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阮泠没有看时月白,静默了许久,最后长叹一口气,淡淡地说:“我不想去了。”

时月白一惊,抬眸看她。

“我并不知道自己是否适合当演员,如你所见,我有语言障碍,和正常人交流都是问题。要不是能够用脑电波和你交流,谁也没有耐心听我讲话,”阮泠又叹了一口气,从草地上捡起一个石子,扔进了湖里,“我害怕被人注视,害怕被拒绝,这么多这么多的不利条件像大山一样横亘在面前,我有羞耻心,不想拖累大家。”她垂下了眸子,“我,终究是不适合的。”

湖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的荡漾开来,一条银色的小鱼从湖中窜了上来,摆动尾翼,又扎进了湖中。

“真是个笨女人!”时月白的眸子泛起一丝异色,“是啊,你就适合一辈子留在这里放羊,什么都不适合。”

“你……”阮泠心里闷闷的,不想说话,她真是没用透了!

“给那导演的话,我想原封不动的送给你:‘不试一试就否定一个人的能力,是不是太不公平了呢?’……这不是对别人不公平,而是对你自己不公平。说到底,就是一种资源浪费。”

他说着就去抢阮泠手上的指环,阮泠吓了一跳,将手拿到一边,薄怒道:“你干什么?”

“没有这个指环,你才能试着练习开口说话,才能克服这该死的语言障碍!否则你只能和我一个人交流,这算什么?”

时月白的力气大了几分,阮泠的手腕被他捏着,动弹不得。

“不要!放手!”她挣扎着,就是不让他取下,好似这是她唯一要守护的东西,是她的宝贝。

时月白毕竟不想伤她,松开手,站起身来。

“人生来就不平等,世界就是如此残酷,但这并不代表挣扎和改变就没有意义。明天去不去你自己决定吧,我不管了。”

他甩下一句话,就离开了。

☆、【13】女人的心思你别猜

天刚蒙蒙亮,场工们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帐篷里爬起,前来布置场地。

清晨的草原,仿佛是漫无边际的绿毯。场工们踩着苏软的草地向前走去,也顾不上露水打湿了鞋子和裤子。鼻尖是满口大自然的气息,连清凉的雪碧也比不上这透心的快意。

场工们就是这样,起的最早,收工的最晚,工资也微薄的可怜。娱乐圈极好的反映了二八定律,财富总是掌握在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少数的人手中,特别是一线的大咖,一部戏的片酬就比寻常人一辈子赚的都多。

再就是群众演员,自古以来只有群演等主演的份,从没有主演等群演的份。但是还是有那么多人挖空心思都想往这个圈子钻,想去抢占那被瓜分的资源——哪怕只是在一个小制作中露个脸——为了那一丁点大红大紫的可能。

“看!那是谁?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一个眼睛尖的场工指着摄影棚旁一个娇小的身影,惊奇地说道。

“是啊,”另一个场工看了下表,“我的天,现在才四点半都不到!”

他不禁想起之前听过的草原上流传的恐怖故事,那些可怕的食人魔,舌头掉到地上的僵尸,没有头的女鬼……天哪,他最近也没做什么亏心事呀,千万别是“阿飘”啊。

拿起手电筒,打开了光,向那个方向照了照。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少女不适应的遮住眼睛,半眯着向这边看来。

哎,还好,有影子,是个活人。

“姑娘,你一个人坐在那里干什么?”场工不放心的喊了一声,这女孩长得这么水灵,别是精神有问题啊,不然谁会来这么早?

“我……试、戏!”阮泠应了一声,便托着腮看向远方。

“哦,试戏啊。”

场工们突然想起,女主演Lilian昨天推荐了一个新人,是今天来试戏的,可是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这新人竟然这么敬业,莫不是想红想疯了?

