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你回来了

八个月。两百四十三天。五千八百三十二个小时。

林鹿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只知道,那些日子里,他把陆寒洲送的围巾从衣柜里拿出来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拿出来,最后挂在了床头,每天睡觉前看一眼,起床后看一眼。那盆绿萝从一盆变成了三盆——他学会了扦插,把长出来的新枝剪下来插在水里,等生了根再种进土里。陆寒洲走的时候只有一盆,现在已经摆满了半个窗台。

他每天都在给陆寒洲发消息。早上发“早安”,晚上发“晚安”,中间发一些有的没的——“今天天气很好”、“今天下雨了、“今天你爸多走了两圈”、“今天方案写到第八版了”。陆寒洲每条都回,有时候回得快,有时候回得慢,但从没有漏掉过一条。

那些文字,隔着太平洋,隔着十五个小时的时差,变成了一根细细的线,把两个人拴在一起。线很细,但很牢,怎么都扯不断。

回国的日子定下来的时候,林鹿鸣正在写方案的第十一版。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陆寒洲】:下周三回来。航班号CA982,早上八点落地。

林鹿鸣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一分钟,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喉咙发紧,眼眶发酸——但这一次不是难过,是那种等了太久终于等到、心里太满了装不下的感觉。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旧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有一行字,是他八个月前写的:“我相信你。我也会等你。”

他在下面补了一行字:“你做到了。我也做到了。”

他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拿起手机,给陆寒洲发了一条消息。

【林鹿鸣】:我去接你。

那边秒回。

【陆寒洲】:好。

只有这一个字。但林鹿鸣知道,这一个字里,有八个月的思念,有五千八百三十二个小时的等待,有跨过太平洋的日日夜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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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下周三还有好几天,林鹿鸣已经开始准备了。

他把老宅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陆父的花园也整理了一遍——修剪了枯枝,除了杂草,还在那棵老槐树下种了几株新的月季。陆父站在门口看他忙来忙去,拄着拐杖,嘴角带着一种“我看你能折腾到什么时候”的表情。

“鸣鸣。”

“嗯?”

“寒洲回来又不是总统来访,你用得着这样吗?”

林鹿鸣蹲在地上种月季,头都没抬:“花园好久没整理了,顺便。”

“顺便?”陆父哼了一声,“你连墙角的青苔都拿刷子刷了,这叫顺便?”

林鹿鸣的耳朵红了,没有接话,专心致志地把月季的根埋进土里。那是白色的月季,和陆寒洲妈妈生前最喜欢的那种很像。他在花市找了很久,才找到差不多的品种,开着小小的白色的花,香气淡淡的。

他去了三趟超市,把冰箱塞得满满的。陆寒洲喜欢吃的水果、陆寒洲爱喝的牛奶、陆寒洲常吃的那个牌子的吐司——他记得陆寒洲所有的习惯,就像陆寒洲记得他所有的习惯一样。

他又去了两趟商场,想给陆寒洲买一件礼物。八个月没见,他想送他点什么,但逛来逛去不知道该买什么。领带?陆寒洲的领带多得衣柜都挂不下了。袖扣?他有一整盒。香水?他不喷香水,身上只有洗衣液和雪松的味道。

最后他什么都没有买。因为他忽然想明白了——陆寒洲最想要的礼物,大概就是他自己。

他还是买了点东西——一束白色的百合,放在陆寒洲的房间里的窗台上。他妈妈喜欢百合,他从小闻着百合的味道长大,看到百合就会想到妈妈,想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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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凌晨四点,林鹿鸣就醒了,不是闹钟叫的,是自己醒的,像是身体里装了一个开关,到了这一天这一刻自动打开了。窗外还是黑的,月亮还挂在天上,弯弯的,像一只眯着的眼睛。

他躺在床上,心跳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刚睡醒的人。他看着天花板,想起一年前的自己,那个被三百二十七万债务压得喘不过气的小秘书,那个穿着女仆装在公司里社死的倒霉蛋,那个在天台上哭着说“我喜欢你”的笨蛋。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些让他想钻地缝的日子——女仆装、狗耳朵、兔女郎、年会上的“叫老公”,都是陆寒洲等了十几年才等来的。他不知道,那些看起来是“欺负”的举动,背后是一个从七岁就喜欢他的人,小心翼翼、笨拙又固执地靠近他。

现在他知道了。

他拿起手机,给陆寒洲发了一条消息。

【林鹿鸣】:醒了,睡不着。你上飞机了吗?

