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Chapter 27

航班在明城机场降落。

裴杰拖着行李箱走在接机大厅,步履匆匆。

脑海中那几张照片挥之不去,他不觉抿紧了唇,神色凝重。

身旁擦肩而过的行人忽而顿住,迟疑几秒后叫出:“裴杰——”

裴杰回头对上那人,瞬间愣住,短暂的沉默过后:“庄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庄昕同样道。

庄昕,庄育霖独子,现年三十岁,明城大学任教。

人来人往的机场地下层,两个人各自握一瓶矿泉水,倚靠在便利店的墙边,望着形形色色的旅客出神。

“刚下飞机?”

“嗯,深圳出趟差。……庄哥呢?”

“我去上海,论坛年会。”庄昕抬起腕表看一眼时间,“还有两小时。”

他拧开瓶盖,心不在焉地喝了口水,拎着水瓶的手垂下。

缄默良久,他重新强打起精神,侧过头问:“你现在过得还行吗?”

“还行。”裴杰马上答道,下意识站直了身子,“工作稳定,收入正常。”

简单的几句话在心里盘桓许久,他方才又垂着眼,小心翼翼问出:“老师……师母他们,身体都还行吗?”

“我爸还行。我妈老样子,吃药控制。”似是知晓他会这样问,庄昕很迅速给出回答。

“嫂子和孩子呢?”

“挺好。”

生硬的问候过后,两人都有些无话可谈,再次相对沉默起来。

见裴杰迟迟不肯追问更多,庄昕有些烦躁,拧开瓶盖又紧紧旋上,率先挑破话头:“我爸很想你回去见他一面。”

裴杰霎时一愣。

然后连忙道:“我知道……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与此同时,他的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在说。

如果你知道,你就不会擅自决定退学,事后又一言不发,把烂摊子留给别人,尽做让老师失望的事情。

甚至直到今天,知道庄育霖仍然在挂念自己,外在一系列变故、职场的倾轧都没能压倒他,那份不求回报的关切,却硬生生把裴杰压得抬不起头。

裴杰含含糊糊应承掉庄昕,心里很清楚,他仍然是不可能去见庄育霖的。反正食言的次数已经多不胜数,不去打扰他们的生活,是他唯一能做对的事情。

拖着行李箱快步走出机场,裴杰一瞬间很迫切地想要回到魏钊身边,缩回到他为他构筑的熟悉的阴影里去。

但他没能见到魏钊。

郎城的母亲病危了,魏钊和袁刚此刻正在赶往他家的路上。

他们上一次去老狼的家乡,还是九年前案件正式宣判后。郎家的几个亲戚都是地道的农民,脸庞黝黑,双手皲裂。老太太年事已高,佝偻着腰,干瘪瘦小。

她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自己的儿子为什么会坐牢。

魏钊袁刚下了飞机,马上找人开车,把他们送到六百公里外的县城医院。才走到半路,袁刚接到电话,说老人已经拔了仪器,找车送回家中。他们又只有临时改道,赶往那个村庄。

凌晨三点,他们终于踏进郎家的门,站在郎城母亲的床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他快出来了,真的快了!”

也不清楚她是否还听得见,二十分钟后,老人咽了气。

袁刚和魏钊帮忙安排了葬礼,垫付费用,又用信封装了厚厚一叠人民币,递给郎城的堂哥堂嫂。夫妻两人推拒了一番,袁刚解释道,这是他在公司的分红,和之前汇过来的钱一样,两人犹豫一阵,最终收下了。

天刚亮的时候,魏钊和袁刚启程赶往省城搭飞机。

两个人都太累,靠在车上胡乱睡了几个小时,却都睡不熟。醒来也只是沉默,各自抽着烟。

原本就还不清的人情债,因为牵扯进至亲的死亡,更加深得令人绝望。

良久,袁刚疲惫地搓了把发茬:“这事……过几天,再跟老狼说吧。还是我去。”

魏钊轻轻应了一声,没有说话。

每天浸淫在都市的歌舞升平,坐山观虎斗也可以谈笑从容。记忆中的过去已经越来越遥远,仿佛他们一直以来,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

