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Chapter 28
谢誉当天下去之后，当即开始抓云麓府的检测、鉴定，又亲自带队和分包商谈判，材料巨细无遗，责任划分清清楚楚，态度公正严明，让自己人、分包商、第三方都挑不出一点毛病。
处理谈判的同时，他又叫人送来云麓府全套的施工资料、进度表，自己拿着笔圈点勾画。晚上十一点还在给工程部打电话。
“外立面能不能分段验收？”
工程部的人愣了：“分段验收？没这么干过……”
“那就这次开始干。”谢誉拍板，“从顶楼往下做，做完十层验收十层。精装从顶楼往下进场，不用等全部做完。”
说着在横道图上圈出精装的进场节点，拉一个箭头写下“提前25D”。
一个通宵下来，找出可以折叠、优化的主要工序四项，能够压缩的成本270万。最后算下来，工期非但没有因为谈判耽误，还在原基础上压缩了五天，甚至后续的营销、物业接入，也都出具了具体的意见。
天亮时分，谢誉仰在沙发上，揉着干涩的眼睛，叫助理按部门发下去。
事情做到这个份上，没有人再说得出什么。魏钊看过他做的方案，也只能沉默，把报告抛回桌面上。
“按谢副总说的办。”
整个五月，容禹的九处工地加班加点施工。汪越明带领新成立的公共事业部，也在紧锣密鼓准备政府项目投标。
他们这次竞标的，是道台区产业孵化器和人才公寓集群，预计总投资13亿人民币，毗邻明大等多所高校，科创背景鲜明。
汪越明誓要让这个项目成为容禹公共赛道的起点，内心志在必得，甚至亲自下场操刀，研讨会开了一轮又一轮，榨干所有人的脑力。
考虑到道台区政府的承受能力，他最后又着手删去几个得意的设计，报价也是紧贴成本，呕心沥血打磨出一套兼顾效果和经济的方案。
离提交标书只有两天了，午休时间，他还在对着图纸钻研，抓紧做最后的优化。
黄嘉华骤然推门而入，他也只是冷淡地瞥一眼：“你来了。”然后继续埋首方案。
黄嘉华在他面前站定，许久一动不动。见汪越明始终不打算抬头，她面色阴沉，粗暴地一把拽过图纸：“别看了！”
“小心点！这份做过标注！”汪越明不满地皱眉。
“你就只管躲在这儿，当你的画图匠吧！”黄嘉华怒目圆瞪，满脸恨铁不成钢，“现在外面都只认识魏钊，根本不认你这个董事长了！”
“他爱和政客眉来眼去，玩数字游戏，就让他玩去。我干我自己的，关他什么事？”汪越明早已决定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呵——”黄嘉华抱起双臂，嘲讽地冷笑，“你在这累死累活做几个月，傻乎乎投标。人家天华早就报价10个亿，跟区政府达成协议了！”
“不可能！”汪越明一下子站起来，“这个标成本就得12.8亿，他们还是国企，资金管控更严，拿什么跟上面交代！”
“我犯得着大老远跑过来，跟你信口雌黄吗？”黄嘉华只觉他幼稚得不可理喻，“你要不信，随便找个人打听！”
汪越明一怔，木着脸坐回去，提起座机拨通号码。十秒钟后，电话被接起。
“喂，晋生啊，这个大学城的科创园区，我怎么听说，道台区已经有意天华了？……唉，我也是道听途说，这样，你先找个人打听打听，刚好我们自己后天也要过去。就找——就找代建办的老肖！对，欸，欸，辛苦你了。”
挂掉电话，他脱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把脸，抬头望向黄嘉华。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黄嘉华被他噎住，扭过脸坐到沙发上，深深地吸气吐气。
“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她努力平复情绪。
“我知道你觉得难受，觉得不甘心，可环境就是这样，谁不是硬着头皮熬出来的？”黄嘉华说着，不自觉又变成数落，“现在魏钊野心勃勃，股东们到处下注，你要再拿不出董事长的样子，这样下去早晚被取而代之，今时不同往日了越明！”
“你也会说今时不同往日，”汪越明面色阴沉，“但凡你那些叔叔伯伯堂兄弟，捞钱的时候能收敛一点，我也不至于在魏钊赵劲松面前，很多时候连话都讲不出来！”
