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过敏

美食展定在周六上午十点开始,地点在江城市会展中心。

林宴舟早上七点起床时,沈确已经出门了——有个早班飞机要赶去外地谈项目,周日才能回来。

“我让周谨送你去。”沈确出门前说,“结束后他会接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林宴舟当时说。

现在站在镜子前系领带时,他有点后悔。这套西装是沈确让周谨准备的,剪裁合身,面料考究,但领带怎么都系不好。

最后还是打了个简单的半温莎结。林宴舟看着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他平时在后厨穿惯厨师服,突然穿上正装,总觉得束手束脚。

九点半,他开车到达会展中心。停车场已经满了大半,他好不容易找到个位置停好车。

走进展厅,里面人声鼎沸。各大餐厅、食品公司的展位依次排开,空气里混合着各种食物的香气——烤肉的焦香、甜品的甜腻、海鲜的鲜腥。

林宴舟先去了主办方指定的评委休息室。里面已经有几个人在,都是江城餐饮界的熟面孔。看到他进来,有人点头致意,有人眼神复杂。

“林大厨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过来,是江城美食协会的陈明远,“欢迎欢迎。”

“陈会长。”林宴舟和他握手。

“沈总没一起来?”陈明远状似随意地问。

“他有工作。”林宴舟简短回答。

“理解理解,大忙人。”陈明远笑着,“那林大厨先休息,十点开始第一轮评审。”

十点整,评审开始。第一轮是冷盘类,三十多家餐厅的菜品摆成长长一列,评委需要逐一品尝打分。

林宴舟拿起餐盘和叉子,从第一家开始。是家日料店的和牛刺身,肉质鲜嫩,但刀工一般。他尝了一口,在评分表上写下评价。

第二家是法式鹅肝,第三家是西班牙火腿……一家家尝过去,林宴舟保持着专业水准,每道菜只尝一小口,清水漱口后再尝下一道。

吃到第十五家时,他停下筷子。这是一道泰式海鲜沙拉,虾仁、鱿鱼、青口贝,淋着酸辣的酱汁。

林宴舟看了看配料表,里面有小字标注:含花生碎。

他犹豫了一下。临时标记后,他试过花生酱,没事。但新鲜花生碎,还是和海鲜一起,他没试过。

旁边的评委已经尝完了,正在打分。林宴舟不想显得特殊,叉起一小块虾仁,连带着一点花生碎,送进嘴里。

味道不错,虾肉Q弹,酱汁开胃。花生碎的香脆增加了口感层次。

他咽下去,等了几秒。没事。

松了口气,林宴舟继续往下尝。

评审进行到十二点半才结束第一轮。林宴舟的胃里塞满了各种食物,虽然每样只尝一点,但三十多种下来还是有点撑。

中午休息一小时,主办方提供了简餐。林宴舟没什么胃口,只要了杯咖啡。

下午两点开始第二轮,热菜类。这次有四十多家,从牛排到烤鸭,从咖喱到炖菜,种类更丰富。

林宴舟打起精神继续。吃到第二十五家时,是一道创新的川菜——麻婆豆腐配煎鹅肝。豆腐嫩滑,肉末香辣,鹅肝肥美,创意不错。

他尝了一口,味道平衡得很好。刚准备打分,突然觉得喉咙有点痒。

是错觉吧。他清了清嗓子,继续下一道。

下一道是法式油封鸭,皮脆肉嫩。林宴舟尝了一口,喉咙的痒感加剧了,还伴随着轻微的窒息感。

不对劲。

他放下叉子,端起水杯喝水。水流过喉咙时,能感觉到黏膜在肿胀。

过敏反应。

林宴舟脸色变了。他站起来,想离开评审席,但腿有点软。周围的评委还在专注品尝,没人注意到他的异常。

呼吸越来越困难。林宴舟摸出手机,手在抖。他翻到沈确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五声,接通。

“喂?”沈确的声音传来,背景有点吵。

“沈确……”林宴舟的声音哑得厉害,“我……过敏……”

“什么?”沈确的声音立刻变了,“你在哪?”

“会展中心……评审……”

“具体位置?哪个展厅?”

