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疑云

灰衣人出城的消息,当天夜里就传到了萧衍珩耳朵里。

墨羽汇报的时候,萧衍珩正在书房里批阅奏折。大皇子遇刺后,朝中积压了不少事务,有一部分需要他来处理。他一边听墨羽说话,一边在奏折上批字,笔迹比平时潦草了几分,但每一笔都力透纸背。

“从东门出的,时间是大殿下遇刺当天晚上。守城的兵丁说,他出示的是二皇子府的腰牌。”

萧衍珩的笔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他没有管那个墨点,继续往下写,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靠回椅背。

“二皇子府的腰牌?”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他一个江湖人,怎么会有二皇子府的腰牌?”

“两种可能。”墨羽说,“一种是二殿下给他的,方便他进出京城。另一种是他自己伪造的,用来混淆视听。”

萧衍珩的手指停了下来。伪造腰牌不是难事,但敢伪造皇子府的腰牌,胆子不是一般的大。灰衣人敢这么做,说明他手里有二皇子不少把柄,有恃无恐。

“查到他的行踪了吗?”

“没有。出了东门之后,他就消失了。属下派人沿着官道追了上百里,沿途的驿站、客栈、茶棚都问过了,没有人见过他。”

萧衍珩沉默了片刻。“他换了装束。灰衣人不是他的本来面目,他的脸、他的衣服、他的马,都是可以换的。你们沿着官道找一个穿灰衣服的中年男人,当然找不到。”

墨羽低着头,没有说话。殿下说得对,他们可能找错方向了。灰衣人不是普通的小贼,是一个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年的情报贩子。这种人最擅长的不是收集情报,是逃跑。

“收了吧。”萧衍珩说,“不用找了。”

墨羽抬头看着殿下,目光中带着一丝不解。

“他跑了,就不会再回来。”萧衍珩站起身,走到窗前,“二皇子不会再用他,我们也不会再用他。京城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他回来就是死。一个聪明人,不会做这种蠢事。”

墨羽想了想,觉得殿下说得对。灰衣人跑了,再也不会回来。这个人从他们的视线里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但沈二公子说,灰衣人不是消失了,是藏起来了。

墨羽想起沈清辞在药庐里说的那句话——“猫在暗处,等猎物放松警惕,才会扑上去。”墨羽看着殿下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萧衍珩转过身,看着墨羽。“清辞说的?”

“是。”

萧衍珩沉默了很久。沈清辞说得对。灰衣人不是消失了,是藏起来了。他藏在暗处,等他们放松警惕,等风头过去,然后——扑上来。不是为了咬谁,是为了活下去。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人,要么被灭口,要么永远闭嘴。灰衣人不想被灭口,也不想永远闭嘴,所以他藏在暗处,等机会。

“告诉暗卫,灰衣人的事不要放松警惕。”萧衍珩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他把脸换了、衣服换了、连骨头都换了,也要给我找出来。”

“是。”

墨羽退下后,萧衍珩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灰衣人,你到底是谁?你到底知道多少?你到底在等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在他脑子里打转,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奏折继续批阅。批了两本,停下来,又拿起一本,批了一半,又停下来。

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很深,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院子里有些暗。

睡不着。从前天开始他就没怎么睡过。不是不困,是一闭眼就做梦。梦见大哥中箭倒下去,梦见沈清辞被黑衣人围住,梦见自己站在中间,两边都够不着。萧衍珩深吸一口气,夜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初夏的热气,吹不散他心头的烦躁。

他走回书案前,从暗格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沈清辞送的安神香,新配方,比上次的效果更好。萧衍珩将瓷瓶握在手心,没有点。沈清辞说“睡前点一刻钟,能睡得安稳些”。但他不想睡得安稳。睡得安稳就醒不过来,醒不过来就听不到消息,听不到消息就不能第一时间赶到。他不放心。

萧衍珩将瓷瓶放回暗格里,拿起奏折继续批阅。

夜色渐深,书房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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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安侯府,东跨院。

沈清辞也没有睡。

他坐在药庐里,面前摊着一本医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在想灰衣人。

这个人跑了,跑得不留痕迹,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但沈清辞知道他没有蒸发,他只是换了一副面孔,换了一身衣服,换了一个身份,藏在京城周边的某个角落里。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灰衣人很可能还在京城。

沈清辞合上医书,从柜子里摸出一张京城的地图,铺在桌上。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二皇子府、三皇子府、定安侯府、皇宫、东市、南街。这些地方是灰衣人最有可能藏匿的位置,因为他最熟悉这些地方。但沈清辞觉得不对。

