：“饿了。”
裴杰眼珠转过一圈：“北市区美食城，潮汕砂锅粥，走不走？”
“走！”
两人收拾东西火速下楼，余潇又想：“两个人吃会不会太少？”
裴杰已经拿起手机打何妍妍电话了。
他们一路飞驰过去，像心急火燎的饿鬼。刚把车停好，何妍妍也到了，正在大门口遥遥招着手。
“我都刷过牙了——！”
“那你别来！”
三人一顿胡吃海塞，骂公司、骂领导、分享八卦，有说不完的话，吃到十二点买单离场。
何妍妍摸着肚子散步回去，裴杰把余潇送到城中村门口，约定第二天早上再来接。
回去冲澡洗漱，玩一个多小时手机。眼睛一闭一睁，三人又在办公室碰面。
五一假期前，裴杰又飞了趟深圳，到华南公司出差。名义上是对那边的项目做合规审查，实际处理魏钊过去的遗留问题。
负责接待的副总黎祖隆知道他是“自己人”，态度很热情。把他领到办公室，搬出魏钊指定的材料，就放心离去了。裴杰拉开椅子坐下，开始逐一着手解决。
来深圳以后，他发觉华南公司的氛围，和总部很不一样。这里远离权力中心，自带岭南的不羁和松弛，实际外松内紧，几个主要负责人言谈之间，决策就已完成，下面人只管执行。
魏钊走之前，留给他们的规划已经做到2018年，土地储备计划、融资渠道、做事红线，每一样都非常清晰。如今公司正在以每年6个项目的规模，按部就班运行，财务健康，稳健前进。
谈起总部复杂的政治，黎祖隆也是深表不屑：“天天搞这搞那，搞出什么名堂了？也没见呐！”带广东口音的普通话，言语间颇有自成一系的骄矜。
在公司的最后一天，裴杰的主要任务完结。毕竟还要应付上级，黎祖隆又开车载着他，去了一趟工地。
两人在门头下留下合影，裴杰看着手持单反的工程经理，笑道：“你们这儿还有专业摄影师啊？”
“那是他个人爱好！”黎祖隆勾着肩把他带进活动板房里，“张师傅呢，是在明城就跟着魏总的老人了，一路跟到这里。后来年纪大了，魏总就安排他，在我们这里退休。”
裴杰和张师傅对上眼神，两人相视笑笑。
“您研究摄影多久了？”裴杰又问，“以前的照片应该有不少吧？”
“那可多了！明城的，各个地方的，还有来广东之后的……”张师傅见有人感兴趣，当即来了精神，“我还做了本影集，你要想看，我回去发给你！”
裴杰很好奇那些历史，当即欣然同意：“那就太感谢了！”
黎祖隆又说晚上定了农庄，要给他送行，裴杰连连道歉，说已经有约了，下次过来再聚。
他要约会的人是秦巍。
上次在K省，两个人都来去匆忙，没有时间深聊。如今事情了结，裴杰想当面表达感谢，带上精心挑选的伴手礼，二人吃一顿便饭。
谈起过去和魏钊的来往，秦巍也很坦诚。他知道他们大致做些什么，魏钊也曾许诺重金想聘请他，秦巍对那些事情没有洁癖，但也不想被牵绊太深，终究婉拒了。
吃完饭出来，裴杰看着他漠然下压抑着疲惫的神情，意识到即使做到这个层级，他也仍需要消耗大量精力，为自己和很多事情做精神隔离。
回到酒店里，裴杰在阳台上吸着烟，看楼下车流来来往往，呼吸着和明城截然不同的空气。
想到魏钊曾经就是在这里蛰伏、蓄力，他的心里对这座城市，产生一点微妙的情绪。
这时电脑响起提示音，张师傅的影集发送到了。裴杰折回屋里坐下，点击接收文件。
文件很大，花了三分钟才下载完全。鼠标划过一帧一帧影像，穿梭于那些逝去的年月，裴杰发现，里面最早的照片可以追溯到上世纪九十年代，黄建斌创业时期。
那时的黄建斌还是一介包工头，带着手上的人马，一步一步做大做强，最后发展为集团这样的庞然大物。
