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书院阴影——松涛书院的恶作剧
西山行宫的深秋，被一封来自京城的急信打断。
信是陆铮亲笔，字迹潦草，显是匆忙写就：
“棠梨吾友：京城松涛书院接连发生怪事，已有三名监生受伤，一人昏迷不醒。院方讳莫如深，京兆府束手。圣上命你暗中查访，切记勿暴露身份。三日后辰时，西市茶楼见。陆铮。”
松涛书院，京城四大书院之一，以治学严谨闻名，怎会出此等怪事？
沈棠梨收起信，看向周顺：“收拾行装，我们回京。”
“皇上那边……”
“既命我暗中查访，便是准我回京。”沈棠梨平静道，“况且，皇上若真不许，这信也送不到我手上。”
周顺不再多言，转身去准备。
两日后，沈棠梨扮作寻亲的医女，周顺扮作老仆，悄悄回到京城。
他们没有回刑部，也没有回沈家老宅，而是住进了西市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
次日辰时，西市“清心茶楼”。
陆铮早已在二楼雅间等候，见到沈棠梨，他眼中闪过如释重负的光，但很快转为凝重。
“情况比信中所说更糟。”他压低声音，“不是三人受伤，是五人。而且昏迷的那个，今早没了。”
“死了？”
“嗯。院方说是突发心疾，但……”陆铮从怀中取出一份验尸格目副本，“这是京兆府仵作的记录，我看不出问题。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沈棠梨接过细看。
死者叫张明远，十八岁，松涛书院甲字班监生。
死亡时间是昨夜子时，地点是书院藏书阁。
死因记录为“心悸骤停”，无外伤，无中毒迹象。
“尸体呢？”
“还在书院义庄，说是等家人来领。”陆铮道，“院方催促尽快下葬，京兆府那边已经同意了。”
“不对劲。”沈棠梨合上格目，“若真是心疾，为何要急着下葬？院方在隐瞒什么？”
“这正是我想让你查的。”陆铮取出一块腰牌，“这是松涛书院医馆助手的腰牌，我替你安排好了身份。你以助手名义进书院，暗中调查。”
沈棠梨接过腰牌，木制，刻着“医馆·乙等助手沈氏”。
“你用了真姓？”
“沈姓常见，无妨。”陆铮顿了顿，“但你得改个名，就叫……沈青吧。”
沈青，青棠，倒也贴切。
“书院现在什么情况？”
“人心惶惶。”陆铮神色凝重，“怪事是从半个月前开始的。先是监生们晾在外面的衣物被剪破，接着是书籍被撕毁，砚台里被倒入墨汁……起初以为是恶作剧，但后来愈演愈烈。”
他列举了几桩：
七天前，甲字班监生李成半夜惊醒，发现床头挂着一件血衣，是他自己的中衣，被染成血色，用朱砂写着“欠债还钱”。
五天前，乙字班监生王睿在饭食中吃出死老鼠。
三天前，丙字班监生赵安在澡堂沐浴时，屋顶落下数十只活蜈蚣。
而昨天，张明远死在了藏书阁。
“所有出事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陆铮道，“他们都参加过三个月前的‘西山诗会’。”
西山诗会？
沈棠梨心中一动。
那场诗会她听说过，是松涛书院每年秋季的盛事，邀请京城各书院才子齐聚西山，吟诗作赋，评选魁首。
“诗会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陆铮摇头，“院方对此讳莫如深，监生们也不敢多言。但肯定有事发生。”
沈棠梨沉思片刻：“我要进书院，还要见见那几个受伤的监生。”
“已经安排好了。”陆铮道，“医馆的林大夫是我的旧识，他会照应你。但你要小心，书院里……可能有眼睛盯着。”
---
午后，沈棠梨以医馆助手沈青的身份，踏入了松涛书院。
书院坐落在京城东南，占地广阔，青砖灰瓦，古木参天。
时值深秋，银杏叶金黄，本该是读书静思的好时节，但院中气氛压抑，监生们行色匆匆，少有交谈。
医馆在书院西北角，是个独立的小院。
林大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须发花白，面容和善，见到沈棠梨，只微微点头：“沈姑娘来了，先熟悉下药柜吧。”
