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嫁人

半个月之后, 顾婕的脂粉铺子终于开张。

店名唤作“百芳斋”,只这三个字, 便不知写废了沈靖文多少张纸,才叫顾婕满意。

铺子里只卖各类胭脂水粉。只她家铺子却与别个不同。无论是粉,还是脂,都有许多颜色。便是眉黛,都有黑,灰,棕几大类,中间各类颜色又有深浅之分,看着便叫人眼花缭乱。

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他家的口脂, 并非是寻常烟脂纸或是胭脂盒, 而是装在一支小小的管子里, 一拧便可出来, 既精巧雅致又方好用。一经推出便极受追捧。最贵的翡翠管子口脂,要十几两银子一支。陶瓷、雕漆的, 都是六两一支。最便宜的木管子,也需三四两才成。

饶是如此, 也是供不应求。

这百芳斋还推出了一个什么“宴会套盒”,实则就是一个大的妆匣, 里头有镜子, 粉, 胭脂,眉黛,嘴脂等一整套化妆的物什。且这盒子做的也精致,有黑漆镙钿盒, 有雕漆盒,有包锦盒。

妇人参加宴会,只需带上这么一个套盒,补起妆来方便不说,那镶珠嵌玉的盒子,也极为气派,彰显身份。

这个套盒,最便宜的一套也要近百两银子。就这还供不应求。

不过几日,百芳斋的名声便在这京中打响了。

谁家赴宴不带上一个百芳斋的套盒,立时便跟旁人少了许多共同话语。

开门做生意,最要紧的便是打理好人情世故。是以顾婕早早准备了几个宴会套盒,送给各家亲朋好友。除去自已婆婆长嫂,嫡母与两位姨娘也少不得送去一份。

还有顾嫤这个妹妹,更是少不了。

顾嫤看着眼前的妆盒,淡淡一笑:“倒是有些巧思。”

她吩咐魏妈妈:“收起来罢。这会子不要用它。”

魏妈妈一脸喜意:“正是。大奶奶如今有着身孕,吃用都得格外小心。这外头来的脂粉,还是不用为好。”

顾嫤轻轻抚着肚子,亦是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微笑。成亲八个月,终于算是怀上了。

既有了身孕,另一个眼中钉,也可以想法拔出去了。

大奶奶有孕,这是大喜事,令国公府上下皆是喜气洋洋。最高兴的,当属崔涣了。他摸着顾嫤的肚子,柔声道:“嫤娘,辛苦你了。”

顾嫤只觉心满意足:“能为世子生儿育女,是我的福份,哪里是辛苦呢。”

她随后柔声道:“我如今有了身孕,不好服侍世子。不知世子如何打算?”

崔涣理所当然道:“我去书房罢。这阵子,就叫青青伺候好了。”

顾嫤本指望他能说一句“我陪你便是”,不想崔涣如此干脆就说去书房,不由心头一阵失望。只她很快便调整了情绪,笑道:“青青毕竟如今没名没份,世子何必如此自苦。有祝姨娘在,世子去祝姨娘那里歇息便是。”

崔涣不由面露厌恶:“不必。我去书房住便好。青青伺候的便挺好。”

顾嫤却正是不想让青青伺候。便嗔他:“世子,祝姨娘才纳进来不久,又是夫人的外甥女,好歹要给她些颜面才是。”

崔涣这才勉强道:“罢了,那就依你便是。”

他又转问顾嫤:“今日郭太医过来诊脉,是怎么说的?”

顾嫤面露喜意:“郭太医道,我身体康键,这一胎,亦是十分稳固。”

崔涣亦露出笑容:“郭太医最擅妇儿之科。以后,每隔十天,请他上门给你请一次平安脉。”

贺家。

贺太太嗔怪地看着贺仲珩:“上个月才叫大夫请过平安脉。这才几天,怎么就又请大夫上门了?”

贺仲珩道:“不过是请个平安脉罢了。母亲上回大病,颇伤元气。便是无事,也该多请大夫号号脉,开些进补方子才是。”

刘妈妈也劝:“少爷的一片孝心,太太只管叫大夫看看便是。”

这回请来诊脉的大夫是京中有名的医馆惠安堂的坐馆大夫,行医几十年,经验颇为老道。

他先给贺太太号了脉,两只手都细细探过,方道:“太太脉象平和,并无大碍。只是寸关尺三部略有涩象,有郁气结于冲任。太太上了年纪,有此症侯也属寻常,平日里,当以柔肝养阴为要,切忌操劳伤神。”

又道:“我给太太开几方疏肝养气的方子,一日吃上一剂,

先吃上十天再说。”

说罢唰唰落笔写下药方。待谢过大夫,贺仲珩又请他给刘妈妈刘伯等人也一一诊脉。

因怕大夫误会自已待他不恭,贺仲珩特意解释:“几位虽是仆役,但是服侍先考家慈多年,身份不同。在下也都视同长辈一般看待。是以也烦请先生一探。”

大夫医者仁心,见贺仲珩孝顺,不觉轻慢,反倒颇为赞赏。便一一给诸人看过。有些身上有些不足的,也都指了出来,或是开了药方。

只有刘岁在一旁看着家里头这一通折腾,忍不住回想起两日前的事情。

那日上值,自家少爷依旧问他:“你说人会遇到甚么难事,才会觉得郁结于心?又不便告于人?”