那边没有回复。这个时间,陆寒洲应该已经在飞机上了,手机大概关了。林鹿鸣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又拿起来。

四点半,他放弃了挣扎,起来洗漱换衣服,站在衣柜前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那件深蓝色的毛衣——陆寒洲说过好看的那件,和那条他织的围巾,深灰色的,一头绣着“L”,一头绣着“M”。八个月了,围巾上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淡淡的,用手摸才能感觉到。

他下楼,陆父已经起来了,坐在客厅里,穿着睡衣,手里拿着茶杯。

“这么早?”陆父看见他下楼,皱了皱眉,“飞机八点才到,你现在去太早了。”

“我想早点去等。”林鹿鸣走进厨房,从微波炉里拿出热好的牛奶,“万一飞机早到了呢。”

“飞机不会早到。”

“万一呢。”

陆父看着他,摇了摇头,嘴角却弯了一下。

“你这个性子,”陆父喝了一口茶,“跟你妈妈一模一样。”

林鹿鸣把牛奶喝完,洗了杯子,走到门口换鞋。陆父拄着拐杖跟过来,站在玄关看着他。

“鸣鸣。”

“嗯?”

“寒洲回来之后,你们搬回老宅住吧。”陆父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房子太大了,我一个人住着空。”

林鹿鸣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陆父。他拄着拐杖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旧睡衣,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比八个月前深了一些,但眼睛是亮的。

“好。”林鹿鸣说。

陆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慢慢地走回客厅。林鹿鸣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有点想哭,但他忍住了。今天是个好日子,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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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到达大厅。

林鹿鸣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大厅里的灯全亮着,白色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很清楚。显示屏上滚动着航班信息,CA982的状态还是“在途”,预计到达时间08:00。

他站在到达口外面的栏杆旁边,手里攥着手机,看着那扇自动门开开合合。每一扇门打开,都有人走出来——拖着行李箱的商务人士,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妻,背着大包小包的留学生。每一个出来的人,他都会看一眼,不是,不是,不是。

七点,显示屏上的状态变成了“即将到达”。他的心跳加速了。

七点二十,“已降落”。他的手开始出汗,手机屏幕上有汗渍,他擦了擦,又有了。

七点四十,第一批旅客开始出来了。他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在那片黑压压的人群里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个子高的、穿深色大衣的、走路很快的——不是,不是,不是。

他给陆寒洲发了一条消息。

【林鹿鸣】:到了吗?

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

【林鹿鸣】:你在哪?我在到达口,A出口。

没有回复。

他踮起脚尖继续找,脖子都酸了,眼睛都不敢眨。一波又一波的旅客走出来,有人笑着扑进来接机的人怀里,有人独自推着行李车面无表情地往外走,有人站在到达口中间打电话,声音很大,说“我到了,你在哪儿”。

都不是他。

八点。八点十分。八点半。显示屏上CA982的状态已经变成了“已到达”,但陆寒洲没有出来,也没有回消息。林鹿鸣开始慌了——是不是航班出了什么问题?是不是他在入境的时候遇到了麻烦?是不是他改签了没有告诉我?

他想打电话,但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没有按下去。万一他还在飞机上没开机呢?万一他正在过海关不方便接电话呢?万一……

九点。到达口的人渐渐少了,大厅变得空旷起来。林鹿鸣站在栏杆旁边,腿已经站麻了,但他不敢走开,怕一走开陆寒洲就出来了,怕他出来的时候找不到他。

他给陆寒洲又发了一条消息。

【林鹿鸣】:你出来了吗?我等了你好久了。

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靠在栏杆上,看着那扇自动门开开合合。门开的时候他会抬头看一眼,门关的时候他会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九点二十。他的眼睛酸了,不是想哭,是真的盯太久了,酸得直眨。他揉了揉眼睛,继续看着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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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二十三分。

有人在身后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林鹿鸣”,不是“鹿鸣”,不是“鸣鸣”——是他的全名,三个字,清清楚楚,带着一种他熟悉的、低沉的、像大提琴一样的嗓音。

林鹿鸣的身体僵住了。那个声音,他八个月没有亲耳听到了。隔着屏幕听了很多次,但隔着屏幕的声音是扁平的,没有温度的,没有气息的。而这个声音,是真真切切的,就在他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带着呼吸的热度,带着那个人身上独有的雪松味道。

