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核查

北境军备核查的第五天,户部的老账房翻出了一笔旧账。三年前,兵部有一批战马调拨记录,目的地是北境雁门关,签收人写的是镇国将军沈崇远的名字。但雁门关的回执存档里,没有这批战马的入库记录。

老账房姓周,在户部干了三十年,经手的账目比任何人读的书都多。他将两本账册并排摊在桌上,左边是兵部的调拨记录,右边是雁门关的入库存档。数字对不上,日期对不上,连马匹的毛色都对不上。

“这批战马根本没到雁门关。”周账房指着调拨记录上的签收栏,“签收人的笔迹是伪造的。沈将军的签名我见过,不是这样写的。”

萧衍珵站在旁边,看着那两本摊开的账册。“能不能查到这批战马真正的去向?”

周账房翻了翻其他几本账册,摇了摇头。“账目到这里就断了。调拨记录之后,没有去向记录,没有销售记录,什么都没有。这批战马像是凭空消失了。”

萧衍珵点了点头。没有去向记录,没有销售记录,本身就是记录。一批战马凭空消失,只有一个解释——账是假的。这批战马从来没有调拨给雁门关,调拨记录是伪造的。至于战马去了哪里,萧衍珵心里有数。

他回到东宫,将情况写了一封密折,派人送去了皇帝的御案。

当天下午,皇帝的批复就下来了。只有四个字——“彻查到底。”

萧衍珵将那四个字看了两遍,将密折收好。父皇的态度比他想得更坚决。彻查到底,不是查到底就算了,是要追到根上。谁经手的,谁签的字,谁造的假,一个都不能放过。

萧衍珵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份名单。三年前经手那批战马的所有人——从兵部的经办官员,到运送战马的将领,再到雁门关负责签收的文书。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标注了现任职务和当前所在地。

写完之后,他靠回椅背。这张名单上的人,有的还在朝为官,有的已经外放,有的告老还乡,还有一个——三年前就死了。死因是“急病”,从发病到死亡不到三天,快得来不及抢救。

萧衍珵看着那个名字后面标注的“已故”两个字,手指慢慢收紧。死得太巧了。战马调拨之后不到一个月,就“急病”死了。这个人,是整条链子上最薄弱的一环,也是最关键的一环。他一死,线索就断了。

萧衍珵将名单折好,收进袖中。衍珩说得对,丞相做事很干净。但他忘了,再干净的手,也会留下指纹。死了的人,死之前见过谁、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都会留下痕迹。

萧衍珵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海棠花已经落尽了,嫩绿的叶子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枝头。他在窗前站了很久。

萧衍珩来东宫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萧衍珵还站在窗前,姿势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大哥。”萧衍珩走进去。

萧衍珵转过身看着他。“查到了。三年前有一批战马,兵部调拨给雁门关,但雁门关没有收到。调拨记录是伪造的,签收人的笔迹也是伪造的。”他将那份名单递给弟弟,“这是经手那批战马的所有人。其中一个人已经死了,三年前死的,‘急病’。”

萧衍珩接过名单,目光落在那个“已故”上。“这个人,是丞相的人?”

“兵部的一个郎中,姓吴。他是丞相的门生,三年前被丞相提拔。”萧衍珵的语气平静,“提拔之后不到两个月,就‘急病’死了。”

萧衍珩将名单收好。“查他死之前见过谁、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人死了,痕迹不会死。”

萧衍珵点了点头,看着弟弟。衍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沈清辞很像。不急不躁,有条有理。那个人影响了他很多。

“衍珩,清辞最近在忙什么?”

“在家配药。”

萧衍珵嘴角弯了一下。“让他有空来东宫吃饭。上次说好的,一直没来。”

萧衍珩也弯了一下嘴角。“好,我告诉他。”

兄弟俩站在窗前,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东宫的灯亮起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与此同时,三皇子府的药庐里,沈清辞收到了云游子的信。信上说,灰衣人可能还在京城,藏在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

沈清辞将那行字看了三遍。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是什么地方?丞相府?三皇子府?皇宫?都不是。灰衣人不会藏在任何和朝堂有关的地方,他藏在京城最普通的地方——城南的贫民窟里。沈清辞曾经猜过这个地方,但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有去验证。

他将信折好收进袖中。

萧衍珩回来的时候,沈清辞将云游子的信拿给他看。萧衍珩看完后,沉默了片刻。“城南?”

沈清辞点了点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城南鱼龙混杂,每天都有新面孔出现,没人会注意到一个不起眼的中年男人。”

萧衍珩将信放下。“我让墨羽去查。”

“不用。”沈清辞摇了摇头,“暗卫去查会打草惊蛇。我有别的办法。”

萧衍珩看着他。沈清辞的目光很平静。

“什么办法?”

“城南不是有很多药铺吗?我跟赵掌柜说一声,让他帮我留意。药铺人来人往,不会引人注意。”

萧衍珩想了想,点了点头。沈清辞的办法比他派暗卫去查更稳妥。药铺是公共场所,每天进出的病人不计其数,灰衣人就算再警惕,也不会对一个来看病抓药的人起疑。

“好。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要自己去城南。”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萧衍珩的目光很认真,不是在商量,是在要求。

“好。我不去。”

萧衍珩的神色松了几分,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沈清辞反握住他的手。

窗台上那盆兰花静静地开着,洁白的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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