“当初董事长职位空缺，是谁求这求那，感恩戴德？又是谁追在屁股后面死缠烂打，说非我不娶？”黄嘉华暴跳如雷，“现在混的不顺，想起来怪我了！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除了你还能有谁！”
“清华毕业怎么样，研究生又怎么样？汪越明我告诉你，要是没有我，没有我家这些人，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工地，撞得头破血流！”
尖利的争吵声穿透门缝，引得外面秘书回头，片刻后，又传来玻璃杯碎裂的声响。“砰”一声巨响过后，黄嘉华破门而出，怒气冲冲离去。
秘书还没来得及进去收拾，周晋生又气喘吁吁小跑上来。
“董事长，肖主任说，区里面已经开始和天华对接方案了，怎么会……”看见屋内的一片混乱，他瞬间愣住。
“她说的对，”汪越明只是瘫在椅子上，神情麻木，“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在这里……”
他全然无视周晋生，自顾站起，脚步虚浮。
临了又顿住：“标书照这样递上去，随他们吧。给底下人放个假，剩下几天，不用忙了。”声音如同梦呓。
然后推开休息室的门，把自己关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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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汪越明指望不上，黄嘉华又开始密集地串联家族成员、本派旧部，酝酿对魏钊的攻击。
第二季度经营会议上，魏钊以物业快速增长、配套需要跟上，中央广场明年也要招商为由，提出设立“创新业务发展基金”，向地产以外板块增设直接拨款渠道，首年基数拟定12亿元。同时要求物业年末提交一版独立核算财报。
动议提出后第一时间，黄嘉华召集实权部门的家族成员，和交情颇深的几个项目经理。
“物业、招商本来就靠地产输血，还要再单开拨款，他这是借机掐你们的动脉，把你们都赶出去！”
这次的事情原本可大可小，但黄嘉华不能坐视魏钊就这么如意。冠冕堂皇的借口重复多了，自己也深信不疑。
“我就问你们一句，地产板块的地位如果被动摇，你们手里的权力、股票，还值几个钱？自己下去想想吧！”
她话说得决绝，留下一屋子老少，鸦雀无声，面面相觑。
隔日的立项研讨会上，战略总监刚汇报完项目PPT，黄振业第一个举手提问。
“项目的初衷我理解，但是作为公司管理层、集团股东，”他转头看向魏钊，“我不得不提几个问题。”
“第一，12个亿从哪出？是砍地产板块的预算，还是从集团储备金里抽？如果砍预算，从哪些部门头上减？如果动用储备金，财务部要出具资金的构成和使用明细。”
“第二，创新基金具体投向哪些项目？有没有可研报告？IRR（内部收益率）测算多少？回本周期多长？”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资金如何监管？创新项目由谁提出、如何审批？如果项目失败，问责机制是什么？”
魏钊还没开口，黄振业又补充：“我不是反对创新。但12个亿不是小数目，我们作为股东，有权知道钱花在哪、怎么花、花得值不值。”
他重重抹了把脸，一副忧心忡忡、疲惫不堪的模样。
一长串话说完，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魏钊只是保持右腿搭在左腿上，端起杯子喝了口茶，看一眼童楠：“黄总监的问题记一下。”然后指示战略总监，“汇报继续。”
此后几天内，审计委员会又收到匿名举报，要求对创新基金的预算编制进行“合规性审查”，财务部被要求提供过去三年所有“非地产板块”的收支明细。所有争议叠加到一起，最后发展到需要召开管理层扩大会议。
连周晋生这样的技术负责人，都被要求当众表态。他顶着黄振业近乎是监视的目光，话说得磕磕绊绊、勉为其难，散会后当即急匆匆上三十楼找汪越明。
汪越明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写他的毛笔字：“他们要搞什么随他们去，你干你的事情，不用管她。”