他转过身。

陆寒洲站在他面前。

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脖子上的围巾和他的一样,是情侣款,一头绣着“M”,一头绣着“L”。他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锋利了,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大概是在飞机上没睡好。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很亮很亮,亮得像他离开前一晚老宅花园里那颗最亮的星星。

他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不是很大的那种,大概是随身带的。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就那样看着林鹿鸣,嘴角微微弯着。

“你怎么从后面出来了?”林鹿鸣听见自己在问。声音有点抖,抖得不像自己。

“A出口人太多了,换了一个。”陆寒洲说,“手机没电了,没办法回你消息。”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说了在A出口,我就去A出口看了一眼。没看到你,就猜你可能还在。然后我从A出口一路走过来,每个出口都看了一眼。”

“你找了多久?”

“一个小时。”

林鹿鸣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他在A出口等了他一个多小时,他也在机场里找了他一个多小时。一条一条的通道,一个一个的出口,推着行李箱,手机没电,联系不上他,只知道他在这栋楼里的某个地方,然后就一个接一个地找。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笨。”林鹿鸣的声音在抖,抖得厉害,“你不会找个地方充电吗?机场到处都有充电的。”

“不想等。”陆寒洲说,“想早点见到你。”

林鹿鸣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的,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站在那里,哭得说不出话,腿因为站了太久已经麻得快没知觉了,但他不想动——不,是他不敢动,怕一动就发现这只是梦。

八个月,两百四十三天,五千八百三十二个小时。

他以为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早上一个人吃早餐,习惯了晚上一个人喝牛奶,习惯了视频通话结束后空荡荡的房间。但看见陆寒洲的这一刻,他才知道,他没有习惯,他只是把那些想念压在了心底,压得严严实实的,假装它们不存在。现在陆寒洲站在他面前,那些被压了八个月的东西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他挡不住,也不想挡了。

陆寒洲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把行李箱放在一边,走过来,伸出手,把林鹿鸣拉进了怀里。不是那种试探的、小心翼翼的拥抱,是真的、用力的、想把对方揉进身体里的拥抱。林鹿鸣能感觉到陆寒洲的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这个人也在紧张,也在激动,也在忍着什么。他的大衣上有飞机上的味道——消毒水、咖啡、和高空干燥的空气,但在这层味道下面,是那个让林鹿鸣安心的雪松味。

八个月了,他快忘了这个味道是什么样子的,但一闻到,身体就想起来了。

“你瘦了。”陆寒洲的声音闷在他头顶。

“你也瘦了。”

“你没有好好吃饭。”

“你也没有。”

两个人像小学生一样互相指责,但谁都没有松开手。机场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回头看他们一眼,笑了,没有打扰。

林鹿鸣哭了很久,久到眼泪都流干了,只剩下小声的抽噎。他从陆寒洲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陆寒洲。”

“嗯。”

“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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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林鹿鸣开车,陆寒洲坐在副驾驶。不是陆寒洲不想开,是林鹿鸣说“你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休息一下”,然后把钥匙从他手里抢了过来。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机场高速。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暖的,照在陆寒洲的脸上。他靠在座椅上,侧着头看着林鹿鸣,嘴角弯着。

“看什么?”林鹿鸣被看得不自在。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林鹿鸣的耳朵红了,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点。

“你在美国也这样吗?”他问。

“哪样?”

“说这种话。”

“不。”陆寒洲说,“这种话只说给你听。”

林鹿鸣咬了咬嘴唇,努力让自己专注开车,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项目方案写好了吗?”陆寒洲忽然问。

林鹿鸣愣了一下:“你刚回来就问这个?”

“想听你说。”

“第十一版了。客户说基本可以了,还有几个小地方要

要我帮你看吗?”

“不用。”林鹿鸣看了他一眼,“我自己能搞定。”

陆寒洲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林鹿鸣看得清清楚楚。

“嗯,”他说,“你可以的。”

林鹿鸣的眼眶又热了,但这一次他没有哭,因为他要开车,不能因为眼泪模糊了视线而错过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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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开进老宅的大门,花园里的月季开了,白色的,小小的,在阳光下像雪一样。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了,有几片飘下来,落在车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陆父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穿着整齐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比平时精神了很多。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慢慢地开进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林鹿鸣注意到他拄着拐杖的手在微微发抖。

车停了。陆寒洲下了车,走到陆父面前。

“爸,我回来了。”他说。

陆父看着他,看了几秒。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的手抬起来,在陆寒洲的肩膀上拍了拍,动作有点重,带着一种只有父子之间才能理解的力道。

