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阳台上的旧手机

十二月十六日的夜风撞在阳台的玻璃推拉门上。

许星舟躺在床上。闭着眼,呼吸频率维持在深度睡眠的节奏,胸口起伏均匀。

他根本没有睡着。

右耳静静接收着枕边的一切动静。贺霆渊的呼吸极浅,频率紊乱,喉咙深处卡着被强行压碎的杂音。

身侧的床垫传出微小的失重感。

贺霆渊起身了。

动作极轻,膝盖和床垫的接触面被刻意控制,避开弹簧的响动。被角掀开,冷空气钻进被窝。

脚掌落地。赤脚踩上木地板的声音低不可闻。许星舟术后对低频极为敏感的右耳捕捉到了那一声闷响。

步子缓慢移向卧室门。门把手压下,金属转轴转动。

门合拢。

脚步声穿过客厅,朝左侧方向去。

阳台。

许星舟睁开眼。十二月十六日的深夜,距离那个要命的日子只剩最后几个小时。

他掀开被子,没去拿床头柜上的助听器。依靠右耳循着声音走。

光脚踩在地板上,寒意从脚底往上窜。穿过卧室,走进客厅。

阳台的推拉门开着一道五厘米的缝隙。夜风裹挟着水汽灌进屋里。城市路灯在云层底部映出一层晦暗的光。

借着微光,门缝外站着一个人。

贺霆渊只穿了一件起了褶皱的白衬衫,没穿外套,连鞋也没穿。就这么光着脚踩在零下三度的石材地砖上。

男人的双肩剧烈抖动。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某种从骨髓深处硬挤出来的战栗。衬衫布料下,肩胛骨的轮廓一阵阵凸起又缩回。

他的右手死死捏着一个东西。

那是前世的旧手机。屏幕碎成蛛网状的旧手机。

贺霆渊从床头抽屉里翻出来的。那是他上一世从许星舟僵死的手指里,一根一根掰出来的遗物。

那部手机早就没电了,只是一块碎了玻璃的金属砖。贺霆渊把它举到眼前,大拇指在碎屏上反复摩挲。玻璃碴磨过指腹,刮出沙沙的声响。

贺霆渊的肩膀突然塌了下去。

高大的身躯佝偻着弯曲,双手撑住阳台栏杆。旧手机被夹在掌心和金属护栏之间。

他的头低下去。后颈的脊椎骨突兀地顶出皮肤。

一滴水珠顺着下颌线砸落。

掉在阳台的地砖上,瞬间被夜风吹干。

许星舟伸手推开玻璃门。

滑轮在轨道上滚动的摩擦声在死寂中无限放大。贺霆渊后背的肌肉骤然绷紧,硬成一块铁板。

他不敢回头。

许星舟迈出门槛,赤脚踩上冰封的石材。刺骨的冷意咬上小腿,他没停步。

走到贺霆渊身后。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米缩减到半米,直到贴在一起。

贺霆渊的身体僵在原地。

许星舟抬起双臂,从两侧绕过贺霆渊的腰,双手在男人小腹前交扣。

胸口直接贴上那宽阔的后背。

衬衫底下的肌肉痉挛不止。剧烈的心跳顺着背脊撞上许星舟的胸膛。一分钟绝对超过了一百三十次。

贺霆渊僵了足足四秒钟。

“回去睡觉。”嗓音哑透了,碎得全是渣子。

许星舟手臂收紧,把人牢牢锢住。

“外面冷,进去。”贺霆渊重复了一遍。转身的动作被许星舟的手臂挡住。他右手依然攥着那部手机。碎裂的玻璃边缘划破了手心,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来。

许星舟伸出右手,盖上贺霆渊的右手背。

指腹用力,一点一点去抠那些痉挛死扣的手指。

“松手。”许星舟出声。

贺霆渊抗拒着不肯放,手指甚至往回缩。

许星舟加重力道,指尖抵着他的指节骨缝,硬生生掰开那几根僵硬的手指。把那部沾了血的旧手机抽了出来。

反手放进自己的睡裤口袋。

“还给我。”贺霆渊转过身,通红的眼底布满可怖的血丝。他伸手去抓许星舟的衣摆,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许星舟直视他的眼睛。

“不给。那是我上辈子的东西,这辈子它是个垃圾。我没收了。”

失去旧手机的贺霆渊身体剧烈发抖。腰背塌下去,双手抠住栏杆,指甲在金属面上刮出白色的印子。他在商场上能用一百二十亿做空沈家,此刻却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

许星舟往前靠了靠,把下巴搁进贺霆渊的肩窝里。

嘴唇贴着耳廓。

“贺霆渊。”

贺霆渊咬紧牙关,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过了今晚零点,就是十二月十七日。”

日期念出来的瞬间,贺霆渊全身肌肉疯狂收缩,力道大得硌痛了许星舟的胸骨。

“明天过完,这个日子就彻底死了。”

许星舟的嘴唇擦过贺霆渊的耳垂。温热的呼吸打进耳道,化解着冬夜的刺骨寒风。

“它杀不了我。”

“你已经杀了它。”

紧绷到极限的弦断了。

贺霆渊眼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塌陷。他猛地张开双臂,把许星舟死死扣进怀里。力道大到要将人揉碎融进骨血。

他把脸埋进许星舟的颈窝,发出一声绝望又贪婪的呜咽。

许星舟没躲,双手顺着贺霆渊的脊背,一下一下地抚摸。

“回床上去。”许星舟偏头在他满是胡茬的侧脸亲了一口,“我陪你跨过今晚的零点。一秒都不会少。”

贺霆渊闭上眼。滚烫的眼泪砸在许星舟的衣领上。

他拦腰抱起赤脚的许星舟,转身走回灯火通明的卧室。把那个让他恐惧了两世的日子,彻底关在了门外的黑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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