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恶报

好好儿的, 苏夫人怎么会问起绵绵?

崔涣不解:“太太这话是何意?”

苏夫人便笑道:“我庄子上有个庄头,对我忠心耿耿, 做事也周全,我素来器重他。他呢,只有一个独生儿子,向来宠得很。这孩子也是有本事的,无论庄子还是铺子里的事,都操持得极好。我原想给他说个好亲,结果这孩子眼光极高,寻常姑娘都瞧不上,一直蹉跎到现在。”

她喝了口茶,慢条斯理道:“绵绵是你屋里的人。放在从前, 我也不会提。只是瞧着, 你屋里的若若、青青都放出去了, 便想问问, 绵绵你打算怎么安排。若是还想收了她,那就算了。要是也同若若, 青青一样,那我便想问你讨个人情了。”

崔涣一时不语。若若青青先后都嫁了出去, 绵绵他着实有些舍不得。可是若若那事,一直梗在心头。开始他以为是青青, 毕竟青青的性子火暴, 又爱争强好胜, 平日里便不大容得下人。

可是青青自请出府,想来也是因为自己误会了她,伤心所致。那当日若若之事,定然不是她所为。如今想来, 能下手动若若包袱的,也就绵绵了。

他这两日,一直心中不快。实在是没有想到,一同长大的几个人,怎么就成了如今这模样。

苏夫人极少托求自己,如今既然开了口,自己倒不好拒绝。

罢了,如今看来,绵绵也是个心机深沉的。往日竟是自已看错了她。既如此,便叫她出去罢,也省得自己看到她便心里不自在。

崔涣便道:“不过是个奴婢罢了。太太既喜欢绵绵,便由太太安排就是。”

苏夫人笑道:“我知道你是个念旧情的,你放心,我做主安排的亲事,心里自是有数。定然不会叫人欺负了绵绵去。”

崔涣勉强笑笑:“太太做事,自是再稳妥不过。”

待崔涣告辞出去,邵妈妈方不赞成道:“夫人,实在不该管绵绵姑娘这事。本来,为着祝纹绣的事,世子便对夫人颇有芥蒂。如今,您又把绵绵要走,世子嘴上不说,只怕心里不知道怎么想呢。”

苏夫人嘴角泛起一丝轻蔑的微笑:“是呢,若不是对我这个继母心怀芥蒂,怕他也不能这么爽快答应放绵绵走。”

邵妈妈一惊:“夫人这是何意?”

苏夫人淡淡道:“正是因为心里头提防我这个继母,是以面上才更是要格外恭敬,对我的要求言听计从。”

邵妈妈恍然,随即面露忧色:“夫人既知世子的心思,又何苦再给自已招惹是非?将来……”

将来国公爷老去,可还是得靠着世子过活呢。

苏夫人不屑:“我有儿子有女儿,自已有嫁妆,原就不指望他过日子。再者,好歹我还占个母亲的名份,他能怎么样?”

邵妈妈放下心来。事不关已,便感叹起旁人:“可惜绵绵了,跟世子这么些年的情份,竟是说走就走。世子这么个多情之人,也当真是舍得。”

多情……

听到邵妈妈这个评语,苏夫人口里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苏夫人看着邵妈妈,含笑道:“这般的多情之人,还真不如无情得好……”

她不多评论崔涣,只点评绵绵道:“绵绵是个聪明的,还知道自己留下来定没个好下场。咱们家这位大奶奶,可不是个善茬。”

邵妈妈笑道:“他们自己院子里的事,凭他们怎么斗,也不关咱们的事。”

苏夫人微微颔首:“她若自己糊涂,我也懒得去管。我只管在一旁看戏。可既然求到我跟前了,花朵一样的小姑娘家,倒是不忍心看她没了好下场。”

邵妈妈轻轻道:“夫人,还是心肠太软了。”

“什么”,顾嫤霍然起身,“太太将绵绵许人了?”

她还有着身孕,这般大动作,吓得魏妈妈和秋照赶紧去扶她:“大奶奶,当心些!”

崔涣也吓了一跳:“不过是个丫头,你这般着急做甚!”

顾嫤不是着急,她是生气。

若若青青绵绵三个狐媚子,她费尽心思整治走两个,只余一个绵绵,无根无基,她本打算留下来,慢慢收拾,谁曾想苏夫人这个时候又出来插一杠子。

这个苏氏,管得未免也太宽了!

顾嫤心念转动,当即撅嘴道:“绵绵伶俐可爱,我向来喜欢她。她又是跟世子一起长大的,知根知底。本来想着过两日就给她开脸,抬作妾室的,怎么好好的,太太就把人要走了?”

崔涣见她这般情状,既喜她宽和大度,又爱她这副娇态,一时之间,什么绵绵青青都被抛到脑后,笑道:“不过是个婢子,太太既要,给了便是。夫君我有了你,旁人要不要,又有甚么打紧?”

