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夜谈

萧衍珵的身体一天天好转,沈清辞进宫的时间逐渐减少。从最初的一天两三次,减到一天一次,再到两天一次。最后一次诊脉时,他告诉萧衍珩:“大殿下的左臂已经恢复了七成,剩下的三成靠他自己休养,不需要我再盯着了。”

萧衍珩点了点头,没有挽留,但在沈清辞转身要走的时候,他拉住了他的手。

“不来宫里了,来我府上。”萧衍珩说,语气不容商量,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沈清辞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

于是沈清辞的生活换了一个节奏——早上在药庐配药看医书,下午去三皇子府。有时候萧衍珩在,两个人坐着喝茶、下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有时候萧衍珩不在,沈清辞就在书房里看书等他,像一株移栽到陌生环境里的青竹,不急不躁,安之若素。

三皇子府的下人们最初对这位沈二公子还有些拘谨,几次下来就习惯了。这位公子话不多,但人好说话。给他上茶他说谢谢,给他备点心他说费心了,走的时候还会跟门口的小厮说一声“辛苦了”。不摆架子,不挑毛病,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厨房的王婶私下跟墨羽说:“沈二公子这人真好,比那些来府上做客的公子小姐们强多了。那些人啊,眼睛长在头顶上,正眼都不瞧我们一眼。沈二公子不一样,他看你的时候,是真的在看你。”

墨羽面无表情地说:“他是殿下的客人。”

王婶说:“我知道。我是说他人好。”

墨羽没有再说话,但心里想:王婶说得对,沈二公子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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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沈清辞到三皇子府的时候,萧衍珩不在。墨羽说殿下进宫了,皇帝召见,可能要晚些才能回来。沈清辞点了点头,熟门熟路地走进书房,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没看完的医书,坐到窗边的椅子上,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继续看。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沈清辞看得很专注,连萧衍珩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看什么这么入迷?”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清辞抬头,萧衍珩站在他面前,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身常服,墨发半束半散,领口微微敞开,比平时多了几分随意。沈清辞的目光在他领口处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举起手中的书给他看。

“《本草拾遗》,陈藏器写的。你书架上怎么会有这本书?”

“让人找的。”萧衍珩在他对面坐下,“知道你爱看医书,特意让人搜罗了一批。书架上那些都是给你准备的。”

沈清辞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书架。书架很大,占了大半面墙,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百本书。他之前只抽了最外面几本,没仔细看里面。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一本一本地看过去——《神农本草经》《针灸甲乙经》《肘后备急方》《千金要方》《外台秘要》……全是医书。有些是刻本,有些是抄本,有些纸页泛黄一看就是年代久远的孤本。

沈清辞站在书架前,背对着萧衍珩,没有动。萧衍珩看着他僵硬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走过去,站在沈清辞身后,低头看着他的发顶。

“不喜欢?”

沈清辞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紧。“太多了。”

“多才能看很久。”萧衍珩说,“看完了再给你找。”

沈清辞转过身,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像话。他仰头看着萧衍珩,萧衍珩低头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将空气染成了金色。

“萧衍珩。”沈清辞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嗯。”

“你对我太好了。”

萧衍珩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映着自己的影子。“说过了,你值得。”他说,和那天晚上在花厅里说的一模一样。

沈清辞的耳朵红了。萧衍珩看着他的红耳朵,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沈清辞像被烫到了一样后退了半步,耳朵红得能滴血。

“殿下,您——”

“软。”萧衍珩收回手,面不改色。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窗边的椅子上坐下,重新拿起那本《本草拾遗》,翻开,假装很忙。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从耳尖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萧衍珩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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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沈清辞留在三皇子府用了晚膳。

菜色不奢华,但每一道都很精致。沈清辞注意到桌上有一道桂花糯米藕——和他上次来吃的一模一样。他看了萧衍珩一眼,萧衍珩正在给他夹菜,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殿下让厨房做的?”

“嗯。”萧衍珩将一块糯米藕放进他碗里,“你不是爱吃吗?”

