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当蛟完全从水中冒出身子时,我极力仰头,才能看到它的头。我没想到它的整个身子竟比十几层的高楼大厦还要高,身躯大到十多个成人才勉强抱得住,在它面前,人显得格外渺小。

所有人在见到它全貌时,纷纷退后,或是吓得腿软,唯有莫翎轩未有一丝怯懦。她轻点脚尖,手持青锋剑,飞身向它身上刺去,划过它的肚子,继而冲向它的喉咙,它的双眼,速度极快。

蛟兽大怒,拍水扬起滔天巨浪,将她卷于巨浪中。她被巨浪携入水中,我一想糟糕,但在她入水的那刻,我明显见她镇定地持剑念诀,并没有一丝慌张。

她如一把势无可挡的利剑,突然从巨浪中蹿出,直向它的双眼刺去。蛟的全身犹如铜墙铁壁,唯有一双眼睛是最为薄弱的地方,但这些地方都并不致命。我想她应该还没找到蛟的死穴,所以选择先攻击它的双眼。

蛟失了双眼,更加愤怒,却全是胡乱攻击。莫翎轩轻巧避过,划破它的肚皮,腥的血流入河中,染红了整条河。看似胜券在握,但她刺穿了它的喉咙,它也未死,我想这种局面其实对她并不利。

蛟只有一处死穴,没有找到这处死穴,它根本不会死,但莫翎轩是肉身,若是遭到刺喉等等攻击,却都是致命的。

眼见蛟的巨尾便要缠住她,她突然微微一笑,冷冷道:“哦,原来是那里啊!”我还在想在哪里,蛟的死穴在哪里,蛟的巨尾便已经缠住她单薄的身体。

明明眼前形势如此危急,她却冷哼一声:“如此肮脏的尾巴也配碰我吗?”说着,青锋剑脱离她的手,受她意念而动,毫不留情地斩断了它的巨尾。在失了束缚的那刻,她飞身上前,接过飞于半空的剑,轻轻一挥,将身边的巨浪都打了回去,然后剑锋一转,直刺它的头颅——双眼中间的那个位置。

蛟被刺中那个位置,长吟一声,很快便不再动弹,生气渐渐退去,它重重地倒了下去,扬起滔天巨浪,最后完全沉入了深河中。想必不久之后,它的躯体就会被鱼虫食用殆尽。

再庞大的动物,再可怕的怪物,死后也不过是成为他人的养料,或是大地上的尘土。尘归尘,土归土,一切都化为虚无。

我注意到,杀害恶蛟的全过程,莫翎轩连眼睛都没眨过。能做到这种程度,我想上官离开的那些年,她一定经历了很多常人无法想象的艰难险阻,人自然就成长了很多,而这些,却是命运逼着她不得不成长。

恶蛟已除,百姓想感谢她,她早已不知去向。她不是个生来的善人,而是个被上官感化的恶人。人世间给她带来过种种不幸,她不会忘记。她行善,不曾有害人之心,只是因为她想着若有一天她有难,人们会看在她帮助过他们,而来帮助她。

但助人真的就会获得回报吗?

我相信,可以。

她不曾想自己杀蛟的全过程,其实已被月上老人见到,他前来,是为了找她。

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月老不是常替人牵红线的么,特意来找莫翎轩,是做什么?

樟树林里,月老叫住她:“莫仙姑且慢。”

莫翎轩驻足,回头看着月老,淡淡道:“月老,你说错了,我不是什么仙姑,我只是一只狐妖。”

月老的形象深入人心,想必见到他的人,没人认不出他来,莫翎轩一眼认出眼前人的身份,并不奇怪。

月老捋须,笑道:“很快就会成仙了不是吗?”

“成仙好吗?”

“看我这样子,你觉得不好吗?”

莫翎轩若有所思,月老是仙,所以每天必须要为他人牵线,若做的不好,还要被玉帝责罚,而她为妖,却来去自由,无拘无束,没有人能管得了她。那么是为妖好,还是成仙好呢?然,一直太过自由,人生岂不是又太过放纵了呢?真是矛盾的人生啊!

想来月老认为成仙好那便是好的。她回答:“嗯,也许成仙的确不错。”

月老欣然:“莫姑娘,有一事,我猜你一定很想知道。”

“哦,愿闻其详。”

“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叫上官钰泽的男人?”

“嗯。”

“你可知道他的前世是天界的容宇帝君,而他也仅为帝君的其中一魂而已?”

