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书楼惊魂——忏悔与救赎

枕下的警告信让沈棠梨彻夜未眠。

刑部厢房虽有守卫,但对方能悄无声息地将信放在她枕下,说明刑部内部确实有内鬼,而且级别不低,能自由出入她的房间。

她没有声张,只是将信小心收好。

清晨时,陆铮来找她,两人先去档案库调阅八年前老工匠的卷宗。

档案库阴冷潮湿,积满灰尘。

陆铮按照年份查找,很快找到了“丙戌年冬月,城南刻印匠孙德福被杀案”的卷宗。

卷宗很薄,只有几页。

死者孙德福,五十二岁,独居,专为达官贵人刻私印。

死亡时间在深夜,一刀割喉,财物未失,但家中所有刻印工具和成品印章被洗劫一空。

现场勘查记录里提到:死者手中握着一块碎玉,玉上沾血。

而在死者胸口,发现了一个模糊的印章痕迹。

当时仵作判断是死者自己的作品,未深究。

没有嫌疑人,没有动机,案子悬置至今。

“看这个。”陆铮指着其中一页,“现场发现的印章痕迹拓印。”

拓印很模糊,但能看出是圆形印章,边缘有五个凸起,中间图案残缺。

与李文渊胸口的印记相似度极高。

“是同一个人做的?”沈棠梨问。

“或者是同一个组织的标记。”陆铮翻到后面,还有一张证物清单,其中一项引起了他的注意:“死者衣襟内发现少量金色粉末,疑为金粉。”

金粉。

沈棠梨想起藏书楼暗格的封蜡里也混有金粉。

“孙德福可能为某个组织刻制专用印章,后来被灭口。”她推测,“八年前,正是前朝余党活跃的时候。金菊堂,五瓣菊,金色粉末……”

她忽然想到什么:“我们去孙德福的住处看看,也许还有线索。”

孙德福的家在城南一条陋巷,如今已换了主人。

新房主是个卖豆腐的老汉,听说官府要查旧案,吓得脸色发白。

“大人,小的买这房子都六年了,什么都不知道啊!”老汉连连作揖。

“我们只是看看,不关你的事。”陆铮安抚道。

房子很小,只有两间屋。

前屋是豆腐作坊,后屋住人。

沈棠梨仔细勘查,当年的血迹早已被清洗干净,墙壁也重新粉刷过,看不出任何痕迹。

但在后屋的墙角,她发现了几块松动的地砖。

撬开地砖,下面是一个小坑,空无一物,但坑壁光滑,显然长期存放过东西。

“孙德福可能在这里藏过什么。”她判断,“被凶手拿走了,或者……被后来的房主发现了。”

她转向老汉:“您买这房子时,可曾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老汉想了想:“特别的东西……哦,有个小铁盒子,锈得不成样子,里面就几张破纸,小的不识字,就扔灶里烧了。”

“什么纸?还记得样子吗?”

“黄黄的,上面有红印子,还有些鬼画符似的字。”老汉比划,“对了,还有个小木牌,刻着朵花,也一起烧了。”

木牌刻花。

很可能是金菊堂的腰牌。

线索又断了。

沈棠梨不死心,又检查了房屋结构。在房梁上,她发现了一处不寻常的痕迹。

几道刻痕,很新,不像是八年前留下的。

刻痕是一个符号:圆圈里套着五角形。

与李文渊地图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最近有人来过这里。”她指着刻痕,“就在这一两个月内。”

老汉茫然:“没有啊,小的平时都守着铺子,没见生人来。”

“晚上呢?”

“晚上……晚上倒是睡得沉。”

沈棠梨与陆铮对视一眼。

有人趁夜潜入,留下了这个标记。

可能是金菊堂的人,也可能是其他相关方。

为什么现在又来?

“孙德福还有家人吗?”陆铮问。

老汉摇头:“听说是个老光棍,无儿无女。不过……他好像有个徒弟,当年跟着他学手艺,后来不知去哪儿了。”

徒弟!

“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

“叫……叫周顺,当时也就二十出头,瘦高个,左手有六根手指。”老汉努力回忆,“孙师傅出事后,他就没影了,有人说他回乡了,也有人说他……”

老汉忽然压低声音:“有人说他进了宫,当了刻印太监。”

太监?

沈棠梨心中一动。

宫中确有专门的刻印太监,负责为皇室和官员刻制印章。

若周顺真的入了宫,那这案子牵扯的层级就更高了。

离开孙家,两人马不停蹄赶往内务府查档。

但宫人档案浩瀚如海,查了一个下午,也没有找到叫周顺的刻印太监。

“可能用了化名。”陆铮道,“或者,老汉记错了。”

沈棠梨却想起另一件事:“金菊堂的腰牌,孙德福案里出现的金粉,还有藏书楼的封蜡……这些都指向一个地方。”

“哪里?”