“姑娘,导演不是和你说九点钟再来吗?”场工打了个喷嚏,清晨的寒意让他有些不适。

“我……我想……先看看。”

阮泠知道自己毫无表演经验,只能先来熟悉环境,看看别人是怎么演的,她好不那么慌乱。谁知晚上睡不着觉,凌晨三点就醒了,便干脆起来到场地上热身。

时月白说的对,她不可能一辈子都呆在草原上放羊。这样的生活虽然安逸,却是一眼望得到尽头的,就像一篇华丽的文章,看了开头就能够猜中结尾,那么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即使外表看起来再华美再安逸,内面也是无味到经不得推敲的。

天上不可能掉馅饼,就算哪天真的掉了,也不可能掉到你一人头上,更多的可能是,你还没有伸出手去接,已经有人跳起来给夺走了。去争、去抢、去拼搏,才能得到属于自己馅饼。

她需要一个机会,而这次契机,她必须把握住。

***

剧组七点钟开始拍第一场戏。

随着导演示意开拍,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这场戏是黎微冉饰演的索米雅送走许霆均后,一个人在草原上骑马奔驰。这时的索米雅与爱人分离,初尝离别的滋味,从当初天真纯洁、无忧无虑的少女变成一个有些幽怨的女人。

黎微冉的长发编成了小辫,穿着一身绚丽的长袍,足踏一双镶着狐狸毛的红靴子,衣服下摆还绣着精美的银丝花纹。总体来说,服装还是很出彩的。

可是。

戏NG了好几次,不是马出问题了就是演员的表情不到位,后来导演一狠心,大声说:“算了,准备一个道具,反正近景只要Lilian的上半身就可以了。”

说干就干,道具组之前没有准备木马的模型,翻箱倒柜也找不出来。其实有时候拍电影,只要随便找个东西,演员骑在上面摆好骑马的姿势就可以拍了。拍完之后,等到后期制作时,技术人员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PS成马就行了。

之前,一个相貌甜美,说话嗲嗲的女神级明星拍骑马戏的时候,意外地被马掀下来,还踩了一脚,受伤严重。后来的剧组吸取教训,为了安全第一,本着“能不骑马就不骑马”的原则,现在大家在影视剧中见到的骑马镜头大多都是假的。很多时候,道具马、木桩、箱子,甚至是人,都可当马。

可是高劲华导演又是个极其龟毛的人,平时圆圆滚滚不修边幅的,一到拍戏上却很是一板一眼,怎么可以忍受带有拙劣的PS痕迹?

无奈,导演发话了,没有木马,卡车总有吧?

黎微冉在助理的搀扶下跳到了卡车上面,甩动缰绳,随着卡车的飞奔,身边的景物迅速倒退,她的长发飘飘,倒真有几分草原姑娘的爽朗美丽。因为在卡车上不用担心安全问题,所以一门心思演戏就好了,眉宇间那一抹若有若无地哀怨也表演的很到位。

“CUT!”高劲华很满意,对着大喇叭喊了一声,“先到这里吧,中场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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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戏一下子就拍了4个钟头,等到高劲华想起还有人等着试戏的时候,已经11点钟了。

“咦,那个要试戏的小姑娘在哪里?”

副导演朝着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努了努嘴,“喏,在那儿呢!”

高劲华点了点头,肥胖的身子热的直冒汗,早知道天气这么热,他就把这大胡子剃光了再来拍戏了!不过这也是气话,这胡子他留了这么些年,早就是他的标志了,再热也舍不得动呀。

随便叫来一个场记,“去跟那小姑娘说说,让她再等等,要不先回去,下午再来试戏吧,上午还有别的拍摄进度。”

***

阮泠撑着头,望着天上流动的白云,无聊了好久。这白云第一眼看起来像汹涌的河流,潇洒肆意、变幻莫测,第二眼看又像奔腾的骏马,自由自在地没有拘束。可是一眼、两眼、三眼……看到最后竟然觉得像吃人的怪兽,形容可怖。

她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小姐,导演说让你下午再来试戏,要不就先回去休息吧!”场记笑眯眯的,一双小眼睛弯弯的。

娱乐圈瞬息万变,也许今天不起眼的小角色明天就会成一个大腕儿,所以谁都不得罪的中庸之道是最好的办法。再说这小姐长得这么美,样子好像上世纪的一个电影明星,嗯,那个电影明星?名字不记得了——将来难保不会麻雀变凤凰。

“可是……他明明……说……说……哎,算了。”

阮泠想说的是——可是他明明说九点开始啊,我都等了那么长时间了,难道他的时间是时间,我的时间就一文不值吗?将卡车代替骑马已经是荒谬到不行,这导演的效率我还真是不敢恭维……

可惜,嘴上什么都说不出来。

场记看着她皱了皱眉,似乎很不高兴,言语上只是说“算了”,心里还觉得这小姐真是善解人意啊,忍字当头,将来一定会成大器的。

***

时间过得很快,马上就要试戏了。

阮泠看了看导演助理给她的剧本,她要演的一场戏是放羊哑女乌涵偶然间听人谈起,得知自己深爱的男人竟然爱着自己最好的朋友。难点是要将那种复杂纠结的感情演出来。

“加油,等下别紧张,”黎微冉拍了拍阮泠的肩膀,咬了一口苹果,“我相信我的眼光是不会错的!”

