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笔迹复仇——密室杀人
双枫亭大火三日后，京城的秋意更浓了。
沈棠梨将前朝龙牌的事密奏皇上，皇上只回了三个字：“朕知晓”。
显然，皇上早就在暗中调查，只是时机未到。
而新的案子，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这日清晨，京兆府送来一份急报：城南富商王百万暴毙家中，死状诡异。
现场留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恶有恶报”，字迹竟与三个月前已被处决的江洋大盗“燕子李”一模一样。
燕子李，专偷富户，每次得手都会留下“劫富济贫”的字条。
三个月前被捕，供认不讳，秋后问斩。
人死不能复生，笔迹却重现人间，此事透着蹊跷。
“模仿笔迹？”陆铮看着字条副本，“燕子李的笔迹很有特点，笔画刚劲，转折处带钩。这张字条……确有七八分相似。”
沈棠梨接过细看。
字迹确实像，但细看之下，有些笔画略显生涩，像是临摹所致。
“燕子李可有同伙？”
“据他供述，独来独往，并无同伙。”陆铮翻看旧卷宗，“但当时审案的官员私下说过，燕子李的案子结得太快，有些细节对不上。”
“比如？”
“比如赃物。燕子李供认偷了十二家，但起获的赃物只够七八家的量。剩下的，他说挥霍了，但查他开销，对不上数。”
赃物去向不明。
要么燕子李撒谎，要么……他还有同伙没供出来。
“王百万是什么人？”
“做绸缎生意的，家财万贯，但风评不好。”陆铮道，“据说他做生意手段狠辣，逼垮过不少同行。三年前，有个叫陈三的绸缎商被他逼得家破人亡，上吊自尽。”
“陈三可有家人？”
“有个儿子，当时十六岁，后来不知所踪。”
失踪的儿子，模仿的笔迹，蹊跷的命案……这些线索连起来，指向一个可能：复仇。
“去现场看看。”沈棠梨起身。
---
王宅在城南富贵巷，五进大院，朱门高墙。
此刻白灯笼已经挂起，哭声阵阵。
王百万死在书房，尸体已被移至灵堂。
管家王福接待了他们，这老者六十上下，眼眶红肿，但举止得体。
“老爷是昨夜戌时回的书房，说要看账。”王福声音嘶哑，“亥时我去送参汤，敲门无人应，推门进去，就看见老爷……老爷倒在书案前。”
“现场可有人动过？”
“没有。我吓得赶紧叫人，但谁也没敢动。后来京兆府的人来了，做了记录，就把老爷移出来了。”
书房还保持着原样。
书案上摊着账簿，笔墨纸砚整齐摆放。
地上有白粉画出的人形轮廓，旁边有一小滩干涸的水渍，应该是打翻的参汤。
沈棠梨检查书案。
账簿是最新一月的进出账，王百万看到最后一页，笔还搁在砚台上，墨已干透。
“字条在哪里发现的？”
“在这里。”王福指着书案一角，“就压在砚台下。”
沈棠梨蹲下身，仔细检查地面。
在书案与墙角的缝隙里，她发现了一点白色的粉末，用银针挑起，嗅了嗅。
“石灰粉？”陆铮问。
“不，是墙灰。”沈棠梨看向墙壁，“这面墙最近修过？”
王福愣了一下：“是……上月漏雨，请匠人来补过。”
“哪个匠人？”
“是街口的刘瓦匠，做了几十年了，可靠。”
沈棠梨不再追问，继续勘查。
她注意到，书房的窗户是从内闩上的，门也是内闩，管家是撞开的。
密室？
“昨夜除了王老爷，还有谁在宅中？”
“老夫人、两位姨娘、三位少爷小姐，还有丫鬟仆役二十余人。”王福道，“但老爷的书房，除了送东西，平时不许人靠近。”
“昨夜可听到什么动静？”
王福摇头：“没有。老爷看书时最烦吵闹，院里的人都轻手轻脚的。”
没有动静，密室死亡，留字条。
她检查了窗户闩。木闩完好，没有撬动痕迹。
门闩也是，虽然被撞断，但断口新鲜，确实是撞开的。
“王老爷可有仇家？”陆铮问。
王福犹豫片刻：“做生意难免得罪人，但要说仇家……不至于杀人吧？”
“陈三的儿子，你知道吗？”
王福脸色一变：“陈……陈三？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他儿子早就不知去哪了。”
“叫什么名字？”