公司进入高速发展阶段后，变化日新月异，照相机里时间的流速，似乎也跟着加快了。裴杰加速滑动滚轮，然后在一帧照片前骤然停驻——2004年4月。
这是魏钊第一次，出现在容禹的合照里。那年他刚进入集团。
不止魏钊，这里面还有袁刚，两人肩并肩站在人群里，背景是尘土飞扬的工地。因为长期在外面跑，魏钊晒得黢黑，穿上白色衬衫，更是黑得有些滑稽，但不妨碍他精神很好。一群人的合照里，除去中心位置的董事长，最容易被注意到的就是他。
那张脸给人的感觉，只有年轻。比之现在，出乎意料、扑面而来的年轻。
裴杰能明确地感觉到，那人已经扛过很多风雨，而更多深刻改变他人生的风雨尚未到来。他站在台风眼里短暂的晴空下，肆无忌惮地挥霍着一腔热情。
目睹魏钊曾有那样一段时期，裴杰不自觉撑着头，会心地笑了。
滚轮继续转动，划到下一帧照片，是当时“江岸明珠”的工地。又陆续掠过几张照片，等魏钊再次现出正脸时，已经是2010年初。
从合照的场景和站位，可以看出他身居高位了，手里有权力了。但人瘦得非常厉害，近乎称得上形销骨立，眼窝凹陷，颧骨凸出，呈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疲惫。
裴杰透过影像同他对视，凝视着那双深邃的眼睛，莫大的痛苦几乎瞬间就沿着目光爬了出来，倒灌进他心里。而魏钊仍被深深困在那段光阴里，睁着绝望的眼睛，平静地微笑着。
裴杰没敢再看，划到下一张照片。
到2011年末，董事长黄建斌过世，集团内部产生不小的混乱，业绩上也乏善可陈。裴杰看着明显少了很多的项目摄影，心下了然。
一直到2012年，记录的主战场转移到广东。
先前是骤然消瘦，这个时期又骤然发福。12年的照片上，魏钊明显胖了一圈，脸都是圆的，最重要的是，过去他眼中那种不死不休的锐气，近乎被消磨殆尽了。同其他高管站在一起，他泯然众人之中。
2013年，魏钊在深圳稳定下来。他瘦了回去，又比最初壮实，他的眼神重新变得犀利，但和过去很不一样，开始同现在的他相像。
时间继续流逝，魏钊穿梭在工地、拍卖会、政府会议。浮光掠影式的呈现，一场被隐去绝大多数坎坷的旅程。
裴杰看着那个人在岁月里变得模糊复又清晰，和他所熟悉的样子越来越接近，最终同今天的模样重合。
他的目光最后停驻在11年，黄建斌遗留的影像。
他是那年十月份去世的，心肌梗塞，死得很突然，所有人都意想不到。
虽然对这件事早有了解，裴杰再回看，很莫名地，心里打了个冷噤。
裴杰被呛得剧烈咳嗽，余潇忙不迭抽纸，帮他擦着衬衫和桌上的水渍，转头对看过来的人回以一个尴尬的微笑。
“什么时——咳，候？”裴杰拿过她手里的纸巾，自己擦前襟。
“就……上个星期的事。”余潇坐下来，双手插进两腿间，目光左右横瞟。
他们这个行当，一向在外挂证接私活成风。春节过完后，余潇掂量现在工作很稳定了，自己也知道些门路，就把她的B证挂到一家小律所，这样每个月能多1000块钱收入。
为防止被发现，她专挑业务范围和公司没有重合的律所，事前也说好只挂证，不做事，免得干扰工作、引起暴露。
前两个月，对方都如期把钱打过来了。到这个月，居然以“年检需要”“手续未清”为由，扣留她的B证，胁迫她拿容禹背书，出面接待客户。如果余潇不答应，他们就拿着证上集团举报。
余潇气得肺都要炸了，好话歹话说尽、威胁到律师协会举报都没有用，最后几乎要准备上门强抢了。就在这时，律所老板打来电话。
