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事发(1)

分别时, 章矜之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他们两人一眼。

她马上就要毕业,离开这座城市,嫁人,结婚, 在故人身旁, 又开始一段不算新不算旧的生活。

她总会渐渐明白, 很多人偶然再见面时,或许这就是你们最后一次相遇了。

比如她和张又扬的缘分本来就十分浅薄,否则也不至于同在一个学校读研读博, 自分手后多年来便再没有撞见过一次呢。

在她的两任前男友里,严介礼是她在这一世才认识的,两人没有共友, 没有共同的社交圈,事实上她和他相处的时间并不多。

更多的时候这个男朋友的作用只是单纯地捧着她给她解闷哄她开心,过去了这么久,她对他印象也逐渐淡漠, 就连分手那阵她都可有可无的,连难受几天都没有。

但张又扬总归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存在。

她和他前世就认识, 甚至前世时因为张又扬的存在, 她和程愈川之间还闹过一场很大的不愉快。

那名号也不好听,豪门贵妇一意孤行信任非常的心理医生, 丈夫眼中她的准出轨对象。

前世她还口口声声说自己和对方清清白白没有任何逾越界限的地方,口口声声说自己并不喜欢他、对他没有男女之情。

结果等她重生后和她老公刚分手,她到头来还是和这个心理医生搅到一块去了。虽然最后他们也分开了。

可是站在老公的角度, 他才不信你们没鬼。

不,任何人从第三方的视角看过来,都只会玩味嘲弄地冷笑一声说, 好精彩的故事。

空虚寂寞备受丈夫冷落的美艳人妻和前世藕断丝连的心理医生不得不说的二三事,重生后真是再续前缘呢。

但章矜之自己知道,她的确、的确,对张又扬没有什么深刻的感情。

在她的认知里,张又扬是个很努力,很拼命,也很认命的普通人。

前世今生皆是如此。

而他现在的样子,也和前世她认识他那阵越来越像了。

他算不上是她的良配,在婚恋问题上几乎可以说是完全不相配,两个人根本不合适。

但他也没做错什么,不算是一个坏人,甚至可以算是一个认真生活的好人。一个好医生。

程愈川曾经说,前世他给张又扬扔了一千万撵走了他,让他删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再也不准出现在程夫人的面前,还让他一声不吭地切断了和从前那些同学共友社交圈的所有联系。

程愈川认为张软弱无能,可笑得令人发指。

男人对男人的恶意是很大的,就算年少时他们两人的家境穷得旗鼓相当不分伯仲,但等他有了钱成了大资本家后,对于从前的穷兄弟只剩下满心不屑,恨不得把对方踩在脚下。不会共情的。

章矜之从未这么想过。她没有鄙夷过张。

她的心态很平静,她尊重张的选择。仔细想想,这也是张在当时唯一能走的路了。

不然呢,他一个普普通通的医生,除了选择拿钱走人明哲保身,他还能做什么?

硬着头皮在程愈川这种手眼通天的大资本家面前坚持自己对每一位病人负责到底的“医德”?然后等着被程愈川暴怒之下找人轻而易举地折磨算计毁掉他的一生?

章矜之无声地敛去了面上的那点笑意。

恰在此时,和女朋友已经并肩走出了十数步的张又扬也默然回头一望。

他和章矜之再度短暂地对视了一眼。即便此时他们的身旁已经有了别人。

或许那一眼连一秒钟都不到,两道视线收回,从此陌路,再无相遇。

张又扬的女朋友什么也没注意到,可程愈川却是将这全程看得清清楚楚的。

显然,在程愈川的眼里,在情绪的加持之下,他几乎是用一种堪称电影定格般的拍摄手法去看待他们对视的这一眼,一厢情愿地给这短短不到一秒的对视添加了太多他自以为是自己幻想出来的复杂情感,仿若爱恨未消,情缘未散,还有余生地久天长说不出的遗憾一般。

他冷漠地拧起眉,原先今天陪着章矜之拍毕业照陪她逛校园的好心情荡然无存,只余那前世今生不断堆砌积压出来的戾气。

要不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从上辈子开始便早就想弄死张又扬了。

他和章矜之在一起那么多年,除了对韩复宇之外,章矜之从来不会和其他任何人私下提起他们婚姻生活的内幕,不会对着任何人说他的不好。

自从她认识张又扬这个所谓的心理医生之后。

他的妻子,一次次地跑去对着另一个陌生的男人,大倒苦水,倾吐心声,连着张又扬一起把他贬得一文不值,不是说他心理扭曲就是说他人格有问题。

要不是怕自己做得太极端逼急了章矜之,他早就弄死张又扬了。

程愈川不自觉地用力握紧了章矜之的手腕。

沉思片刻,当天下午,他打电话把张又扬从实验室喊了出来,把他叫到了自己在这边公司的办公室里。

张又扬来了。

来的匆忙,连在实验室里的衣服都没换,他这么多年一点没变,简朴衣着,丢到人群里去就几乎不会再被人注意到的那种。

程愈川将手头的一摞文件签好字后递了出去,清空了办公室里的旁人,淡淡地微笑着对张又扬点头致意,面上还是礼数周到,很客气:

“坐吧。”

张又扬沉默地自己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程愈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我和章矜之要结婚了。七月底,在夏威夷。我看你读这个博也挺忙的,就不请你跑一趟了。”

“恭喜。”

张又扬没有异色,表现平淡得像是在听陌生人的故事,但他还是添上了一句,“几年前听高中同学说过,你和她订过婚了。”

程愈川没再接着这个话题继续聊,他话锋一转,蓦然对着张又扬发问:

“说吧,你想要什么,现在还可以提。——要多少钱?”

他两句话内容之间的跨度实在太远,张又扬轻皱着眉,还是在一阵莫名其妙的思考之后才明白了程愈川今天专程叫他过来的目的。

——程愈川和章矜之要结婚了,正是在最关键的时候。而自己手里有他多年前见不得人的秘密。

今天上午时,自己又误打误撞地偶遇了这对即将新婚的恋人。

程愈川认为他的出现是心怀不轨,认为他是蓄意想要借着往事敲诈他,怀疑他可能对章矜之告密,他怕他会毁了他的新婚。

所以,程愈川财大气粗,不差这点钱,干脆直接把他叫了过来,主动拿钱封他的嘴,让他老老实实滚到一边不许再出来。

张又扬感到一股无奈的好笑。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拉开了一点和程愈川的距离,毫无波澜地对他陈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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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任何要打扰你们生活的意思。我不蠢。何况,当初你给我的已经够多了,我很知足,我们的交易早已结束,我没打算从你这里再得到什么。我不会自不量力地去以卵击石,告诉章矜之?对我没有任何好处。我告诉你,今天的偶遇就只是单纯的偶遇碰面,你不用觉得我别有企图。”

他是个很普通很平凡的人,即便高考能在程愈川之后考一个什么市状元,可脱离了成绩的光环,被丢入社会里,他这种人的资质上限也就在那里,他对自己看得很清楚。

所以,在大四毕业那年,他最终没有选择程愈川给他的工作,他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而是继续老老实实读研读博在临床医学这条路上一条道走到黑了。

作为封口费和他应得的酬劳,在他和章矜之分手之后,程愈川送了他一套房,全款的。这个他收下了。

从此他和程愈川交易两清,两人后面多年也没有任何联系了。

张又扬是认命的人。

因为认命,在高二那年他送走了自己心爱的朵朵,因为他知道自己护不了朵朵的一生。

因为认命,也是在高二那年,他选择为了钱屈服于程愈川的收买,放弃了那可能和章矜之发展一段真正暧昧恋爱的机会,彻底将缘分拱手让给了程愈川。因为比起章矜之,比起少年时的情爱悸动,他那时穷,缺钱缺得要死,他更需要钱。

给他五十块钱,一百块钱,他就能放弃章矜之。五十块是他妈妈一天的工资,一百块够他和他妈妈一周吃好喝好。

同样因为认命,他一定会替程愈川守口如瓶,毕生都不会跑到章矜之跟前去说什么风言风语的。因为他脆弱的命悬一线的人生,承受不住程愈川的报复。这理由很简单。

可低头认命的张又扬这一次面对的是仰首自负的程愈川。

程愈川刚愎自用独断专行惯了,这种负面人格在他重生后如鱼得水地探索这个他已知的世界时更是达到了顶峰。

他只相信自己的判断,他不相信别人对他说的“我愿意”或“我不想”。

他觉得张又扬是来敲诈的,那么张又扬就是穷疯了来借机勒索他的。

张又扬的解释在他看来口是心非,他轻蔑又不耐烦地笑了笑:

“听说你女朋友的弟弟撞了人在医院等着赔钱?撞死个老头又撞残个小孩是个大事,把你那女朋友全家卖了砸锅卖铁都凑不齐钱吧?这事我给你解决了,你以后给我有多远滚多远,再敢出现在章矜之面前,我弄死你。滚。”

张又扬面无表情地起身推门离去。

程愈川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找罗谦林去要钱。他会给你处理的。我没空再搭理你。”