“陈……陈文昭。”
陈文昭。
沈棠梨记下这个名字。
离开书房，他们去看了王百万的尸体。
死者五十多岁，体态肥胖，面色青紫，眼睛圆睁，死前显然受到惊吓。
脖颈处有一道紫红色的勒痕，但不深，不是致命伤。
“死因是什么？”沈棠梨问京兆府的仵作。
仵作是个年轻人，战战兢兢：“是……是惊吓过度，引发心疾。”
“勒痕呢？”
“应该是凶手从背后勒住，但力气不够，没勒死。老爷受惊，心疾发作……”
这个解释合理，但不完整。
沈棠梨仔细检查尸体。
在死者右手腕内侧，她发现了一个极小的红点，针孔。
“这是什么？”
仵作凑近看，脸色尴尬：“这……下官没注意到。”
沈棠梨取出特制的药水涂抹在针孔周围，皮肤渐渐浮现出一圈淡蓝色的瘀痕。
“毒针。”她判断，“凶手先用毒针让王百万失去反抗能力，然后从背后勒住他，制造惊吓假象。等王百万心疾发作死亡后，留下字条，离开密室。”
“密室怎么做到的？”陆铮问。
沈棠梨没有回答，她重新回到书房，仔细观察。
墙壁、地板、天花板……忽然，她的目光停在房梁上。
房梁很粗，积着灰尘。
但在靠近窗户的那段梁上，有一块地方的灰尘被蹭掉了。
“来人，架梯子。”
梯子架好，沈棠梨爬上去。
房梁上的痕迹很明显。
有人趴过，而且时间不长，灰尘还没重新落满。
她从房梁的角度往下看，正好能看见书案和门闩的位置。
明白了。
“凶手躲在房梁上。”她下来后说，“等王百万进书房，闩上门窗后，凶手用吹管射出毒针。王百万中针后挣扎，凶手跳下来，从背后勒住他。等王百万死后，凶手伪造现场，然后……”
她走到窗前，检查窗闩：“窗闩上系了细线，线头藏在外面。凶手从房梁爬到窗边，伸手出窗，拉动细线，窗闩落下。然后他翻窗出去，从外面关上窗户，再拉动细线，让窗闩回到闩住的位置。”
“那细线呢？”
“收走了。”沈棠梨道，“或者，是用冰线，冰线遇热融化，不留痕迹。”
好精巧的手法。
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精心策划。
“凶手对书房很熟悉。”陆铮道，“知道房梁能藏人，知道窗户的位置，知道王百万的习惯。”
“要么是宅内的人，要么……”沈棠梨顿了顿，“是最近来过书房的人。”
王福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最近……刘瓦匠来修过墙。”
刘瓦匠！
沈棠梨立刻让人去找刘瓦匠。
但街口的瓦匠铺大门紧闭，邻居说刘瓦匠三天前就出城了，说是老家有事。
“老家在哪儿？”
“好像……好像是保定。”
保定？
陈三就是保定人。
太巧了。
“追！”陆铮下令。
但沈棠梨却摇头：“来不及了。如果刘瓦匠真是陈文昭假扮的，他现在早就逃远了。”
“那怎么办？”
沈棠梨走到书案前，看着那张字条。
模仿的笔迹，复仇的动机，精巧的手法……这一切，似乎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是在照着剧本演。
“我觉得，”她缓缓道，“我们可能想错了方向。”
“什么意思？”
“如果真是陈文昭复仇，他为什么要模仿燕子李的笔迹？直接写‘为父报仇’不就行了？”沈棠梨拿起字条，“模仿笔迹，是在转移视线，或者……在暗示什么。”
“暗示什么？”
沈棠梨没有回答。
她仔细看字条上的每一个字，忽然发现一个细节：在“恶”字的最后一笔，墨迹比其他笔画略淡，像是笔尖蘸墨不足。
但其他字的墨色都很均匀。
除非……写这个字时，笔尖的墨快用完了，写字的人没有重新蘸墨，而是继续写。
这不符合常理。
正常人写字，墨淡了会重新蘸墨。
除非……写字的人很匆忙，或者，他故意留下破绽。
沈棠梨取出放大镜，仔细看那一笔。
在淡墨之下，隐约能看到另一层墨迹，这个字被描过！
有人先写了字条，后来又描了一遍。
为什么要描？
除非第一次写的时候，墨色不对，或者……笔迹不对。
“这张字条是伪造的。”她得出结论，“不是凶手写的，是后来有人放进去的。”
陆铮一愣：“谁？”