林宴舟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窒息感越来越强,他抓着桌沿,手指发白。

旁边一个评委终于注意到他的异常:“林大厨?你怎么了?”

林宴舟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视野开始变暗,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听到手机里沈确在喊:“林宴舟!林宴舟!”

然后手机掉在地上。

醒来时,首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林宴舟睁开眼,看到白色的天花板。他转了转头,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输液针。

“醒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宴舟转头,看到沈确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穿着西装,但领带扯松了,头发有点乱,脸色疲惫。

“你……”林宴舟开口,声音沙哑。

“别说话,先喝水。”沈确扶他起来,递过一杯温水。

林宴舟小口喝着,温水滋润了干痛的喉咙。

“我怎么了?”

“严重过敏反应,过敏性休克。”沈确语气平静,但林宴舟能感觉到他平静下的紧绷,“再晚十分钟送医,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林宴舟愣住了。

“不可能……我吃了抗过敏药……”

“我问过陈医生了。”沈确说,“临时标记虽然有效,但遇到超大剂量的过敏原,还是可能突破阈值。你今天尝了多少种含花生的菜?”

林宴舟回想了一下,至少七八种。虽然每种只尝一小口,但累积起来……

“而且。”沈确继续说,“花生碎在口腔黏膜直接接触,比花生酱更容易引发反应。”

林宴舟闭上眼睛。太大意了。

“你怎么回来的?”他问,“你不是在外地吗?”

“接到电话就赶回来了。”沈确说,“包机。”

包机。林宴舟心里一震。

“那你的项目……”

“不重要。”沈确打断他,“你差点死了,林宴舟。”

这话说得重,林宴舟无言以对。

病房门开了,陈医生走进来。

“醒了就好。”他检查了一下监测仪器,“感觉怎么样?”

“还好。”林宴舟说,“就是没力气。”

“正常,休克后都这样。”陈医生翻开病历,“血检结果显示,除了花生过敏原,你还对几种新的食物有反应——芝麻、腰果、杏仁。以前有吗?”

林宴舟摇头:“没有。”

“可能是信息素依赖的副作用。”陈医生看向沈确,“沈总,林先生的身体对您的信息素产生了高度适应,这虽然抑制了原有过敏,但也可能导致免疫系统对其他过敏原更敏感。”

“什么意思?”沈确皱眉。

“意思是,临时标记是一把双刃剑。”陈医生说,“它在保护林先生的同时,也可能让他的身体变得更脆弱。要解决这个问题,可能需要……”

他停顿了一下。

“可能需要什么?”林宴舟问。

“可能需要永久标记。”陈医生说,“只有永久标记能建立稳定的信息素平衡,让免疫系统不再波动。”

病房里安静下来。

林宴舟看着沈确,沈确看着陈医生。

“风险呢?”沈确问。

“风险就是,一旦标记,你们就终身绑定了。”陈医生说,“永久标记不可逆,除非做手术切除腺体,但那会有严重的后遗症。”

“成功率多少?”

“根据现有病例,超过百分之八十。”陈医生说,“但林先生的情况特殊,没有先例,不能保证。”

沈确沉默了很久。

“让我想想。”

陈医生点点头:“不急,林先生还需要住院观察两天。你们慢慢考虑。”

他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两人。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

“对不起。”林宴舟先开口。

沈确看向他。

“对不起什么?”

“让你担心了。”林宴舟说,“还耽误你的工作。”

沈确摇摇头,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指尖有薄茧。

“工作不重要。”他说,“你才重要。”

这话说得太直接,林宴舟鼻子一酸。

“沈确,如果永久标记风险太大,我们可以不——”

“我想做。”沈确打断他。

林宴舟愣住。

“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沈确说,“我不能看着你一次又一次冒险。今天的事,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他握紧林宴舟的手。

“而且,我也不想失去你。”

这句话击中了林宴舟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看着沈确,灯光在那人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

“那你的厌食症呢?”他问,“永久标记能治好吗?”