只有尚在高墙中的手足,还像时刻顶在背后的一根冷刺,提醒他们来路如何不堪回首。

除此之外,袁刚心里还有更深的隐忧。

他自认为是了解魏钊的。可他发现,在对这件事情的态度上,他探不到魏钊的底。

同室操戈,恩大成仇,这样的故事,他们已经见过太多了。袁刚不愿意无端揣测,可他发现,自己现在能做的,居然只剩下祈祷。

漫长的沉默中,汽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

公路两侧,就是千沟万壑的黄土高原。

晚上回到家中,袁刚洗完澡靠在床头,看着梳妆台前敷面膜的罗凤英,忽然道:“明天我们去领证吧。”

罗凤英双手一顿,转过头骂他:“你又扯哪样疯?”

“当初我喊你领,你推三阻四,我就叫你想好。现在又一百八十度转弯,老子是臭狗由得你耍?”

“魏钊跟他前妻那个下场,你也晓得!我这不是怕出哪样意外,又给你半辈子白干!”袁刚大声辩解。

“我哪个时候靠你吃过饭?再说前头怕,现在又不怕了?”罗凤英呛他。

袁刚想起白天郎家的灵堂,塌着腰缩下去。

“当然怕啊……但是好不容易,才找着个称心的婆娘。”

“我都是半截身子埋土里的人了,还得几天好日子过……”

罗凤英鲜少见他这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坚挺不过几分钟,去推他的手臂:“得了得了,随你不就得了!”

同一天晚上,早些时候。裴杰先是微信问魏钊什么时候到,魏钊回复后,他又道可以去接他。

消息刚发出去,裴杰就有些懊悔,心想是否太越界。哪知魏钊很快回了一个“好”。

裴杰的心瞬间飞入高空。

原本计算好八点半出发,去到机场也还绰绰有余。裴杰在办公室待到八点,就怎么也坐不住了,随即关掉电脑,抓起钥匙匆匆下楼。

白色的SUV飞驰在机场高速上。裴杰双手握方向盘,心底压抑着跳动的期待。

他侧头看一眼外面闪耀的车河,眼光又悄然黯淡下去。裴杰无端就想起了他的第一次性经历,那还是大三时候,和同专业的学姐。

陈雪人长得漂亮,性格也放得开。

在一次和男朋友大吵后,她把裴杰约到酒吧,边喝边倾诉多年累积的矛盾。裴杰耐心地听,开解她的情绪。

直到陈雪说下午两人分手了,然后欺身上来。

裴杰被她海藻般的长发淹没,半推半就屈从。

其实陈雪真正和男友分手,是半个月以后的事。更关键的是,裴杰那晚察觉出她在说谎了。

但终究还是顺水推舟,一夜共度。

往事不知为何浮现在脑海,裴杰有些失神。很快魏钊的身影出现在接机口,他当即迎上去,转瞬将所有事情抛诸脑后。

原本只打算把人送到家就离开。进门之后,二人再次莫名其妙滚到床上。

只是今天的状态实在不适合做爱,射过一次后,他们转着姿势捅了又捅,始终只是在干磨。勉强把第二轮也做完,两个人分开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沉默。

明明肉体筋疲力尽,精神却保持着紧绷的清醒,难以入眠。

裴杰听袁刚说过,他们是去代郎城奔丧,感觉得到今天魏钊的情绪格外消沉。他试探着提起这趟去华南的经过,想借此分散注意力。

“这次几个最紧急的都解决了,还有些不太明显的,需要点时间……”

“嗯。”

“这几天都是黎总接待的我……公司按框架运转,一切正常……”

“和我掌握的差不多。”

魏钊简短地回应着,虽然没能完全扭转情绪,总归聊胜于无。

裴杰受到鼓舞,开始讲得更多:“这趟去也见到张师傅了,还是很喜欢摄影。他再有两年退休……”

“对了,前天临走之前,还跟秦律师吃了顿饭……”