“余律您认识王主任？哎呀——早说嘛，瞧这事儿搞的！证我马上给您邮寄回去，还有这个月的酬劳，再加500块钱红包，聊表心意。这次都是下面人不懂事，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放在心上……”
什么王主任，愿意退证还加钱？余潇完全听懵了。但眼下也管不了那么多，她马上趁势表态。
“行了行了，快点把证寄出。这次的事情就算了，下不为例！”
对方点头哈腰答应。
余潇挂掉电话，更觉一头雾水，仿佛在做梦。回过神来后，当即开始复盘。兼职的事情，她和谁都没说，其他人怎么知道的？再说她朋友不多，谁有足够的能量摆平？
余潇首先想到裴杰。但裴杰这些天在K省开庭，大概率没精力插手，其他几个可能的人选，交情又没到这份上。沿着关系网一个一个排除下来，余潇越来越困惑。
忽然间，她脑中灵光一闪。
然后拔腿就冲到何妍妍工位上：“你是不是加过沈一轲微信？现在推给我！”迎上何妍妍诧异的目光，她又讪笑着摆摆手，“我有个朋友要去同仁住院，想找人问问。”
“那刚好啊，我之前找小沈医生咨询过几个问题，他都超有耐心！”何妍妍痛快地转发二维码，还专门跟沈一轲打了个招呼，说明情况。
一整个上午，余潇都在强行集中注意力干活，实际专注不了多久，就要看一眼微信。
好友申请迟迟不通过。午休结束后，她实在等不了了，看过微信号像11位电话，直接拨打过去。
铃声刚响起，电话就被挂断，随即传来提示音，微信好友已通过。
余潇在心里骂了句脏话，点开对话框，开始构思第一句要讲什么时，大脑又卡壳了。
直接问是你干的吗？未免太自作多情，她被沈一轲嘲笑的还不够吗。拐弯抹角试探？以那人的尿性，又五百年都扯不到正题。
余潇反复地吸气、吐气，在聊天界面停留许久，最终敲下[王主任是谁？]。
然后当即摁灭手机，一把倒扣在桌面上。
半分钟后，微信响起提示音。沈一轲的回复只有一句：[工商局，一个认识的叔叔]。
果然是他！
余潇马上又哒哒哒敲着键盘盘问：[你怎么知道我的事情？]
沈一轲这次发来的是语音。
[你但凡换个地方打电话呢，我也能少欠个人情]。
余潇当即锁定，只会是前几天他来找裴杰的时候，又钻到楼梯间去了。
上一条还没听完，下一条又来了。
[要是谁出钱调查你，侦探费都得打五折]。
尾音带一点轻蔑的笑意。
余潇的火气“蹭”一下上来，躲到僻静处开喷：[你偷听上瘾了是吧！]
完事还把自己的语音再听一遍。
这次沈一轲多间隔了几秒，才发来一条委委屈屈的指控。
[你就是这么感谢救命恩人的？]
还配一张眼泪汪汪的小猫表情包。
余潇被肉麻出一身鸡皮疙瘩，呲着牙硬梆梆回应。
[那你要怎么办吧？]
沈一轲这次只回了句[有空见面聊]，摁灭手机揣进白大褂兜里，任凭余潇抓心。
余潇崩溃地揉了把头发，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文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最后干脆抓起帆布包，丢下一句“出外勤”，直冲同仁杀去。
她靠着导览，一路摸到住院部，在步入消毒水味弥漫的大楼，人来人往的心外科走廊后，又陷入无措和迷失。
最后驻足于科室人员介绍栏下。