刘岁笑嘻嘻道:“少爷,您莫不是想跟人使绊子,是以才整日想着,怎么叫人难过?”

贺仲珩扫了他一眼:“莫要胡扯。只是衙门有个关系亲近的同僚,近日里总愁眉不展,问他也不说,是以我无事,便瞎猜一番罢了。”

心中却是不免庆幸,刘岁平日里不进内院,不知道他跟顾姝的相处情况,自然不知道他所指何人。

刘岁便想了一会儿,道:“莫不是有了心上人了?但是自家已经有了妻室,不能停妻再娶,故而愁眉不展?”

贺仲珩斥道:“我是让你认真去想,不是让你胡言乱语的。什么心上人,别胡说了。”

莫说他已试探过顾姝的心思。再者,顾姝日日的行踪他都清楚,这些时日,不是忙着看农书,照料她那株葡萄苗,就是跟顾婕书信往来,讨论铺子里的事,根本没有结识旁人的空暇。

刘岁苦着个脸,实是想不出来。只他想起自已看过的话本,灵机一动:“也有可能是得了绝症!”

贺仲珩皱起眉头:“什么绝症?”

刘岁道:“便是自家得了重病,已是治不好了,便不想花钱治,也不想连累别人,是以干脆就不跟家人说了。”

他唏嘘道:“唉,真是可怜。这样的事儿可多了。”

他回想自已看过的话本子,掰着指头一一分数起来。甚么两人相恋,正是情到浓时,女的发现自已得了绝症,不愿意牵连情郎,便故意闹脾气分开啦;甚么两人不得已而分开,男的得了绝症,自知不久于世,拼命想见女子一在,诉说当日遗憾啦……

后面少爷说了什么,刘岁也记不清了。好像少爷又是骂他胡说八道来着。

想来自已也确实是胡说八道。上回太太也是身体康健,少爷还是请了大夫来请平安脉。不过是担心太太的身体而已。

不提刘岁在一旁犯嘀咕,半日功夫过去,家里几位老人家皆是已号过了脉。贺仲珩便去叫顾姝:“顾姑娘,现在到你了。”

顾姝一愣:“我?”

随即连连摇头:“我身体好着呢,并不需诊脉。”

贺仲珩道:“本就是请平安脉。没有最好。来罢,莫要让大夫久等。待会我也要诊脉的。”

顾姝便不再推辞,坐到凳上,伸出胳膊。

老大夫细细号过左右两支脉,最后才道:“指下圆滑流畅,脉来应指饱满,如珠走玉盘,从容和缓。此乃冲任调和、气血充盈之佳象。姑娘身体康健,可喜可贺。”

顾姝自觉身体极好。闻言并不意外,只是心底还是高兴的,便行了一礼,微笑谢过大夫。

贺仲珩看了顾姝一眼,自已坐在了大夫跟前。

大夫依旧给出结论,贺仲珩非常健康,没有什么毛病。

于是一家子人喜气洋洋。贺仲珩给大夫封了个大大的红包,客气将人送走。

只是送走大夫,贺仲珩心中的不解却是愈深。

……

自顾嫤有孕之后,她在府中原本就得令国公看重,如今更是金贵万分。便是纯王妃也特意回来看过她一回,叫顾嫤受宠若惊。

便是崔涣,原本便同她感情好,如今更是蜜里调油。虽则顾嫤自觉贤惠,没少劝崔涣去祝姨娘处,只崔涣毕竟对祝氏有成见,还是住书房居多,偶尔才去祝纹绣那里。

只这日,顾嫤午歇起来,见崔涣不在,便带着秋照秋临去了书房寻他。却见崔涣正端正坐在书案前抄书。

顾嫤不免心疼他:“世子,若要练字也就罢了。抄书这种事,自有书僮去做,何必自已动手,小心伤了眼睛。”

崔涣头都不抬道:“这是本古籍,原本珍贵,其中许多生僻字,叫旁人抄我不放心,还是自已来为好。抄好之后,便将原本收起来,日常都看抄本。”

顾嫤语气里便有了嗔怪之意:“可是绵绵前日里弄坏的那本?”

