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门生

沈清辞的信送出去第五天,云游子的回信到了。

这次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张纸,上面列着二十三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几行小字——籍贯、出身、入仕途径、现任官职,以及与丞相王崇远的关系。关系分了三档:门生、故吏、姻亲。

沈清辞将那张纸看了三遍。

二十三个人,遍布朝堂六部。刑部三个,工部四个,兵部两个,礼部一个,户部五个,吏部一个。剩下的七人在御史台和大理寺等要害部门。这还只是云游子能从江湖上查到的,明面上和丞相连结不深、但暗地里不知有多少的那些人,一个都没列上去。

萧衍珩看完名单,将它放在桌上。

“二十三个。”他的语气很平,但沈清辞听出了他话里的分量——二十三个,加上上次二皇子案中倒台的几个,丞相一系在朝堂上的势力仍然盘根错节。

“这些人不全是丞相的人。”沈清辞指着名单上几个名字,“这几个是姻亲,不一定会为他卖命。这几个人虽然是他门生,但已经外放多年,关系淡了。真正死心塌地跟着他的,是中间这几个。”

萧衍珩的目光落在沈清辞手指点过的那几个名字上——刑部侍郎赵敬之,工部侍郎钱穆,大理寺少丞孙正清。三个人,都在要害部门,都是丞相一手提拔上来的。二皇子案中丞相一系损失惨重,但这三个人毫发无伤。不是因为他们干净,是因为他们藏得深。

“这三个人,我来查。”萧衍珩将名单折好收进袖中,“你帮你师父继续查江湖上的线。丞相在北狄那头的联络人,应该不在朝堂上。”

沈清辞点了点头。师徒二人分工明确——萧衍珩查朝堂,沈清辞查江湖。两条线同时推进,总有一条能挖到根。

萧衍珩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初春的银杏刚刚冒出新芽,嫩绿嫩绿的。

“阿辞。”他没有回头。

“嗯。”

“丞相在北狄那头的联络人,很可能和你上次见过的灰衣人有关。”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一顿。灰衣人——影狐,在二皇子案发前消失了,至今下落不明。那个人是江湖情报贩子,熟悉北境,熟悉朝堂,熟悉江湖。如果他替丞相做事,替丞相和北狄牵线搭桥,一切都说得通了——他在二皇子身边出现不是偶然,是丞相安排的。丞相想利用二皇子当挡箭牌,自己躲在暗处操控一切。

“你的意思是,灰衣人是丞相的人?”

“不是他的人。”萧衍珩转过身,“是他和北狄之间的中间人。”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灰衣人替丞相和北狄牵线,又替二皇子买药,同时给两边做事,却谁的人都不是。他只认钱。谁给钱就替谁做事,做完就消失,不留痕迹。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你抓不到他的把柄,他没有任何立场,没有任何忠诚。

“我让师父继续查灰衣人的下落。”沈清辞说,“他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总会留下痕迹。”

萧衍珩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还有一个人的下落,也要查。”

“谁?”

“孟先生。”

沈清辞愣了一下。孟先生在二皇子案中被判流放三千里,人已经押出京城了。

“你觉得他不是真正的配药人?”

萧衍珩点了点头。“他的底细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沈清辞想了想。半年前被二皇子请进府中,之前在江湖上游历,拜过一个游方郎中学过几年医。这些信息看着没问题,但仔细一想全是漏洞——一个在江湖上游历多年的人,不可能没有任何仇家,不可能没有任何把柄,不可能底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他是丞相的人。”沈清辞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丞相安排在二皇子身边的棋子。二皇子倒了,丞相不会留他。”萧衍珩的目光冷了下来,“流放路上,‘意外’死了也不奇怪。”

沈清辞的呼吸微微一滞。

流放三千里,路途遥远,山高水长。押解的差役是丞相的人,路上“意外”失手把人打死了,往上报一个“犯人试图逃跑,被当场格杀”,谁都不会怀疑。一个被流放的犯人,谁会在意他的死活?

“我让师父查孟先生的真实身份。”沈清辞的声音有些发紧,“如果他真是丞相的人,丞相不会让他活着到流放地。”

萧衍珩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来得及。”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笃定、有从容。萧衍珩说来得及,就真的来得及。他的人已经出发了。在他开口之前就已经安排了。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沈清辞问。

“拿到孟先生底细的那天。”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阿珩。”

“嗯。”

“你什么都比我快一步。”

萧衍珩握紧了他的手。“不是快。是怕来不及。”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怕来不及救他,怕来不及找到证据,怕来不及在丞相动手之前先动手。”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萧衍珩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峻,但眼底有一丝他很少见到的情绪——急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时间不多了。丞相不会给他们太多时间。

“阿珩。”沈清辞反握住他的手,“我们一起。快慢一起。”

萧衍珩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子里的银杏沙沙作响。天色暗了下来,沈清辞起身去点灯。烛火亮起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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