沿照片一行一行看下来，上面每一个人的头衔、学历都高到令人咂舌。余潇在倒数第二行找到沈一轲，虽然心有预期，看到“北大医学院博士”“约翰·霍普金斯大学访问学者”后，还是“嘶”地倒抽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一旁病房的门被推开，家属送穿白大褂的医生出门，熟悉的声音传来。
“病人上午的手术很成功，二尖瓣修复比置换要好，用的是他自己的组织，不用终身抗凝。现在没醒是正常的——”沈一轲的声音停顿，目光瞟过来，他发现余潇了。
不过仍旧转回头去，继续温声和气交代：“这次是全麻大手术，需要集中全身的能量去修复，不要着急。”
“过后饮食、活动、疼痛应对的注意事项，我都会告诉护士。病人生理指标有什么波动，随时按铃叫我……”
沈一轲说着，在病历上刷刷刷写下处方，家属千恩万谢退回病房了，他把圆珠笔别回胸袋，拉上门看过来。
整个人进入工作状态后的专业、耐心，同平时完全判若两人。
余潇还在发愣，沈一轲已经走过来了，伸出食指在她眼前摇晃：“回神——”
然后被她“啪”一下打下去。
他“哈哈哈”笑出声，眼角眉梢充满玩笑和得意，回归平时熟悉的模样。
沈一轲抬头看一眼时钟，已经是下班时间。他交待余潇：“稍等一下。”然后几步走到办公室门前，脱下白大褂扔进去，“看招——”
门内张医生一把接住：“今儿舍得下班了？”
沈一轲只是神秘地笑，朝众人挥挥手，带着余潇快步钻进电梯。
余潇背贴轿厢，看着跳动的数字，反复吞咽唾沫。终于下定决心开口：“这次的事……”
“我饿了，先吃饭。”沈一轲打断，然后下地库取出沃尔沃，载着她直奔私房菜馆。
幽雅静谧的中式小院里，余潇听着潺潺水声，只觉节奏被完全搅乱。刚准备再提答谢的事，又被沈一轲用食物堵了嘴：“尝尝？”
说着用公筷夹起一块烤乳鸽，放到她碗里。
余潇的话噎在喉咙，抬眉瞪他一眼，低下头咬了一口。她一整天记挂着破案，午饭也没好好吃，烤鸽子外脆里嫩，汁水丰腴，当即唤醒强烈的饥饿感。余潇举起筷子就停不下来。
这家的菜也不知怎么做的，黑椒小牛肉、香椿拌豆腐、腰果炒西芹、冬瓜老鸭汤，每一道都异常落胃好吃，最后的海胆炒饭上来时，她已经九分饱了，还是被香得又吃了一碗半。
饭后她腆着鼓胀的肚子，瘫在沙发里起不来。倒是对面沈一轲用餐巾悠悠擦着嘴，神色如常。
余潇一个打挺坐直，趴在桌上向前探去：“现在可以明说，到底要我怎么还你人情了吧？”
沈一轲放下餐巾苦笑：“你就这么着急和我划清界限？”说着又表演纵容和退让，“行吧，这顿饭你买单，我吃过就当你还清了。”然后叫来服务员打印票据。
余潇心知这顿饭不会便宜，但能把人情了结，出点血便也算了。直到看见小票上的金额：“三千块？怎么不去抢——！”
“这里都是这个价位。”沈一轲气定神闲饮茶。
眼看余潇来回掐指算数，又瞪着他用眼神骂一定是故意的，最后几乎就要咬牙认下，沈一轲这才点破：“好了，这里是熟人开的，我吃饭不花钱。”说着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吧。”
从私房菜馆里出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在人行道上，交战得有来有回。
“多少钱，说个数，我付给你！”
“不能这么敷衍吧？再说了，你知道的，我又不缺。”
“你工作上有什么纠纷、仲裁的，我免费解决！”
“一个两个法务，同仁还是请得起的。”
“那生活里面有什么不方便的？或者跟下九流打交道，我代替你去！”
“噗——我这么遵纪守法的公民，很抱歉没有你用武之地。”