莫翎轩毫无表情地接道:“现在知道了。”

月老继续道:“帝君的其他两魂将在两千年后投为人身,你若想见他,去余杭找即可。”

莫翎轩轻笑:“你就这么肯定我会去找他?”

月老拿出姻缘册,翻出其中一页道:“这上面有你和他未来世的名字,你们注定要在那世成为夫妻的。”

“哦,仙和人也可以成亲吗?”

“可以,玉帝准许的,便是可以的。”

“原来都是玉帝说得算?!”

“莫姑娘,你需明白,帝君成为凡人,名义上是玉帝将其贬谪,但实为让帝君历劫,待厉劫归来,他还是要为神的。帝君之前一向负责惩治犯错的上仙,还有安排新上任仙人的职位,守卫苍生更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这些职务没有帝君,普通仙人实难胜任。仙界不能没有神,不能没有帝君,我们需要姑娘你的帮助。”

“我?我小小一只狐妖,你们帝君要历劫,又与我何干?”

月老突然加重语气道:“此为情劫,这一世,姑娘只需跟他成婚,我们会让他看破红尘的,不会妨碍姑娘什么。”

“看破红尘?为何要这样?”我想莫翎轩是对上官有情的,所以她很关心关于他的事,自然关心他的前世和未来世。

“因为他是神。”

“神难道就这么可悲,连自己所爱也不能拥有吗?”

“是,神有他的职责,要为人做出表率,人生不能全由自己做主。修道得道必须断欲去贪,若帝君对情太过执着,则会给那些想成仙将成仙的人做出一个不好的表率,那么这些人最后还如何成仙呐!”

“那玉帝不是娶了王母,还有了孩子,难道这是一个好的表率?”

“这不同,王母是众人推举出来的,是受人认可的,国不能一日无君,也不能永远无后。天界的后宫之主主掌众多女仙,还要辅佐玉帝,承担着母仪天下的重责。”

莫翎轩听完,思索了片刻。

我在这片刻的沉静中想着,云起没有和莫翎轩在一起,应该是大家从来没有认可他们,关键是没人认可她,更何况她的前世还是魔神之后,上天怎会允许她成为神后。神啊,其实也总被下面的人束缚着,他人不认可的事,便是错事。

云起和莫翎轩在一起,便是极大的错事。

莫翎轩问:“既然帝君要断欲绝爱,那么为何还要让我在这一世与他成婚?”

“因为这一世,他是人,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成亲便是无可厚非的事。但莫姑娘,你需知,成亲并非成全,你还应该知道,你的命全是玉帝给的。你的前一世,魂魄损伤严重,玉帝用了各种方法给你补魂,你才有了这一世。对于玉帝的恩情,你是不是该做出一些回报呢?”

莫翎轩淡淡一笑,无奈地说:“原来我的命是你们给的,那么我做什么,是不是都要由你们说了算?!”

“莫姑娘,不管你怎么想,不管其中的过程如何,我们都不在乎,我们只要最后的结局是帝君看破红尘,重返天庭便好,我来此,全是为天帝传达旨意,希望你将我的话听进去。”

莫翎轩苦笑,问:“为什么要选择我?”

月老道:“因为缘分。”

我想缘分的确是种很奇怪的东西,有时拼命求它,它怎么也不来,不强求它时,它自来。人生也和缘分一样,就是奇怪的,对吗?

我知道云起的第二世是叫温子扬,而他的第一世是天界的容宇帝君姜黎,因隐瞒莫翎轩前世的真实身份,才被贬为凡人。

我也知道莫翎轩这一苦笑背后的含义。上苍用一纸,决定了她和他的命运,看似成全,而后却又要出手阻拦,所以才有了后面的魔神复活,原来他们的人生早已被人写好,他们只是被操纵的傀儡,亦步亦趋地前行。

我曾在云起的笔记里看到,莫翎轩曾当着他的面将那张姻缘纸烧毁,注定了他们那世无法成为夫妻。我想我可以理解她当时的心情还有行为,既然上天早已将他们的结局写好,那么成亲仅是一个过程,好让最后的结果不这么难看。成亲看似幸福,看似圆满,最后却仍是不幸,那么这样表面的幸福,不要也罢。

但我觉得莫翎轩真傻,若是我,即便知道最后的结局为不幸,但为了能与他多片刻幸福,我都愿意。我会这么想,全因为我不信命。当命运非要我低头时,我会执拗的抬头,即便最后伤痕累累,满身是血,我的魂魄也不再完整,我的心都不愿向它低头的。

