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事发(2)

章矜之也一直认为, 女人愿意点头答应结婚嫁人这件事,是需要一时冲动因素的加成的。若没有那一时冲动,许多婚事是成不了的。

好比她正好在某个阶段被那个男人哄得情不自禁,爱得难解难分, 所以正好就能钻进了那围城里去了。

例如就在这一刻, 披着薄被坐在床上看到程愈川手机里的这条短信时, 章矜之对于即将到来的新婚期待也瞬间消散得一丝不剩了。

有那么最愤怒的一瞬间,章矜之只想现在就冲出去把手机砸到他头上,再给他甩几个耳光, 把巴掌也直接扇到他脸上,然后冷冷地告诉他说,

——这个婚我不结了, 你爱怎么样就怎样吧!

我不和你结婚了。

他就是个畜生。他根本都不算人。

张又扬短信里说的意思并不难懂。以章矜之的理解能力,她应该是能看得明白的。

但她却愣愣地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逐渐让自己的神智重新恢复运转,好像每一个字读起来都是如此的困难,比她曾经学习过的那些晦涩深奥的古希腊语古叙利亚语之类的还要难以理解。

其实更准确的说, 不是难以理解,而是让她难以接受。

如果她的猜想是真的, 那这简直太恐怖太恐怖了, 仿佛自己自以为的掌控在自己手中的人生只是他手掌心里可以被操控的一件玩物。

你以为你在做出选择,事实上, 你从来都身处鸟笼之内,没有飞出去过。

张又扬说……按照您的意思陪了章小姐三年。

三年,从大一到大三, 她和张又扬在一起恋爱的那三年。

不是三年,是四年,不, 应该是五年才对。

高二开学后不多久她就和程愈川分了手,她带着报复的心态狠狠甩了他,删掉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切断了和他的一切往来。

之后五年,整整五年,她几乎没再和程愈川说过一句话,没有任何交集。

高二结束后程愈川提前参加了高考,去了美国读书,所以五年里,他有四年都在美国,这四年里两人别说是说话了,见面都没有见过。

在程愈川被迫缺席她人生的这五年里,她都和张又扬走得很近。

高二高三两年,张又扬是她关系很好的朋友。

她刚重生那会学业问题还比较紧张,她几乎每天晚上放学回家后都会和张又扬Q.Q联系,在Q.Q上给他发消息,问他题目。

张又扬也像曾经程愈川对她那样,极尽耐心地辅导她,解答她的所有问题。

像程愈川曾经对她那样。……再想到这些琐碎的细节时,章矜之的心脏如被一只无形之手握住,猛然一颤,逼得她眼尾快要沁出泪来。

五月的气温不低了,天气越来越炎热,最热烈的夏日越来越近,章矜之反而在这个初夏的早晨感到一阵寒意侵身,十指如泡在冰水中似的发冷。

程愈川在厨房里轻声喊了她一下,问她醒了没。

章矜之嗯了声。

“十分钟后吃饭,可以起床了,要不要我给你端到卧室里来?”

章矜之坦然装作一副无事发生的语气对他说了不用。

程愈川随时会推门进来。

她很快做出了反应,拿出自己的手机,给张又扬的这条短信拍了个照,然后直接从程愈川的手机里把它删去了。

她看到了张又扬提到的那个人名。罗谦林。

在韩复宇捅了程愈川的那天晚上,程愈川写的那封刑事谅解书里,落款有罗谦林作为见证人的签名。

这人就是个程愈川最离不开的鹰犬,他一般不在明处,所以身上没有任何他公司里的职位名衔,是专门负责给程处理那些他私下见不得人的破事的。

章矜之定了定心神,从程愈川的手机里翻出了罗谦林的联系方式,程愈川有个习惯是他一般不喜欢删手机里的各种聊天通话记录,所以一翻出来,密密麻麻的一长段几乎看得章矜之眼花缭乱。

就在昨天下午,程愈川还和他联系了数次,有短信也有通话。

程愈川最近给他发的两条短信内容很简单。

昨天12:08:“去查一下张又扬和他那个女朋友家里的所有情况。”

15:23:“给张又扬家里那个事情处理了。敲打他几句,让他以后给我老实点。我不想再费精力处理他的事情。”

罗谦林在两分钟后快速回复:“收到,明白。是因为他想跟夫人告密吗?那严介礼那边呢?当年他已经被送去澳洲了,需不需要我也去找他再善后一下。”

程愈川回复:“暂时不用。”

什么夫人,她跟他还没结婚呢,就开始叫夫人了。好大的脸。

马上她就再甩他一次,看看他那些手下还怎么好意思私下叫她夫人。

——严介礼。

他怎么也在这里面?严介礼也和他们有关系?