两人从路上一直争到车里，坐进前排继续拉扯。余潇见自己所有的条件他都不感兴趣，深感窝火和无力。
她最后把心一横：“我给你使唤一个下午，你要我干什么都行！”
“这倒是有点意思。”沈一轲笑了。随即话锋一转，“我帮你解决生死攸关的大事，就值一个下午吗？”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余潇彻底毛了，“难道要我卖身给你？”
这话一出，两个人都愣住。
沈一轲最先回过神，“噗嗤”一下笑出来，侧身探到她面前：“这可是你说的，说话算数吗？”
余潇感觉到他的气息轻轻喷在脸上，想往后退，可背后就是座椅，她避无可避。
“是不是睡一觉，我就不欠你了？”她还坚持嘴硬。
“我很乐意，”沈一轲凑得更近，“就怕你不敢认。”两个人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要杀要剐，给个痛快！”余潇两眼一闭，把心一横，心想反正也不会掉块肉。
沈一轲看着她视死如归的表情，笑意更甚，朝她伸出手来。余潇下意识地往后缩，他的手却方向一拐——去拉安全带。
他帮她把安全带扣好，靠回驾驶座上，余潇心里骂了一句，刚松一口气，他又探过头来。
然后趁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口含住她的嘴唇。
人行道上人来来往往。路边的轿车里，两个人唇齿相交。
大厦7楼的休息区，余潇对裴杰三两语讲完经过，然后咬着牙昂起头来，颇有种听凭审判的意味。
裴杰怔了很久，叹着气揉了把眼眶。
“我和沈一轲从小认识，家里从父母那辈起，就是朋友。”他看着余潇正色起来，“我父亲，出事之前是厅级。他家的背景，比我还显赫得多。”
裴杰只能透露到这个份上。
“如果只是普通关系，你保护好自己。不要指望能有结果，他不是良配。”他最担忧的还是余潇受伤。
余潇怔然数秒，看着他，用力地点点头。在裴杰站起身后，单手从背后虚虚环住他的肩膀，靠在他背上很轻地说了声：“谢谢。”
裴杰温和地笑着，拍拍她的手背。两个人回到办公室，继续充当苦力。
裴杰推着滚轮，一份一份过新地块的报建手续。看着满屏的文字，不自觉又开始叹息。
在余潇面前，他尚且能扮演一个清醒的劝诫者，可轮到自己，却又深陷见不得光的关系，根本无从挣脱。
正满脑子胡思乱想，裴杰忽然注意到屏幕上倒映出的人影。他转过身去，只见李博正抱着双臂，在他背后不知盯了多久。
裴杰被吓得心跳都漏一拍，庆幸自己从不在外面打开敏感的文件。他耐下性子询问：“总监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哦，没什么，随便看看。”李博装作才回过神来，拍一把他的肩膀，“好好干。”然后转身回自己办公室，关上玻璃门。
裴杰看着磨砂玻璃后模糊的人影，眸光逐渐暗沉。
转天下午，他和魏钊在酒店发生完关系。过后裴杰先去洗澡，魏钊倚在床头看手机，开始回工作信息。
副总裁谢誉上任有一段时间了。这人是从一线磨出来的实干派，工程、成本、运营无一不通，为人丁是丁、卯是卯，什么疑难纠纷到他手上，能判得让所有人心服口服。魏钊交给他任务，从不用担心无法按时完成、掺杂水分，但也不免觉得他有时候太过刻板，不肯变通。
二人步调总有些微妙的错位，离真正磨合还有很长距离。
魏钊有些疲惫地揉了下眉心，关掉手机。
