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卷五】Chapter 54

“卫锦文,1976年9月25日生,贵州桐岭人。其父卫田富原本系普通农民,1980年带着卫锦文迁居县城。父子二人常年寄居出租屋,靠卫田富做临时工、修自行车,勉强维持温饱。”

“1993年,卫锦文以优异的成绩,考上原州大学桥梁工程系。桐岭县贫困闭塞,每年考上大学的人数不超过3个,何况是原州大学这样的著名985,他的事迹当年曾引起过不小的轰动。”

“1993年9月,卫锦文入学报到,此后一直保持稳定地就读。直到1995年10月,在当地一处迪厅实施强奸未遂,殴打致人重伤,后受到逮捕,被判处18个月有期徒刑。学校予以开除处分,卫田富也在他服刑期间去世。”

“1997年3月,卫锦文刑满释放。他没有返回家乡,而是一直在外打零工为生,居无定所。直至同年12月,在明城市因车祸去世。”

靠托人调到的户政信息和买来的线索,裴杰第一次连贯地拼凑出,那个人二十岁以前完整的生平。

他坐在电脑屏幕前,震撼到双眸颤抖,抬手捂上口鼻。

此时雇佣调查的人也把信息传回来了。裴杰打开对话框,一张张点进图片,看着那个横卧群山深处,只有一条主干道,高低楼房参差不齐交叠的县城。

瞬间被拉入贵州潮湿、暗沉的阴雨天里。

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

这是他们这个地方的常态。

十四岁的卫锦文手杵板凳,坐在昏暗一居室里,看着屋檐下雨淅淅沥沥,面无表情。

没过多久,卫田富也回来了。他站在门外,脱下滴滴答答淌水的雨衣,提起来重重抖几下,折成一卷夹在腋下,这才走进屋里。

卫锦文已经自觉走进厨房,抬出煮好的米饭,饭头上的一碗腊肉、一碗空心菜,在桌上摆好碗筷。

父子二人沿着缺角的木桌坐下,各自埋头扒饭,冗长的沉默中,偶尔才穿插一两句交谈。

“今天干什么了,还是看书?”

“嗯。”

“哦。”

卫田富给自己添上第二碗米饭,捧起碗来,要扒饭前顿了一下,又说:“你干你的,饭等我回来弄。”

“没事,不用。”

卫锦文还是没什么表情。

父子二人沉默地吃完饭,沉默地收拾完碗筷,卫锦文回到房间,卫田富在外间的床上躺下,又是一个沉默的夜晚,平平无奇地度过。

一连六七天的阴雨过去,乌云终于破开窟窿,露出久违的蓝天。

卫田富这天休息在家,早起就出去把菜买了,回来又洗好衣服晾上,只在午饭煮好后进屋叫过卫锦文。

邻居、工友们都说他有些太宠了,供他读书,还不叫干活。卫田富觉得本来就是自己的孩子,对他好点怎么了。

他听着外头孩子们的打闹,转头对屋里说:“你也跟他们下河去嘛。”但是又担心安全,“就在岸边玩玩,不要去水急的地方。”

卫锦文的目光依旧黏在书本上:“不用。”

他总是这个样子,小小年纪,老气横秋。卫田富望着他的侧影,不知道能说什么。

卫锦文的注意力已经悄然从书上飘走。

这个年纪的半大孩子,哪有不爱玩的?只是他更厌恶同龄人的嘴碎,街上的风言风语。一发觉那些毛头小子在背后窥探他,目光或鄙夷或轻佻,卫锦文就浑身难受,拼命压抑住暴力的冲动。

但听到卫田富在外面叹气,他只是又找补了一句:“我不爱玩水。”

希望父亲能别那么苦大仇深。

时间来到二十年后,裴杰拿着那份生平,只感觉到更巨大的断裂和缺失。

那个人是怎么一步步成为今天这样的?

强奸未遂,殴打重伤,案件的内情到底是什么?