“知道燕子李笔迹，又能模仿的人。”沈棠梨道，“而且，这个人能进入现场，在王福发现尸体后、京兆府来人前。”
时间窗口很窄。
王福发现尸体是亥时，京兆府的人子时才到。
中间有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里，有人潜入书房，放了字条。
这个人，可能是宅内的人，也可能是……京兆府的人。
“查！”陆铮脸色铁青，“查昨晚所有进出王宅的人，还有京兆府昨晚当值的衙役！”
调查迅速展开。
但结果令人失望：王宅的人互相作证，没有人离开过视线。
京兆府的衙役也都有不在场证明。
字条像是凭空出现的。
沈棠梨不死心，她重新检查了书房每一个角落。
终于，在书案腿与地面的夹缝中，她找到了一小片碎纸。
纸片很小，只有指甲盖大，但上面有字迹。她小心拼凑，勉强认出几个字：“……三……债……杀……”
像是从某封信上撕下来的。
“这是王百万的东西？”陆铮问。
王福辨认后摇头：“老爷的书信都收在匣子里，没有这样的碎纸。”
不是王百万的，那就是凶手留下的。
沈棠梨将碎纸与字条对比。
纸质相同，墨色也相同。
“字条是用这张纸写的。”她判断，“凶手写完字条后，把剩下的纸撕碎扔掉，但遗漏了这一片。”
碎纸上的字，可能是信的内容。
而信，可能是王百万与某人的往来信件。
“王老爷最近可收到什么特别信件？”
王福想了想：“有。大概十天前，老爷收到一封信，看完后脸色很难看，把信烧了。”
“谁寄来的？”
“不知道。信是门房收的，送信的人放下就走了。”
神秘信件，碎纸，模仿笔迹，密室杀人……线索越来越多，却越来越乱。
傍晚时分，一个意外的访客打破了僵局。
陈文昭竟然自己来了刑部。
这是个清瘦的年轻人，二十出头，面容憔悴，但眼神清澈。
见到陆铮和沈棠梨，他直接跪了下来：
“大人，草民陈文昭，前来投案。”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百万是你杀的？”陆铮问。
“不是。”陈文昭摇头，“但字条是我放的。”
“为什么？”
“为了引你们查案。”陈文昭抬起头，“王百万不是我杀的，但我知道是谁杀的。”
“谁？”
“刘瓦匠。”陈文昭道，“但刘瓦匠不是陈文昭，是我雇的。”
这个反转，让所有人都懵了。
陈文昭缓缓道来：三年前父亲被逼死后，他确实想过报仇。
但他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只能隐姓埋名，等待时机。
三个月前，他偶然发现刘瓦匠是父亲旧部，武功高强，因伤隐退。
他说服刘瓦匠帮忙，计划伪装成燕子李复仇，制造悬案，引起官府注意，彻查王百万的罪行。
“但刘瓦匠失踪了。”陈文昭苦笑，“三天前，他说去踩点，就再没回来。我去瓦匠铺找他，发现他留了一封信，说‘计划有变，勿寻’。”
计划有变？
难道刘瓦匠真的去杀人了？
“字条是怎么回事？”沈棠梨问。
“字条是我模仿燕子李笔迹写的，本来打算等刘瓦匠得手后放进去。”陈文昭道，“但刘瓦匠失踪后，我慌了，就自己潜入王宅，放了字条，想引你们调查。”
“你怎么进的书房？”
“我有王宅的地图。”陈文昭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是刘瓦匠给我的，他修墙时摸清了宅子结构。我是从后院的狗洞钻进去的，那时王福已经发现尸体，宅子里乱成一团，没人注意到我。”
时间对上了。
“碎纸呢？”沈棠梨拿出那片碎纸。
陈文昭看了一眼，脸色大变：“这……这是刘瓦匠给我的信！”
“什么信？”
“他说，他发现王百万不只是逼死我父亲那么简单。”陈文昭声音颤抖，“王百万还参与了……参与了私贩军械给北漠！”
北漠！又是北漠！
沈棠梨和陆铮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王百万一个绸缎商，怎么会和军械扯上关系？
除非……他的绸缎生意是幌子。
“信呢？”陆铮急问。
“被刘瓦匠拿走了。”陈文昭道，“他说要去查证，然后就失踪了。”