事后想想,程愈川自认这是自己平生犯的最愚蠢的一个错误。

解决完了张又扬,这天晚上他回家时的心情好了很多。

十年了。

从前世失去章矜之开始,翡翠皇后号游轮那一夜后,为了弥补她让她消气,他苦苦追了章矜之整整十年。

十年,再加上赔了一条命的代价,才终于换来章矜之点头同意再嫁给他。

十年心血,十年苦熬,他和章矜之前世今生加起来认识了三十年出头,有三分之一的时间他都在追她。

现在终于哄得章矜之答应嫁他,他把自己的两辈子的两条命都耗在这里头了,这关口绝对不能出错,不论怎么说也要把领证和婚礼这两件事解决了再说。

就算是用骗婚逼婚的手段,他也要把事情给办了。

谁敢想毁了他的新婚,如果有必要,杀人他都不介意。

当晚他和章矜之在宝嘉书苑的家里过了个甜蜜的二人世界。

九月份开学后,章矜之会去A大任职,教学科研岗。许江三角洲地带大城市集群的好处就是A市离许江也并不远,同样是国内数一数二的特大城市。他在哪边办公其实都很方便了。

而且城际之间交通异常快速发达,就算有什么事情也没有让老板飞来飞去处理的道理吧,不是早就有各种牛马专线专列了,让底下那些负责的高管们过来跟他开会汇报,完事了再该滚哪滚哪去,不是更方便么。

这道理他到这辈子才完全想明白。他上辈子就是太封建大家长心态了,总喜欢自己亲力亲为处理一切,尽可能给下面的人省事,何苦呢。

按照前世的惯例,他早就在A市买好了婚房,带大花园池塘喷泉造景和室内外泳池的别墅,寸土寸金地段,天文数字般六位数一平方的地皮,单给章矜之一个人准备的衣帽间和放她珠宝首饰保险柜的地方加起来就有楼上楼下几百平。

这还是在章矜之暂时对于当一个替自己丈夫到处社交的豪门贵妇没什么兴趣的前提下。

没兴趣次次不落伍地各种什么欧洲前排看秀,没兴趣和什么明星合影享受追捧,反正各大品牌自己会毕恭毕敬地上赶着找上门来供她拣选。

她说她没几件衣服,简单点穿就好,毕竟大部分时间是在学校里,穿给同事和学生看的,人民教师,没必要穷奢极欲引人注目。

她在这方面不太上心,每年刷老公的卡花在自己身上的置装费也就八九位数的消费啦,勤俭持家,几百平的衣帽间就够用了,反正不喜欢的穿过了的还能直接扔。

六月领证,七月结婚,八月度蜜月,九月搬到新城市新家。

夫妻名分分裂十年后,他们的人生终于回到了前世最美满的轨迹上。

一夜/欢/爱,第二天章矜之在他怀里睡到近中午时才懒懒地醒来。

程愈川今天休息。

套上衣服,起床后在手机上回了两条消息,而后随手将手机扔在自己那一侧的枕头上,俯身亲了亲还半腻在被子里的章矜之,摸摸她的头发,去厨房给她准备早午餐了。这是他做的第二件蠢事。

章矜之娇慵地从床上清醒过来时,发现他扔在枕头上的手机并未锁屏。

可能因为他刚回过消息,忘记锁了。

看着那发着亮光的手机屏幕,章矜之的脑海中某个念头猛地一震。

……她很多很多年没有查过他的手机了。

其实程愈川好像也没有什么特意隐瞒她的意思,后来他都跟她说,他的手机可以随便她看。

然公主有公主的高傲,章矜之不屑。

之所以不屑,这又引到了一件旧事里去了。多年前她刚和程愈川复合那阵,有一次她作势要翻他的手机问他在和谁打电话,程愈川表现得异常紧张,不太想让她看的样子。

虽然这件事最后被证实为是程愈川在和她爸密谋着赚脏钱。但他紧张她看他手机的样子还是给章矜之心里留下了很不愉快的回忆。防着她呢。

鬼使神差的,章矜之半裸着身体从被子里爬了起来,听到他在厨房做饭的动静,知道他一时半会大概不会过来,她从枕头上拿过了他的手机。

桌面和锁屏壁纸都是她的照片。

她冷笑。

一条很长的短信跳了进来。时间卡的非常精准。

章矜之下意识抬眸扫了一眼。发件人被他备注为“张又扬”。

“程总,刚刚罗谦林把钱打到了我的卡上,不论怎么说我还是必须对您表示感谢。真的非常谢谢您的慷慨相助,解决了我和我女朋友一家的燃眉之急。

但事实上这的确并非我的本意,我从来从来没有想拿过去和章小姐的那些往事威胁您的意图,我没有这么不自量力。我从未想过打扰您和章小姐的生活。

或许您觉得您有把柄在我手上,但我一直遵照约定毁去了痕迹,替您陪着章小姐在一起的那三年里,我和您沟通的任何痕迹都没有留下来过。不论是Q.Q上的聊天记录还是任何通话记录、财物往来记录。

虽然我按照您的意思陪过章小姐三年,但我对章小姐没有任何一丝企图。从来都没有。我祝愿您和章小姐新婚快乐,早生贵子,白头到老。感谢您的帮助,我和小朱明年也会结婚。”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讨论!爱你们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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