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马场初见

周六的早晨,林鹿鸣破天荒地没有赖床。

他六点半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要去见顾衍之的事。苏晚那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像一首洗脑的神曲。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门被推开了。

“醒了?”陆寒洲端着牛奶走进来,看见他把脸埋在枕头里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紧张?”

“没有。”林鹿鸣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听起来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陆寒洲在床边坐下,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不用紧张。”他说,“就是一个普通的聚会。”

“你前助理的聚会,叫普通?”

“前助理。”陆寒洲纠正他,“不是前男友。”

林鹿鸣从枕头里抬起头,看着陆寒洲。

“他喜欢你。”林鹿鸣说,“这比前男友还可怕。前男友至少是过去式,喜欢你的前助理,是现在进行时。”

陆寒洲挑了挑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分析了?”

“从你让我吃醋那天起。”林鹿鸣坐起来,端起牛奶喝了一口,“你以前怎么没告诉我,你有这么一个助理?”

“因为他走的时候,你还没出现。”陆寒洲说,“而且,我不觉得他值得提。”

“为什么不值得?”

陆寒洲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他做事很认真,能力也很强。”陆寒洲说,“但他太聪明了。聪明到让人不舒服。”

林鹿鸣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会猜我的心思。”陆寒洲看着他,“不需要我说,他就知道我想要什么。他会提前把一切都安排好,完美到无懈可击。”

“那不是很好吗?”

“不好。”陆寒洲说,“因为我不需要一个人猜我的心思。我需要一个人告诉我,他想要什么。”

林鹿鸣捧着牛奶杯,心跳漏了一拍。

“就像你。”陆寒洲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你想要什么,你都会说。你不喜欢女仆装,你会骂我。你想喝拿铁,你会自己泡。你不会猜我想什么,你只会告诉我你想什么。”

林鹿鸣的脸被他捏得变形,含混地说:“那是因为你总是不说清楚!”

陆寒洲松开手,在他被捏红的地方亲了一下。

“所以我才需要你。”他说,“你帮我把我没说的那些话,说出来。”

林鹿鸣的耳朵红了,低下头,把脸埋进牛奶杯里。

“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他嘟囔。

“因为今天要带你去见顾衍之。”陆寒洲站起来,“我得提前让你开心一下,不然你到了现场紧张得说不出话。”

“我才不会紧张!”

“你会的。”陆寒洲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穿那件深蓝色的毛衣,配那条围巾。”

“我织的那条?”

“嗯。”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戴的是我织的。”

林鹿鸣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尖叫。

---

下午两点,陆寒洲把车停在城东马场的停车场。

马场占地很大,一眼望不到边。远处是连绵的山丘,近处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几匹骏马在围栏里悠闲地甩着尾巴。空气里有青草和马匹的气味,混合着初秋微凉的风。

林鹿鸣下了车,整了整脖子上的围巾。深灰色的羊绒围巾,一端绣着“L”,一端绣着“M”,柔软地搭在他的肩上。陆寒洲今天也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两个人的配色看起来像是商量好的。

“你们约的是几点?”陆寒洲问。

“三点。”林鹿鸣看了一眼手机,“现在两点四十。”

“进去吧。”陆寒洲锁了车,“我在外面等你。”

“你不进去?”

“请柬上只有你的名字。”陆寒洲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我进去,他会有话说。”

林鹿鸣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我进去了。”他说,“你在外面别冻着。”

“不会。”陆寒洲的嘴角弯了一下,“去吧。”

林鹿鸣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马场的主楼。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陆寒洲一眼。

陆寒洲还靠在车门上,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好看。

林鹿鸣对他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前走。

主楼的门口站着一个侍者,看见林鹿鸣,礼貌地欠了欠身:“林先生?顾先生在二楼露台等您。”

林鹿鸣跟着侍者上了二楼,穿过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推开尽头的一扇门。

露台很大,摆着几张藤编的桌椅,桌上放着精致的茶点。露台的栏杆外是一望无际的马场,几匹马在草地上奔跑,蹄声远远地传来。

一个男人坐在露台的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看着远方的马群。

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比陆寒洲矮一点,比陆寒洲瘦一点。五官清秀,皮肤很白,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整个人看起来温文尔雅,像一幅淡彩的水墨画。

这就是顾衍之。

“林先生。”顾衍之放下茶杯,站起来,伸出手,“久仰。”

林鹿鸣和他握了一下,感觉到对方的手指修长而冰凉,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玉。

“顾先生好。”林鹿鸣说。

“叫我衍之就行。”顾衍之笑了笑,笑容温和,像三月的春风,“坐,别客气。”

林鹿鸣在他对面坐下,侍者端上一杯茶,放在他面前。

“这是今年的新茶,龙井。”顾衍之说,“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我不太懂茶。”林鹿鸣老实说。

“没关系。”顾衍之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喝茶这种事,懂不懂不重要,喜不喜欢才重要。”

林鹿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清亮,带着一股淡淡的豆香。他不懂茶,但觉得好喝。

“好喝。”他说。

顾衍之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意外,又有一点欣赏。

“你说话很直接。”顾衍之说,“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你想象的什么样?”