线索再次指向北漠，指向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庞大网络。
“刘瓦匠可能出事了。”沈棠梨沉声道，“如果他真的查到了什么，对方不会放过他。”
“那现在怎么办？”
沈棠梨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找刘瓦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但京城这么大，去哪里找？
就在这时，一个衙役匆匆来报：“大人！城西乱葬岗发现一具尸体，身上有瓦匠工具！”
众人立刻赶去。
乱葬岗阴森荒凉，尸体已经腐烂，但从衣着和工具看，确实是瓦匠。
但陈文昭辨认后摇头：“不是刘瓦匠。刘瓦匠左手有六指，这人没有。”
不是刘瓦匠，那是谁？
为什么穿着瓦匠衣服？
沈棠梨检查尸体。
死者四十多岁，面容普通，但双手粗糙，确实是干粗活的。
死因是后脑遭重击，死亡时间大约在两天前。
在他怀中，沈棠梨找到了一块碎布，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料考究，不是瓦匠能穿得起的。
碎布上，绣着一个字：
“萧”。
宁王妃的萧？
还是……别的萧？
沈棠梨握紧碎布，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这个案子，恐怕不只是复仇那么简单。
它可能牵扯到更深的阴谋，牵扯到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
而刘瓦匠，现在在哪里？
是生是死？
夜风吹过乱葬岗，带来刺骨的寒意。
沈棠梨抬头，看向京城方向。
那里灯火辉煌，繁华依旧。
但在这繁华之下，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沈棠梨将前朝龙牌的事密奏皇上，皇上只回了三个字：“朕知晓”。
显然，皇上早就在暗中调查，只是时机未到。
而新的案子，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这日清晨，京兆府送来一份急报：城南富商王百万暴毙家中，死状诡异。
现场留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恶有恶报”，字迹竟与三个月前已被处决的江洋大盗“燕子李”一模一样。
燕子李，专偷富户，每次得手都会留下“劫富济贫”的字条。
三个月前被捕，供认不讳，秋后问斩。
人死不能复生，笔迹却重现人间，此事透着蹊跷。
“模仿笔迹？”陆铮看着字条副本，“燕子李的笔迹很有特点，笔画刚劲，转折处带钩。这张字条……确有七八分相似。”
沈棠梨接过细看。
字迹确实像，但细看之下，有些笔画略显生涩，像是临摹所致。
“燕子李可有同伙？”
“据他供述，独来独往，并无同伙。”陆铮翻看旧卷宗，“但当时审案的官员私下说过，燕子李的案子结得太快，有些细节对不上。”
“比如？”
“比如赃物。燕子李供认偷了十二家，但起获的赃物只够七八家的量。剩下的，他说挥霍了，但查他开销，对不上数。”
赃物去向不明。
要么燕子李撒谎，要么……他还有同伙没供出来。
“王百万是什么人？”
“做绸缎生意的，家财万贯，但风评不好。”陆铮道，“据说他做生意手段狠辣，逼垮过不少同行。三年前，有个叫陈三的绸缎商被他逼得家破人亡，上吊自尽。”
“陈三可有家人？”
“有个儿子，当时十六岁，后来不知所踪。”
失踪的儿子，模仿的笔迹，蹊跷的命案……这些线索连起来，指向一个可能：复仇。
“去现场看看。”沈棠梨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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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宅在城南富贵巷，五进大院，朱门高墙。