没有多余的寒暄，显然陆铮已经打过招呼。
沈棠梨在医馆安顿下来。
她的任务是协助林大夫处理日常诊务，这给了她自由走动的机会。
第一天，她借送药之便，走访了三个受伤监生的住处。
李成住在甲字三号房，是个清瘦的少年，眼圈乌黑，显然多日未眠。
他手腕有割伤，是那晚被血衣吓到，不慎打碎茶盏划破的。
“那衣服……就挂在我床头。”他声音颤抖，“我睡前明明检查过，什么都没有。半夜惊醒，它就在那里，滴着血……”
“滴着血？”
“不，不是真血。”李成摇头，“是朱砂混着水，看起来像血。但那种感觉……太真实了。”
沈棠梨检查了他的伤口，确实是被瓷片所伤，无异常。
王睿住在乙字七号房，胖乎乎的，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
他是在饭堂吃饭时出的事，一口咬下去，满嘴血腥味，吐出来才发现是只死老鼠。
“饭堂的饭菜都是统一打的，怎么就我碗里有？”他哭丧着脸，“肯定是有人针对我。”
沈棠梨询问了他的饮食，无特殊。
但她在王睿的床下，发现了一小撮黑色的毛发，像是鼠毛。
赵安最惨，被蜈蚣咬了好几口，虽然毒性不强，但浑身红肿，躺在床上直哼哼。
他的遭遇最诡异：澡堂是公共的，当时有五六个人在沐浴，蜈蚣却只往他身上掉。
“就好像……有人专门盯着我。”赵安咬牙，“那些蜈蚣是从屋顶气窗掉下来的，肯定是有人放的。”
沈棠梨检查了他的伤口，确实是蜈蚣咬痕。
但她在澡堂查看时，发现气窗的位置很高，要准确将蜈蚣撒到赵安头上，需要对澡堂格局极为熟悉。
三个监生，三种手法，但都有一个共同点：精准。
凶手知道他们的习惯，知道他们的行踪，知道他们会在何时何地落单。
是内部的人。
傍晚，沈棠梨回到医馆。
林大夫正在整理药材，见她回来，淡淡问道：“看出什么了？”
沈棠梨沉吟：“手法老练，不像学生所为。”
“哦？”林大夫抬眼，“何以见得？”
“血衣的悬挂位置，刚好在床头，李成睁眼就能看到。老鼠埋在饭里，王睿一定会吃到。蜈蚣从气窗撒下，正好落在赵安头上。”沈棠梨分析，“这些都需要精确的计算和时机的把握，寻常监生做不到。”
林大夫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觉得，张明远的死，和这些事有关吗？”
“有关。”沈棠梨肯定，“他是第五个受害者，也是第一个死者。凶手在升级。”
“升级……”林大夫喃喃道，“从恶作剧，到伤人，再到杀人。下一个会是谁？”
这正是沈棠梨担心的。
“林大夫，西山诗会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大夫的手微微一顿，继续整理药材：“老夫不知。老夫只是医者，不管闲事。”
但沈棠梨注意到，他说这话时，眼神闪烁。
他在隐瞒什么。
夜里，沈棠梨躺在医馆厢房的床上，辗转难眠。
窗外秋风萧瑟，吹得窗棂呜呜作响。
忽然，她听到外面有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人。
不是林大夫。
林大夫的脚步声她记得，沉稳缓慢。
这个脚步声轻盈而急促，像是年轻人的。
她悄悄起身，透过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黑影正蹲在医馆院中的药圃边，手里拿着什么，正在往土里埋。
沈棠梨屏住呼吸，等黑影离开后，才轻轻推门出去。
药圃刚翻过土，她小心拨开，找到了黑影埋的东西，是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沓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是某种账目记录。
她借着月光细看，越看越心惊。
这是松涛书院近三年的“特别支出”账目，记录着几笔不明去向的款项，总数高达三千两白银。
而经手人签名处，赫然写着：张明远。
张明远在替书院做假账？
沈棠梨正要看明细，忽然听到身后有动静。