裴杰很快洗完出来了，弯腰从地上捡起长裤、衬衫，一件一件穿好，盖住满身的痕迹。
魏钊默默地看着他穿衣，忽然道：“我找了家律所，下个月你挂靠过去。”
裴杰疑惑地转头。
“在那边挂上一年，就当你的实习期。明年拿个律师执业资格，以后说不准有用。”魏钊已然做好安排，“工资还在公司发，只有人事关系过去。下周童楠会找你，她帮你安排。”
裴杰在脑中转了一下，随即顺从地答应：“好。”
受去年撤县设区红利的影响，和集团翻身仗的鼓舞，容禹趁热打铁，明城总部、各个区域都在大批量拿地。
光今年上半年，明城等着要开工的项目就有6个。
新项目分到组里，徐君达自己拿了1个，裴杰分到2个，余潇最多3个。算上原来手上的中央广场、还没封顶的珑翠湾，两个人身上又各自背着3个和4个盘。
余潇第一万次嚎叫到底什么时候加编制，徐君达在这事上少有地不耍滑头，亲力亲为跑断腿，却也只能咆哮申请压在人资那边，就是不给回复。
分完工从小会议室里出来，余潇和裴杰眼睛里都没光了，像两条挂在风中摇摇晃晃、仰望天空的咸鱼。
二人一屁股坐下去，就是天昏地暗地干，只怕现在外面有丧尸围城，也不能引起他们的注意。
一直干到晚上八点、九点，这层楼的灯都黑了，办公室里还坐着他们俩。
“你到哪儿了？”余潇噼里啪啦敲着键盘，头也不抬。
裴杰同样手速飞快：“008的用地红线图，刚核完坐标。”
“我靠，这么快。”
“你呢。”
“017的权籍调查表，就差村委盖章了。”
“也不赖嘛。”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仿佛在比拼写作业速度的小学生。
裴杰做完手头的表，划着椅子后退一步：“我这边两块地的报建手续，明天下午前得搞出来。”
余潇那边三块地，都是重复性的工作。
两个人对视一眼，眸中亮光一闪，瞬间洞悉对方的想法。随即各自扑回电脑桌前，默契地开始共享数据、传输模板。
公司要求，对于分到手上的项目，负责人必须独立审核，经办到底，不能假以人手。否则出了问题追责不到人头。
但是谁他妈在乎。
他们一个删改模板，一个复制粘贴，专门填空。二人流水作业，配合得天衣无缝，工作进度神速。
余潇的目光在纸质资料和电脑屏幕间来回飞舞，又开始扯闲篇。
“欸你不和沈一轲同年的吗。怎么他八年读出来，你也去年才毕业，多花了一年考研？”
“我中间出去支教过，研究生就推迟入学了。”
裴杰回车敲得啪啪响，眼睛快要贴到屏幕上。
余潇手指着材料一行行核对，语速慢了两拍：“怎么没听你说过？”
一提到支教，她脑子里不是家徒四壁、面黄肌瘦的青年教师，就是村口拍两张合影的镀金选手。
裴杰哈哈一笑，说：“没你想象的那么坏，但确实也没那么好。”
事实上，刚到大凉山的第二个月，他就开始熬日子了，每天早上一睁眼，就开始问自己这一切的意义。中途裴国庆去攀枝花出差，二人见过一面，裴国庆还问他要不要回去，裴杰说不出半途而废，硬是一咬牙又进山了。
他后来也复盘过，是不是自己的选择一上来就太激进。如果换个地方，比如新疆、湘西，是不是会比凉山好一些。
但转念一想，似乎又没什么不同。
“前几个月一直觉得日子难熬。到最后两个月，终于开始有点舍不得了，但是已经要结束了。”如今说起来，裴杰还有些感慨，“不过有两个小姑娘，后来还是考上本科了，去年还给我写过信来着。”
余潇全程听下来，觉得自己应该表达一下感动或唏嘘。但从故事一开头，浪费人生最宝贵的时间，去做一件没有收益的事情，就不在她的共情范围之内。