“宫中。”沈棠梨缓缓道,“金粉是御用之物,封蜡里混金粉也是宫里的习惯。而能接触到这些,又能自由出入宫禁的……”

她没有说下去,但陆铮明白了:宫中的人,或者与宫中有密切往来的人。

“会是宁王吗?”他低声问。

“不知道。”沈棠梨摇头,“但宁王府的信纸,金菊堂的腰牌,宫中的金粉……这些线索看似分散,实则可能指向同一个网络。”

她想起那张警告信。

对方要她交出地图册,说明册子很重要,甚至比矿图本身还重要。

册子里到底有什么秘密?

回到刑部,她再次仔细研究那本地图册。

这次她用了沈家秘传的药水,涂抹在册子每一页上。

奇迹出现了。

在最后几页的空白处,浮现出了隐藏的文字:

“丙戌年腊月,得西山矿图于废太子余党。矿脉关乎国本,不敢擅专,遂录副本三份:一献今上,一存秘库,一留此册。然今上疑心甚重,恐遭猜忌,故匿之。

“丁亥年春,孙德福刻五菊印,知秘甚多,留之必祸。然杀之不义,囚于西山隐雾谷,以守矿脉。周顺入宫为耳目,监视动向。

“若见此文者,当知吾心:非为谋逆,实为护国。然身陷棋局,生死难料。唯望后来者,继吾之志,保此矿脉,勿落贼手。”

落款是一个印章,但被刻意涂抹,看不清内容。

沈棠梨的手在颤抖。

这册子的主人,不是谋反者,而是保护者。

他得到了前朝废太子余党的矿图,没有私吞,而是录了三份,想献给皇上,又怕被猜忌,只能隐藏。

孙德福因为知道太多,被囚禁在隐雾谷。

不是被杀,而是被囚。

周顺入宫,是为了监视动向,传递消息。

这是一个为了保护矿脉而布下的局,持续了八年。

但如今,局破了。

孙德福真的死了,李文渊死了,册子流落在外。

而矿图,不知所踪。

册子主人说“身陷棋局,生死难料”,他现在还活着吗?

沈棠梨继续看隐藏文字的最后部分:

“吾若身死,当有人持五菊印寻矿图。五菊印分阴阳两面,阳面为五瓣菊,阴面为……”

“矿图真品藏于……”

“若遇危难,可寻周顺,暗号:西山月明,五菊花开。”

文字到这里结束。

信息量太大,沈棠梨需要时间消化。

首先,五菊印分阴阳两面。

阳面是五瓣菊,这解释了为什么李文渊胸口的印记只有五个点。

凶手用的是阳面,故意遮挡了中间部分。

其次,矿图真品藏在一个地方,但被涂抹了,说明册子主人也不放心全部写出来。

最后,周顺是关键。

他还活着,在宫中,知道暗号。

沈棠梨立刻决定:找周顺。

但宫中那么大,怎么找?

而且,周顺既然隐藏身份,必然不会轻易暴露。

“从刻印太监入手。”陆铮建议,“宫中刻印太监不多,一个个查。”

“太慢了。”沈棠梨摇头,“而且容易打草惊蛇。”

她想了想:“用暗号。如果周顺还在宫中,他一定关注着外界的动静。我们可以放出风声……”

“太冒险了。”陆铮反对,“万一被金菊堂的人听到,他们会先找到周顺灭口。”

这确实是个问题。

两人正商议着,门外衙役来报:宁王府派人来,请沈司正过府一叙。

宁王?

在这个节骨眼上?

沈棠梨与陆铮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

“不能去。”陆铮低声道,“太危险了。”

“但不去更危险。”沈棠梨平静地说,“宁王若真想对我不利,躲是躲不掉的。不如正面应对,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我陪你去。”

“不。”沈棠梨摇头,“他请的是我,你去了反而显得心虚。放心,光天化日,宁王府不敢怎么样。”

话虽如此,陆铮还是派了两名好手暗中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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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王府在皇城东侧,府邸恢弘,门前两尊石狮比林府的大了一倍不止。

管家引沈棠梨入府,穿过三重庭院,来到一处临水的书斋。

宁王正在书斋里作画。见到沈棠梨,他放下笔,笑道:“沈司正来了,坐。”

沈棠梨行礼后坐下。

宁王打量着她,眼神温和,但深处藏着一丝探究。

“本王听说,沈司正在查国子监的案子。”宁王开门见山,“可有什么进展?”

沈棠梨谨慎答道:“还在调查中,尚无定论。”

“是吗?”宁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本王还听说,沈司正昨夜去了藏书楼,还遇到了刺客。”

消息传得真快。

“王爷消息灵通。”沈棠梨不动声色。

宁王笑了:“这京城里,还没有什么事能瞒过本王的眼睛。不过沈司正不必担心,那刺客已经被本王的侍卫拿下了。”

沈棠梨心中一震:“王爷拿下了刺客?”

“是。”宁王击掌,两名侍卫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进来。正是昨夜的黑衣人,此刻已被卸去蒙面,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面容普通,眼神凶狠。

“此人乃金菊堂的杀手,奉命盗取西山矿图。”宁王缓缓道,“本王早就盯上他们了。”

沈棠梨看着宁王,不知该不该信。

宁王似乎看出她的疑虑,又道:“沈司正可知,金菊堂是什么组织?”