此刻白灯笼已经挂起，哭声阵阵。
王百万死在书房，尸体已被移至灵堂。
管家王福接待了他们，这老者六十上下，眼眶红肿，但举止得体。
“老爷是昨夜戌时回的书房，说要看账。”王福声音嘶哑，“亥时我去送参汤，敲门无人应，推门进去，就看见老爷……老爷倒在书案前。”
“现场可有人动过？”
“没有。我吓得赶紧叫人，但谁也没敢动。后来京兆府的人来了，做了记录，就把老爷移出来了。”
书房还保持着原样。
书案上摊着账簿，笔墨纸砚整齐摆放。
地上有白粉画出的人形轮廓，旁边有一小滩干涸的水渍，应该是打翻的参汤。
沈棠梨检查书案。
账簿是最新一月的进出账，王百万看到最后一页，笔还搁在砚台上，墨已干透。
“字条在哪里发现的？”
“在这里。”王福指着书案一角，“就压在砚台下。”
沈棠梨蹲下身，仔细检查地面。
在书案与墙角的缝隙里，她发现了一点白色的粉末，用银针挑起，嗅了嗅。
“石灰粉？”陆铮问。
“不，是墙灰。”沈棠梨看向墙壁，“这面墙最近修过？”
王福愣了一下：“是……上月漏雨，请匠人来补过。”
“哪个匠人？”
“是街口的刘瓦匠，做了几十年了，可靠。”
沈棠梨不再追问，继续勘查。
她注意到，书房的窗户是从内闩上的，门也是内闩，管家是撞开的。
密室？
“昨夜除了王老爷，还有谁在宅中？”
“老夫人、两位姨娘、三位少爷小姐，还有丫鬟仆役二十余人。”王福道，“但老爷的书房，除了送东西，平时不许人靠近。”
“昨夜可听到什么动静？”
王福摇头：“没有。老爷看书时最烦吵闹，院里的人都轻手轻脚的。”
没有动静，密室死亡，留字条。
她检查了窗户闩。木闩完好，没有撬动痕迹。
门闩也是，虽然被撞断，但断口新鲜，确实是撞开的。
“王老爷可有仇家？”陆铮问。
王福犹豫片刻：“做生意难免得罪人，但要说仇家……不至于杀人吧？”
“陈三的儿子，你知道吗？”
王福脸色一变：“陈……陈三？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他儿子早就不知去哪了。”
“叫什么名字？”
“陈……陈文昭。”
陈文昭。
沈棠梨记下这个名字。
离开书房，他们去看了王百万的尸体。
死者五十多岁，体态肥胖，面色青紫，眼睛圆睁，死前显然受到惊吓。
脖颈处有一道紫红色的勒痕，但不深，不是致命伤。
“死因是什么？”沈棠梨问京兆府的仵作。
仵作是个年轻人，战战兢兢：“是……是惊吓过度，引发心疾。”
“勒痕呢？”
“应该是凶手从背后勒住，但力气不够，没勒死。老爷受惊，心疾发作……”
这个解释合理，但不完整。
沈棠梨仔细检查尸体。
在死者右手腕内侧，她发现了一个极小的红点，针孔。
“这是什么？”
仵作凑近看，脸色尴尬：“这……下官没注意到。”
沈棠梨取出特制的药水涂抹在针孔周围，皮肤渐渐浮现出一圈淡蓝色的瘀痕。
“毒针。”她判断，“凶手先用毒针让王百万失去反抗能力，然后从背后勒住他，制造惊吓假象。等王百万心疾发作死亡后，留下字条，离开密室。”
“密室怎么做到的？”陆铮问。
沈棠梨没有回答，她重新回到书房，仔细观察。
墙壁、地板、天花板……忽然，她的目光停在房梁上。
房梁很粗，积着灰尘。
但在靠近窗户的那段梁上，有一块地方的灰尘被蹭掉了。
“来人，架梯子。”
梯子架好，沈棠梨爬上去。
房梁上的痕迹很明显。
有人趴过，而且时间不长，灰尘还没重新落满。
她从房梁的角度往下看，正好能看见书案和门闩的位置。
明白了。
“凶手躲在房梁上。”她下来后说，“等王百万进书房，闩上门窗后，凶手用吹管射出毒针。王百万中针后挣扎，凶手跳下来，从背后勒住他。等王百万死后，凶手伪造现场，然后……”
她走到窗前，检查窗闩：“窗闩上系了细线，线头藏在外面。凶手从房梁爬到窗边，伸手出窗，拉动细线，窗闩落下。然后他翻窗出去，从外面关上窗户，再拉动细线，让窗闩回到闩住的位置。”
“那细线呢？”
“收走了。”沈棠梨道，“或者，是用冰线，冰线遇热融化，不留痕迹。”
好精巧的手法。