“我看你还是吃太饱了。”她也如实交代。
裴杰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我觉得你说得对。”
不过余潇也说：“吃得饱吃不饱，都有各自的烦恼，这点我倒是相信的。”
“再说了，以前怎么样，现在不还是坐到这儿了？”
话说到这里，两人又开始一起骂傻逼公司，天杀的人资。
五块地的报建手续填完，已经是深夜十点半了。
余潇站起来伸一个大大的懒腰：“我还以为要搞通宵了！”身体疲惫，心情却是很松快的。
“走吧，我送你。”裴杰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
余潇没有马上回答，摸着肚子眼神有些茫然：“饿了。”
裴杰眼珠转过一圈：“北市区美食城，潮汕砂锅粥，走不走？”
“走！”
两人收拾东西火速下楼，余潇又想：“两个人吃会不会太少？”
裴杰已经拿起手机打何妍妍电话了。
他们一路飞驰过去，像心急火燎的饿鬼。刚把车停好，何妍妍也到了，正在大门口遥遥招着手。
“我都刷过牙了——！”
“那你别来！”
三人一顿胡吃海塞，骂公司、骂领导、分享八卦，有说不完的话，吃到十二点买单离场。
何妍妍摸着肚子散步回去，裴杰把余潇送到城中村门口，约定第二天早上再来接。
回去冲澡洗漱，玩一个多小时手机。眼睛一闭一睁，三人又在办公室碰面。
五一假期前，裴杰又飞了趟深圳，到华南公司出差。名义上是对那边的项目做合规审查，实际处理魏钊过去的遗留问题。
负责接待的副总黎祖隆知道他是“自己人”，态度很热情。把他领到办公室，搬出魏钊指定的材料，就放心离去了。裴杰拉开椅子坐下，开始逐一着手解决。
来深圳以后，他发觉华南公司的氛围，和总部很不一样。这里远离权力中心，自带岭南的不羁和松弛，实际外松内紧，几个主要负责人言谈之间，决策就已完成，下面人只管执行。
魏钊走之前，留给他们的规划已经做到2018年，土地储备计划、融资渠道、做事红线，每一样都非常清晰。如今公司正在以每年6个项目的规模，按部就班运行，财务健康，稳健前进。
谈起总部复杂的政治，黎祖隆也是深表不屑：“天天搞这搞那，搞出什么名堂了？也没见呐！”带广东口音的普通话，言语间颇有自成一系的骄矜。
在公司的最后一天，裴杰的主要任务完结。毕竟还要应付上级，黎祖隆又开车载着他，去了一趟工地。
两人在门头下留下合影，裴杰看着手持单反的工程经理，笑道：“你们这儿还有专业摄影师啊？”
“那是他个人爱好！”黎祖隆勾着肩把他带进活动板房里，“张师傅呢，是在明城就跟着魏总的老人了，一路跟到这里。后来年纪大了，魏总就安排他，在我们这里退休。”
裴杰和张师傅对上眼神，两人相视笑笑。
“您研究摄影多久了？”裴杰又问，“以前的照片应该有不少吧？”
“那可多了！明城的，各个地方的，还有来广东之后的……”张师傅见有人感兴趣，当即来了精神，“我还做了本影集，你要想看，我回去发给你！”
裴杰很好奇那些历史，当即欣然同意：“那就太感谢了！”
黎祖隆又说晚上定了农庄，要给他送行，裴杰连连道歉，说已经有约了，下次过来再聚。
他要约会的人是秦巍。
上次在K省，两个人都来去匆忙，没有时间深聊。如今事情了结，裴杰想当面表达感谢，带上精心挑选的伴手礼，二人吃一顿便饭。