当年,温子扬与魔神同归于尽,这应该也是上苍写好的结局,上苍知道云起肯定不会那么自私,肯定会舍身为民,所以魔神复活,它根本没做出任何举措,更没帮助云起去对付魔神。

它让云起独自承担,这是为了让他懂得为神必须肩负的责任。

而莫翎轩最后牺牲自己救了云起,那是因为她认命了。

这样的结果,其实不能全怪她,因为在当时的情况下,她不得不认命。

难道要让她在知道明明可以救他的情况下,放手让他再次离开吗?上官离开时,她年纪小,不能救他,但温子扬死时,她已有足够的能力。她不能让这种事重演一遍。

想来上苍总是看不得人幸福的,只有人不幸了,人才会更多地向上苍祈福,它因这些祈福而存在,没有祈福便没有它,所以它不能让人幸福。

上苍看透了她的心思,知道她会为他牺牲自己。她用自己的死成全了他,这正是上苍要的结果。

但上苍算漏了一点,它没想到温子扬会为了寻找莫翎轩,成为邪神,再不肯返回天庭。云起他,正是当年的温子扬。

这一刻,我真不知自己还该不该相信上苍,不知还该不该向它祈愿。它不会让我们得到我们想要的幸福,只会让我们在最后认命而已。

两千年后,余杭改名为了临安。期间经历了无数个朝代,无数个君王。

我在临安的街头,再次看见她。

此时的她,玉冠束发,手持折扇,俊逸非凡,美得令人心惊。诋毁她的人将她说成“妖孽”,但她并不太在意。人生在世,总不能因为他人的闲言碎语而否定自己。再难听,再不堪入耳的话,只要它不是事实,终有被澄清的一天,犯不着跟那些在背后嚼舌头的人计较。

我站在她所在的街道上看着她,突然视线中又多了一辆马车。马车从我身旁经过,刚好一阵微风拂过,车帘子被风吹开,坐在里面的人清晰地落入我的眼眸中,那张无比干净,棱角分明的脸暴露在我的眼前,那是我第二次见到云起的古装扮相。

他的长发随风飘扬,他的眼神看向窗外,显得寂寞而又哀伤,手撑在眉心,不知在思索什么。



云起,当年的你,为何会露出那样的神情?难道在遇到她前,你的人生都是空白?你认为自己的人生很空虚吗?

我听到马车夫问他:“少爷,去哪里?”

他淡淡的声音传来:“去诗香楼。”

我知道他要去的是一家青楼,这一世的他叫做温子扬,是个花花公子,但这看似花心的背后,其实他真正只爱过一个人,那个人占据了他全部的生命。他选择继续活下去,人生的意义已变成了一生守护。守护这个词意义很重,有的人一生只是为了守护家庭,说明他将家人看的很重,有的人是为了守护朋友,说明他将朋友看的很重,而我们想守护的无疑都是我们最爱的人。

当马车经过我时,莫翎轩已向右边的那个街道行去。

我的前面是个十字路口,我看莫翎轩走了,马车又一直往前行驶,不做任何停留,心想这样他们一定不能相遇,这便是错过了。我知道他们的故事是个悲剧,所以我想成全他们,在这封信里,我想改变他们的结局。

云起曾改变过《两生花》那个故事的结局,我想我也可以改变这信中的故事。它不是过去,不是历史,我想,仅是改变信里的内容,并不会改变历史,更不会妨碍任何人。所以我可以大胆地去做。

由于马车是在大街上行驶,所以跑得并不快。我立即追到它前面去,在十字路口前,想也不想地挡在了它的面面。我立在那里,才想到要是我真能改变这个故事,那首先我要成为故事中真实存在的人。我想,云起赠予我的手链表应该会有这个力量,如果没有,马车也只会从我身上穿过,我不会有事。

最后,马车停在我的面前,马车夫是个上了年纪的大叔,有些不耐烦地问我:“小姑娘,不要命了,挡在这里做什么?”

我做可怜状,道:“大叔,你行行好,我家离这里老远老远,我走不回去,你能不能载我一程?”

大叔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我估计他是见我穿得奇怪,所以不太信我。我又说:“人贩子绑了我,说要把我卖给老头当童养媳,我是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你看为了逃命,我衣服都破成这样了。”今天,我穿着有破洞的个性牛仔裤。

大叔挠着脑袋,觉得不可思议地说:“人贩子还绑你这么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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