话虽如此，黄嘉华都把钱直接打到他儿子的学生账户上了，还撂下话“不能不顾你师兄的死活”“退钱就是不给我们面子”。周晋生被夹在两人之间，进退维谷，苦不堪言。
除了针对12个亿本身的争论，集团上下又再次开始流传，魏钊和其他女高管的黄色谣言。
相关的流言蜚语太多，童楠多年来早已习惯，除了定期对外表演愤怒、彰显态度，内心毫无波动。
姚蓉着急忙慌跑到总裁办公室，破口大骂十几分钟，词汇全程没有重复，生怕魏钊以为谣言是她有意散布的。
魏钊听她都不需要歇气，无奈地揉了把额头，揽过座机打陈安娜电话：“麻烦查一下，论坛里发表言论的都是哪些人，账号封禁掉。”
黄嘉华自然也找人游说谢誉，被他回绝了。他早对总部的斗争多有耳闻，这次还是不免又被刷新下限。谢誉固然看不上黄家族的行为，但他认为魏钊放纵舆论、借机清洗，同样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再看手下项目经理，心思也不在正事上了，成天伸长脖子观望，谢誉把脸拉长，狠狠地训斥一顿。
创新基金的设立，虽然在会议、流程上卡点重重，但魏钊在总部的控制力，与一年前完全不可同日而语。靠遍布各部门的嫡系，立项的所有准备工作就绪，反对派的层层质疑，他们也都拿得出据实的回应，事无巨细。
最关键的是，开年以来公司业绩优秀，股价稳定，决议上到董事会，机构明确支持，多数人不会反对。
与此同时，魏钊也在三十层的走廊里，同黄嘉华狭路相逢。
黄嘉华怨毒地盯着他，不禁就想起，2007年他刚调入总部那会儿。
魏钊从临川上来后，成天地跟在黄建斌身边，鞍前马后，献媚至极。给黄建斌夹一口菜，都要自己先尝好咸淡；被人嘲“父慈子孝”，也只会笑着说都是黄董教的好。
儿子的生日宴上，因为她看着桌花里的雏菊皱了下眉，他马上联系酒店，把在场的白花全都撤掉。明知道她已婚，半夜听到她在电话里抱怨了一句，他睡衣都来不及换，就一路飞车赶到，殷勤周到陪聊，还曾因此引得汪越明大闹。而他硬是陪她在滨江坐到天亮，第二天又回到公司，马不停蹄奔忙。
如今再见，两个人之间只剩冷漠，刺骨到冰点的冷漠。
黄嘉华手拎皮包，头也不偏地径直往前走，肩膀重重撞上他亦视若无睹，内心被恨意填满，认定唯有他死她才可能好过。
而魏钊余光瞥见她离去，也只是无声地哂笑。回到办公室，翻两页协调办交上来的乱七八糟的报告，当即远远扔出去，叫来童楠通知重写。
当天夜里，黄振业代表家族，在公司附近的商务菜馆，结束对一众同僚的策动和下一步任务安排。回到容禹地库，又悄无声息钻进赵劲松的轿车。
“汪越明是不中用了——”他拉上门就长叹，“黄嘉华也是个色厉内荏的草包。这次的事情，本来也是借题发挥，我也就跑跑腿，看在她爸的份上最后帮一把，仁至义尽了。”
“任何人早晚都会靠不住，人能指望的，终究只有自己。”赵劲松始终平静如深潭。
“那是——也没见谁能跟您老一样，二十年了，从来稳如泰山，凭他谁起谁落。”黄振业一半恭维，一半也是真心。
“12亿，理由是还算正当，”赵劲松又道，“但这次的事，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后续的情况，还得你持续关注。”
“都听您的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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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攻击虽然声势浩大，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反对派已经是一盘散沙，众人都没真正把事情放在心上。
裴杰提前收拾好衬衫、西裤，还有两条新领带。周三下班后，他拎上小行李箱，直奔魏钊家去。
两个人简单地吃过饭，就相互抚摸着滚进卧室。
低声的呻吟和剧烈的喘息交叠在一起，裴杰意乱情迷中律动，不自觉又把手覆上魏钊的右手。
他近期才发现，魏钊右边的小拇指和无名指是伸不直的，只是他掩藏得很好，很难被人看出来。裴杰拢住那两根手指，轻轻地伸展，心想是不是被捅到脾脏那次受的伤。