“不知道。”沈确诚实地说,“但至少能治好你。”

林宴舟摇头。

“不行。如果你只是为了我,我不接受。”

“不是为了你。”沈确说,“是为了我自己。”

他顿了顿。

“林宴舟,你不在的时候,开会的时候,吃饭的时候,甚至睡觉的时候,都觉得少了什么。陈医生说,这可能是我对你产生了信息素依赖。”

“你是Alpha,怎么会依赖Omega?”

“信息素互补症是双向的。”沈确说,“你需要我的信息素控制过敏,我需要你的信息素感受,活着的感觉。”

这话说得太真实,真实得让人心疼。

林宴舟反握住他的手。

“那等我们都好了,就去做永久标记。”

“好。”沈确点头,“等我们都好了。”

晚上八点,护士送来晚餐。是医院的病号餐,清淡简单:白粥、蒸蛋、青菜。

沈确帮林宴舟支起小桌板,摆好餐盘。

“你吃了吗?”林宴舟问。

“还没。”

“那一起吃。”

沈确让护士再加一份,两人就在病房里吃晚饭。白粥很淡,蒸蛋很嫩,青菜软烂。都不是什么美味,但两人吃得很安静。

吃到一半,沈确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挂断。

“是工作吗?”林宴舟问。

“嗯,不重要。”

“接吧,别耽误正事。”

沈确想了想,还是起身走到窗边,回拨过去。

林宴舟慢慢吃粥,听着沈确用冷静专业的语气处理工作。几个电话下来,他安排了项目延期,调整了会议时间,重新分配了任务。

等沈确回来,粥已经有点凉了。

“抱歉。”沈确说。

“没事。”林宴舟笑笑,“这才是你。”

沈确看着他,突然问:“林宴舟,如果我真的只是个普通商人,没有钱,没有地位,你还会……”

“会什么?”

“还会和我在一起吗?”

林宴舟认真想了想。

“会。”他说,“因为我喜欢的是你,不是你的钱或者地位。”

沈确看着他,眼神很深。

“我也是。”他说,“我喜欢的是你做的菜,你这个人,不是你的信息素或者什么病。”

两人对视,都笑了。

吃完晚饭,护士来拔针。林宴舟可以下床活动了,但还是没力气。

沈确扶他去卫生间洗漱,又帮他换了病号服。动作很轻,很小心。

“你今晚回去睡吧。”林宴舟说,“这里有护士。”

“我陪你。”

“你不用工作吗?”

“工作可以等。”沈确说,“你不行。”

林宴舟不再坚持。沈确让周谨送来了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在病房的陪护床上睡下。

病房里关了灯,只有监测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林宴舟躺在床上,能听到沈确均匀的呼吸声。他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从过敏发作到醒来看到沈确,从濒死的恐惧到现在的安心。

“沈确。”他轻声说。

“嗯?”

“谢谢你赶回来。”

“应该的。”

“你那时候害怕吗?”

沈确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承认,“很怕。”

林宴舟心里一暖。

“我也是。”他说,“昏过去之前,我在想,还没好好和你在一起,不能就这么死了。”

沈确那边传来窸窣的声音,然后床垫一沉——他坐到了林宴舟床边。

黑暗中,林宴舟感觉到沈确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不会的。”沈确说,“我不会让你死。”

他的手指很暖,带着薄茧,动作温柔。

林宴舟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份触碰。

“沈确。”

“嗯?”

“等我们都好了,就去旅行吧。”林宴舟说,“去很多地方,吃很多好吃的。”

“好。”沈确说,“你想去哪就去哪。”

“那你呢?你想去哪?”

“你想去哪,我就去哪。”沈确说,“和你一起就行。”

林宴舟笑了。黑暗中,他伸手握住沈确的手。

“那就说定了。”

“说定了。”

两人就这么握着手,谁也没说话。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病房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

林宴舟想,也许这就是命运。

让他们相遇,让他们生病,让他们彼此需要。

然后,让他们在一起。

虽然路还很长,还有很多问题要解决。

但只要在一起,就没什么好怕的。

他慢慢睡着了,手还握着沈确的手。

沈确在黑暗中看着他,很久才轻轻抽出手,给他掖好被角,然后回到陪护床上。

这一夜,两人都睡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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