“瘦了。”陆父说。

“那边的饭不好吃。”

“那就多吃点。鸣鸣做了很多菜,够你吃三天的。”

陆寒洲转头看向从驾驶座下来的林鹿鸣,嘴角弯了一下。林鹿鸣的脸红了,把视线转向那棵老槐树,假装在看叶子。

三个人走进屋里。林鹿鸣系上围裙,钻进厨房开始炒菜。陆寒洲想帮忙,被他推出了厨房。

“你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去休息。”

“我不累。”

“你眼睛下面都是黑的,还说不累。”

陆寒洲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走。他看着林鹿鸣系着围裙忙来忙去,锅铲在锅里翻飞,油花溅起来,他往后躲了一下,又凑回去继续炒。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橘色。

“林鹿鸣。”

“嗯?”

“你做饭的样子很好看。”

林鹿鸣的手顿了一下,锅铲悬在半空中。

“你能不能不要站在门口说这种话。”他说,耳朵红得透明。

“那我去里面说?”

“你哪儿都不许说!”

陆寒洲的嘴角弯起来,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个穿着围裙、耳朵红得像番茄、锅铲在空中挥舞的人。窗外的夕阳慢慢沉下去,厨房里的灯亮起来,油烟机的嗡嗡声,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林鹿鸣哼歌的声音——很小声,大概以为自己没被发现。

陆寒洲闭上了眼睛。这些声音——油烟机的嗡嗡声、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林鹿鸣跑调的哼歌声——他八个月没听到了。隔着屏幕,只能看到画面,画面里的人会动,会说话,但声音是压缩过的,扁平的,像纸片一样。那些声音没有温度,没有气息,没有“正在发生”的实感。

但现在有了。他就在这里,站在这个厨房门口,听着这些真实的、正在发生的、热气腾腾的声音。

这就是家。

晚饭很丰盛。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炒蛋、排骨汤,摆了满满一桌。

陆父坐在主位上,林鹿鸣坐在陆寒洲旁边。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灯光暖黄,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陆寒洲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吗?”林鹿鸣问。

“好吃。”

“比你做的呢?”

“比我做的好吃。”

林鹿鸣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给陆寒洲又夹了一块红烧肉。

陆父看着这两个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手术之后他已经不喝酒了,杯子里是茶,但举杯的姿势还是和以前一样,像在喝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寒洲。”陆父放下杯子。

“嗯。”

“美国那边的事,都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

“以后不去了?”

“不去了。”

“那就好。”陆父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一家人,就要在一起。”

林鹿鸣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把眼眶里涌上来的热意压了下去。

一家人。他以前没有家。妈妈走后就没了。但陆父说“一家人”的时候,说的是他,说的是陆寒洲,说的是陆父自己。三个人,一张桌子,一桌子菜,就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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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林鹿鸣洗完碗上楼。陆寒洲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走廊,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走到林鹿鸣房间门口,林鹿鸣停下来,转过身。陆寒洲站在他身后,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温度。

“你今晚睡哪?”林鹿鸣问。

“你说呢。”

林鹿鸣咬了咬嘴唇,推开了房间的门。

房间里和八个月前差不多——床还是那张床,兔子玩偶还放在枕头上,窗台上多了一排绿萝,窗帘换成了浅蓝色的,是林鹿鸣上个月刚换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杯热牛奶,还冒着热气,是他上楼之前热的。

“我每天都会热一杯。”林鹿鸣说,“放在这里,早上起来倒掉。”

“今天不用倒了。”陆寒洲走进房间,在床边坐下,拿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还是一样的味道。”

林鹿鸣站在门口,看着他坐在自己床上的样子,忽然有点恍惚。八个月前,他也是这样坐在这里,穿着睡衣,头发没干透,说“不用锁门”。八个月后,他回来了,还是那个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变。但很多东西都变了——他的方案写了十一版了,绿萝从一盆变成了六盆,他会做红烧肉了,陆父的头发白了一些,花园里的月季开了又谢了又开了。

但这些变化,从今天起,陆寒洲都会看着。因为他说不走了。

“林鹿鸣。”陆寒洲放下牛奶杯,看着他。

“嗯。”

“过来。”

林鹿鸣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陆寒洲伸手,拉着他坐在自己旁边,然后侧过身,看着他的脸。

“八个月没见了,”陆寒洲说,“让我好好看看。”

林鹿鸣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想转头,但陆寒洲伸手捧住了他的脸,不让他动。

“瘦了。”陆寒洲说。

“你也说了好几遍了。”

“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你也有。”

“头发长了一点。”

“没时间去剪。”

陆寒洲的手指从他的脸颊慢慢滑到下巴,轻轻捏了一下。

“但是好看。”

林鹿鸣的耳朵红了,红得透明。他伸手拍开陆寒洲的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假装在看窗台上的绿萝。

“你这个人,怎么过了八个月还是不会好好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能这么说。”

“那应该怎么说?”