魏钊的手翻上来，一把反握住他的手，两个人剧烈喘息着，一同遁入更磅礴的情潮。
完事后都放水洗澡了，裴杰情之所至，又跪在浴室地板上，深深地给魏钊口交。
魏钊低垂下头，看着男孩儿湿漉漉的双眼里，倒映的全是自己。他一手抓住男孩的鬓发，指尖缠上发丝，在强横的拉扯和温柔的抚摸间反复，逐步攀上巅峰。
凌晨四点半，裴杰从深睡中醒来，伸手捞了一把，身侧空无一人。
他趿着拖鞋起来，发现魏钊正身穿睡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就着台灯看清水湖的立项书。
烟灰缸里搭着一支静静燃烧的香烟。
魏钊闻声抬头：“不睡了吗？”
裴杰轻轻摇摇头，坐到他身边的单人沙发上，拿起香烟吸一口：“要准备着手了吗？”
魏钊要过他手里的烟接着抽：“条件成熟就开始。”
他从未打算让这块地就白白葬送掉。
“运作的关窍是什么？”裴杰又问。
“政绩。”魏钊不假思索回答，“当初上面把地块提走，是为了生态上出政绩。想要拿回来，必须得给他们点什么。”
一切自始至终都是守恒的。
至于一些更宏大的事实也好，规律也罢，大多数人只是在事前不以为然，事后又当作天经地义，好像一切原本就是这个样子，从来不加质疑。
最重要的事情本身，则就被理所当然略过了。
奈何他们都是要究底的人。
裴杰接过魏钊手里快要燃尽的烟头，最后抽一口，摁灭在烟灰缸中。
“所以我们做那么多工作，匪夷所思的布局，无非是寄希望于好像懂一点规律，可以预测未来，跑赢周期。”他倦怠地苦笑。
“预测就像毒品，但凡成功过一次，戒不掉的。”魏钊只是微微挑眉，笑容无谓又冷峻，“尝试去预言，本身就是一场豪赌。赌上所有的认知、理性，身家性命。你什么都可以不要，只求预言是对的，预想中的事情一定会降临。”
但事情真的应验后，却又很难有任何庆幸的情绪。
只有惊悚，发自内心的惊悚。
原本只存在于意识中的怪物出笼，原模原样投放进现实，呈现出巨大的魔幻和扭曲。
但根本没有时间晃神，情势又逼人马上爬起来，投身下一轮循环。
“想要预知一些东西，代价就是再也没办法正常感知生活，余生都摆脱不掉过度思考的诅咒。”魏钊长长地呼气。
人会活在过去，活在将来，唯独永远无法活在当下。
他转过头，同裴杰的目光触碰在一起，两个人都沉默了。
凌晨五点，天空是流水般的深蓝色。裴杰抬头望出去，又回看魏钊，心头忽然一动。
不论过去、将来如何，至少现在，在这条路上，他不是绝对孤独的。
他回望魏钊的双眸，虽然没有言语，裴杰知道他也必然都懂得。
熹微的天光下，临江公寓的阳台。
两个人并肩看世界逐渐苏醒，再次侧头吻在一起。
转天魏钊原本要去中央广场工地视察，召开销售前瞻会议，临时又被市里抓走，参加反腐倡廉教育。
前瞻会改在总部进行，七八个人等在小会议室里，已有半个小时。裴杰安静地翻看销售风险预案，勾画做笔记。方裕人坐在椅子上等，手上同时哒哒哒敲着手机，聊天框上的名字正是魏钊。
[三叔六伯们今天又抛了一批，0.4个点，3.3亿]。
魏钊指示：[联系机构，都买进来]。
[DONE]。
[不过机构那边说，今天也有私募和散户跟进] 方裕又补充。
魏钊问：[背后是谁？]
[还能是谁。咱家二爷呗]。
对面停顿了。
两分钟后，魏钊才又回复：[能吃的吃，不要硬碰]。
[知道]。
方裕刚敲完这句，会议室的门就被推开。
魏钊抱着西装外套匆匆而入，童楠拎电脑包紧随其后。
新上任的运营负责人不明内情，一心想热场，开口即道：“魏总真是辛苦，培训的可还行？听说纪委书记亲自主讲，规格不低啊！”
现场气氛骤然凝滞，童楠的目光快速扫过众人，正打算开口敷衍过去。
忽然听见魏钊道：“厅级的视频，是比处级要清晰。”
冷不丁冒出这样一句，在座所有人先是愣住，然后发出爆笑。
“罚你回去重写心得！”方裕笑得前仰后合。
姚蓉更是花枝乱颤：“魏总也太体恤下属了，开会还给我们讲笑话听！”
裴杰也笑了，末了又插一句：“可能市里去年卖地多，有钱买新的摄影机。”
随即引来众人更激烈的大笑。
会议很快步入正题，运营部负责人上前汇报，其余人坐在下面听。趁所有人都抬头看PPT的空隙，裴杰微微侧过头，目光同魏钊交会在一起。
男人眼睛里是不动声色的关切，和确认他时过境迁后的放心。
