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负责

市中心的X隆广场,冷气开得极足。

夏泽在三楼的奢侈品珠宝区转了整整两个小时,眉头越皱越紧。

作为一名拥有千年见识、对极致工艺有着变态苛求的顶尖手艺人,柜台里那些动辄六位数的流水线商品,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先生。这款是我们今年的主打款素圈,铂金950材质,戒面宽3毫米,非常衬手型。”柜姐维持着职业微笑,将一枚戒指放在丝绒托盘上。

夏泽连试都没试。他只是伸出手指,在戒圈边缘轻轻滑过。

妖族的指尖感触是常人的数十倍。只这一下,他就摸出了瑕疵。

“倒角处理得不够干净。”夏泽语气平淡,陈述着事实,“内壁弧度偏平,手指长时间弯曲时,两侧会产生压迫感。抛光层太薄,日常佩戴超过三个月就会出现明显划痕。”

柜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一时竟然接不上话。

夏泽礼貌地道了谢,转身离开柜台。

买不到现成的,只能自己做,但他现在的灵力不足以支撑长时间的高温熔炼,铺子里也没有专业的金属加工设备。

凭着前几天在网上做足的功课,他拐进了商场后街一家门面不起眼、甚至连招牌都有些掉漆的独立金属高定工坊。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正戴着老花镜在打磨一块银砖。

夏泽拉开背包拉链,掏出几张厚厚的图纸拍在桌上。那不是随手画的草图,而是精确到0.01毫米的完整工业制图。

“定制对戒。铂金950掺5%的铑金增加硬度。戒面宽4.2毫米,哑光拉丝工艺。内圈必须做成这个特定曲率的舒适弧度。”

夏泽修长的手指敲了敲图纸,“两枚。尺寸分别是19号和16号。”

胖老板原本有些不耐烦。看清图纸上的标注后,他猛地推了推眼镜,倒吸一口冷气。

“同行?”胖老板看夏泽的表情变了,“这内圈的曲率要求太刁钻了。要保证这种贴合度,倒模起码得废掉三次,纯手工打磨的时间也要翻倍。这拉丝纹理你还要求间距绝对匀称?”

“钱不是问题。”夏泽干脆利落,“我要最好的质感。多长时间能出货?”

“你这要求太折磨人了。”胖老板抓了抓稀疏的头发,“最快也得一个月。刻字吗?”

夏泽停顿了一下,琥珀色的眼底翻涌起极度柔软的情绪。

“刻。但在最后一道工序前,把半成品交给我,我自己刻。”

付完高昂的加急定金,走出工坊时,外面正下着阵雨。

夏泽撑开伞,走进雨幕里。

夏天的雨蒸腾起路面的暑气。他左手握着伞柄,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内侧。

那里曾经烙印着一个折磨了他上千年的报恩契约。只要恩人靠近,符文就会发烫。那是一道无形的枷锁,锁死了他所有的选择和自由。

那个契约彻底消失了。他亲手终结了那段恩怨。

可现在,他却用自己赚来的第一笔干净钱,找人打了两枚戒指。

在妖族的法则里,寿命漫长,因果极重。他们极难动心,一旦动心,就是万劫不复,也是至死不渝。

是他先在那个冬夜,听着许晏清的心跳声乱了阵脚。也是他主动在那晚的大雨里,攀着许晏清的肩膀回应了那个吻。甚至在情动时放纵灵脉失控,把自己最脆弱的本体暴露在对方面前。

他睡了许晏清,他就要对许晏清负责。

哪怕许晏清是个寿命不过百载的普通人类,他也认了。

这不仅仅是一个金属圈。

这是夏泽,一个活了一千零六十三年的垂耳兔妖,主动套在自己脖子上的羁绊。

-

九月初,南城的桂花在一夜之间全开了。

梧桐里老街弥漫着甜腻得化不开的香气。

夏泽坐在工作台前,用极细的羊毛刷清理着两枚新拿回来的铂金戒指。

他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用那根曾经雕刻出“九色鹿”微缩神韵的0.08毫米刻针,在两枚戒指的内壁完成了刻字。

19号的那枚,内圈刻着一只极其生动的垂耳兔剪影,旁边是“XYQ”。

16号的那枚,刻着一个侧面的人形剪影,旁边是“XZ”。

他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确认表面没有一点金属碎屑,他才将它们小心翼翼地卡进那个没有任何logo的黑色哑光丝绒盒子里。

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

伴随着行李箱滚轮碾过青石板的动静,铺子的玻璃门被推开。

许晏清带着一身风尘仆仆和微凉的秋意走了进来。

元宝从猫窝里弹射起步,精准地砸在许晏清的高定皮鞋上,疯狂用大脑袋蹭他的裤腿。

许晏清弯腰把这只越发沉重的胖橘捞起来,颠了颠。他的视线却直直越过屋子,锁定了工作台后面的人。

半个多月没见,夏泽穿着件白色长袖T恤,头发稍微长长了些,软软地搭在耳边。

“过完国庆得带你去剪头发了。”

许晏清放下猫。他几步走过去,连人带椅子转了半圈,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俯下身。鼻尖几乎贴上夏泽的鼻尖,嗓音低哑极了。

“想没想我。”

夏泽被他盯得呼吸一滞,视线下意识地往下瞟,根本不敢对上男人那极具侵略性的黑眸。

“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许晏清伸手,指腹在夏泽温热的侧脸上摩挲着,“不过,我给你带了个麻烦的任务回来。”

夏泽抬眼看他。

“我妈昨天下了死命令。中秋节,必须把你完完整整地带回京市许家老宅。”许晏清的眼底漾起细碎的笑意,“陈女士的原话是:‘要是小泽不回来,你这个中秋也别进门了’。”

回许家老宅过节。

夏泽捏着羊毛刷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并不是第一次见许家长辈。之前在京市,两位长辈对他的态度都极为温和认可。只是传统中秋家宴的意义到底不同,多少带了点正式登堂入室的意味。

些微的局促和紧张顺着脊椎往上爬,但他很快稳住了呼吸。

他想起了抽屉里那个黑色的盒子。

“我跟你回去。”

夏泽回答得干脆利落。

这份反常的果决让许晏清愣了一下。没等他反应过来,夏泽突然推开他的手,站了起来。

他拉开工作台最底层的抽屉,动作因为紧张而略显僵硬。手指在里面摸索了两下,拿出了那个黑色的丝绒方盒。

许晏清的视线落在那盒子上,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他其实早就清楚。从方旭的浏览记录,到听安保的汇报说夏泽偷偷跑去市中心。他用尽了毕生的定力,才强迫自己不去点破,安安静静地等这只兔子自己筹划。

可当夏泽真的拿着它站在面前时,许晏清发现,自己所有的自控力在这个人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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