一旁的青青低下了头。

崔涣不以为意,道:“绵绵也不是故意的,再者,这本书我本就爱读,多抄录一遍,也不费什么事。”

顾嫤便道:“绵绵本就是服侍你的人,便是无心之过,该罚还是得罚,世子也未免太纵着她了。若不是青青跟我说,我都不知道此事。”

崔涣不满地扫了青青一眼。

青青头垂得更低。

她岂是那等爱搬弄是非的人?只不过这些日子,大奶奶隔三差五地把她叫过去问世子的日常起居。这也是正理,她岂敢隐瞒,便大致都说了。谁知道昨天大奶奶问得格外详细,她逼问之下,便将绵绵弄坏古籍的事情也说了。

只是听大奶奶这语气,就仿佛是自己特意搬弄是非,跟大奶奶背地里告状似的。

世子这段时间待自己本就不似从前那般亲密,这回,只怕更是不喜了。

果然崔涣便道:“不过是些小事儿,有什么值得说嘴的。”

话里已是带着些不耐烦。

顾嫤忙笑道:“世子,莫要怪青青。她也不是主动与我说的,是你近日没有歇在馥芝堂,我不免要跟她问些你的起居情况,才得知了此事。再者,青青原也是好意,不过是盼着绵绵日后当差仔细些,好好伺候世子。”

崔涣勉强笑笑。

顾嫤又说了几句话,才带着秋照秋临走了。

顾嫤一走,书房内气氛登时古怪起来。

崔涣抄书,青青在一旁伺候笔墨,本来不觉得劳累,只顾嫤这一通话说下来,只觉得兴致全无。

他将笔一掷,淡淡道:“罢了,今日先到这吧。我去祝氏那里。”

青青低头应“是”。

后面几日,崔涣便在外书房呆得少了。青青知道他心里其实不喜祝纹绣,可如今大奶奶有了身孕,他晚间宁可去祝姨娘那里,也不再歇在外书房,疏远之意再明显不过。

青青心底一片寒凉。

她与世子的情份早不如从前。自从若若出嫁,世子便与她有了隔阂。本想着,时间久了,自已小心服侍,总能叫世子回心转意,知道自已的一片真心。

只是想得好,做起来却是十分艰难。

她虽在书房伺候,也不是一直守在这里,亦有旁的事情要做,譬如针线活计,还得管教下头的小丫头等等。

从前便是离了书房,崔涣来了,见她不在,也会叫人赶紧去叫她。只是自若若的事情之后,崔涣再来书房,她若是不在,却是再没有人叫她过去。待她自已到了,崔涣态度也极是冷淡,话里话外竟是责备她差使不勤勉。

绵绵弄坏古籍一事,亦不过是个引子罢了。便是没有这件事,也会有别的事。

世子待自已,终究是一日冷过一日了。

明明不喜祝姨娘,可是如今宁可去祝姨娘那里,也不叫自已伺候。相伴十几年,竟连个上杆子攀附的祝氏都比不过了。

若只有这个,也就罢了。

偏偏大奶奶……

青青默默流了一晚上的眼泪,终是下了决心。

她本就性子泼辣,气性也大。第二日,就找了父亲,道自己想出府。

她父亲孙管事被闺女这话惊得一蹦三尺高:“你自小就在世子身边伺候,如今大奶奶进了门,眼见着便要给你名份,竟这个时候想离府?”

青青低着头:“如今世子也不待见我,我何苦留在这里惹人嫌?”

孙管事直叹气:“你们年青人,便是闹个脾气,也属正常。世子身份尊贵,你好生服侍,莫要发小脾气。这么多年的情份,也不能为这些小事便要出府吧?”

青青瞪了孙管事一眼:“你懂什么,哪里是什么发脾气的问题!”

孙管事道:“好好好,我不懂。可我也知道,世子素来宽宏,待你有了名份,将来再有个一儿半女,便是有了依靠。出了府,哪里能再找到世子这般品貌的相公?”

青青默然,半晌方道:“世子如今很是厌我。我出了府,还能留些情份。若厚着脸皮撑下去,怕是这最后的情份也没了。”

她名义上虽是下人,可自小便被人捧着,便是世子也极少对她说重话,早养成了心高气傲的脾性。到了今日,亦是不愿意委曲求全。

孙管事不再劝,叹了口气:“成吧。你这脑子也不够用。真留在府里,将来还不知是个什么结果……”

青青气得跺脚:“谁脑子不够用了!”

孙管事摆摆手:“我,是我,行了吧!”