裴杰转回头，无声地垂下眼去，在只有两人共享的情绪里，一颗心悄然落地。
处理谈判的同时，他又叫人送来云麓府全套的施工资料、进度表，自己拿着笔圈点勾画。晚上十一点还在给工程部打电话。
“外立面能不能分段验收？”
工程部的人愣了：“分段验收？没这么干过……”
“那就这次开始干。”谢誉拍板，“从顶楼往下做，做完十层验收十层。精装从顶楼往下进场，不用等全部做完。”
说着在横道图上圈出精装的进场节点，拉一个箭头写下“提前25D”。
一个通宵下来，找出可以折叠、优化的主要工序四项，能够压缩的成本270万。最后算下来，工期非但没有因为谈判耽误，还在原基础上压缩了五天，甚至后续的营销、物业接入，也都出具了具体的意见。
天亮时分，谢誉仰在沙发上，揉着干涩的眼睛，叫助理按部门发下去。
事情做到这个份上，没有人再说得出什么。魏钊看过他做的方案，也只能沉默，把报告抛回桌面上。
“按谢副总说的办。”
整个五月，容禹的九处工地加班加点施工。汪越明带领新成立的公共事业部，也在紧锣密鼓准备政府项目投标。
他们这次竞标的，是道台区产业孵化器和人才公寓集群，预计总投资13亿人民币，毗邻明大等多所高校，科创背景鲜明。
汪越明誓要让这个项目成为容禹公共赛道的起点，内心志在必得，甚至亲自下场操刀，研讨会开了一轮又一轮，榨干所有人的脑力。
考虑到道台区政府的承受能力，他最后又着手删去几个得意的设计，报价也是紧贴成本，呕心沥血打磨出一套兼顾效果和经济的方案。
离提交标书只有两天了，午休时间，他还在对着图纸钻研，抓紧做最后的优化。
黄嘉华骤然推门而入，他也只是冷淡地瞥一眼：“你来了。”然后继续埋首方案。
黄嘉华在他面前站定，许久一动不动。见汪越明始终不打算抬头，她面色阴沉，粗暴地一把拽过图纸：“别看了！”
“小心点！这份做过标注！”汪越明不满地皱眉。
“你就只管躲在这儿，当你的画图匠吧！”黄嘉华怒目圆瞪，满脸恨铁不成钢，“现在外面都只认识魏钊，根本不认你这个董事长了！”
“他爱和政客眉来眼去，玩数字游戏，就让他玩去。我干我自己的，关他什么事？”汪越明早已决定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呵——”黄嘉华抱起双臂，嘲讽地冷笑，“你在这累死累活做几个月，傻乎乎投标。人家天华早就报价10个亿，跟区政府达成协议了！”
“不可能！”汪越明一下子站起来，“这个标成本就得12.8亿，他们还是国企，资金管控更严，拿什么跟上面交代！”
“我犯得着大老远跑过来，跟你信口雌黄吗？”黄嘉华只觉他幼稚得不可理喻，“你要不信，随便找个人打听！”
汪越明一怔，木着脸坐回去，提起座机拨通号码。十秒钟后，电话被接起。
“喂，晋生啊，这个大学城的科创园区，我怎么听说，道台区已经有意天华了？……唉，我也是道听途说，这样，你先找个人打听打听，刚好我们自己后天也要过去。就找——就找代建办的老肖！对，欸，欸，辛苦你了。”
挂掉电话，他脱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把脸，抬头望向黄嘉华。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黄嘉华被他噎住，扭过脸坐到沙发上，深深地吸气吐气。
“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她努力平复情绪。
“我知道你觉得难受，觉得不甘心，可环境就是这样，谁不是硬着头皮熬出来的？”黄嘉华说着，不自觉又变成数落，“现在魏钊野心勃勃，股东们到处下注，你要再拿不出董事长的样子，这样下去早晚被取而代之，今时不同往日了越明！”
“你也会说今时不同往日，”汪越明面色阴沉，“但凡你那些叔叔伯伯堂兄弟，捞钱的时候能收敛一点，我也不至于在魏钊赵劲松面前，很多时候连话都讲不出来！”
“当初董事长职位空缺，是谁求这求那，感恩戴德？又是谁追在屁股后面死缠烂打，说非我不娶？”黄嘉华暴跳如雷，“现在混的不顺，想起来怪我了！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除了你还能有谁！”