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精心策划。
“凶手对书房很熟悉。”陆铮道，“知道房梁能藏人，知道窗户的位置，知道王百万的习惯。”
“要么是宅内的人，要么……”沈棠梨顿了顿，“是最近来过书房的人。”
王福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最近……刘瓦匠来修过墙。”
刘瓦匠！
沈棠梨立刻让人去找刘瓦匠。
但街口的瓦匠铺大门紧闭，邻居说刘瓦匠三天前就出城了，说是老家有事。
“老家在哪儿？”
“好像……好像是保定。”
保定？
陈三就是保定人。
太巧了。
“追！”陆铮下令。
但沈棠梨却摇头：“来不及了。如果刘瓦匠真是陈文昭假扮的，他现在早就逃远了。”
“那怎么办？”
沈棠梨走到书案前，看着那张字条。
模仿的笔迹，复仇的动机，精巧的手法……这一切，似乎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是在照着剧本演。
“我觉得，”她缓缓道，“我们可能想错了方向。”
“什么意思？”
“如果真是陈文昭复仇，他为什么要模仿燕子李的笔迹？直接写‘为父报仇’不就行了？”沈棠梨拿起字条，“模仿笔迹，是在转移视线，或者……在暗示什么。”
“暗示什么？”
沈棠梨没有回答。
她仔细看字条上的每一个字，忽然发现一个细节：在“恶”字的最后一笔，墨迹比其他笔画略淡，像是笔尖蘸墨不足。
但其他字的墨色都很均匀。
除非……写这个字时，笔尖的墨快用完了，写字的人没有重新蘸墨，而是继续写。
这不符合常理。
正常人写字，墨淡了会重新蘸墨。
除非……写字的人很匆忙，或者，他故意留下破绽。
沈棠梨取出放大镜，仔细看那一笔。
在淡墨之下，隐约能看到另一层墨迹，这个字被描过！
有人先写了字条，后来又描了一遍。
为什么要描？
除非第一次写的时候，墨色不对，或者……笔迹不对。
“这张字条是伪造的。”她得出结论，“不是凶手写的，是后来有人放进去的。”
陆铮一愣：“谁？”
“知道燕子李笔迹，又能模仿的人。”沈棠梨道，“而且，这个人能进入现场，在王福发现尸体后、京兆府来人前。”
时间窗口很窄。
王福发现尸体是亥时，京兆府的人子时才到。
中间有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里，有人潜入书房，放了字条。
这个人，可能是宅内的人，也可能是……京兆府的人。
“查！”陆铮脸色铁青，“查昨晚所有进出王宅的人，还有京兆府昨晚当值的衙役！”
调查迅速展开。
但结果令人失望：王宅的人互相作证，没有人离开过视线。
京兆府的衙役也都有不在场证明。
字条像是凭空出现的。
沈棠梨不死心，她重新检查了书房每一个角落。
终于，在书案腿与地面的夹缝中，她找到了一小片碎纸。
纸片很小，只有指甲盖大，但上面有字迹。她小心拼凑，勉强认出几个字：“……三……债……杀……”
像是从某封信上撕下来的。
“这是王百万的东西？”陆铮问。
王福辨认后摇头：“老爷的书信都收在匣子里，没有这样的碎纸。”
不是王百万的，那就是凶手留下的。
沈棠梨将碎纸与字条对比。
纸质相同，墨色也相同。
“字条是用这张纸写的。”她判断，“凶手写完字条后，把剩下的纸撕碎扔掉，但遗漏了这一片。”
碎纸上的字，可能是信的内容。
而信，可能是王百万与某人的往来信件。
“王老爷最近可收到什么特别信件？”
王福想了想：“有。大概十天前，老爷收到一封信，看完后脸色很难看，把信烧了。”
“谁寄来的？”
“不知道。信是门房收的，送信的人放下就走了。”
神秘信件，碎纸，模仿笔迹，密室杀人……线索越来越多，却越来越乱。
傍晚时分，一个意外的访客打破了僵局。
陈文昭竟然自己来了刑部。
这是个清瘦的年轻人，二十出头，面容憔悴，但眼神清澈。
见到陆铮和沈棠梨，他直接跪了下来：
“大人，草民陈文昭，前来投案。”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百万是你杀的？”陆铮问。