阮泠点了点头,心里涌起一阵暖意。黎微冉与她非亲非故,又是一个大明星,却对自己这么器重,谁说娱乐圈没有真感情?

奇怪的是,一拿到剧本,她就自动进入了沉思模式,虽然没有台词,却已经开始仔细揣度乌涵的思想了。仿佛是冥冥中的一股力量指引着她应该怎么演戏,怎么才能最好的把握人物心理。难道……是因为她的基因来自阮玉华——那个天才女演员吗?

如果她就是乌涵,她会怎么做?

这样想着,阮泠一下子就进入了角色。

那是她深爱多年的男人啊,是她年少时最美最纯净的一个梦。可惜她是个哑巴,配不上那么完美的他。当看到他开心的时候,她也会开心,看到他难过的时候,她比他更加难过。可以说,这些年的喜怒哀乐全都系在这一个人身上,就像一种习惯,不知不觉中早已深入骨血、割舍不得。

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天气正好,金色的阳光打在他洁白的衣领上,如梦似幻。心像小鹿乱窜似的噗噗直跳,他就这样猝不及防的闯入了她的心扉。

“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云彩来娶我,我猜中了前头,可是我却猜不着这结局。”

这,就是乌涵的真实写照!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那个美丽爽朗的草原女孩——也爱上了他。他的目光似乎越来越多的在索米雅的身上流连,乌涵不能不说是嫉妒的。她痛苦、她挣扎,她甚至想过杀了索米雅!她,是不是一个可怕的坏女孩?

这样的爱让她变得狰狞,最后连自己都认不出来了。心底残存的善良却一次又一次地提醒她,不可以!她应该祝福他们!只要他开心,一切都是值得的……她爱他,却不希望他爱上别人,只想将他占为己有,可是另一方面,她又希望他能爱上别人,因为,这样他才会获得快乐……

***

“两分钟到了,阮小姐请吧!”

阮泠一惊,整了整衣服,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却没有见到那个熟悉的影子。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嘴角扯开一抹自嘲的笑容,轻轻地摇了摇头。

时月白,他没有来……

☆、【14】好一个大碧池

阮泠朝着高劲华和监制等人鞠了一个躬,慢慢地深呼吸、吐气、放松。

镜头对准了她。

“Camera——Action!”

蓝天碧草之上。

乌涵听人谈起许霆均和索米雅的绯闻,心里很不是滋味,美丽的眼眸隐约有泪光,她向前颤抖地走了几步,胸前起伏暴露了此时内心的紧张,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是无助的神情。屏住呼吸,从门缝中竟然看到了两人在拥吻!她拼命地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声响。

汹涌的泪意涌上心头,她却红着眼,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不能哭!一定不能哭!

为什么她的心那么疼?像被人硬生生地挖了一块?

乌涵脚下一软,颓然地坐在地上,两眼空洞无神。她是她最好的朋友,而他是她的爱人,他们是她这辈子最重视的人,而他们都获得了幸福,多好!作为一个旁观者,她应该祝福他们,不是吗?想到这里,嘴角悄无声息地绽开一抹绝美的笑容,如午夜的兰花吐露芳华。眼中有泪,嘴角却含笑,这样凄然的美丽让众人心头一紧。

不!最爱他的是她!她怎么允许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即使是她最好的朋友也不行!乌涵捏紧了拳头,眼中滑过一丝阴寒。就算她不能和他在一起,也不能让索米雅和他在一起!索米雅天性风流,长久下去,会伤害他,会背叛他的!她怎么忍心看到他伤心?!

她一定要守护他!即使是生命的代价!

乌涵的眼光坚定地看向远方,那是一种说不清的决绝和疯狂。

“索米雅,我爱死你了!真的,我好开心!”

屋子内传来他的声音,快乐而满足,那是乌涵从未感受过的快乐。

所有心理防线被这一句话完全粉碎,绝望的潮水扑面而来,似要将她淹没。乌涵失去了全身的力气,脑袋颓唐地靠在墙壁上,眼神飘忽而迷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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