“清华毕业怎么样，研究生又怎么样？汪越明我告诉你，要是没有我，没有我家这些人，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工地，撞得头破血流！”
尖利的争吵声穿透门缝，引得外面秘书回头，片刻后，又传来玻璃杯碎裂的声响。“砰”一声巨响过后，黄嘉华破门而出，怒气冲冲离去。
秘书还没来得及进去收拾，周晋生又气喘吁吁小跑上来。
“董事长，肖主任说，区里面已经开始和天华对接方案了，怎么会……”看见屋内的一片混乱，他瞬间愣住。
“她说的对，”汪越明只是瘫在椅子上，神情麻木，“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在这里……”
他全然无视周晋生，自顾站起，脚步虚浮。
临了又顿住：“标书照这样递上去，随他们吧。给底下人放个假，剩下几天，不用忙了。”声音如同梦呓。
然后推开休息室的门，把自己关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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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汪越明指望不上，黄嘉华又开始密集地串联家族成员、本派旧部，酝酿对魏钊的攻击。
第二季度经营会议上，魏钊以物业快速增长、配套需要跟上，中央广场明年也要招商为由，提出设立“创新业务发展基金”，向地产以外板块增设直接拨款渠道，首年基数拟定12亿元。同时要求物业年末提交一版独立核算财报。
动议提出后第一时间，黄嘉华召集实权部门的家族成员，和交情颇深的几个项目经理。
“物业、招商本来就靠地产输血，还要再单开拨款，他这是借机掐你们的动脉，把你们都赶出去！”
这次的事情原本可大可小，但黄嘉华不能坐视魏钊就这么如意。冠冕堂皇的借口重复多了，自己也深信不疑。
“我就问你们一句，地产板块的地位如果被动摇，你们手里的权力、股票，还值几个钱？自己下去想想吧！”
她话说得决绝，留下一屋子老少，鸦雀无声，面面相觑。
隔日的立项研讨会上，战略总监刚汇报完项目PPT，黄振业第一个举手提问。
“项目的初衷我理解，但是作为公司管理层、集团股东，”他转头看向魏钊，“我不得不提几个问题。”
“第一，12个亿从哪出？是砍地产板块的预算，还是从集团储备金里抽？如果砍预算，从哪些部门头上减？如果动用储备金，财务部要出具资金的构成和使用明细。”
“第二，创新基金具体投向哪些项目？有没有可研报告？IRR（内部收益率）测算多少？回本周期多长？”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资金如何监管？创新项目由谁提出、如何审批？如果项目失败，问责机制是什么？”
魏钊还没开口，黄振业又补充：“我不是反对创新。但12个亿不是小数目，我们作为股东，有权知道钱花在哪、怎么花、花得值不值。”
他重重抹了把脸，一副忧心忡忡、疲惫不堪的模样。
一长串话说完，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魏钊只是保持右腿搭在左腿上，端起杯子喝了口茶，看一眼童楠：“黄总监的问题记一下。”然后指示战略总监，“汇报继续。”
此后几天内，审计委员会又收到匿名举报，要求对创新基金的预算编制进行“合规性审查”，财务部被要求提供过去三年所有“非地产板块”的收支明细。所有争议叠加到一起，最后发展到需要召开管理层扩大会议。
连周晋生这样的技术负责人，都被要求当众表态。他顶着黄振业近乎是监视的目光，话说得磕磕绊绊、勉为其难，散会后当即急匆匆上三十楼找汪越明。
汪越明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写他的毛笔字：“他们要搞什么随他们去，你干你的事情，不用管她。”
话虽如此，黄嘉华都把钱直接打到他儿子的学生账户上了，还撂下话“不能不顾你师兄的死活”“退钱就是不给我们面子”。周晋生被夹在两人之间，进退维谷，苦不堪言。