这也是她自己在外面谈的男朋友啊。

“被送去澳洲”,他被程愈川送去澳洲,这话的意思……所以他也是被程愈川控制的人?

章矜之脑海中的某根神经忽地剧烈抽动了一下,让她手指颤抖得几乎要拿不住他的手机。

她和张又扬恋爱期间,程愈川一直在美国。

程愈川回国后不久,她和张又扬就分手了。分手之后,她便和阔别多年的这位前夫纠缠了一段时间。

后面程愈川在美国的游戏公司那边遇到了急事,他被迫又去了美国近一年的时间处理各种事情。

也是在程第二次去美国期间,她和严介礼在一起了。

然后相同的故事又重复发生了一次。

和严介礼恋爱的第二年,她和严分手。

刚分手恢复单身没几天,程愈川就从美国回来了。程又来纠缠她,而她也在不久后无奈答应和他复合。

这么多时间节点卡得这么准,真的都是巧合吗?

真的就这么巧吗?

其实章矜之先前一直有个疑问。

她一度认为,程愈川这种骨子里就好勇斗狠的性格,在他知道她和别的男人恋爱后,一定不会轻易放过她的男朋友的。

肯定是种种暴怒不甘接着恨不得弄死对方。

她还曾经抱着玩味的心态好奇过程愈川会不会来找她男朋友们的麻烦,会不会逼着对方和她分手等等。

然而后续的结果证明,程愈川居然对他眼中这两位他妻子的婚外情出轨对象毫不在意。

既没有报复,也没什么与之比较争强的兴趣,甚至他也没有逼着她和对方分手。

而是在她自己选择分手后,他又掐着点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更像是知道她可能处于失恋的低谷期,趁着她心情不好,对她各种讨好,想要乘虚而入在她心理最脆弱的时候挽回她的心。

他这是用十年的时间下了一步何其阴暗何其深思熟虑的漫长棋局,就为了在黑白分明的棋盘上逼死她。

还有。

章矜之觉得好笑。

程愈川到底是怎么敢的?

他就这么明晃晃地在自己的手机里原封不动地保存着他和他手下往来密谋的这么多条聊天记录通话记录,连删都懒得删。

而他的手机这些年来就这样摆放在她身边,他们同床共枕之时,他的手机就在她的床头柜上,她触手可及的范围。

他不怕她哪一天心血来潮就要去查。

他甚至知道以她的骄傲,她根本不会去查他的手机。

所以他自负到连做坏事都坏得如此明目张胆,藏都不藏,脸不红心不跳,大摇大摆光明正大,坏得理所当然。

章矜之无声地自嘲而笑。

枕边人是魔鬼,是她根本无法驯服的野兽,他那隐于暗处的秘密是她永远也无法数清的。

她到底有没有驯服他?

时间太紧迫,章矜之来不及翻完他和罗谦林的所有来往痕迹,镇定地将他的手机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放在了他刚刚放的地方,一丝不差,连朝向都没变。

她拉起被子,将自己蒙进被子里,如刚睡醒还不愿睁开眼那般继续蜷缩在床上。

程愈川做好了两个人的早午餐,从厨房出来,到卧室里再喊她起床。

他顺带着瞥了一眼自己的手机,上面没收到新消息。当然就算有他也不会着急去理的,除非是和婚礼有关的事情。因为他今天一天的时间只打算用来陪章矜之。

他们就要结婚了,正是感情最浓的时候。

“手怎么这么凉?”

程愈川把裹着丝被的章矜之从床上捞起来,探到她双手时,被她那冰凉的十指给吓了一跳,连忙又问她:

“哪里不舒服?是不是生病了?先去吃饭好不好,我叫家庭医生上门来给你检查一下。”

章矜之摇了摇头:“我刚才睡得要醒不醒的时候好像梦到奶奶了,梦到奶奶生病了,有点害怕。”

原来是公主做噩梦,被吓坏了。

程愈川放下了心来,好歹不是真的出了什么事,他驾轻就熟地安抚:

“别怕,奶奶没有事情,你吃完饭可以给奶奶回个电话聊聊天,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都有定期体检,专门的医生照顾,身体不会有问题的。前世他们也很长寿,对不对?”