“愿闻其详。”

“金菊堂,前朝废太子余党所建,专事暗杀、刺探、敛财。八年前,他们得到西山矿图,意图以此要挟朝廷。是本王派人暗中破坏,夺回了矿图。”

他顿了顿:“但矿图真品,一直下落不明。金菊堂这些年一直在找,本王也在找。直到最近,他们发现李文渊可能知道线索,于是杀人灭口。”

这个说法,与册子主人的隐藏文字部分吻合。

但沈棠梨仍有疑问:“王爷既然早知道,为何不早动手?”

宁王苦笑:“因为本王不知道矿图真品在哪里。抓几个小喽啰没用,要抓到背后的大鱼,必须放长线。可惜,还是晚了一步,让李文渊死了。”

他看向沈棠梨:“沈司正,本王找你来,是想合作。你手中有册子,本王有人手。你我联手,必能找到矿图真品,铲除金菊堂。”

沈棠梨沉默。

宁王的话听起来合理,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如果宁王真是为了保护矿脉,为何不早禀报皇上?

为何要私下行动?

还有,警告信用的是宁王府的信纸。

“王爷。”她最终开口,“下官有一事不解。”

“请讲。”

“下官今早收到一封警告信,用的是王府的信纸。”沈棠梨直视宁王,“信上要我交出册子,否则祸及沈家。此事,王爷可知?”

宁王脸色微变:“有这等事?”

他立即唤来管家:“查!府中信纸可有外流?”

管家领命而去。

宁王转向沈棠梨,神色严肃:“沈司正,本王以性命担保,绝未做过此事。王府中,恐怕有内鬼。”

这个解释,沈棠梨半信半疑。

但眼下,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王爷想如何合作?”

宁王正色道:“第一,册子暂存王府,本王加派人手保护。第二,你继续明面上查案,吸引金菊堂的注意。第三,本王暗中布局,将他们一网打尽。”

“册子不能交给王爷。”沈棠梨断然拒绝,“这是重要证物,必须留在刑部。”

宁王眼神一冷,但很快恢复温和:“也好。那沈司正自己小心。”

谈话结束,沈棠梨告辞离开。

走出王府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宁王站在书斋窗前,正目送她离去。

那眼神,深不可测。

回到刑部,沈棠梨将今日所见告诉陆铮。

陆铮听完,沉吟良久。

“宁王的话,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他道,“但册子绝不能交出去。那是我们唯一的筹码。”

“我知道。”沈棠梨点头,“但周顺这条线,还要继续查。如果宁王说的是真的,周顺可能是我们的人。如果是假的……”

“如果是假的,周顺就危险了。”

两人决定双管齐下:陆铮继续查宫中刻印太监,沈棠梨则想办法传递暗号,看周顺是否会出现。

但要传递暗号而不被金菊堂发现,太难了。

就在这时,沈棠梨忽然想起一个人,福伯。

他在京城医行人脉广,或许有办法。

她立即回沈家老宅,找到福伯,将暗号“西山月明,五菊花开”告诉他,让他通过医行的秘密渠道散布出去。

“要小心,不能让人察觉是我们在散布。”她叮嘱。

福伯点头:“姑娘放心,老奴知道怎么做。”

当夜,沈棠梨留在老宅。

她睡在小时候的房间,枕着旧日的枕头,却辗转难眠。

半夜,她忽然惊醒。

窗外有人。

她悄悄起身,躲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院子里,月光如水,一个黑影站在井边,正往井里扔什么东西。

是福伯?

不,福伯不会半夜做这种事。

她握紧枕下的短刀,轻轻推开门,潜行过去。

黑影扔完东西,正要离开,沈棠梨低喝:“站住!”

黑影身形一僵,转身,是个陌生男子,蒙着面。

“你是谁?在做什么?”

男子不答,转身欲逃。

沈棠梨甩出短刀,刀锋划过男子手臂,鲜血涌出。

男子闷哼一声,翻墙逃走。

沈棠梨没有追,她走到井边,用竹竿打捞男子扔下的东西。

捞上来的,是一个油布包裹。

打开包裹,里面是一本册子,与她在藏书楼找到的那本一模一样,但更新,墨迹更新鲜。

翻开册子,里面是西山矿脉的详细地图,还有开采方法、矿石种类、冶炼技术……

这才是真正的矿图!

而册子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小字:

“周顺敬上。王爷不可信,速离京城。”

沈棠梨的手在颤抖。

周顺找到了她,用这种方式传递了真矿图,还警告她宁王不可信。

但他是怎么知道她在这里的?

除非……福伯的暗号传递,已经被周顺收到了。

而周顺,一直在暗中保护她。

她握紧矿图,望向墙头男子消失的方向。

夜色深沉,前路未知。

但至少,她拿到了最重要的东西。

现在的问题是:信宁王,还是信周顺?

她看着手中的两本册子。

一本是八年前的副本,一本是刚刚送到的真品。

答案,似乎已经很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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