除了针对12个亿本身的争论，集团上下又再次开始流传，魏钊和其他女高管的黄色谣言。
相关的流言蜚语太多，童楠多年来早已习惯，除了定期对外表演愤怒、彰显态度，内心毫无波动。
姚蓉着急忙慌跑到总裁办公室，破口大骂十几分钟，词汇全程没有重复，生怕魏钊以为谣言是她有意散布的。
魏钊听她都不需要歇气，无奈地揉了把额头，揽过座机打陈安娜电话：“麻烦查一下，论坛里发表言论的都是哪些人，账号封禁掉。”
黄嘉华自然也找人游说谢誉，被他回绝了。他早对总部的斗争多有耳闻，这次还是不免又被刷新下限。谢誉固然看不上黄家族的行为，但他认为魏钊放纵舆论、借机清洗，同样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再看手下项目经理，心思也不在正事上了，成天伸长脖子观望，谢誉把脸拉长，狠狠地训斥一顿。
创新基金的设立，虽然在会议、流程上卡点重重，但魏钊在总部的控制力，与一年前完全不可同日而语。靠遍布各部门的嫡系，立项的所有准备工作就绪，反对派的层层质疑，他们也都拿得出据实的回应，事无巨细。
最关键的是，开年以来公司业绩优秀，股价稳定，决议上到董事会，机构明确支持，多数人不会反对。
与此同时，魏钊也在三十层的走廊里，同黄嘉华狭路相逢。
黄嘉华怨毒地盯着他，不禁就想起，2007年他刚调入总部那会儿。
魏钊从临川上来后，成天地跟在黄建斌身边，鞍前马后，献媚至极。给黄建斌夹一口菜，都要自己先尝好咸淡；被人嘲“父慈子孝”，也只会笑着说都是黄董教的好。
儿子的生日宴上，因为她看着桌花里的雏菊皱了下眉，他马上联系酒店，把在场的白花全都撤掉。明知道她已婚，半夜听到她在电话里抱怨了一句，他睡衣都来不及换，就一路飞车赶到，殷勤周到陪聊，还曾因此引得汪越明大闹。而他硬是陪她在滨江坐到天亮，第二天又回到公司，马不停蹄奔忙。
如今再见，两个人之间只剩冷漠，刺骨到冰点的冷漠。
黄嘉华手拎皮包，头也不偏地径直往前走，肩膀重重撞上他亦视若无睹，内心被恨意填满，认定唯有他死她才可能好过。
而魏钊余光瞥见她离去，也只是无声地哂笑。回到办公室，翻两页协调办交上来的乱七八糟的报告，当即远远扔出去，叫来童楠通知重写。
当天夜里，黄振业代表家族，在公司附近的商务菜馆，结束对一众同僚的策动和下一步任务安排。回到容禹地库，又悄无声息钻进赵劲松的轿车。
“汪越明是不中用了——”他拉上门就长叹，“黄嘉华也是个色厉内荏的草包。这次的事情，本来也是借题发挥，我也就跑跑腿，看在她爸的份上最后帮一把，仁至义尽了。”
“任何人早晚都会靠不住，人能指望的，终究只有自己。”赵劲松始终平静如深潭。
“那是——也没见谁能跟您老一样，二十年了，从来稳如泰山，凭他谁起谁落。”黄振业一半恭维，一半也是真心。
“12亿，理由是还算正当，”赵劲松又道，“但这次的事，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后续的情况，还得你持续关注。”
“都听您的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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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攻击虽然声势浩大，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反对派已经是一盘散沙，众人都没真正把事情放在心上。
裴杰提前收拾好衬衫、西裤，还有两条新领带。周三下班后，他拎上小行李箱，直奔魏钊家去。
两个人简单地吃过饭，就相互抚摸着滚进卧室。
低声的呻吟和剧烈的喘息交叠在一起，裴杰意乱情迷中律动，不自觉又把手覆上魏钊的右手。
他近期才发现，魏钊右边的小拇指和无名指是伸不直的，只是他掩藏得很好，很难被人看出来。裴杰拢住那两根手指，轻轻地伸展，心想是不是被捅到脾脏那次受的伤。
魏钊的手翻上来，一把反握住他的手，两个人剧烈喘息着，一同遁入更磅礴的情潮。
完事后都放水洗澡了，裴杰情之所至，又跪在浴室地板上，深深地给魏钊口交。