顾嫤心中又是甜蜜又是快意。夫君心里,终究还是自己最重要,那些个婢子,不过是些玩意儿罢了,怎么能跟自己相比。

她继续娇声道:“太太也真是的,世子身边,总共也没有几个可心人儿,我如今伺候不了世子,正是想要绵绵替我分忧的时候。太太却来跟我抢人。”

她这么一说,崔涣想起从前自已与三个丫头的情份,也是有些怅然,叹了口气,道:“太太是长辈。她来要人,我总不好不给。”

顾嫤将头靠在他身上,问:“太太要绵绵做什么?”

崔涣道:“她有个庄头的儿子,没有娶亲。她是想将绵绵配给他。”

顾嫤瞪大眼睛:“绵绵这般好的姑娘,竟是配个农户!这,这可真是糟蹋了绵绵这般好的品貌。”

她眼波转动,面上显出几分怒气出来:“太太行事也太过份了,绵绵可是世子跟前的人,竟叫她配个农户,这分明就是折辱世子!”

崔涣见她替自已不平,心中感动,摸摸她的脸蛋道:“倒也不是普通农户。赵长贵在太太手底下也颇为得用。将来的前程也不差。绵绵嫁给他,虽不是十分般配,只也不是太差。你放心罢。”

这话说出来,顾嫤心底的窃喜登时飞得无影无踪。

夫妻又聊了几句,崔涣便要去书房。

才送走人,顾嫤便沉下脸,伸手将案几上的杯盏甩开,一个杯子滚落炕上,砸到一侧放的炕屏上。

魏妈妈赶紧将茶盏捡起来,见里头没水,不曾弄污炕屏,这才放心,将茶盏放回案上。

倒不是她可惜东西,只是这炕屏,是顾嫤有孕之后,府中各人都有礼物相送,崔家族亲送的这个百子石榴炕屏,最合邵妈妈心意。因着其做工精致,意头也好,便摆了出来。

魏妈妈着急这个炕屏,也是是怕冲撞了好兆头。

魏妈妈一边将茶盏一个个放回去,一边劝顾嫤:“大奶奶,绵绵那丫头走了,倒省了大奶奶的手段了,何必为这个烦心?再者,咱们世子心里,可是只有大奶奶一个呢。”

顾嫤闻言,想到方才崔涣的话,也是舒心一笑。只是,她性子历来要强,既然存了要留下绵绵出气的心思,如今被人截了,心中难免不快,道:“太太如今管得越发宽了。自从那祝纹绣进了府,竟是手越伸越长。如今还管到世子的人了!”

魏妈妈倒底持重,便劝她:“大奶奶,您如今有身孕,还是得以养身子为要。您是世子夫人,是嫡长媳,好日子还在后头。咱们哪,不需着急,且看将来便是。”

顾嫤哼了一声,道:“早知道如此,就该将那若若随便配个人才是。哪里容那两个丫头还找这么好的去处。”

若不是想着有人出气,她何至于叫若若青青两个贱人这般轻易嫁人。

事已至此,魏妈妈只有劝她看开:“不过是看在世子的面子上罢了。好歹是伺候过世子一场,闹得太难看,世子脸上也无光不是?”

顾嫤知道魏妈妈说得不错。只是她心中那股子邪火却是无处发,不由咬牙道:“那祝氏呢?近来可还老实?”

魏妈妈道:“如今瞧着还算安份。”

顾嫤“哼”了一声:“安份,这府里,哪里有一个是安份的?”

想了想,道:“叫人悄悄地,把她的避子汤给换掉。”

魏妈妈大惊失色,道:“大奶奶,这可使不得。这,这不叫那贱人占了便宜去?”

顾嫤不屑道:“当日夫人亲口允的,没有嫡子,不许有庶子。我只是叫她怀孕,可没打算叫她生下来。”

她冷冷一笑:“苏氏这般手长,插手我房里的事,她自己的外甥女犯了规矩,我倒要瞧她怎么做!”

魏妈妈苦口婆心道:“大奶奶,夫人将祝氏放在咱们房里,本就不安好心。若真叫祝氏有了身子,只怕夫人一定要护着这个孩子!”