“我想象的,”顾衍之放下茶杯,看着林鹿鸣,“是一个更……会说话的人。”

林鹿鸣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更会说话,就是更会装,更会讨好人,更会察言观色。

“我不会说话。”林鹿鸣说,“我只会说实话。”

“那你说说,你对我有什么实话?”

林鹿鸣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你看起来很好相处,”林鹿鸣说,“但我感觉你不好惹。”

顾衍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不是礼貌的笑,而是真正的、带着一点意外的笑。

“有意思。”顾衍之说,“寒洲找了一个有意思的人。”

林鹿鸣听到“寒洲”两个字,心里微微紧了一下。他叫得很自然,像是叫了很多年。

“你和他共事了三年?”林鹿鸣问。

“三年零两个月。”顾衍之说,“从陆氏集团搬到这栋楼的第一天起,我就是他的助理。”

“为什么辞职?”

顾衍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

“因为他不让我继续了。”顾衍之说,“我表白了,他拒绝了。第二天我交了辞呈,他批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林鹿鸣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还喜欢他吗?”林鹿鸣问。

顾衍之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清秀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觉得呢?”他反问。

“我觉得你还喜欢。”林鹿鸣说,“不然你不会约我出来。”

顾衍之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真的很直接。”他说,“寒洲喜欢你,是不是就因为你这么直接?”

“我不知道。”林鹿鸣说,“你得问他。”

“我问过了。”顾衍之靠回椅背,看着远方的马群,“他说,因为你是你。我问什么是‘你是你’,他说,就是不需要理由。”

林鹿鸣的心跳漏了一拍。

陆寒洲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句话。但他从顾衍之嘴里听到了。

“不需要理由。”顾衍之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我花了三年,想让他给我一个理由。他给不了。但你出现了,他连理由都不需要了。”

林鹿鸣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是来跟你抢人的。”顾衍之转过头,看着林鹿鸣,“我约你出来,只是想看看,他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

“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顾衍之端起茶杯,朝他举了一下,“比我想象的好。”

林鹿鸣愣了一下,也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

“谢谢。”他说。

“不用谢。”顾衍之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但我有一句话想跟你说。”

“什么话?”

“寒洲这个人,看起来冷,其实心很软。”顾衍之看着他,“他对你好,是因为他想对你好。你不要把他的好当成理所当然。”

林鹿鸣握着茶杯,沉默了几秒。

“我不会的。”他说,“我也在对他好。”

顾衍之看着他,那双清秀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释然,又像是不甘,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那就好。”他说。

两个人安静地喝了一会儿茶,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露台,吹动了桌上的茶巾,也吹动了林鹿鸣脖子上的围巾。

顾衍之的目光落在那条围巾上,看见了上面绣的“L”和“M”。

“这是他织的?”顾衍之问。

林鹿鸣点了点头。

顾衍之看着那条围巾,看了很久。

“我跟他共事三年,”顾衍之的声音很轻,“他从来没有给我织过任何东西。”

林鹿鸣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围巾拢了拢,让它更服帖地搭在肩上。

“你赢了。”顾衍之说,嘴角弯了一下,但那笑容里有苦涩,“我从一开始就输了。”

“你没有输。”林鹿鸣说,“你只是没有开始过。”

顾衍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和沈屿洲说的话,一模一样。”他说。

“你认识沈屿洲?”

“认识。”顾衍之端起茶杯,“我们都是同一种人。喜欢过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

林鹿鸣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也没有那么可怕。他只是喜欢了一个人,没有得到回应,然后离开了。

和沈屿洲一样。

只是沈屿洲选择了放手,而他选择了离开。

“顾衍之。”林鹿鸣说。

“嗯?”

“你会遇到那个人的。”

顾衍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和沈屿洲说一样的话?”他问。

“因为是真的。”林鹿鸣说,“你们都是很好的人。只是那个人不是陆寒洲。”

顾衍之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汤,茶汤映出他的脸,有些模糊。

“也许吧。”他说。

---

林鹿鸣从主楼出来的时候,陆寒洲还靠在车门上,姿势都没怎么变。

“聊了这么久?”陆寒洲看见他出来,直起身,“聊什么了?”

“聊你。”林鹿鸣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说你看起来冷,其实心很软。”

陆寒洲挑了挑眉:“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花了三年,想让你给他一个理由,你给不了。”

陆寒洲沉默了一下:“我给不了,因为不需要理由。”

“我知道。”林鹿鸣伸手,握住他的手,“你刚才跟我说了。”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跟顾衍之说的。”林鹿鸣看着他,“他说你告诉他,你喜欢我,不需要理由。”

陆寒洲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嗯。”林鹿鸣点头,“他还说,你从来没有给他织过任何东西。”

陆寒洲低头看了一眼林鹿鸣脖子上的围巾,嘴角弯了一下。

“因为他不是你。”

林鹿鸣的耳朵红了,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

“你今天真的很会说话。”他闷闷地说。

“因为今天要见顾衍之。”陆寒洲拉开车门,“上车吧,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一座山脚下。

林鹿鸣下了车,看着面前的山路,有些疑惑。

“这里是?”

