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报酬

许星舟猛地向后缩了半步,后腰死死抵在手推车的铁把手上,再也退无可退。

他只能站在原地,把怀里那叠散发着霉味的废纸板抱得更紧,像那是他唯一的盾牌。

“你找错人了。”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贺霆渊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两人之间不到一米的距离,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贺氏集团,商业地产项目,需要一组概念插画。”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强行钻进许星舟那只时好时坏的耳朵里。

“你是美术系新生,入学作品评分,全系第一。我需要你画。”

许星舟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全系第一?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下意识偏过头,将左耳那枚用胶带胡乱缠着的助听器对准贺霆渊,试图捕捉更清晰的字眼。但那破旧的设备里,只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

“我画得不好。”他的视线死死钉在地面上,不敢看那双眼睛。

贺霆渊的目光,扫过他耳上那枚破烂的助听器,只停顿了不到一秒。

前世的画面却在颅腔里轰然炸开。

就是这枚助听器,会在几个月后的冬天彻底报废。也就是因为这个,许星舟打来的最后一个求救电话,他一个字都没听到!

那股来自冬海的冰冷寒意再次穿透骨髓,贺霆渊把翻涌的情绪狠狠压下。

“好不好,不是你说了算。”

他掏出手机,点开一个文件夹,屏幕翻转,直接怼到许星舟面前。

屏幕上,是许星舟入学作品集里的三张画。

水粉,小尺幅,用最廉价的颜料画出了惊人的光影质感,构图里有一种不驯服的生命力。

“这三张,”贺霆渊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市场价,两万。”

许星舟的眼睛猛地抬起,死死盯着屏幕上自己的画。

两万!

他捡一个月废品的收入是四百块。两万,是他不吃不喝也要攒上四年的天文数字。

他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贺霆渊收回手机,继续道:“报酬按张算,一张五千。首批八张,预付百分之五十定金。你自己算。”

又是两万。

许星舟的手指在废纸板上抠出了一个深坑。

他的脑子飞速转动。两万,够奶奶交上三个月的住院费,够他还掉拖欠的学费,够他买一管梦寐以求的新颜料……

但这价格太高了,高到像一个陷阱。

他刚刚松懈的警惕心瞬间拉满,身体缩得更紧,下巴几乎要埋进胸口。

“我不认识你。”

“贺霆渊。贺氏集团。”

A大的图书馆、体育馆,冠名权全是贺氏。许星舟当然听过。但这只让他更加恐惧。

这种站在云端的人,为什么要来垃圾回收站找他?

“为什么是我?”

“说了,你全系第一。”

“全系第一不代表画得好。”许星舟的声音闷闷的,“可能……可能只是今年报考的人水平差。”

这个回答,像一根针扎在贺霆渊的心上。

前世的许星舟就是这样,把所有的认可都归结为巧合,把所有的赞美都当成客套,至死都不信自己是个天才。

他不能说“你的画值一百倍不止”,那会把这只受惊的幼兽彻底吓跑。

他只能用最冰冷的、最不近人情的商业逻辑,碾碎他的自卑。

“我做投资,不做慈善。”贺霆渊的语气,像在宣布一笔百亿的生意,“花五千块买一张废纸,我的董事会不会批准。”

“你可以当成一份工作。交稿,拿钱。画得不满意,退回重画。不合格,我会扣款。贺氏集团,没有白给的东西。”

“白给的东西”这几个字,精准地踩中了许星舟的雷区。

他最怕的,就是施舍。

而贺霆渊,把这包装成了一份冷冰冰的、有条款、有惩罚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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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开了胶的帆布鞋,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线。

贺霆渊没有催促。

夕阳沉下,将垃圾站的铁丝网投下长长的影子,爬上两人的脚边。空气里纸板的霉味混着远处食堂的饭菜香,许星舟的胃狠狠抽了一下。

他今天只吃了一个馒头。

书包最底层,那张医院的催缴通知单像一块烙铁,上面的每一个红字,都烫得他夜里睡不着。

他的手指,终于从废纸板上一点点松开。

纸板滑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你怎么知道我奶奶?”

贺霆渊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本来准备说的,但许星舟自己先提了。

“校企合作的对接资料,有贫困生名单。”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的名字在上面。”

贫困生。

这三个字像一记无声的耳光,将许星舟最后的犹豫彻底扇碎。

是啊,他的贫穷是被记录在案的,公开透明。他没什么可矫情的。

“……我可以试试。”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但贺霆渊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铁水,浇在他几乎冻结的心脏上。喉咙里那股汹涌的酸涩几乎要冲破他伪装了一整天的面具。

他强行咽下。

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卡,纯黑的,磨砂质感,卡面右下角只有一串压印的编号。

“预付定金。密码,是你的生日。”

许星舟伸出手,指尖碰到那张卡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是因为卡的质地。

是那句话。

密码,是你的生日。

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自己的生日。入学资料里只有年月,绝不会精确到日。

更不可能有人,会拿一个陌生学生的生日,去设银行卡密码。

他攥着卡的边缘,猛地抬起头,第一次正面对上贺霆渊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他完全看不懂的、浓重到化不开的东西。不是商人的精明,不是上位者的施恩,是更深、更沉的,某种被死死压抑的情绪。

“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

贺霆渊的瞳孔缩了不到一毫米。

他偏了一下头,避开那双探究的眼睛,语气冷硬得像在终结一场无聊的会议。

“你的学籍信息。还有问题?”

许星舟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慢慢低下了头。

他不信。

但他没有追问的资格和底气。

他们之间的距离,比任何解释都要遥远。

他把黑卡死死攥在手心,卡的锐利边缘硌着他的掌纹。

“我下周交稿。”

说完,他绕过贺霆-渊,推起那辆破旧的手推车,头也不回地朝回收站出口走去。

轮子在碎石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瘦削的肩胛骨随着推车的颠簸,像一双折断的蝶翼,一下一下地起伏。

贺霆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

宋择从暗处走来,压低声音:“贺总,他走了。”

贺霆渊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削得又冷又薄。

“盯着他。二十四小时。确保他今天之内,把钱转去医院。”

“是。”宋择顿了顿,还是问了,“那张卡……没有设限额。万一……”

贺霆渊终于转过身,夜色模糊了他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像两簇地狱里烧起来的火。

“我说过。”

“这一次,他想要什么,我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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