还有最大的身份谜题。

佳木斯的魏钊虽然记录稀少,但家庭背景、出生证明清晰可查,证明这个人不是凭空捏造出来的,而是真实地存在过。

那么究竟是从什么时间点起,两个人重叠成一个人?是谁披着魏钊的身份活了下来?另一个人又去了哪里?

裴杰多一秒也坐不住了。

当天下午,他又去见了袁刚。

“所以——除了中专肄业,家里人生病。他母亲生前什么性格,生的什么病,为什么不再多读两年坚持到毕业,他都没跟你说过吗?”

两个人坐在袁刚家楼下的星巴克里,裴杰的眼睛受不了紫外线,脸上还带着墨镜。

“没有。”袁刚回答得很笃定。

就连已知的这点经历,都还是认识很久以后,魏钊才陆陆续续讲给他听的。

更准确地说,是陆陆续续掌握或编造出来的。裴杰在心里道。

袁刚头疼地揉着眉心:“反正我第一次认识他,已经是97年快要过完了。张道英直接点他过来做事,看起来什么都了解,知根知底的样子。”

但现在重新细细咀嚼起来,两个人都意识到不对劲。

太合理了。

这个版本的故事太合理了。

考起中专的成绩,好像差不多能解释魏钊现有的智力;受时代冲击,早年丧亲,所以对事情有那么多思考和不甘心;故旧都在下岗潮中失散,所以对故乡没有留恋,只在外做无根之人,从来不需要回去。

每一个要素,都能完美匹配现在的一切,堪称严丝合缝。

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任何的插曲。

但一个人的人生,原本就该充满毛边和无意义。怎么可能像做逻辑推理一样,主线清晰,干干净净?

裴杰揉了把额头,换个方向继续:“那他右手那两根指头呢,有没有跟你说过怎么回事?”

“只跟我讲,是两年前在工地搬砖,被钢筋砸的。”

裴杰皱着的眉头却没有松开,他已经无法相信魏钊给出的任何回应。

他又零零散散问了几个问题,袁刚知道的比想象中还少。

时间差不多了,他只能先起身告辞,袁刚说开车送他,裴杰讲自己已经打到车了,给他展示手机上的订单,袁刚于是不再坚持。

他今天一直在关注裴杰,看着裴杰虽然瘦得厉害,7月的天气还穿长袖衬衫,衣服下的手臂像芦柴棍,精神好歹是恢复过来了,思维连贯,语速甚至比他还快。

袁刚悬了一个多月的心终于稍稍放下,能够松一口气。

裴杰也看出他压抑在冷漠之下的茫然和不安,心里有些愧疚:“对不起,袁哥,但是有些事情,我现在还没办法跟你讲。”

袁刚愣了一下,随即一扭头:“害——没关系。”说着帮他拉开车门,“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二人在星巴克门口挥手作别,出租车载着裴杰离去。

裴杰回到公寓时已是黄昏。金色的余晖透进来,房子里依旧空无一人。

这些天都是如此。

除了医生和钟点工,偌大的房子里只有他自己。魏钊要么睡办公室,要么半夜回来,进门后也是直接把自己关进次卧。

裴杰躺在床上,听着门外的动静,把双手枕在脑后深深地呼吸,满肚子莫名的怒火,气不打一处来。

他想听魏钊的解释;想质问他自己还能相信什么;想知道他对那些过去,对于后来的这二十年,到底抱以什么态度和感情。

哪怕只是让他看见,魏钊知晓他发掘真相后的表情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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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只在深夜途经,匆忙得仿佛自己家是只睡一夜的旅舍。到后来裴杰也没工夫再逼他露面了。