章矜之顺着他的意思点了点头,仿佛情绪被缓解了些:“好。”

不过她又说,“我今天想回家一趟,想回去看看爷爷奶奶。”

程愈川没有反驳,但是立马就道:“我跟你一起去。”

章矜之摇了摇头:“不要,你别老是黏着我。我们都要结婚了,婚礼的大小事情你都安排好了吗?还有我们蜜月期的行程。你忙你的,我就回家看一眼而已,没什么大事。”

在这种小事上他一般不会违逆章矜之的意思,最终也就这么答应了下来。

章矜之说了她明天就会回来,分别两天而已,尚在他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

但哪怕妻子只回娘家住一个晚上,程愈川还是亲自给她有条不紊地细致收拾了行李,分门别类地把所有她需要用到的东西都准备好。

既然她是回去看奶奶,那么作为孙女婿,就算他人不会回去,应尽的心意准备的礼物也要备好让她带回去。

怕章矜之路上会饿会渴,饮料零食和鲜切的水果也给她在包里备齐了。

他是很擅长做这些照顾人的事情的。

在他忙着整理她的行李箱时,章矜之就这么站在不远处静静地凝神看着他的身影。

她在看着谁呢,是丈夫,还是她身边披着人皮的一只魔鬼。

收拾完她的行礼后,程愈川又给她家的保姆阿姨打了电话,提前告知她要回家,让保姆给她收拾房间,整理床铺,晚上做她爱吃的饭菜。

B市到许江的高铁比飞机快,吃过早午餐后,程愈川送她到了高铁站,看着她进站许久后才转身离开。

回家的路上,章矜之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明明应该发疯惊叫,可她的身体反而越来越宁静了下来。

——她是回来重新理清自己重生后这十年来的人生的。

都经历过前世今生重生过一遭的人,人世间最离奇的事她都遇过了,她想,她的心理承受能力还是挺强的。

也不一定。前世今生的重生,是科学也无法解释的超自然力量,可以是鬼神之说,也可以是宇宙的奥秘。总归都是令人类感到敬畏恐惧的。

然而程愈川这个人,比鬼神更恐怖,比一切科学无法解释的规律还令人无法掌握。

到家后的第一件事,章矜之将行李等随身带回的东西扔到一边,转而先去了自己家别墅的几间巨大储物室里。

她找出了这一世她十八岁生日那晚,张又扬和她表白时送她的一份礼物。

一对澳白珍珠耳坠。仿的,仿珍珠。

好聚好散的情况下,章矜之没有分手后大扫除清理前任赠送遗留物品的习惯。

毕竟都是人生一段旅程的回忆,她都留了下来,不会再用,也不会特意扔掉。

她的思绪太乱太乱了,她暂时能想到的,就是决定先从这份礼物开始查起。

这对珍珠的成色很好,在张又扬送她时,如果不是因为张又扬的家境贫寒,章矜之真的会觉得这就是真的澳白。

她以为自己不会看走眼。可如果是真的,张又扬应该买不起。

张又扬那时也跟她承认说这就是假的,说他买不起真的,只能送一个几百块的仿品。

那么,这对珍珠耳坠,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章矜之悄悄把它带去了一家珠宝机构的鉴定中心。

作者有话说:其实前面关于程一直阴暗爬行监视金枝这件事,有两个小细节。

1、多年前金枝和张恋爱期间,金枝逛街时看中了一套大牌护肤品,想买给妈妈,但她当时没带钱,张(实则是被程指使)一副很抠门的样子不愿意为金枝垫付,当时金枝心中有些恼怒自己怎么谈了个这种抠门男。

后面这套护肤品金枝没买,但爸爸却打来电话夸奖金枝,说妈妈已经收到了金枝寄来的包裹,收到了金枝送的礼物,妈妈很感动。

当时金枝是什么反应呢。她知道是程在监视她,程知道她的一举一动。

但金枝那时并没有什么愤怒的表示。

2、表哥捅了程之后,金枝和程因为种种原因冷战了两个多月没有说话。

后面金枝想要逼程出来主动联系她,于是在程生日当天故意和别的男人吃饭,程勃然大怒,怒然大……,反正当晚就来找她了,两人XX过后又和好了。

那么,其实,金枝还是知道程一直在通过某种手段监视她的,对吧。要不然她不可能这么做。

所以,嗯……

其实这两个小细节都暗示啦,金枝和程属于扭曲恋爱的play,其实,意思就是,嗯,她早就知道程是什么德性的人,甚至还没有想改变他的意思,还利用他的这种性格,嗯,

这也是她在发现程的终极大秘密之后,两人闹完了还能甜甜蜜蜜继续结婚的原因。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