她猛地回头，只见院墙边人影一闪，消失了。
有人监视她！
她立刻收起木盒，退回房中。
心脏怦怦直跳。
刚才那个人，是埋盒子的人，还是监视她的人？
如果是埋盒子的人，为何要埋在这里？
如果是监视她的人，为何不阻止她取盒子？
她想不通。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书院的水，比她想象的更深。
次日清晨，沈棠梨将木盒的事告诉林大夫。
林大夫看到账目，脸色大变。
“这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
“昨夜有人埋在药圃里。”
林大夫的手在颤抖：“这是……这是催命符啊。”
“林大夫知道这是什么？”
林大夫沉默良久，终于道：“三个月前，西山诗会，书院确实出了一件事。张明远……他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事。”
“什么事？”
“书院山长，”林大夫压低声音，“私收贿赂，篡改诗会名次。”
沈棠梨一愣。
诗会名次虽然重要，但也不至于杀人灭口吧？
“不止如此。”林大夫声音更低，“山长收的贿赂，来自……宁王府。”
宁王！又是宁王！
“宁王为何要贿赂一个书院山长？”
“因为松涛书院的山长，是明年春闱的主考官之一。”林大夫苦笑，“宁王想安插自己的人进前三甲。”
原来如此。
科举舞弊，这是杀头的大罪。
张明远撞破此事，被灭口。
而之前那些恶作剧，可能是在警告他，或者……在警告其他知情人。
“其他受伤的监生，也知道此事？”
“可能知道一部分。”林大夫道，“西山诗会那晚，他们几个都在场。但具体知道多少，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沈棠梨明白了。
凶手在清除知情人，从边缘的开始，一步步到核心的张明远。
下一个会是谁？
李成？王睿？赵安？还是……其他人？
“山长现在何处？”
“在书院后山的‘静修堂’，说是闭关。”林大夫道，“已经半个月没露面了。”
半个月，正是怪事开始的时间。
沈棠梨心中有了一个猜测。但她需要证据。
“林大夫，我想去藏书阁看看。”
“现在？”
“现在。”沈棠梨起身，“张明远死在那里，现场可能还有线索。”
林大夫犹豫片刻，最终点头：“我陪你去。”
---
藏书阁在书院正中央，三层木楼，飞檐斗拱。
因为出了命案，此刻已被封条封住，但看守的老书吏认识林大夫，悄悄放他们进去。
张明远死在二楼最里侧的经史区。
地上还有白粉画出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异香。
沈棠梨蹲下身，仔细检查地面。
青砖上有几道浅浅的刮痕，像是挣扎时鞋子蹭出的。
但张明远死时是“心悸骤停”，不该有挣扎。
除非……他不是自然死亡。
她继续检查书架。
在张明远倒地的位置对应的书架上，她发现了几本书的位置歪斜，不是自然歪斜，像是被人匆忙动过。
她抽出那些书，都是普通的经史典籍。
但当她翻开其中一本《尚书》时，发现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树叶。
西山特有的红枫叶。
树叶上，用极细的笔写着一行字：
“下一个，丙字九号。”
丙字九号？那是谁的房间？
沈棠梨心中一惊。
凶手在预告下一个目标！
她立刻将树叶收好，对林大夫道：“快，去丙字九号！”
两人匆匆离开藏书阁。
丙字院在书院东侧，等他们赶到时，只见九号房门紧闭，但门缝里飘出一股淡淡的烟味。
沈棠梨推门，门从里面闩上了。
“踹开！”
林大夫用力踹门，门闩断裂。
门开的瞬间，浓烟涌出。
房间里，一个少年倒在书案旁，手中握着一支笔，面前的纸上写着半行诗。
而他身旁的火盆里，纸张正在燃烧，发出刺鼻的气味。
沈棠梨冲过去，探少年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
“是丙字九号的陈子安！”林大夫惊呼。