魏钊低垂下头，看着男孩儿湿漉漉的双眼里，倒映的全是自己。他一手抓住男孩的鬓发，指尖缠上发丝，在强横的拉扯和温柔的抚摸间反复，逐步攀上巅峰。
凌晨四点半，裴杰从深睡中醒来，伸手捞了一把，身侧空无一人。
他趿着拖鞋起来，发现魏钊正身穿睡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就着台灯看清水湖的立项书。
烟灰缸里搭着一支静静燃烧的香烟。
魏钊闻声抬头：“不睡了吗？”
裴杰轻轻摇摇头，坐到他身边的单人沙发上，拿起香烟吸一口：“要准备着手了吗？”
魏钊要过他手里的烟接着抽：“条件成熟就开始。”
他从未打算让这块地就白白葬送掉。
“运作的关窍是什么？”裴杰又问。
“政绩。”魏钊不假思索回答，“当初上面把地块提走，是为了生态上出政绩。想要拿回来，必须得给他们点什么。”
一切自始至终都是守恒的。
至于一些更宏大的事实也好，规律也罢，大多数人只是在事前不以为然，事后又当作天经地义，好像一切原本就是这个样子，从来不加质疑。
最重要的事情本身，则就被理所当然略过了。
奈何他们都是要究底的人。
裴杰接过魏钊手里快要燃尽的烟头，最后抽一口，摁灭在烟灰缸中。
“所以我们做那么多工作，匪夷所思的布局，无非是寄希望于好像懂一点规律，可以预测未来，跑赢周期。”他倦怠地苦笑。
“预测就像毒品，但凡成功过一次，戒不掉的。”魏钊只是微微挑眉，笑容无谓又冷峻，“尝试去预言，本身就是一场豪赌。赌上所有的认知、理性，身家性命。你什么都可以不要，只求预言是对的，预想中的事情一定会降临。”
但事情真的应验后，却又很难有任何庆幸的情绪。
只有惊悚，发自内心的惊悚。
原本只存在于意识中的怪物出笼，原模原样投放进现实，呈现出巨大的魔幻和扭曲。
但根本没有时间晃神，情势又逼人马上爬起来，投身下一轮循环。
“想要预知一些东西，代价就是再也没办法正常感知生活，余生都摆脱不掉过度思考的诅咒。”魏钊长长地呼气。
人会活在过去，活在将来，唯独永远无法活在当下。
他转过头，同裴杰的目光触碰在一起，两个人都沉默了。
凌晨五点，天空是流水般的深蓝色。裴杰抬头望出去，又回看魏钊，心头忽然一动。
不论过去、将来如何，至少现在，在这条路上，他不是绝对孤独的。
他回望魏钊的双眸，虽然没有言语，裴杰知道他也必然都懂得。
熹微的天光下，临江公寓的阳台。
两个人并肩看世界逐渐苏醒，再次侧头吻在一起。
转天魏钊原本要去中央广场工地视察，召开销售前瞻会议，临时又被市里抓走，参加反腐倡廉教育。
前瞻会改在总部进行，七八个人等在小会议室里，已有半个小时。裴杰安静地翻看销售风险预案，勾画做笔记。方裕人坐在椅子上等，手上同时哒哒哒敲着手机，聊天框上的名字正是魏钊。
[三叔六伯们今天又抛了一批，0.4个点，3.3亿]。
魏钊指示：[联系机构，都买进来]。
[DONE]。
[不过机构那边说，今天也有私募和散户跟进] 方裕又补充。
魏钊问：[背后是谁？]
[还能是谁。咱家二爷呗]。
对面停顿了。
两分钟后，魏钊才又回复：[能吃的吃，不要硬碰]。
[知道]。
方裕刚敲完这句，会议室的门就被推开。
魏钊抱着西装外套匆匆而入，童楠拎电脑包紧随其后。
新上任的运营负责人不明内情，一心想热场，开口即道：“魏总真是辛苦，培训的可还行？听说纪委书记亲自主讲，规格不低啊！”
现场气氛骤然凝滞，童楠的目光快速扫过众人，正打算开口敷衍过去。
忽然听见魏钊道：“厅级的视频，是比处级要清晰。”
冷不丁冒出这样一句，在座所有人先是愣住，然后发出爆笑。
“罚你回去重写心得！”方裕笑得前仰后合。
姚蓉更是花枝乱颤：“魏总也太体恤下属了，开会还给我们讲笑话听！”
裴杰也笑了，末了又插一句：“可能市里去年卖地多，有钱买新的摄影机。”
随即引来众人更激烈的大笑。
会议很快步入正题，运营部负责人上前汇报，其余人坐在下面听。趁所有人都抬头看PPT的空隙，裴杰微微侧过头，目光同魏钊交会在一起。
男人眼睛里是不动声色的关切，和确认他时过境迁后的放心。
裴杰转回头，无声地垂下眼去，在只有两人共享的情绪里，一颗心悄然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