他不禁想起当初,魏钊消耗这么宝贵的人脉,自己却还想对他大打出手。

“当时未免太不识好歹。”裴杰苦笑叹气,自嘲得真心实意。

“你也是没有办法。”魏钊竟也宽容得全然不似以往。

“再说接这个案子,他也没有吃亏。虽然在一些保守的法官那里是挂上号了,对上层市场,他的空间要拓宽得多……”

现在换魏钊开始讲,裴杰安静地听,适时轻声地回应。直到魏钊注意到他的语速越来越慢,最后变成均匀绵长的呼吸。

这一周先是出差在外,任务繁重,回来又还要连续加班,应付办公室里的刺探,裴杰其实也早已消耗殆尽。他微微侧着身,胸膛缓缓起伏,睡得很沉。

魏钊静静地望着他。

半晌,把被子轻轻往上提了提,熄灭床头灯。

裴杰这一觉异常踏实,难得没有做梦。再睁开眼时,窗帘缝外的光线已经很亮了,他捂着眼睛拿过手机,看过时间后,一翻身坐起来。

竟然已经快十一点。

还好今天五一节放假,不用上班。他连忙蹬着拖鞋起来,找遍房子里外,发现魏钊不在。

偌大的平层里,此时只有他一个人。但裴杰也没敢多待,换上自己的衣服,马上准备离开。

穿好鞋子,他站在门口,最后又朝里多看了两眼。房子收拾得干净,但不乏生活的痕迹,玄关处扔着几双同款的皮鞋,餐桌上叠放几本书,政经也有,完全的闲书也有。

这还是裴杰第一次有机会,在白天观察这间公寓。心底浮起一点异样的情绪。

就在这时,魏钊发来消息。

[下次过来,可以带几件衣服]。

[节约来回时间]。

裴杰看着手机,轻微地笑了,转身关上防盗门,敲打键盘,回复一个“好”字。

整个五一节假期,他难得有两天休息,在家睡到十二点,收拾屋子卫生,又去探视了裴国庆。

收假前最后一天,裴杰又和魏钊出去开房了。这次两个人做的节奏很慢,完事后又躺在床上相互抚慰。CCTV6放到两人都看过的电影,他们最后甚至一起看完,无所事事地消磨去一个下午。

周一复工,魏钊一早上连续开会,中午约谢誉一同吃饭,两个人终于找到机会,坐下来深聊。

今年来多个项目稳步推进,股价稳步攀升破10,集团前景光明。谢誉证实魏钊领导下的容禹,比黄家族当权要好太多,魏钊也认可他是个很称职的副手。

二人同年出生,平时又都是务实、不爱花架子的人,饭桌上谈得投机,对彼此观感大为提升,回去的路上,还在热络地讨论时政。进到办公室里,总助童楠陪着新项目云麓府的负责人等候多时,面色为难。

“魏总,谢副总,云麓府地下室的混凝土底板,浇筑后强度不达标,初步判定是商品砼配比出问题。现在分包商不愿承担责任,后续施工队又已经就位,停工损失一天130万,想请示该怎么办?”

谢誉凝眸片刻,指示他:“现在找第三方检测,审计、工程同步出具报告,准备跟总包谈判……”

“启动备用分包商,今天就进场补强,先垫付两百万。”魏钊前后脚也插进来。

两个人话头撞在一起,在场的人都愣住,气氛骤然凝滞。

短暂的沉默后,魏钊退让:“谢副总先说。”

“我的意思,这类事故,最好还是走通知程序和正式检测报告。就算……要换分包商,也是在乙方知情后,有个基本的责任定性。”谢誉观望魏钊的眼色,不自觉干咳,说话也不复独自应对时底气十足。

项目负责人的目光在两人间来回打转:“要是这样一来,停工间隔就长了,后面工期会压得很紧……”

魏钊双手撑在桌面上,脑中几个转圜,转瞬拿定主意。

“程序合规重要,按谢副总说的办吧。”

“是……”

谢誉见状也垂下眼去,干巴巴说了声:“谢谢……魏总。”

可事情本来就该这么办,他为什么要感恩戴德?

童楠起身送负责人和谢誉出去了,魏钊凝视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费力建立起来的良好关系,经此一事,再次打回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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