沈棠梨迅速检查。
陈子安面色青紫，口唇发绀，是窒息症状。
但颈部无勒痕，口鼻无异物。
她翻开陈子安的眼睑，眼底有针尖状出血点，这是中毒的迹象。
“他中了什么毒？”林大夫急问。
沈棠梨环顾房间。
火盆里的纸张已烧成灰烬，看不出内容。
书案上的半行诗写着：“西山红叶落，秋风……”
后面没了。
西山红叶。
又是西山。
沈棠梨忽然想起那片枫叶上的预告。
凶手不是在预告，是在执行！
陈子安就是下一个目标。
“快，把他抬到医馆！”
两人手忙脚乱地将陈子安抬出房间。
院中已有监生围观，议论纷纷，恐惧在人群中蔓延。
回到医馆，沈棠梨全力施救。
陈子安中的是一种慢性毒，剂量不大，但发作快。
幸好发现得及时，还有救。
忙碌了一个时辰，陈子安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林大夫擦了把汗，脸色却更凝重了。
“这是第五个了。”他喃喃道，“凶手就在书院里，在我们眼皮底下。”
沈棠梨看着昏迷的陈子安，心中充满疑惑。
凶手为何要预告？是在示威？还是在……引导她发现什么？
她取出那片枫叶，再次细看。
“下一个，丙字九号”这行字，笔迹清秀，像是女子所写。
女子？
书院里除了厨娘和杂役，没有女子。
除非……
沈棠梨忽然想起一个人，书院山长的女儿，据说因病休学在家。
她会与这些事有关吗？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秋风更紧了，卷起满地的落叶。
而松涛书院的秘密，就像那些落叶一样，层层叠叠，掩盖着不为人知的真相。
沈棠梨知道，她必须加快速度了。
因为下一个预告，可能已经在路上。
信是陆铮亲笔，字迹潦草，显是匆忙写就：
“棠梨吾友：京城松涛书院接连发生怪事，已有三名监生受伤，一人昏迷不醒。院方讳莫如深，京兆府束手。圣上命你暗中查访，切记勿暴露身份。三日后辰时，西市茶楼见。陆铮。”
松涛书院，京城四大书院之一，以治学严谨闻名，怎会出此等怪事？
沈棠梨收起信，看向周顺：“收拾行装，我们回京。”
“皇上那边……”
“既命我暗中查访，便是准我回京。”沈棠梨平静道，“况且，皇上若真不许，这信也送不到我手上。”
周顺不再多言，转身去准备。
两日后，沈棠梨扮作寻亲的医女，周顺扮作老仆，悄悄回到京城。
他们没有回刑部，也没有回沈家老宅，而是住进了西市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
次日辰时，西市“清心茶楼”。
陆铮早已在二楼雅间等候，见到沈棠梨，他眼中闪过如释重负的光，但很快转为凝重。
“情况比信中所说更糟。”他压低声音，“不是三人受伤，是五人。而且昏迷的那个，今早没了。”
“死了？”
“嗯。院方说是突发心疾，但……”陆铮从怀中取出一份验尸格目副本，“这是京兆府仵作的记录，我看不出问题。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沈棠梨接过细看。
死者叫张明远，十八岁，松涛书院甲字班监生。
死亡时间是昨夜子时，地点是书院藏书阁。
死因记录为“心悸骤停”，无外伤，无中毒迹象。
“尸体呢？”
“还在书院义庄，说是等家人来领。”陆铮道，“院方催促尽快下葬，京兆府那边已经同意了。”
“不对劲。”沈棠梨合上格目，“若真是心疾，为何要急着下葬？院方在隐瞒什么？”
“这正是我想让你查的。”陆铮取出一块腰牌，“这是松涛书院医馆助手的腰牌，我替你安排好了身份。你以助手名义进书院，暗中调查。”
沈棠梨接过腰牌，木制，刻着“医馆·乙等助手沈氏”。
“你用了真姓？”
“沈姓常见，无妨。”陆铮顿了顿，“但你得改个名，就叫……沈青吧。”
沈青，青棠，倒也贴切。
“书院现在什么情况？”
“人心惶惶。”陆铮神色凝重，“怪事是从半个月前开始的。先是监生们晾在外面的衣物被剪破，接着是书籍被撕毁，砚台里被倒入墨汁……起初以为是恶作剧，但后来愈演愈烈。”
他列举了几桩：