之前先是裴杰靠昏睡逃避,现在换成魏钊神龙见首不见尾。

两个人之间,总有做不完的猫鼠游戏。

与此同时,裴杰靠查阅系统和远程调查,能获取的信息也枯竭了。他推着鼠标滚轮,翻来覆去看那些早已能倒背如流的资料,深感这才只是开始的开始。

他烦躁地揉着头发,保持一动不动半分多钟,把鼠标一丢站起来,当机立断决定——去原州。

注射治疗的频率已经减到一月一次,他的身体也基本恢复行动能力。做完决定后,裴杰当即开始收拾东西。

普通的换洗衣服,魏钊房子里都有,硬盘和电脑还放在自己家里,车钥匙又不见踪影。

裴杰最后打了辆车回东二环,收拾好自己所有的证件、电子产品、数据线,塞进行李箱,拖到魏钊的房子里,又把这次要带的东西捡出来。

医生千叮咛万嘱咐三天后复查,裴杰到时间必须赶回来。他收拾了几件衬衫,乱七八糟的药品,设备资料,所有东西装进一只手提袋,裴杰拉起袋子就匆匆走出卧室。

然后在开门的瞬间撞上魏钊。

两个男人挤在窄小的门框里,看着彼此的眼睛里倒映出自己,底下是汹涌的暗潮,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网约车还等在楼下。裴杰最后又深深看了魏钊一眼,眼神近乎称得上漠然。

然后就拎着行李袋头也不回离开了。

裴杰一路直奔明城站,赶上下午四点半的高铁。

从明城到原州,单程1100公里,跨越长江、南北分界线,车程五小时。

裴杰坐在高铁上订好住宿、回程的车票,靠着座椅闭上眼睛。晚上九点半,高铁到站,他又拎起东西,赶往原州大学外面的酒店办理入住。

原州是一座典型的北方大城市,一省首府,区域中心,文化鲜明,历史底蕴厚重。建国后受政策统筹,又建立起许多的重工业和军工,国企、高校、研究所林立。

裴杰走在原州大学的校园里,看着横平竖直的道路,两侧灰扑扑的教学楼,一路找到他们的行政处,一幢六层高的苏式筒子楼。

“您好,我是来自明城的一名独立律师,最近参加行业协会的公益,对口为西部省份提供法律援助。我负责的案件,当事人是贵校93级工程院的学生,想申请查阅相关资料。”

裴杰一身整齐的西装,腋下夹公文包,笑容恭谦礼貌。

行政翻着手上的排班表,头也不抬:“找档案馆。”

“已经找过了。档案馆反映,要查阅资料,需要请行政协助,帮忙开具申请。”裴杰笑得非常讨好。

“你们什么活动?”行政板着脸转过头来,拿过裴杰事先打印好的律师协会公告,眯起眼看了半分多钟,又放回他手里。

“我们这边一般不开这种证明。”

裴杰也不气恼,微微躬下腰,语气更加敬慕:“那能不能麻烦主任指点一下,这种情况,一般要找哪个部门?”

行政很不耐烦,一转头对上他的笑脸,又不好再说重话,只丢下一句:“找校办。”

“谢谢主任!”

裴杰转身出了办公室,挂着笑的脸瞬间冷下来。他站在行政楼门口的挑檐下,给自己点了根烟,抽到一半才想起来这里是校园。

但是事已至此,他又继续看回远方,把烟抽完,烟头掐灭,然后夹起公文包,转战下一个地点。

原州的天气不似明城闷热潮湿,夏天跟蒸笼一样,但直接站在大太阳底下,人同样晒得满脸通红。裴杰步行将近一公里,找到校办,这边的人都很繁忙。

他用简短的话语说明来意,不出意料,得到的答复仍是“这种情况,我们没处理过”。

“这个我明白,档案馆和行政处也是这么说的。”裴杰笑意不改,“所以他们说,要上报到校办,校办才做得了主。”

接着又自我安慰般补充道:“大高校嘛,流程正规,严格一点,我都理解。”

工作人员见状只能道:“那我要先请示领导。”

“多谢主任!”裴杰夸张地鞠躬,然后一屁股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无视工作人员意外加不悦的目光。