“不是。”陈文昭摇头，“但字条是我放的。”
“为什么？”
“为了引你们查案。”陈文昭抬起头，“王百万不是我杀的，但我知道是谁杀的。”
“谁？”
“刘瓦匠。”陈文昭道，“但刘瓦匠不是陈文昭，是我雇的。”
这个反转，让所有人都懵了。
陈文昭缓缓道来：三年前父亲被逼死后，他确实想过报仇。
但他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只能隐姓埋名，等待时机。
三个月前，他偶然发现刘瓦匠是父亲旧部，武功高强，因伤隐退。
他说服刘瓦匠帮忙，计划伪装成燕子李复仇，制造悬案，引起官府注意，彻查王百万的罪行。
“但刘瓦匠失踪了。”陈文昭苦笑，“三天前，他说去踩点，就再没回来。我去瓦匠铺找他，发现他留了一封信，说‘计划有变，勿寻’。”
计划有变？
难道刘瓦匠真的去杀人了？
“字条是怎么回事？”沈棠梨问。
“字条是我模仿燕子李笔迹写的，本来打算等刘瓦匠得手后放进去。”陈文昭道，“但刘瓦匠失踪后，我慌了，就自己潜入王宅，放了字条，想引你们调查。”
“你怎么进的书房？”
“我有王宅的地图。”陈文昭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是刘瓦匠给我的，他修墙时摸清了宅子结构。我是从后院的狗洞钻进去的，那时王福已经发现尸体，宅子里乱成一团，没人注意到我。”
时间对上了。
“碎纸呢？”沈棠梨拿出那片碎纸。
陈文昭看了一眼，脸色大变：“这……这是刘瓦匠给我的信！”
“什么信？”
“他说，他发现王百万不只是逼死我父亲那么简单。”陈文昭声音颤抖，“王百万还参与了……参与了私贩军械给北漠！”
北漠！又是北漠！
沈棠梨和陆铮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王百万一个绸缎商，怎么会和军械扯上关系？
除非……他的绸缎生意是幌子。
“信呢？”陆铮急问。
“被刘瓦匠拿走了。”陈文昭道，“他说要去查证，然后就失踪了。”
线索再次指向北漠，指向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庞大网络。
“刘瓦匠可能出事了。”沈棠梨沉声道，“如果他真的查到了什么，对方不会放过他。”
“那现在怎么办？”
沈棠梨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找刘瓦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但京城这么大，去哪里找？
就在这时，一个衙役匆匆来报：“大人！城西乱葬岗发现一具尸体，身上有瓦匠工具！”
众人立刻赶去。
乱葬岗阴森荒凉，尸体已经腐烂，但从衣着和工具看，确实是瓦匠。
但陈文昭辨认后摇头：“不是刘瓦匠。刘瓦匠左手有六指，这人没有。”
不是刘瓦匠，那是谁？
为什么穿着瓦匠衣服？
沈棠梨检查尸体。
死者四十多岁，面容普通，但双手粗糙，确实是干粗活的。
死因是后脑遭重击，死亡时间大约在两天前。
在他怀中，沈棠梨找到了一块碎布，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料考究，不是瓦匠能穿得起的。
碎布上，绣着一个字：
“萧”。
宁王妃的萧？
还是……别的萧？
沈棠梨握紧碎布，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这个案子，恐怕不只是复仇那么简单。
它可能牵扯到更深的阴谋，牵扯到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
而刘瓦匠，现在在哪里？
是生是死？
夜风吹过乱葬岗，带来刺骨的寒意。
沈棠梨抬头，看向京城方向。
那里灯火辉煌，繁华依旧。
但在这繁华之下，到底藏着多少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