七天前，甲字班监生李成半夜惊醒，发现床头挂着一件血衣，是他自己的中衣，被染成血色，用朱砂写着“欠债还钱”。
五天前，乙字班监生王睿在饭食中吃出死老鼠。
三天前，丙字班监生赵安在澡堂沐浴时，屋顶落下数十只活蜈蚣。
而昨天，张明远死在了藏书阁。
“所有出事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陆铮道，“他们都参加过三个月前的‘西山诗会’。”
西山诗会？
沈棠梨心中一动。
那场诗会她听说过，是松涛书院每年秋季的盛事，邀请京城各书院才子齐聚西山，吟诗作赋，评选魁首。
“诗会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陆铮摇头，“院方对此讳莫如深，监生们也不敢多言。但肯定有事发生。”
沈棠梨沉思片刻：“我要进书院，还要见见那几个受伤的监生。”
“已经安排好了。”陆铮道，“医馆的林大夫是我的旧识，他会照应你。但你要小心，书院里……可能有眼睛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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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沈棠梨以医馆助手沈青的身份，踏入了松涛书院。
书院坐落在京城东南，占地广阔，青砖灰瓦，古木参天。
时值深秋，银杏叶金黄，本该是读书静思的好时节，但院中气氛压抑，监生们行色匆匆，少有交谈。
医馆在书院西北角，是个独立的小院。
林大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须发花白，面容和善，见到沈棠梨，只微微点头：“沈姑娘来了，先熟悉下药柜吧。”
没有多余的寒暄，显然陆铮已经打过招呼。
沈棠梨在医馆安顿下来。
她的任务是协助林大夫处理日常诊务，这给了她自由走动的机会。
第一天，她借送药之便，走访了三个受伤监生的住处。
李成住在甲字三号房，是个清瘦的少年，眼圈乌黑，显然多日未眠。
他手腕有割伤，是那晚被血衣吓到，不慎打碎茶盏划破的。
“那衣服……就挂在我床头。”他声音颤抖，“我睡前明明检查过，什么都没有。半夜惊醒，它就在那里，滴着血……”
“滴着血？”
“不，不是真血。”李成摇头，“是朱砂混着水，看起来像血。但那种感觉……太真实了。”
沈棠梨检查了他的伤口，确实是被瓷片所伤，无异常。
王睿住在乙字七号房，胖乎乎的，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
他是在饭堂吃饭时出的事，一口咬下去，满嘴血腥味，吐出来才发现是只死老鼠。
“饭堂的饭菜都是统一打的，怎么就我碗里有？”他哭丧着脸，“肯定是有人针对我。”
沈棠梨询问了他的饮食，无特殊。
但她在王睿的床下，发现了一小撮黑色的毛发，像是鼠毛。
赵安最惨，被蜈蚣咬了好几口，虽然毒性不强，但浑身红肿，躺在床上直哼哼。
他的遭遇最诡异：澡堂是公共的，当时有五六个人在沐浴，蜈蚣却只往他身上掉。
“就好像……有人专门盯着我。”赵安咬牙，“那些蜈蚣是从屋顶气窗掉下来的，肯定是有人放的。”
沈棠梨检查了他的伤口，确实是蜈蚣咬痕。
但她在澡堂查看时，发现气窗的位置很高，要准确将蜈蚣撒到赵安头上，需要对澡堂格局极为熟悉。
三个监生，三种手法，但都有一个共同点：精准。
凶手知道他们的习惯，知道他们的行踪，知道他们会在何时何地落单。
是内部的人。
傍晚，沈棠梨回到医馆。
林大夫正在整理药材，见她回来，淡淡问道：“看出什么了？”
沈棠梨沉吟：“手法老练，不像学生所为。”
“哦？”林大夫抬眼，“何以见得？”
“血衣的悬挂位置，刚好在床头，李成睁眼就能看到。老鼠埋在饭里，王睿一定会吃到。蜈蚣从气窗撒下，正好落在赵安头上。”沈棠梨分析，“这些都需要精确的计算和时机的把握，寻常监生做不到。”