谈起过去和魏钊的来往，秦巍也很坦诚。他知道他们大致做些什么，魏钊也曾许诺重金想聘请他，秦巍对那些事情没有洁癖，但也不想被牵绊太深，终究婉拒了。
吃完饭出来，裴杰看着他漠然下压抑着疲惫的神情，意识到即使做到这个层级，他也仍需要消耗大量精力，为自己和很多事情做精神隔离。
回到酒店里，裴杰在阳台上吸着烟，看楼下车流来来往往，呼吸着和明城截然不同的空气。
想到魏钊曾经就是在这里蛰伏、蓄力，他的心里对这座城市，产生一点微妙的情绪。
这时电脑响起提示音，张师傅的影集发送到了。裴杰折回屋里坐下，点击接收文件。
文件很大，花了三分钟才下载完全。鼠标划过一帧一帧影像，穿梭于那些逝去的年月，裴杰发现，里面最早的照片可以追溯到上世纪九十年代，黄建斌创业时期。
那时的黄建斌还是一介包工头，带着手上的人马，一步一步做大做强，最后发展为集团这样的庞然大物。
公司进入高速发展阶段后，变化日新月异，照相机里时间的流速，似乎也跟着加快了。裴杰加速滑动滚轮，然后在一帧照片前骤然停驻——2004年4月。
这是魏钊第一次，出现在容禹的合照里。那年他刚进入集团。
不止魏钊，这里面还有袁刚，两人肩并肩站在人群里，背景是尘土飞扬的工地。因为长期在外面跑，魏钊晒得黢黑，穿上白色衬衫，更是黑得有些滑稽，但不妨碍他精神很好。一群人的合照里，除去中心位置的董事长，最容易被注意到的就是他。
那张脸给人的感觉，只有年轻。比之现在，出乎意料、扑面而来的年轻。
裴杰能明确地感觉到，那人已经扛过很多风雨，而更多深刻改变他人生的风雨尚未到来。他站在台风眼里短暂的晴空下，肆无忌惮地挥霍着一腔热情。
目睹魏钊曾有那样一段时期，裴杰不自觉撑着头，会心地笑了。
滚轮继续转动，划到下一帧照片，是当时“江岸明珠”的工地。又陆续掠过几张照片，等魏钊再次现出正脸时，已经是2010年初。
从合照的场景和站位，可以看出他身居高位了，手里有权力了。但人瘦得非常厉害，近乎称得上形销骨立，眼窝凹陷，颧骨凸出，呈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疲惫。
裴杰透过影像同他对视，凝视着那双深邃的眼睛，莫大的痛苦几乎瞬间就沿着目光爬了出来，倒灌进他心里。而魏钊仍被深深困在那段光阴里，睁着绝望的眼睛，平静地微笑着。
裴杰没敢再看，划到下一张照片。
到2011年末，董事长黄建斌过世，集团内部产生不小的混乱，业绩上也乏善可陈。裴杰看着明显少了很多的项目摄影，心下了然。
一直到2012年，记录的主战场转移到广东。
先前是骤然消瘦，这个时期又骤然发福。12年的照片上，魏钊明显胖了一圈，脸都是圆的，最重要的是，过去他眼中那种不死不休的锐气，近乎被消磨殆尽了。同其他高管站在一起，他泯然众人之中。
2013年，魏钊在深圳稳定下来。他瘦了回去，又比最初壮实，他的眼神重新变得犀利，但和过去很不一样，开始同现在的他相像。
时间继续流逝，魏钊穿梭在工地、拍卖会、政府会议。浮光掠影式的呈现，一场被隐去绝大多数坎坷的旅程。
裴杰看着那个人在岁月里变得模糊复又清晰，和他所熟悉的样子越来越接近，最终同今天的模样重合。
他的目光最后停驻在11年，黄建斌遗留的影像。
他是那年十月份去世的，心肌梗塞，死得很突然，所有人都意想不到。
虽然对这件事早有了解，裴杰再回看，很莫名地，心里打了个冷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