林鹿鸣转过身,看着陆寒洲。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坐在床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那条绣着“M”的围巾,脚上还穿着皮鞋,大概是因为还没找到拖鞋。

林鹿鸣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应该说——‘林鹿鸣,我回来了。’”

陆寒洲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林鹿鸣,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带着一种只有林鹿鸣能听出来的温柔。

林鹿鸣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今天已经哭过很多次了,机场哭了一次,车上哭了一次,现在又哭了。他觉得自己像个水龙头,拧开了就关不上。

但他不想关了。因为这一次的眼泪,是真的高兴了。

陆寒洲伸手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手指在他头发里轻轻梳着。窗台上的绿萝在月光下安静地待着,叶片上的水珠反射着细细的光,像碎掉的星星。

“陆寒洲。”

“嗯。”

“你说了,回来之后那些没说的话,要当面对我说。”

“嗯。”

“那你现在说。”

陆寒洲沉默了几秒,松开怀抱,低头看着他的脸。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很亮,亮得像他离开前那一晚老宅花园里最亮的星星。

“林鹿鸣。”

“嗯。”

“我喜欢你。从七岁到现在,一天都没有停过。以后也不会停。”

林鹿鸣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他没有擦,就那样看着陆寒洲,听着他继续说。

“在美国的每一天,我都在想你。早上起来的时候想你在吃早餐了没有,中午吃饭的时候想你吃得好不好,晚上睡觉的时候想你有没有喝牛奶。开会的时候想你,看文件的时候想你,走在路上的时候也会想你。每时每刻都在想。”

“你这个人,”林鹿鸣的声音抖得厉害,“你怎么不写在笔记本里?”

“笔记本写不下。”

林鹿鸣哭着笑了,踮起脚尖,吻住了他。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也不是浅尝辄止的那种,是带着八个月的思念、五千八百三十二个小时的等待、无数句“没发”的消息的,深深的、用力的、想把对方揉进身体里的吻。

陆寒洲收紧了手臂,回应了这个吻。窗外的月亮很圆,星星很亮,夜风轻轻吹过花园,吹动了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在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他们吻了很久。久到月亮都偏西了,久到牛奶彻底凉透了,久到窗台上的绿萝叶片上的水珠都干了。

他们才松开彼此。

“牛奶凉了。”陆寒洲说。

“明天再热。”

“好。”

陆寒洲松开他,蹲下来,帮他脱掉脚上的拖鞋,换上了床边的毛绒拖鞋——狗头的,和以前那双一样,他在美国的时候托人买了好几双备着。

“你什么时候买的?”林鹿鸣低头看着脚上那双毛茸茸的狗头拖鞋。

“走之前。怕你穿坏了没有换的。”

林鹿鸣又想哭了,但这一次他忍住了。他把眼泪憋回去,拉着陆寒洲走到床边。

“睡觉。”林鹿鸣说。

好。”

两个人换了睡衣,洗了脸,关了灯,上了床,躺在一起。床不大,两个人躺在一起有点挤,但林鹿鸣喜欢这种感觉——能感觉到陆寒洲的体温,能听见他的呼吸,能触碰到他的手臂。

“陆寒洲。”

“嗯。”

“这次回来,不走了?”

“不走了。”

“真的不走了?”

“真的。”

林鹿鸣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深吸了一口气。雪松的味道,还有一点洗衣液的味道,干干净净的,让他安心。

“陆寒洲。”

“嗯。”

“欢迎回家。”

陆寒洲的手指在他头发里轻轻梳了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回来了,鹿鸣。”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窗台上的绿萝安静地待着,叶片在月光下泛着墨绿的光泽。床头柜上的牛奶彻底凉了,但没有人去管它。

反正明天可以再热。

反正以后每一天都可以热。

反正他有大把的时间,因为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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