林大夫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觉得，张明远的死，和这些事有关吗？”
“有关。”沈棠梨肯定，“他是第五个受害者，也是第一个死者。凶手在升级。”
“升级……”林大夫喃喃道，“从恶作剧，到伤人，再到杀人。下一个会是谁？”
这正是沈棠梨担心的。
“林大夫，西山诗会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大夫的手微微一顿，继续整理药材：“老夫不知。老夫只是医者，不管闲事。”
但沈棠梨注意到，他说这话时，眼神闪烁。
他在隐瞒什么。
夜里，沈棠梨躺在医馆厢房的床上，辗转难眠。
窗外秋风萧瑟，吹得窗棂呜呜作响。
忽然，她听到外面有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人。
不是林大夫。
林大夫的脚步声她记得，沉稳缓慢。
这个脚步声轻盈而急促，像是年轻人的。
她悄悄起身，透过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黑影正蹲在医馆院中的药圃边，手里拿着什么，正在往土里埋。
沈棠梨屏住呼吸，等黑影离开后，才轻轻推门出去。
药圃刚翻过土，她小心拨开，找到了黑影埋的东西，是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沓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是某种账目记录。
她借着月光细看，越看越心惊。
这是松涛书院近三年的“特别支出”账目，记录着几笔不明去向的款项，总数高达三千两白银。
而经手人签名处，赫然写着：张明远。
张明远在替书院做假账？
沈棠梨正要看明细，忽然听到身后有动静。
她猛地回头，只见院墙边人影一闪，消失了。
有人监视她！
她立刻收起木盒，退回房中。
心脏怦怦直跳。
刚才那个人，是埋盒子的人，还是监视她的人？
如果是埋盒子的人，为何要埋在这里？
如果是监视她的人，为何不阻止她取盒子？
她想不通。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书院的水，比她想象的更深。
次日清晨，沈棠梨将木盒的事告诉林大夫。
林大夫看到账目，脸色大变。
“这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
“昨夜有人埋在药圃里。”
林大夫的手在颤抖：“这是……这是催命符啊。”
“林大夫知道这是什么？”
林大夫沉默良久，终于道：“三个月前，西山诗会，书院确实出了一件事。张明远……他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事。”
“什么事？”
“书院山长，”林大夫压低声音，“私收贿赂，篡改诗会名次。”
沈棠梨一愣。
诗会名次虽然重要，但也不至于杀人灭口吧？
“不止如此。”林大夫声音更低，“山长收的贿赂，来自……宁王府。”
宁王！又是宁王！
“宁王为何要贿赂一个书院山长？”
“因为松涛书院的山长，是明年春闱的主考官之一。”林大夫苦笑，“宁王想安插自己的人进前三甲。”
原来如此。
科举舞弊，这是杀头的大罪。
张明远撞破此事，被灭口。
而之前那些恶作剧，可能是在警告他，或者……在警告其他知情人。
“其他受伤的监生，也知道此事？”
“可能知道一部分。”林大夫道，“西山诗会那晚，他们几个都在场。但具体知道多少，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沈棠梨明白了。
凶手在清除知情人，从边缘的开始，一步步到核心的张明远。
下一个会是谁？
李成？王睿？赵安？还是……其他人？
“山长现在何处？”
“在书院后山的‘静修堂’，说是闭关。”林大夫道，“已经半个月没露面了。”
半个月，正是怪事开始的时间。
沈棠梨心中有了一个猜测。但她需要证据。