沈清辞低头看着碗里的糯米藕,沉默了片刻。

“殿下记得我喜欢吃什么?”

“桂花糯米藕、龙井虾仁、清蒸鲈鱼、荷叶粥。”萧衍珩报菜名一样报了一串,“还有,你不爱吃香菜,不爱吃肥肉,不爱吃太甜的。喝茶只喝龙井,不喝碧螺春。配药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看书的时候喜欢光线明亮的地方。”

沈清辞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他低下头,夹起那块糯米藕咬了一口,糯米的软糯、桂花的香甜、莲藕的清脆在口中化开,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萧衍珩。”

“嗯。”

“你记性这么好。”

“不是记性好。”萧衍珩看着他,“是用心了。”

沈清辞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抬起头,对上萧衍珩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玩笑、没有调侃,只有认真和郑重——他在很认真地说“用了心”。

沈清辞低下头,继续吃饭。这次他没有红耳朵,但拿筷子的手微微发抖。

用过晚膳,天色已经全黑了。沈清辞起身告辞,萧衍珩没有挽留,但送他到府门口。

月光很好,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还来吗?”萧衍珩问。

“来。”沈清辞说,“明天把师父寄来的新茶带给你尝尝。”

萧衍珩嘴角弯了起来。“好。”

沈清辞上了马车,掀开车帘看着萧衍珩。萧衍珩站在府门口,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清辉里。

“萧衍珩。”

“嗯。”

“你对我用的心,我都有收到。”

萧衍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浅浅的弯嘴角,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漾出来的笑,笑得眉眼弯弯,笑得冷峻的面容上像是被月光洗过一样柔和。

“收到了就好。”他说。

车帘放下来,马车缓缓启动。萧衍珩站在原地,目送马车消失在夜色中,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弯的。从什么时候开始弯的?从沈清辞说“你对我用的心,我都有收到”开始。

萧衍珩收回手,转身走回府中,步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墨羽跟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殿下轻快的步伐,心想:殿下,您能不能不要每次沈二公子一走就这么高兴?您这样,属下很难跟暗卫们解释“殿下为什么在傻笑”。墨羽把这句话咽了回去,有些话只能烂在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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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回到侯府时,沈清砚正在东跨院等他。

“辞儿,你去三殿下府上了?”沈清砚上下打量弟弟,一脸八卦。

“嗯。”

“待到这么晚?”

“吃了晚饭。”

“三殿下亲自送你出来的?”

“嗯。”

沈清砚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凑到弟弟面前。“辞儿,你跟三殿下进展到哪一步了?”

沈清辞看着兄长那张写满了“快告诉我”的脸,面无表情地说:“哥,你是不是很闲?”

“不闲,但听你的事有时间。”

沈清辞推开药庐的门,走进去,点灯。沈清砚跟进来,在他对面坐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说:“他记得我喜欢吃什么。”

沈清砚愣了一下。“就这?”

“他不止记得我喜欢吃什么,还记得我不爱吃什么、喝茶喝什么、配药不喜欢被打扰、看书喜欢光线明亮的地方。”沈清辞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书,但眼睛里有光,“他说,不是记性好,是用心了。”

沈清砚看着弟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弟弟从小就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藏在心里。被人记住了喜好会高兴,但他不会说“我很高兴”,他会说“他记性真好”。沈清砚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

“辞儿,三殿下对你真好。”

沈清辞没有躲开,低着头,嘴角弯着。“嗯。”

沈清砚看着弟弟弯着的嘴角,笑了。他弟弟找到好归宿了。他这个做哥哥的,比谁都高兴。沈清砚又揉了一把弟弟的头发,站起身,大步走出了药庐。

夜色很深,月光很好。沈清砚走在东跨院的青石板路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他心里亮堂堂的。他弟弟找到喜欢的人了,那个人也喜欢他弟弟,对他弟弟好得不得了。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沈清砚擦了擦眼睛,大步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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