“你小时候住的地方。”陆寒洲锁了车,“你妈妈以前经常带你来这座山上采野菜,还记得吗?”

林鹿鸣看着那条熟悉又陌生的山路,记忆一点一点地涌上来。

记得。他记得。

小时候妈妈牵着他的手,沿着这条山路往上走,一边走一边教他认路边的野花野草。妈妈会蹲下来,指着地上的野菜说“鸣鸣,这个叫荠菜,包饺子可好吃了”。

“你怎么知道的?”林鹿鸣问。

“你小时候跟我说的。”陆寒洲牵起他的手,“你说你最喜欢跟妈妈去山上采野菜,因为可以吃荠菜饺子。”

林鹿鸣的眼眶有点热。

“你连这个都记得?”

“你跟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陆寒洲牵着他,沿着山路往上走。

山路不陡,但有些崎岖。林鹿鸣穿着皮鞋,走得不稳,陆寒洲就握紧他的手,遇到不好走的地方就停下来,等他站稳了再继续。

“陆寒洲。”

“嗯。”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因为我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陆寒洲说,“你跟我说过很多次这座山,但我从来没有来过。”

“为什么不早点来?”

“因为没有你。”陆寒洲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这座山是你的记忆。我不想一个人来。我想跟你一起来。”

林鹿鸣看着他,看着这张冷白皮的脸在夕阳的余晖中镀上了一层暖色,看着这双冷淡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温柔。

他踮起脚尖,在陆寒洲的嘴角亲了一下。

“谢谢你带我来。”他说。

陆寒洲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走吧,还没到山顶。”

两个人继续往上走。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终于到了山顶。

山顶山顶是一片开阔的平地,长满了野草和野花。从这里可以看见整座城市,高楼大厦在远处连成一片,像积木搭成的城堡。

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云层被染成了金边的绸缎,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美得不真实。

林鹿鸣站在山顶上,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眶红了。

“小时候,我妈妈经常带我来这里看日落。”他的声音有点哑,“她说,鸣鸣,你看,太阳下山了,但明天还会升起来。不管发生什么事,第二天太阳都会照常升起。”

陆寒洲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她走的那天,”林鹿鸣的声音抖了一下,“我没有看到太阳。下了一整天的雨。”

陆寒洲从身后抱住了他,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

“后来我才明白,她说的不是太阳。”林鹿鸣靠在陆寒洲怀里,“她说的是生活。不管发生什么事,生活都要继续。”

“嗯。”陆寒洲的声音闷在他耳边。

“所以我没有停下来。”林鹿鸣说,“我上了高中,考了大学,找了工作。我活得好好的。只是每次看到日落,都会想起她。”

“以后看日落的时候,”陆寒洲说,“我也会在。”

林鹿鸣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转过身,把脸埋进陆寒洲的胸口,眼泪蹭在他深灰色的大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陆寒洲。”

“嗯。”

“你会一直在吗?”

“会。”陆寒洲收紧手臂,“一直在。”

夕阳慢慢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光消失在天边。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天空中点了一盏一盏的灯。

山顶上,两个人拥抱着,谁都没有说话。

风轻轻地吹着,吹动了野草,吹动了野花,吹动了林鹿鸣脖子上的围巾。

围巾上的“L”和“M”在风中轻轻晃动,像是两个字母在对话。

L和M。

陆和林。

寒洲和鹿鸣。

---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陆寒洲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着脚下的路。林鹿鸣跟在他身后,一只手牵着他的衣角,一只手拿着手机照明。

“慢点,这里有个坑。”陆寒洲提醒他。

“看见了。”林鹿鸣小心地跨过去。

走了大约一半的路,林鹿鸣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陆寒洲回头看他。

“陆寒洲,你说顾衍之今天为什么要约我?”

陆寒洲想了想:“他想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

“看完了呢?”

“看完了,他就死心了。”陆寒洲说,“他不是一个会纠缠的人。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放下。”

“你给了他吗?”

“你替他找到了。”陆寒洲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看见你,就知道为什么不是你。”

林鹿鸣跟在他身后,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

顾衍之。沈屿洲。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只是他们喜欢的人,不喜欢他们。

感情这种事,从来就没有对错。

只有喜欢,和不喜欢。

只有愿意等,和不愿意等。

只有等到了,和等不到。

林鹿鸣想起陆寒洲等了他十几年。从七岁开始,一天都没有停过。

他忽然觉得很幸运。

不是幸运被陆寒洲喜欢,而是幸运自己也喜欢陆寒洲。

如果他不喜欢,那陆寒洲就会变成另一个沈屿洲,另一个顾衍之——喜欢着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等一个等不到的答案。

“陆寒洲。”

“嗯。”

“我也喜欢你。”

陆寒洲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就好。”

两个人继续往山下走,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画出一条明亮的路。

林鹿鸣看着陆寒洲的背影,宽肩窄腰长腿,走路的姿态从容不迫。

这个背影,他看了二十多年。

从小看到大,从没看腻过。

以后也不会看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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