“林大夫，我想去藏书阁看看。”
“现在？”
“现在。”沈棠梨起身，“张明远死在那里，现场可能还有线索。”
林大夫犹豫片刻，最终点头：“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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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阁在书院正中央，三层木楼，飞檐斗拱。
因为出了命案，此刻已被封条封住，但看守的老书吏认识林大夫，悄悄放他们进去。
张明远死在二楼最里侧的经史区。
地上还有白粉画出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异香。
沈棠梨蹲下身，仔细检查地面。
青砖上有几道浅浅的刮痕，像是挣扎时鞋子蹭出的。
但张明远死时是“心悸骤停”，不该有挣扎。
除非……他不是自然死亡。
她继续检查书架。
在张明远倒地的位置对应的书架上，她发现了几本书的位置歪斜，不是自然歪斜，像是被人匆忙动过。
她抽出那些书，都是普通的经史典籍。
但当她翻开其中一本《尚书》时，发现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树叶。
西山特有的红枫叶。
树叶上，用极细的笔写着一行字：
“下一个，丙字九号。”
丙字九号？那是谁的房间？
沈棠梨心中一惊。
凶手在预告下一个目标！
她立刻将树叶收好，对林大夫道：“快，去丙字九号！”
两人匆匆离开藏书阁。
丙字院在书院东侧，等他们赶到时，只见九号房门紧闭，但门缝里飘出一股淡淡的烟味。
沈棠梨推门，门从里面闩上了。
“踹开！”
林大夫用力踹门，门闩断裂。
门开的瞬间，浓烟涌出。
房间里，一个少年倒在书案旁，手中握着一支笔，面前的纸上写着半行诗。
而他身旁的火盆里，纸张正在燃烧，发出刺鼻的气味。
沈棠梨冲过去，探少年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
“是丙字九号的陈子安！”林大夫惊呼。
沈棠梨迅速检查。
陈子安面色青紫，口唇发绀，是窒息症状。
但颈部无勒痕，口鼻无异物。
她翻开陈子安的眼睑，眼底有针尖状出血点，这是中毒的迹象。
“他中了什么毒？”林大夫急问。
沈棠梨环顾房间。
火盆里的纸张已烧成灰烬，看不出内容。
书案上的半行诗写着：“西山红叶落，秋风……”
后面没了。
西山红叶。
又是西山。
沈棠梨忽然想起那片枫叶上的预告。
凶手不是在预告，是在执行！
陈子安就是下一个目标。
“快，把他抬到医馆！”
两人手忙脚乱地将陈子安抬出房间。
院中已有监生围观，议论纷纷，恐惧在人群中蔓延。
回到医馆，沈棠梨全力施救。
陈子安中的是一种慢性毒，剂量不大，但发作快。
幸好发现得及时，还有救。
忙碌了一个时辰，陈子安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林大夫擦了把汗，脸色却更凝重了。
“这是第五个了。”他喃喃道，“凶手就在书院里，在我们眼皮底下。”
沈棠梨看着昏迷的陈子安，心中充满疑惑。
凶手为何要预告？是在示威？还是在……引导她发现什么？
她取出那片枫叶，再次细看。
“下一个，丙字九号”这行字，笔迹清秀，像是女子所写。
女子？
书院里除了厨娘和杂役，没有女子。
除非……
沈棠梨忽然想起一个人，书院山长的女儿，据说因病休学在家。
她会与这些事有关吗？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秋风更紧了，卷起满地的落叶。
而松涛书院的秘密，就像那些落叶一样，层层叠叠，掩盖着不为人知的真相。
沈棠梨知道，她必须加快速度了。
因为下一个预告，可能已经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