他就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办公室中人来人往,工作人员很快重新投入自己的事情里。

裴杰划着手机,扒到某一处后停下,转而接起电话。

“喂,张书记啊——您好您好!省高院那个案子啊,材料都齐了,这个您放心!今天对一下啊……不太方便,我在外面出差……害,律协的对口援助,下半年恐怕都要忙这个呢……您看改到下周一行不行……”

打完一个又来一个。

“所长,我在原州出差呢……协会的公益活动……现在回去?不行。活动都上电视台了,好多媒体都盯着呢,都市报月底还有回访……任务完不成我交不了差……”

说话声音可能大了些,工作人员皱着眉看过来。

裴杰愣了一下,连忙抱歉地笑笑,又捂着电话转过身去,压低声音继续讲。

挂掉电话,他转回头来,边划着手机边道歉:“不好意思啊领导,工作上有事,打扰到您了。”说着打了个请的手势,“您忙!我在这儿等您。”

工作人员瞅他一眼,继续埋头工作。背后还在时不时传出响动,几次尝试专注失败,最后忍无可忍,转头问裴杰:“你要看什么资料?”

裴杰马上反应过来,满脸堆笑:“就93级桥梁工程系的人员名单、基础资料!”

工作人员拉着脸向他伸出手:“说明,证件。”

裴杰连忙掏出东西递过去。

看着桌上那本小小的律师资格证,他有一瞬间怔忡,随即“嗤”一下笑出声。

工作人员狐疑地看过来,裴杰则眺望窗外,为什么笑,他也不知道。

裴杰拿到想要的证明,站在办公楼门口抬起腕表,已经是中午十一点。他还在犹豫是回去休整,还是一鼓作气先去档案馆。

正要迈下台阶,眼前突然一阵一阵发黑。

裴杰撞在门框上,手扶着墙壁大口地喘息,慢慢缓过来,当即决定走最近的门出校。

紧赶慢赶到校门口,离酒店只有600米了,他也是叫车回去的。砰一声顶上房门,他向前一步,一头栽倒在床上,瞬间断电关机。

再睁眼已经是晚上七点了,裴杰窝在床上点好外卖,饭送到后胡乱吃了几口,又躺回床上。在原州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次日他拿着校办的许可,到档案馆申请查档,终于看到了93级完整的人员名单。其中桥梁工程系两个班,合计63人,其中就包括卫锦文。

裴杰也看到了他的学籍信息,成绩单,补助申请表,住宿登记,班级花名册。

他把这一轮能查阅到的信息都翻完翻尽,再无剩余,抬头看过左右无人,掏出手机麻利地拍照。

所有资料拍完,他归还档案离开。裴杰看着校办的许可写得模糊,又想到去系里、退休工作处碰碰运气。

工作处的大姐很热情,给裴杰列了一个长长的名单,都是93级可能接触过的辅导员、老教授。但打过去之后,一半是空号,一半是家属接的,大多说“老人身体不好,不见外人”。裴杰一个一个打,一个一个被拒。

三天的时间很快过去。裴杰坐在返程的高铁上,划着重新扫描过一遍的照片,对于这趟的收获已经很知足了。

周天他到医院复查,都是魏钊安排好的熟人,不用排队,也没人多问什么。只是魏钊本人仍然没有出现。

裴杰抽完血后用胳膊夹着棉签,拿出手机,发现有一通来自原州的未接电话。

他心头突地一跳,左右张望过后,连忙跑到楼梯间回拨。

漫长的嘟嘟声后,电话被接起。

“你好,请问是明城律师协会吗?听说你们在关注卫锦文的案件。”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老迈。

“我是当时教务处的校工,负责过93级的学生工作。我可以和你见面。”

裴杰被巨大的惊喜砸懵。

怔愣几秒后,他迭声道:“非常感谢,非常感谢!您什么时候方便?我现在就过去!”

然后拎上外套,用尽一切交通工具,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原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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