顾嫤冷笑:“护着才好呢!正好叫世子看看他这好母亲的嘴脸。”

又安慰魏妈妈:“妈妈放心,世子很是讨厌那祝纹绣,她私下里怀孕,世子只会更厌她。”

魏妈妈想了想,知道顾嫤性子要强,如今恼了苏夫人,是定要出了心口这口恶气才行,也只好道:“大奶奶说得是。夫人当日自己说的话,总不能自己打自己嘴巴。”

二人商议了几句,算是将此计定下了。

顾嫤说完事,只觉身上有些隐隐不适。怀孕之后,这些也是常有的事,便跟邵妈妈说了一声,自己躺炕上小憩一会儿。

绵绵的事既有苏夫人做主,不到一个月,便嫁给了苏夫人庄头的儿子,名唤赵长贵的。

赵长贵虽说是家奴,可是父亲得用,又他这么一个儿子,眼光向来高,见绵绵貌若天仙,便十分地愿意。

而绵绵见赵长贵生得高大健壮,也是相貌堂堂的好汉一个,知道苏夫人心存善念,是实打实替自己着想,心存感激,也就放下过往,一门心思跟这赵长贵好好过日子。

绵绵本就柔媚聪慧,一张巧嘴把赵长贵整日里哄得找不着北,成亲几日,简直要把她捧在手心

里,虽是在庄子上,可两口子日子过得也是蜜里调油。

不过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再说贺家庄的里长,贺氏一族的族长贺延年的案子,如今终于有了结果。

贺延年的案子并没有什么难审的,人证物证俱在,不过是个小小里长而已,便敢在京畿之地放印子钱,强占良田,逼死人命。

审讯贺家父子三人之时,这三人熬刑不过,除去苦主首告的那些事,亦是将贺寡妇之事说了。贺寡妇的孙子,便是贺延年提议,贺庆全将人推下池塘淹死的。

因事涉人命,贺庆全被判了死刑,贺延年因着年事已高,且自已未动手,与他家大儿子贺庆周,都被罚了十五年苦役。此外,家产尽皆罚没,除归还苦主的之外,归入官中。

贺家族人同贺延年走得近的,有帮着他祸害乡里的,也是被牵连了进去,入狱了两个。

族长入狱,贺家一族皆是面上无光。且毕竟族中不能没个领头的,于是贺七公几人再次登门。

贺仲珩依旧是那套说辞:“小侄身居京城,贺家庄距京中这么远,平日里却是没有时间管庄上的事情,七伯不若另选贤良。”

贺家族长被判刑,另外还有数人入狱,如今,正是需要有人领头的时候。贺氏一族族中,只有贺仲珩是官身,除了他,还有谁能担这个大任?

贺七公急道:“仲珩侄子,倒也不需你管多少事。平日里小事,咱们做长辈的也就斟酌着办了。有大事了,再劳烦你,花不了少功夫。”

贺仲珩笑容浅淡:“族中本也无什么大事。既如此,那便更用不着我了。七伯,不是我不愿意,实是是力有未逮。”

贺七公几人对视一眼。他们来一趟京城亦是不易,再者,族中出此大事,也实在不能再折腾了。

贺七公便道:“咱们几个老头子,年龄大了,能当什么事?想想从前,延年那不成器的在时,咱们也不曾管过什么事。如今庄子里人心乱了,那就更不成了。实在是需有个有本事,能服众的,出来给族中老小做个主心骨。”

贺仲珩静静听着,不发一言。

贺七公便又道:“侄子在京里做着官,那确实来往不便。不过,刘成,田丰他两个不是在庄子上么。平时有个事,叫他们两个看着,有大事,再送信给你参详,你看如何?”

贺仲珩迟疑道:“如此,会不会太麻烦了?再者,刘成田丰两个,年岁不大,恐怕当不了什么事。”

贺七公见他口风松动,赶紧道:“他们两个大家伙都知道,素来是极能干的。你放心就是。”

贺仲珩无奈,这才勉强应下。只是又事先言明:“我这阵子衙门里公务正忙,且走不开身。等过几日,我得了空,回乡一趟,咱们再好好议议族中之事。”

他能接下族长之位,贺七公几人便觉得完成一件大事。至于其他,都是满口答应:“是是,那自然以侄子的公务为要。”

休沐第二日,贺仲珩便带着一家人,来到了贺家庄。

贺仲珩在贺家庄也是有宅有地,贺延年非要将自家孙子过继给贺仲珩,也是为着贪图贺家的田产之故。

贺家老宅是个二进院子。贺父贺延知少年时就跟着老师读书,一直长住京中。待贺仲珩祖母去世之后,更是不曾回过贺家庄长住,是以贺家宅院如今就是刘成,田丰两家人住着。

从前因着贺仲珩是官身,贺延年顾及他家,故而贺延家自家也是个二进宅子。而后来贺延知,贺仲珩父子先后过世,贺延年再无约束,行事肆无忌惮不说,又将自家宅子推了,重建了一座三进大宅。