灰衣人是个聪明人,不会藏在最熟悉的地方。最熟悉的地方也是最容易被找到的地方。他会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一个——沈清辞的目光落在城南的一处角落。

城南,贫民窟。那里住的都是最穷的人,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每天都有新面孔出现,每天都有旧面孔消失。在那里,没有人会多看你一眼,没有人会问你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灰衣人会藏在那里嘛。

沈清辞将地图折好,收进柜子里。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推测,不是不信任,是还不到时候。他需要更多的证据。

沈清辞吹灭了灯,躺在床榻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他闭上眼睛,心想:萧衍珩今晚肯定又没睡。那个人一旦有事就睡不着,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安神香给他了,他不用。不是不领情,是不敢睡。怕睡过去就错过了什么,怕错过的东西再也追不回来。

沈清辞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萧衍珩,你睡不着,我也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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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睡不着的人,隔着半个京城,各自睁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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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清辞去了宫里。

萧衍珵今天精神好了很多,能靠着枕头坐起来了。沈清辞诊了脉,换了药,又叮嘱了萧衍珩几句注意事项,然后坐下来,看着萧衍珵喝药。

萧衍珵喝药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不少,一碗药几口就喝完了,眉头都没皱一下。沈清辞递过去一颗蜜饯,萧衍珵摆了摆手:“不用了,苦惯了。”

沈清辞将蜜饯放回桌上,没有勉强。

萧衍珵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开口:“沈二公子,你和我三弟是怎么认识的?”

沈清辞的手微微一顿。“三年前,殿下在府中设宴,我跟着哥哥去的。那是第一次见面。”

“第一次见面就——”萧衍珵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沈清辞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那时候我还小,什么都不懂。只是觉得……这个人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清辞想了想,说:“说不清楚。就是不一样。”

萧衍珵看着沈清辞微红的耳尖,笑了。他弟弟那个人,冷冰冰的,对谁都爱搭不理。但在沈清辞面前,他会笑,会紧张,会手足无措,会半夜翻墙去看人家。那些他以为弟弟永远不会有的表情和举动,在沈清辞面前全都冒了出来。

“沈二公子。”

“大殿下请说。”

“衍珩这个人,从小就不爱说话,不爱笑,什么都藏在心里。母后走的时候他才六岁,哭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就不哭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哭。”萧衍珵看着沈清辞,目光温和而认真,“但他那天哭了。”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肯跟我说为什么哭,但我知道。”萧衍珵顿了顿,“他怕失去你。”

寝殿里安静了片刻。沈清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沉默了很久。抬起头时,眼眶微微泛红,但表情依然平静。

“大殿下,我不会让三殿下失去我的。”

萧衍珵看着他,点了点头。“我信你。”

寝殿外,萧衍珩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碗燕窝粥,一动不动。他听见了大哥说的话,也听见了沈清辞说的话。站了片刻,推开殿门走了进去,表情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大哥,燕窝粥。”他将粥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萧衍珵看了看粥,又看了看弟弟。弟弟的表情很平静,但端碗的手微微发抖,指节泛白。萧衍珵没有拆穿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衍珩,这粥太甜了。”

“御膳房做的,我让他们少放糖。”

“下次让他们别放了。”

“好。”

兄弟俩说着家常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沈清辞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弯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温暖而明亮。

沈清辞在宫里待到午时才走。萧衍珩送他到宫门口,两个人并肩走在宫道上,谁都没有说话。宫道很长,走了很久才到门口。

“下午还来吗?”萧衍珩问。

“来。”沈清辞说,“大殿下的药下午换一次,晚上换一次,我得盯着。”

萧衍珩点了点头,伸手帮沈清辞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沈清辞的耳尖红了,但没有躲开。

“路上小心。”

“嗯。”

沈清辞上了马车,掀开车帘看着萧衍珩。萧衍珩站在宫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金黄色的光里。

“萧衍珩。”

“嗯。”

“中午记得吃饭。”

萧衍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车帘放下来,马车缓缓启动。萧衍珩站在原地,目送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是弯的。从什么时候开始弯的?从沈清辞说“中午记得吃饭”开始。萧衍珩收回手,转身走回宫中,步伐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墨羽跟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殿下轻快的步伐。殿下,沈二公子只是让您记得吃饭,您就高兴成这样。以后他说“记得想我”,您是不是要飞起来?墨羽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有些话,只能烂在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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