他咂咂嘴:“嫁到外头,将来有了孩儿,至少能光明正大叫我一声外公。”

第二日,孙管理便老着脸,跟崔涣去求恩典。

崔涣如今对青青颇多失望,见她要出府,也不曾挽留,青青父亲来求,便允了。

青青父亲身为府中二管家,他的女儿自然不愁嫁,很快给青青寻了一户小官人家,将婚事定了下来。

青青出府回家备嫁那日,绵绵来送她。

青青见绵绵来,脸色登时难看起来,冷冷道:“如今,你可满意了吧?”

绵绵并不生气,只是涩然一笑:“我昨儿个见了夫人,求她给我寻个人家嫁了。”

青青不由一怔:“你说什么?怎的也要出府嫁人?”

若若与自己都走了,世子身边最得意的便是绵绵了,她也生得最好,怎么会突然要出府?

绵绵脸色很平静,道:“我也是才想明白。从前若若姐那事,我只当是你心气高,不想看到若若姐挡你的路,才设计若若姐的。”

青青腾地站起身,气道:“胡说,明明是你见不得若若受世子偏爱……”

绵绵笑了:“瞧,你没有做,我也没有做。那是谁做的呢?”

青青呆愣住了。

绵绵却又道:“这事,是世子心里一根刺。如今你也嫁出去了,没了嫌疑。那么以后,世子会觉得是谁做的呢?”

青青喃喃道:“真不是你做的?”

绵绵道:“总归我也要嫁人了。这个时候了,又何必骗你。不是我。”

青青实在难以置信,她喃喃道:“那,那是谁?”

口中这样说,实则她也猜得出是谁了。只是尚不敢信。

绵绵道:“我从前也不信是她。她一进门,待咱们几个都和和气气,当面背后,都不曾变过脸色。便是偶有责罚,也都是咱们犯错在先。她是主母,教训得光明正大,有理有据,且过后也都一往如常。况且又一早答应了,给咱们三个名份。

处事这般公道,待咱们这般贴心。怎么会陷害若若,挑拨你我呢?我是想不到会是她。可是,除了她,还能有谁?”

青青默然不语。

绵绵却不在意,自顾自道:“你求了世子放你出去,我才想明白。咱们三个人,若只叫一个人留在府里,必定是我。若若跟世子的情份,旁人都比不得。而你,爹娘在这府里都有头有脸,她不好动手整治你。

只有我,外头买来的,又是官奴,一辈子脱不了籍,在这府里孤身无依。以后若是世子恼了我,便真如浮萍一般,任人拿捏了。”

她说着说着擦了眼泪:“她是好算计。可我又不是木头人,由着她摆布。既如此,索性我也嫁人好了。反正你跟若若都走了,留我一人,又有什么意思?”

这番话说得青青心中一片酸涩。三个人多年一起相处,固然有些小龃龉摩擦,可还是情份居多。想想,大奶奶嫁进来不到一年,自己三人,竟这样各奔东西了。

青青不由道:“你既看得清楚,为何不跟世子说清楚,将误会解开了,继续留在世子身边伺候,岂不是好?”

绵绵却是沉默了,半晌才勉强笑笑:“事已至此,再说又有何益?”

有些话,是没办法诉诸于口的。

世子最喜欢最看重的是若若。可若若被人设计,那般明显,世子开始只是恼若若背叛了她,后面若若说自已是陷害的,又疑心是自已跟青青弄鬼。

自始至终,世子竟是从未想着自已亲自去查明真相,大奶奶说甚么便是甚么。

这么多年的情份,世子既未想着还若若一个公道,亦未想过给自已和青青一个清白。说到底,自已三人,终究也只是奴婢罢了。不值当。

绵绵忽然有些想哭。

便是身份下贱,她也曾对未来有过期待。

如今不过是看清现实罢了。

便是自已非要跟世子说个明白,也不过是自寻死路罢了。

大奶奶心机深沉,手段狠辣,自已在她手底下,能有什么好日子过?便是世子,又怎么会为了自已,去违拗大奶奶?

若若受了委屈,世子都不曾替她张目。自已又算得了什么?

还是另寻出路吧。

别了青青,绵绵又去见了苏夫人。

苏夫人看着她,问:“绵绵,你可想好了?真甘心情愿做个农妇?”

青青跪地俯首:“奴婢一条贱命,能得夫人保全,已是感激不尽,哪里敢再求其他?”

苏夫人叹道:“何至于此呢。”

青青继续跪地:“求夫人怜悯,给奴婢一条生路。”

苏夫人道:“既如此,我便替你张这个口罢。”

第二日,苏夫人便请了崔涣过来,和气问他:“你屋里的绵绵,你是如何打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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