贺延年一家子判刑之后,贺庆全的媳妇回了娘家准备再嫁。而贺延年的婆娘张氏,连同大儿媳妇,便去了贺延家父子服刑的地方安顿了下来,想来以后也是不会再回贺家庄了。

不仅仅是因为家财皆被没收,无地落脚。更是因为贺家人自知过去自家作恶多端,在乡间得罪的人太多,如今失了势,实是不敢再待下去。

罚没罪人财产是按律所为,只官府收这么个乡间宅子却是无用。新上任的县尊便托人问了贺仲珩的意思。

贺仲珩颇知情体意,当即表示自已按市价买下这宅子。乡间宅子,本也不甚值钱,因他知趣解难,县令便给了个极便宜的价钱。

如今回贺家庄,一行人便住进了先前贺延年的三进大宅。

乡间地广,同样是三进院落,贺家庄的院子可比京中的三进院子大上许多。且这宅子,是贺延年去年才新盖好的,他自家都不曾住过几日,便就被判刑没收了家产。

贺太太进得门来,不由感慨万千。两年之前,贺延年还带着族人,上门逼迫自家过继,意图霸占自家家产。如今两年过去,却是自己住进了他家宅院。

物是人非,贺太太亦不免叹道:“真是人在做,天在看。谁能想到会有今日呢!”

顾姝道:“恶有恶报罢了。”

她对贺延年带人上门逼贺太太过继之事,印象极深,此时见他伏法,自然高兴。

只是,回到贺家庄,二丫才是最高兴的那个。虽说在贺家日子好,可哪里有在自家舒服。李树生只有一女一子,对儿女都极是疼爱。

因他是苦主,贺延年放印子钱本就不合法,他被贺延年盘剥的那八两银子便被还了回来,且因是首告,又得了二两银子的赏钱。李树生已是很满足,这回二丫回来,便带着媳妇一家老小恭恭敬敬地给贺仲珩磕头。二丫没有什么心眼,回了家,便只想着跟爹娘一起过日子。顾姝给她结了工钱,便叫人送她回了家。

至于张青苗,顾姝同样给她结了工钱,送她回了张家庄。虽说张青苗有些不舍得贺家的好吃食,可小姑娘离家大半年,毕竟是想家的。终是带着工钱,既高兴又微微纠结地回家了。

见两个小姑娘走了,顾姝还有些惆怅:“两个小丫头,平时在家里叽叽喳喳,还挺有意思。现在她俩走了,还有些舍不得呢。”

贺太太笑她:“你自已还是小姑娘呢,竟还老气横秋地说人家。”

顾姝不好意思笑笑,转头问贺仲珩:“贺大哥,你接下来是要做什么”

此番来贺家庄,她本不欲来,奈何贺仲珩说有事需她帮忙,她才一同跟了过来。

贺仲珩温和道:“贺家庄上风气不甚好。我也打算在庄子上兴办族学,是以才叫你过来一同商议。”

顾姝迟疑道:“青山庄子的私塾,是不束脩的。贺大哥也预备这么做吗?”

贺仲珩点头:“不错。但凡收一点束脩,便有穷苦人家读不了书。我亦是想学姑娘,叫庄子里的孩子,个个都读书识字,是以,也不收束脩,且管一顿饭。”

顾姝自接手了青山村,便对这些民生知晓了许多,当即便道:“贺大哥,贺家庄里的孩子这么多,你这么办学,花费可比青山村多多了。你想好钱从哪里来了吗?”

贺仲珩点点头:“自然。”

他跟顾姝解释,

贺延年原有一千多亩地,这几年强占来的,都发还了苦主;县里经办此事的书吏们多少揩了些油水,最后还余了三百多亩地。

这些官卖土地,历来是由各乡大户购买。因着贺仲珩本就是贺氏族人,又是官身,自是先由他买。因着是官卖土地,比起市价要便宜一些。这些土地,按市价需十六两银子一亩,全数买下来的话,只需十四两银子一亩。

贺仲珩道:“刘伯跟刘成两个,已是去了县衙,办理宅子和买田的契书去了。”

他又冲贺太太笑道:“还得谢谢母亲借我银子。不然,我可没有钱买这许多地。”

贺父为官清廉,没有留下多少身家。可是贺太太娘家两代开书院的,嫁妆却也算得上丰厚。此次买宅买田的银子,全是贺太太支持。

贺仲珩又道:“我预备将这三百多亩地,原价卖给贺

家庄里无地的农户,以及佃户们。”

顾姝大吃一惊:“全数卖出吗?”

她随即留意到贺仲珩的话义,当即指出漏洞:“只不过,贺大哥本意虽好,只怕实施起来不容易呢!”

贺仲珩挑眉:“顾姑娘的意思是?”

顾姝如今也知道些俗务了,便道:“庄里无地的贫民,又哪里来的银子买地?便是你肯买,他们也没有银钱。而有钱买得起地的人家,自已却定是有地的。”

贺仲珩笑道:“不错。顾姑娘聪慧。是以,我许他们欠银购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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